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民國創立 · 四五 庚戌廣州新軍之役

庚戌(宣統二年)正月初三(1910年2月12日),倪映典率領廣東新軍第一標炮兵營,起義於廣州燕塘。 廣東的新軍,一共有三個標,合成一個協。新軍兵士多半來自舊日的巡防營,而趙聲當過巡防營的分統。趙聲是江蘇鎮江府丹徒縣人,在十九歲時考取為秀才,其後進了江南陸師學堂,畢業後奉派到日本考察,回國後歷任兩江師範學堂教員與長沙實業學堂監督,(南京)新軍第九鎮隊官(連長)、管帶(營長)、標統(團長),於丙午年(1906年)由吳春陽主盟加入同盟會。同時入盟的,有第九鎮的官佐士兵數十人,學界與商界若干人,盟書藏在孫毓筠的皮箱之中。這皮箱於孫毓筠及同住的權道涵、段雲(雲書)被捕以前的幾小時被另一同志孫傳瑗(養癯,壽州人,孫毓筠的叔父、孫多慈教授的尊翁)帶去上海。(孫、權、段三人被捕,在十二月初六的晚上九點鐘。)然而,兩廣總督端方對他的革命活動已有所聞,不久便藉口後湖某處曾國藩的遺像被他所統的三十二標兵士所燒,將他撤職。他這才去廣東,受兩廣總督張人駿之委,先後充任巡防營的管帶、分統,新軍第二標標統。郭人漳嫉妒他,常在端方面前說他的壞話。端方也打了電報給張人駿,說他「才大而志不測」。張人駿於是一降他為陸軍小學監督,再降他為督練公所提調。他辭職,離開廣州,回家鄉一次,主持同盟會南方支部的軍事工作。 倪映典是安徽合肥人,畢業於安徽練軍學堂及南京炮兵學堂,和熊成基是同學,在丙午年(1906年)與趙聲等人同時在南京加入同盟會。那時候,趙聲是三十二標標統,倪是炮隊隊官(連長)。丁未年(1907年),倪映典為了想在安慶與熊成基、范傳甲等人發動革命,沒有辦妥辭職或調職的手續,便「請假」回安徽,到第三十一混成協充任馬營管帶。這件事,引起端方的懷疑與憤怒,就下令把他革了職。他回家鄉,到城西學堂向吳春陽辭行話別,然後便來了香港、廣州,找趙聲。趙聲正在廣州的督練公所當提調,叫他改名為易培之,派他到廣州新軍炮兵營當「見習」,不久便升他為炮兵營的一個排長。 炮營的兵士,多數是安徽、河南兩省的人。倪映典向他們灌輸革命思想,他們很願意接受。過不了許多時,炮營以外的各單位,也充滿了革命的氣氛。 趙聲與倪映典先後丟官。趙聲到香港主持南方支部的軍事工作,倪映典留在廣州,常常來往於廣州、香港之間。他散布了一萬多份小冊子如《革命先鋒》、《外交問題》、《立憲問題》,也常常在白雲山濂泉寺演說革命,並且印好了一萬張《同盟會小盟單》(印在小紙條上的同盟會入盟誓詞),隨時交給聽眾之願意入盟的簽名宣誓。經他介紹而入盟的,在一千人與二千人之間。 倪映典在己酉年(1909年)冬天向南方支部報告,起義的時機已經成熟。南方支部決定在庚戌年正月十五(1910年2月24日)實行,於是一面電請孫中山籌募經費兩萬元,一面電邀黃興、譚人鳳兩人來港。孫中山這時候已經到了美國,在接獲南方支部的請求以後,先後從紐約、波士頓、芝加哥匯來了八千元。住在香港的一個同志、台山人李海雲,把自己所經營的遠同源銀號的現款兩萬多元一齊挪來,交給南方支部(事後才向該銀號的股東們解釋,慢慢地取得諒解)。 南方支部於是正式派倪映典為革命軍的司令,令李海雲去廣州,住在河南大塘鄉,負責購運軍械,令朱大符(執信)、胡毅生聯絡番禺、順德各地的民軍、綠林,屆時齊向廣州會攻,令孫眉及女同志徐宗漢(未來的黃興夫人)、陳淑子(胡漢民夫人)、胡寧媛(胡漢民的妹妹)等等,縫製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 可惜,還不曾到了起義的日子,新軍第二標的兵士便在己酉年的除夕(1910年2月9日)鬧了事。 有一位兵士,姓吳名英元,前幾天向雙門底繡文齋訂印名片一百張,備作拜年之用,講好價錢二角五分,在除夕來取。(胡漢民在《自傳》中說,名片事件發生在十二月二十八日,亦即除夕以前的兩天。)繡文齋到時候只印好了五十張,說是紙張不夠;吳英元想扣去六分錢,繡文齋的主人不肯,說紙張比原定的好。這樣,彼此爭執了一陣,吳英元是北方人,既不會說廣東話,也不太懂廣東人說的官話,一時性急,用腳踢翻了櫃檯。巡警(警察)走過來干涉,吳英元說:「你不是憲兵!」但是,巡警人多,硬把他逮捕,將他押往第一巡警局而去。中途,遇到幾個新軍兵士,想搶救吳英元,和巡警打了一陣,巡警大吹警笛,來了更多巡警,於是新軍打敗,又被捕去一個兵士。 第二標的標統派人到第一巡警局,要求帶回被捕的吳英元與另一位兵士,被第一巡警局的局長拒絕。次日,庚戌年的正月初一(1910年2月10日),有第二標與第三標幾百個新軍兵士激於義憤,帶了刀槍,到第一巡警局搶出吳英元與另一位兵士,順便把第一巡警局的房子也拆了。第五巡警局派出巡警來救,又和新軍打了一陣。於是新軍一不做二不休,再走到第五巡警局,打死一個巡官,拆了第五巡警局的房子。 兩廣總督袁樹勛,在年初一的晚上,下令關閉城門。關閉到初二日的白天,仍不許開。 初二的上午,第一標標統劉雨沛下令全標士兵,取消例有的初一初二初三假期,改開運動會。第一標的第一營前隊有幾十個士兵不服,大聲鼓譟,說:「鬧事的並非我們第一標的人,為什麼要懲罰我們?」於是,第二營與第三營的士兵也相率附和,漸漸聚集了幾百人,衝到輜重營、工程營、協司令部,抬出不少槍炮與子彈。劉標統竭力制止,被打傷臉部,張協統(哲培)從後門溜走。然後,第一標的士兵,幾乎是全標,從燕塘的營地整隊而出,到了東明寺,進不了城,便徘徊於第二標與第三標的營地之間。(這兩標的營地均在北校場。) 清吏在督練公所開會,推派了現任陸軍小學總辦,前任第一標標統黃士龍作為調解人,到東明寺,勸第一標的士兵回營。士兵們說,必須先到東門城內附近,找回幾十個昨天不曾能夠出城回營的弟兄。黃士龍於是帶他們到東門,守城的是旗兵(包括滿洲人與漢軍旗人),旗兵不但不開城門,而且放槍打傷黃士龍與四個士兵,其中黃毓璜傷重不治而死。新軍氣憤已極,便向旗兵還擊,正式打起仗來,一直打到晚上,才回營吃晚飯。 己酉年除夕及庚戌年元旦,廣州新軍因名片糾紛而與巡警一再衝突之時,倪映典匆匆去香港,向南方支部報告,建議提前發動。趙聲、黃興、胡漢民與他討論了很久,決定把發動的日子提前,改在正月初六。倪在初二趕緊乘輪船回廣州,在初三的上午進入第一標炮營,想勸阻同志,再等三天發動。 十點鐘左右,炮營管帶齊汝漢召集全營官兵訓話,叫他們不要上革命黨的當。倪映典一時忍不住氣,拔出手槍,將齊汝漢打死,宣布起義。全營的官兵,除了隊官宋殿魁不肯參加,也被當場打死以外,都跟隨了倪映典,走到其他各營,號召了全標一千多人,向廣州城進發,占領了茶亭、淑德書院與麻風院等處的山頭;倪映典自領一隊,到了牛王廟橫枝岡,與清廷水師提督李準的吳宗禹部隊對壘。 他一馬當先,一手高擎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大旗,一手揮動指揮刀,領導大家前進。吳宗禹派出管帶童長標走來勸降。他責備童長標:「你受過清廷幾年的氣,為什麼也甘心作奴隸?」這童長標也是安徽人,而且加入過同盟會,卻是一個恬不知恥,甘心作奴隸的小人!倪映典與童長標交言之時,兩軍槍炮齊放,倪映典中了一彈,滿口流血,墜下馬來,被童長標挾持,拖進清軍陣地斬首。革命的新軍第一標頓時群龍無首,一戰而敗,陣亡了一百多人,退回燕塘。這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候了。清軍進駐在沙河的協司令部,不敢對一標繼續攻擊。一標卻在九點鐘左右,放火燒營,出營向沙河突襲,但是火力敵不過吳宗禹部,退到瘦狗嶺。他們從開始,每人平均只有七顆子彈,這時候已經完全用光。 到了初四日的早晨,清軍才敢開到一標營地,卻撲了一個空。事後,清軍在白雲山、石牌、東圃以及城內各處,捕得了三十九人。這三十九人中,被判死刑的有三位: 王占魁 一標二營後隊司務長 江運春 一標一營左隊司務長 黃洪昆 炮二營右隊正目 被判永遠監禁的也有三位:尤龍標、蘇美才、甘永宣。另有兩位,古振華監禁八年,林開盛監禁五年。其餘的三十一人,一概押解回籍或免罪留營。 完全脫險,逃到了香港的同志,有一百人左右,都由南方支部予以招待,安插。 在廣州的幾處機關,在初二、初三兩日曾經放火響應,都被救火隊把火滅了。城郊的民軍本想參加,臨時籌措不及。二標與三標在初三這一天,被大批清軍監視,動彈不得,也只得忍耐下去,等待別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