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民國創立 · 三四 日知會
孫中山為了支援萍醴瀏的革命軍而派回湖北的三個人,胡瑛、朱子龍、梁鍾漢,都是同盟會的會員。其中,胡、朱二人參加過當年的科學補習所,朱而且是繼科學補習所而起的武昌日知會的會員。
日知會有兩個,在武昌的一個設在武昌府街,其後移入高家巷聖公會;在長沙的一個,從開始就設在吉祥巷聖公會。這兩個日知會,均為基督徒黃吉亭所先後創辦,是用來幫助傳播基督教、供人閱覽書報的地方。黃吉亭先在武昌,其後到了長沙,便把武昌的日知會交給胡蘭亭負責。甲辰年(1904年)九月二十日,科學補習所被封。所員劉靜庵不見容於黎元洪,辭去黎元洪軍中的書記職務,在聖公會寄食了一些時,就任日知會的「司理」。他先把日知會的書報,整理得井井有條,然後取得胡蘭亭的同意,添置了若干新書新報,對各界前來閱覽的人殷勤招待,並且在每一個禮拜天講演時事,宣傳革命。這樣,差不多過了一年,不僅科學補習所的一部分所員漸漸地重新聚合在一起,而且吸收了數以千計的新的革命同志,其中以士兵為最多。到了丙午年(1906年)正月,在他的領導之下,便有了一個新的革命團體正式成立,名稱借用這「日知會」三個字,以避免清吏的注意。他選擇會員也很嚴,只讓一百多人參加。
這一百多會員,包括朱子龍,而不包括胡瑛,因為胡瑛在甲辰年冬天陪同王漢追蹤鐵良,於王漢在彰德刺鐵良未中,投井自殺之際,逃去日本,一直留在日本,到了丙午年十一月才奉派與朱、梁二人回鄂。
武昌日知會的會員,除了科學補習所的老同志如朱子龍、曹亞伯、時功璧、馮特民、孫武、季雨霖、張難先等等以外,有在辛亥年(1911年)犧牲的劉堯澂與彭楚藩兩烈士,與發難起義的熊炳昆(秉坤)、吳兆麟、王憲章、藍天蔚,又有梁耀漢、吳貢三、殷子恆、李亞東,與其後以佛學著稱於世的熊子貞(十力),主持上海中華書局的陸費逵(伯鴻)。
在萍醴瀏之役以前,孫中山便已派遣科學補習所的所員之一餘誠(仲勉),從日本回到武昌,擔任同盟會湖北分會的會長。余誠與劉靜庵計議,舍名務實,不把日知會的名稱更改為同盟會分會,而在事實上運用日知會的組織,進行革命工作。日知會會員之履行宣誓加盟的手續,正式成為同盟會的一分子的,僅為劉靜庵、朱子龍與馮特民三人(宣誓書上的簽名是劉貞一、朱公勇與馮一,日期是丙午年二月十四日)。
孫中山在丙午年,也介紹了法國軍官歐吉羅上尉到中國內地遊歷,經北京、天津、煙臺,於五月初八到達武昌,喬義生與鄧家彥和他一齊來。
劉靜庵與日知會的同志,開了一個盛大的歡迎會,到會的有幾百人之多。歐吉羅即席演講,暢談法國革命的原因,世界革命的趨勢,與中國革命的必要。替他翻譯的人,是日知會會員朱作梅。
這一位歐吉羅上尉,隸屬於法國在天津的駐屯軍。他的直接上司是布加卑少校。布加卑奉了法國駐越南總督某氏之命,於乙巳年秋冬之際謁見孫中山於吳淞口外的船中,商定以歐吉羅上尉及其他軍官六人交孫中山調遣,負責各地革命力量的調查與聯絡工作。
越南總督某氏之所以如此做,是因為當時的法國內閣總理克列孟梭吩咐過他;而克列孟梭之所以作了如此的吩咐,是因為其好友前任法屬印度支那聯邦總督杜美竭力主張。杜美為什麼要作如此的主張呢?是因為他早在壬寅年,便已久聞孫中山的革命抱負與道德學問,屢次托法國駐日大使邀請前往越南會面、孫中山在壬寅年十二月十五日(1903年1月13日)由日本到達越南,參觀河內博覽會,不巧杜美業已離任回國。杜美囑託了他的秘書長哈德安代為招待,接洽一切。(同時,孫中山也結交了當地的僑胞黃龍生、甄吉亭、甄壁、楊壽彭、黃景南、曾克齊。這幾位,不久以後都參加革命,後來在欽廉與河口各役,出了不少的力。)
孫中山終於在1905年春天由美赴歐,與留學生朱和中等組織革命團體之時,和杜美會了面。杜美介紹孫中山與克列孟梭相見。而杜美本人對孫中山的友誼,則繼續不斷,以迄於孫中山逝世以後。
筆者的業師,巴黎大學教授馬第埃先生(AlbertMathiez)說,埃米勒·包萊先生告訴過他:孫中山在巴黎極受「共濟會」的歡迎,而且加入了共濟會。這共濟會,在法國大革命之時,正是幕後的推動者。孫中山的自由、平等、博愛的主張,與共濟會的宗旨可謂志同道合。法國志士之所以熱心於贊助中國革命,殊非偶然。
歐吉羅在日知會演講,清吏張之洞等人派了若干暗探混在聽眾裡面。傳說,第八鎮統制張彪,也化了裝在座。事後,張之洞派了一個充任「海關洋員」的英國人,尾隨歐吉羅,乘機攀談,獲得了若干秘密,把這些秘密報告清廷。清廷於是在歐吉羅暢遊武昌、漢口、長沙、九江、南京、上海、福州、廈門,而回到天津以後,收買了歐吉羅的中國廚子,又偷去了歐吉羅的若干文件,包括各方友人寫給他的信件,向法國駐華公使嚴重交涉。結果,法國政府不得不把歐吉羅調走,安置在越南。
一方面,張之洞、張彪,及巡警道馮啟鈞繼續派遣暗探對日知會監視;一方面,日知會本身的革命工作日趨積極。劉道一在丙午年夏天,召集湘、贛兩省同志開會於長沙的水陸洲,策動萍醴瀏之役。在出席者之中,有其後在辛亥年武昌起義前夕擔任過總司令的蔣翊武,蔣是湖南澧州人,這時候似乎還沒有和湖北的同志發生直接關係。
換句話說,武昌日知會的同志似乎到了萍醴瀏之役業已失敗,進入尾聲之時,胡瑛、朱子龍與梁鍾漢三人從日本回到武昌,才開始對湖南、江西的同志籌劃支援。事實卻不是如此。在這一年的八月間,日知會的同志吳崑已經到了香港,下榻於中國日報館,等候黃興;等了兩個月,黃從新加坡回來。黃「乃授吳以方略,使回鄂積極籌備,候華僑款集,即可大舉。鄂省同志聞吳回鄂,非常鼓舞。」(馮自由《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中卷,頁九八。)
曹亞伯在《武昌革命真史》里說:「萍鄉醴陵革命軍起,本日知會之密謀。主持最力者,即易本羲,湘南湘鄉人。……無如萍醴偏僻之地,軍餉、器械無所取材。烏合之師,未經訓練,其氣雖壯,其力無援。加以江西、湖南兩省之新軍又無聯絡,數日無一響應……易本羲吐血數升而死。」
曹亞伯又說:「時醴陵事起,武昌黨人咸欲響應。(劉)敬安急不暇擇,張君(純一)以準備未齊,力遏止之。且謂胡瑛不日由申至鄂,俟其蒞止,如果有軍餉接濟,可操勝算,然後動作。未及數日,胡瑛果至。開會籌議,胡瑛亦以未可輕舉為言。」
張純一主張慎重,是有理由的。胡瑛也說出「未可輕舉」的話,實在是辜負了孫中山的託付。
胡瑛原籍浙江紹興,父親在湖南候補知縣,哥哥在長沙縣衙門裡面當職員。胡瑛本人在桃源住過(所以在同盟會的名冊上,籍貫寫作湖南桃源),從十六歲起在黃興所辦的經正學堂讀書,濡染了革命學說,幾乎被捕。黃叫他逃去武昌,住在吳祿貞家裡,其後加入了科學補習所,進了工程營當兵。他陪同王漢,圖刺鐵良於彰德。王漢一擊不中,自殺;胡瑛去日本,參加同盟會,被選為評議員之一。
胡瑛與朱子龍、梁鍾漢奉派回鄂,支援萍醴瀏革命軍,不曾帶得有錢回來,說出氣餒的話。日知會中的一個敗類郭堯階,藉此出賣同志,說有一個劉小霖,是湖南六合銻礦公司的經理,願意貢獻十萬元。胡瑛約了劉小霖於十一月二十四日在漢口名利棧會面吃飯。飯不曾吃完,就被馮啟鈞的巡警抓去。在名利棧同時被捕的,有季雨霖與李亞東二人。朱子龍先一天在漢陽被捕。
郭堯階還領了巡警,分別逮捕了劉靜庵、梁鍾漢、吳貢三、殷子衡與張難先。這郭堯階領了相當數目的賞。(朱子龍的賞格,是五百元;「劉家運」的賞格也是五百元。劉靜庵不是劉家運,但是郭堯階誣指他為「劉家運」。)
劉靜庵是逃到黃陂以後,才被抓的。他的原籍,是湖北潛江。在牢里,他受刑最酷,因為官方逼他的供,要他承認自己是劉家運,而他只肯承認自己是革命黨。(劉家運是另一人,為會黨領袖,其後在湖南被逮捕,押到武昌,處死。)
季雨霖是湖北荊門人,畢業於將弁學堂,這時候在三十一標三營當督隊官。李亞東是河南信陽人,與季雨霖同學,曾任二十九標一營左隊的督隊官,因革命嫌疑撤職,這時候在師範學堂擔任體操教員。吳貢三原名之銓,是黃岡的一個老秀才,醉心革命,著有《孔孟心肝》、《作新民》、《破夢雷》等書,在家裡設帳授徒,又辦了一個「日新學社」,吸收同志。殷子衡,一作子恆,黃岡人,是吳貢三的外甥,也是吳貢三的學生。張難先是沔陽人,在第八鎮工程營當過兵,這時候在沔陽東北的仙桃鎮辦了一所集城學校,在校中被捕。
張難先與季雨霖被保釋,胡瑛與劉靜庵被判無期徒刑,朱子龍等五人被判有期徒刑。劉靜庵與朱子龍死在獄中,其餘各人於武昌起義後恢復自由。
日知會的會所,於胡瑛等人被捕以前,在十月二十九日便已被搜查、封閉。劉道一烈士在長沙就義的一天,是十一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