細說清朝 · 二〇 五入長城,稱帝,改國號為「大清」

黎東方 《細說清朝》
皇太極及其所派遣的統帥,前後進入長城五次。 第一次,在天聰三年(崇禎二年,1629年),他自己率領代善、莽古爾泰、阿濟格、濟爾哈朗、阿巴泰,與女真八個旗的軍隊,加上科爾沁族二十三個貝勒的蒙古兵,「孤注一擲」。目的卻不是為了消滅明朝,只想取得明朝對他的大金汗國的承認。 他的軍隊經由熱河,攻下長城的大安口與龍井關,進入羅文峪,占領遵化,駐在遵化的巡撫王元雅自殺,從山海關來援的總兵趙率教陣亡。 皇太極在拿下遵化以後,勢如破竹,連陷薊州、三河、順義、通州,開到北京城邊,把主力紮營在土城關,兩翼分布在北京的東郊與北郊。大同總兵滿桂(是一個蒙古人)、宣化總兵侯世祿、錦州總兵祖大壽,與駐在寧遠的督師袁崇煥,都趕緊率兵回到北京城郊。 袁崇煥與祖大壽紮營在沙窩門,滿桂與侯世祿紮營在德勝門。崇禎皇帝下旨各軍,一律聽受袁崇煥的號令。 各個貝勒紛紛請皇太極立刻攻城,皇太極不肯。他知道,進攻北京這樣既高且堅的城,不是容易的事,該比寧遠城難得多。況且,袁崇煥的厲害,他的父親和他都是領教過的。 恰好,有一個王太監向他投降。他就準備了一封求和的信,托這個王太監遞給崇禎皇帝。無奈崇禎皇帝不是一個肯締結「城下之盟」的人,皇太極的這一封信於是石沉大海。 其後,捉了兩個太監,其中一個姓楊;另一個姓什麼,現在已難查考。皇太極忽然想起《三國演義》中周瑜騙蔣乾的故事,便利用兩個漢人降將,叫其中的一個鮑承先扮演周瑜,把楊太監請到帳中。夜深以後,這楊太監假裝睡熟,偷聽鮑承先和別人談話,卻正好中計,當了蔣干。 楊太監沒有遇到多少阻礙,就順利地逃出金軍營壘,回到宮內。他向崇禎皇帝報告,說親耳聽到金軍軍官談論:袁崇煥與皇太極已有勾結,所以皇太極才不肯與袁崇煥交鋒。 崇禎皇帝是個既多疑又易於衝動的人,一聽楊太監的話,便在十二月初一這一天召見袁崇煥,當場將他逮捕,關在「詔獄」(御牢)。朝廷中一些大小官僚恨袁崇煥的很多,甚至有說皇太極是他勾引來的,也有說他帶了兩萬兵回師北京是擅自行動。(結果,在次年八月,袁崇煥竟以私自講和與擅殺毛文龍兩件事,被定了謀叛之罪,凌遲處死!) 在袁崇煥被召見而逮捕的時候,祖大壽也被召見,站在袁崇煥的旁邊,嚇得渾身打顫。辭出宮城以後,祖大壽便在十二月初三帶了自己的一萬五千兵,向東開拔,離開北京郊外的戰場,不願意再替崇禎皇帝賣力。他想出關,搶嫩江流域朵顏衛的地盤,自創一個局面。幸虧孫承宗趕緊派了馬世龍去招撫祖大壽的部下,又親自寫信勸祖大壽不可如此,事情才不致鬧大。 孫承宗也勸好了崇禎皇帝對祖大壽不加追究。他而且替崇禎皇帝守住了山海關,慢慢地穩住了灤東。 皇太極雖則運用反間計除掉了袁崇煥,卻依然不敢攻打北京,只寫了兩封求和的信,放在安定門與德勝門,撤兵而回。 皇太極之所以急於退兵,與孫承宗之東山再起不無關係。事實上,孫承宗的威望與能力,更比袁崇煥高。 可悲的是明朝的國運。孫承宗這時年事已高(六十七歲),在皇太極進入長城以後,方被恢復兵部尚書原官,出守通州,遇到祖大壽的事變,當機立斷,挽救了山海關與灤東。皇太極撤兵以後,留下重兵在永平、遵化、遷安、灤州。孫承宗派兵將這四城一一收復。 崇禎四年(1631年),他出關巡視防務,把高第所廢棄的營壘與城堡,重新修築了很多,偏又逢到了一個不爭氣的吳襄(吳三桂的父親)臨陣畏怯,打了一個敗仗,把大凌城丟了。祖大壽這時守大凌城,糧盡援絕,降了金軍。(這是祖大壽第一次投降,不久便被皇太極放還,明朝政府叫他改守錦州。) 因此,孫承宗又被廢免,回居原籍(河北高陽)。崇禎十一年(1638年),皇太極的軍隊第四次進入長城,打到高陽,孫承宗以七十六歲的老人率領本地百姓守城,城破以後自殺。 替皇太極守永平的是「二貝勒」阿敏。阿敏的父親,是努爾哈赤的弟弟舒爾哈赤。阿敏勇敢善戰,被努爾哈赤重用,列為「四大貝勒」之一,與代善、莽古爾泰、皇太極同坐並列,共理國政。皇太極繼位以後,有一個時期阿敏與代善、莽古爾泰,仍與皇太極同坐聽朝。 皇太極兩征朝鮮,阿敏的功勞很大。這一次,叫他守永平,他卻十分跋扈,縱兵大掠榛子鎮,盡擄漢民為奴,又坐視灤州被明軍收復而不救;最後,不戰而棄永平,於臨走之前,將城內的人民屠殺淨盡。皇太極很生氣,把他關了,其後他死在牢里。 天聰六年(1632年)六月,皇太極在打察哈爾打到了歸化城以後,集中軍隊在張家口的北邊,「列營四十里」,宣稱等待明朝的當局來講和,而且只等待十天。明朝駐宣化的巡撫沈棨、總兵董繼舒,派人向皇太極說,願意締約。皇太極派了一位大臣阿什達爾哈,去和沈棨殺了白馬黑牛,誓告天地。 和約的內容,無非是兩國言歸於好,在張家口「互市」,每年由明朝送給金國若干匹綢緞、若干兩金銀。皇太極叫人告訴沈棨,說「和議包括遼東地方在內,爾須遣官往告」。實際上,沈棨管得了宣化與張家口,管不了遼東。崇禎皇帝也並不肯「批准」沈棨所定的和約。 皇太極認為明朝「背盟」,就在天聰八年(1634年)大舉出動,叫濟爾哈朗留守盛京(瀋陽),德格類進獨石口,窺居庸關,代善進得勝堡,掠大同;吳拜從歸化城出發;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等人攻龍門;他(皇太極)自己進上方堡,到宣化府的右衛。 各路的總目標是朔州。 結果是,明軍有備,皇太極打不下龍門、赤城、宣化、大同,更不能會師朔州,僅僅占領了宣化左衛。於是,又寫了幾封「求和」的信留下,然後班師。 皇太極在兩入長城而達不到求和的目的以後,便不再存和平之想。他在天聰十年(崇禎九年,1636年)四月稱帝;改國號為大清,改年號為崇德。 稱帝,是表示不肯再以汗的名義充當明朝皇帝的藩臣。改國號為大清,也明白表露了取明朝而代之的意思。詩經上有「維清緝熙」一句,「熙」字的字義是「明」。最妙的是年號:崇德。你崇禎而我崇德,你崇尚禎祥而我崇尚道德,可見我比你高。 從此,皇太極諱言建州,諱言女真,而創造了一個新名詞:「滿洲」。滿洲被他用來作為建州與女真的共同代用字,於是有所謂滿洲部(以代替建州衛與建州左衛、建州右衛),有所謂滿洲人(以代替女真人),有所謂滿洲語(以代替女真語),有所謂滿洲字(以代替努爾哈赤命令額爾德尼與庫爾纏所造的字)。 更可笑的是,他把祖宗的名字也改了,以免臣民及後世之人查出清朝帝室的根底。「猛哥帖木兒」的漢寫被他叫人改為「孟特穆」,「董山」改為「充善」,「綽顏」改為「褚宴」,「叫場」改為「覺昌安」,「他失」改為「塔克世」。他而且創造新的祖宗作為滿洲人的始祖:「布庫里雍順」;說這人是仙女吞了「朱果」所生的。(我在本書裡面,把有關布庫里雍順的神話省掉了不提,也把猛哥帖木兒與董山的名字還了原。至於「叫場」與「他失」兩個人的名字,我認為這是明朝人故意選了這四個不雅的字來稱呼覺昌安和塔克世的,就依照皇太極以來清朝官方文書的寫法,而不將他們沿稱為「叫場」與「他失」)。 皇太極在稱帝以後,又大舉伐明三次,但不再御駕親征,而只是派遣阿濟格、多爾袞、阿巴泰先後作為統帥。 阿濟格與阿巴泰、揚古利,在崇德元年(崇禎九年,1636年)六月,奉皇太極之命出發,在七月間會師延慶(居庸關之北),進入長城,直搗「北直隸」(河北省)的腹部,到了寶坻、文安等縣,攻下了十二個城,打了五十六次仗,俘虜了人畜十幾萬(連人帶畜,按頭計算)。最後,衝出長城的冷口凱旋。 多爾袞在崇德三年(崇禎十一年,1638年)九月,以「奉命大將軍」的名義與豪格、阿巴泰、岳托等率兵南下。多爾袞進了(河北)遷安縣北的青山關,岳托進了密雲縣東北的牆子嶺,皇太極自己也裝作要進山海關的樣子,以牽制明軍。 多爾袞等人在(河北)巨鹿的嵩水橋,遇到明朝的督師盧象升,打了一次硬仗,盧象升中了四箭三刀陣亡,全軍覆沒。所謂「全軍」,僅有五千人。可憐這位忠臣盧象升,曾經向近在咫尺的兵部尚書楊嗣昌與「總監」高起潛請求救兵,均無回音。另一位忠臣孫承宗,堅守高陽,也失敗就義。 多爾袞等人又打到山東,攻破濟南。次年三月,衝出青山關凱旋,共計破了一府、三州、五十七縣,俘虜了男女五十幾萬,牲畜、財物也搶得不少。 最後一次,在崇德七年(崇禎十五年,1642年)十月,阿巴泰作了奉命大將軍,翻過牆子嶺,一直打到山東的兗州,又分兵攻下登州、萊州、青州、莒州(莒縣)、沂州(臨沂)、海州。次年六月,仍舊由牆子嶺回師凱旋,共計攻下了八十八個城,降服了六個城,俘虜了男女三十六萬,搶得黃金一萬二千兩、白銀二百二十萬兩。 這時候,明朝已經丟掉錦州與松山,也丟掉祖大壽與洪承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