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民國創立 · 一一 康梁(一)
據馮自由說,孫中山除了請宮崎寅藏把康有為接到日本以外,也託了平山周去北京,幫助梁啓超與王照二人出險,離開日本駐華公使館,化裝乘帆船逃到天津,乘輪船來日本。(另一說法,梁是日本駐津領事鄭永昌陪同離開北京的。)
康有為(1858~1927)
孫中山對於康梁的變法努力,一向頗表同情,總想爭取他們進一步參加革命。戊戌之前的一年(1897年),橫濱興中會的同志馮鏡如聯絡僑商鄺汝磐等創設一間「中西學校」,孫中山便保薦了梁啓超作校長,寫了一封信,交給鄺汝磐拿去上海,找康有為。那時候梁啓超正在辦「時務報」,分不開身,康有為向鄺汝磐介紹其另一弟子徐勤,並且建議把中西學校的校名改為「大同學校」。結果,徐勤來到東京,學校的名稱也照康有為意思改了。
康有為到達東京以後,宮崎寅藏與平山周勸他與孫中山見面,他自稱受有光緒皇帝的厚恩,不便與革命黨人晤面,犬養毅約請孫中山、陳少白與康梁二人在犬養毅自己的寓所會談,梁出席,康不出席。梁說,康有事不能來,一切由他作代表。在犬養毅的協調之下,他和孫中山與陳少白暢談到第二天的天亮。
過了幾天,孫中山派陳少白偕同平山周往大同學校訪康有為,康與梁啓超、王照、徐勤、梁鐵君出見。陳少白重申請康有為參加革命之意,康說:「今上聖明,必有復辟之一日。余受恩深重,無論如何不能忘記,惟有起兵勤王,脫其禁錮瀛台之厄。其他非余所知,只知冬裘夏葛而已。」
王照忽然向在座的人說:「我自到東京以來,一切行動皆不得自由。說話有人監視,來往書信亦被拆閱檢查,請諸君評評是何道理。」康有為大怒,叫梁鐵君把王照拖了出去。
這位王照,原在清廷擔任禮部主事,因上奏請光緒皇帝出洋考察而揚名天下,光緒帝曾經因此賞他以四品京堂之官,並且罷斥了不替他轉奏的禮部尚書懷塔布、許應騤,與禮部侍郎堃岫、徐會灃、溥頲、曾廣漢。慈禧政變以後,王照逃入日本駐華公使館,被平山周救來東京,和康有為住在一起,康有為怕他說出有關「衣帶詔」的秘密,便在種種方面剝奪了他的自由。替康有為執行此項監禁王照的任務的,是「精於技擊」的梁鐵君。
陳少白親眼見到王照因要求「評評是何道理」而被康有為吩咐梁鐵君拖了出去,覺得有點奇怪,便拜託平山周對王照設法保護。果然,有一天,康梁等人不在大同學校,平山周便把王照引了出來,帶到犬養毅的寓所。王照把前後經過,用筆談的方式告訴了犬養毅。從此,王照不和康梁等人住在一起,又分訪日本要人,告康有為的洋狀,強調康所稱的「衣帶詔」,根本是偽造的。
日本政府於是給了康有為九千元日幣,請他離開日本。康去了加拿大,其後又輾轉去了新加坡,住在邱菽園的家裡。
梁留在日本,仍與孫中山常常見面,似乎頗能接受孫中山的革命主張,一度願意由兩黨合組一會,以孫中山為會長,梁為副會長,因徐勤等人之破壞而作罷。合組一會的計劃沒有實現,梁與孫中山的交往卻未中斷。康寫信來,命令梁離開日本,梁決定去檀香山。行前,孫中山寫介紹信給他,介紹他與檀香山的興中會會友相見。
梁在己亥年陰曆十一月二十九日(1899年12月31日)到了檀香山,很受會友們的優待。孫眉(孫中山的胞兄德彰)而且叫兒子阿昌拜梁為老師。梁擺脫不了康的束縛,對革命的信念又不甚堅定,竟然終於篡竊了檀香山興中會,吸收了一大部分會友為所謂「保皇會」會員,口口聲聲說:「名為保皇,實則革命」。(到了民國以後,有些接近康梁的人說,「保皇會」三字是革命黨送給他們的團體的綽號。他們的團體,從來不曾以「保皇會」或「保皇黨」為正式名稱。)
梁在檀香山募款「起兵勤王」,獲得興中會會友傾囊相助,得到了十幾萬銀元的巨款,同時也替上海廣智書局招股,募得了五萬銀元的股金。
康在新加坡,似乎也募得了不少的錢。康的另一信徒唐才常,獲得革命黨人畢永年的合作,於庚子年(1900年)四五月間在上海成立了一個「正氣會」,其後改名為「自立會」。自立會的宣言,兼有「排滿」與「保皇」的兩種色彩,既罵擁護清朝的人「低首腥膻,自甘奴隸」,卻又大聲疾呼「君臣之義,如何可廢!」
這「自立會」逐漸發展為「自立軍」,準備於陰曆七月十五日分別在大通、安慶、常德、漢口、新堤五處地方同時起義,名為勤王,實則對清廷革命。康、梁卻不能如期寄來必需的款項。起義的日期,因此而改到七月二十九日,消息也因此而泄漏,唐才常於七月二十七日和林圭等二十餘人在漢口被捕。
倘若康有為能夠成事,則自立軍與革命軍同時並起,也未嘗不可以相輔而行。當時的機會,不可謂不好。慈禧甘心受剛毅等人的包圍,立溥儁為大阿哥,到了最後又在庚子年六月對全世界的「夷人」宣戰,圍攻使館。八國聯軍侵華後,兩江、兩湖與山東的三個封疆大吏劉坤一、張之洞、袁世凱宣布保護洋人,不受偽命,在兩廣的李鴻章態度又極其曖昧;在另一方面,以容閎為首的若干知名之士又於七月初一日成立所謂「中國議會」於上海張園,宣布「不承認通匪矯詔之偽政府」,儼然是一個新的革命政府,而且它的總幹事不是別人,正是唐才常。(容閎當選為會長,嚴復當選為副會長。)
康有為所捐到的款子,不為不多;據張之洞奏報清廷,是「洋銀六十萬元」,據馮自由在《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第十一章所說,是「數逾百萬」。其中梁所經手,在檀香山募得的:據徐勤說,是八九萬元,據馮自由在同書第六章說,在十萬元以上。
徐勤的話,見於丁文江《梁任公先生年譜長編初稿》中所引的一封信。徐勤自己在這一封寫給康有為的信中承認:「漢口之役,所費三十萬。」可見,康梁與他們所最信任的徐勤,並不曾把全部捐款用在唐才常、林圭、秦力山等人所主持的自立軍的身上。
雜項的開銷,自然是在所不免。然而,倘若如馮自由所說(同書第十一章),「僅電報一項,耗費逾十萬元」,那麼,保皇會的各地負責人實在是太對不起自立軍的踴躍赴死的將士了。
康應負的責任最大。其次是徐勤。他們兩人絕對不肯與革命黨合作。梁勸康不可以湘鄂為主要對象,勸他取廣東作為根據地,免蹈洪楊覆轍。康不聽。梁又勸他親入自立軍中,以主帥的名義指揮一切,庶便號召。康也不聽。
唐才常也有錯誤。他在時務學堂里和梁同事,因梁而沾上了康,竟然不能擺脫,再加上對康的金錢支援抱了幻想,於是把轟轟烈烈的一場義舉,從開始便排演成不倫不類的活劇:既要推翻清朝,又說是為了保光緒的駕。名不正,言不順,其事當然難成。
唐為了等候康的款子而一再改期。在漢口機關的賬簿上,可憐他僅存現洋一萬五千餘元而已(張之洞奏)。秦力山沒有接到改期的通知,而依原約於七月十五日(8月9日)在大通發動,苦戰了若干天,於唐才常被捕以後解散所部,隻身脫險。他到了新加坡,才知道「康之擁資自肥」,一怒而與康氏絕交。
秦力山在大通失敗之後,唐才常到了七月二十七日(8月21日)才和林圭等人被張之洞捉去。在這十幾天之中,唐本該有所動作,而不曾動作,以致坐以待斃。他之所以如此,原因不外是:(一)繼續等候康的款子,(二)對張之洞存幻想。在秦力山不曾發動以前,唐因等候款子而一再改期,不無理由(雖則犯了兵家大忌)。在秦力山既已發動而失敗以後,唐還在等候款子,便十分愚蠢了。至於對張之洞存幻想,以為張之洞肯脫離清朝而「獨立」,那實在是缺乏知人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