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明朝 · 六九 李賢、彭時、商輅

黎東方 《細說明朝》
李賢是河南鄧縣人,宣德八年進士,歷官「驗封主事」,考功郎中,兵部右侍郎,戶部左右侍郎,吏部左侍郎,於天順元年二月兼翰林學士,入直(值)文淵閣。憲宗即位以後,加少保,升為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位居當時三個閣員之首。其他兩個閣員,是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學士陳文,吏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彭時。 李賢的長處,是頗有宰相風度,為政識得大體。在用人的一方面,他進賢而退不肖,提拔了年富、王竑等若干好人,革斥了四千多冒「奪門」之功而膺爵位的壞人。他勸英宗不再提起「奪門」二字。在他看來,奪門之變是多餘的:景帝病重將死,並無子嗣,皇位自然會重歸英宗。石亨、曹吉祥得勢的時候,李賢不和他們沆瀣一氣,而時時勸英宗疏遠他們。英宗在最後想換太子,李賢說:「這是大事,願陛下三思而行。」結果,保全了太子(憲宗),消弭巨變於無形。憲宗即位以後,他警告憲宗「天時未和,由陰氣太盛」,又勸憲宗「無狎左右近幸」。他對於憲宗,正如對於英宗一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惜,他在成化二年十二月便病故了,年紀僅有五十九歲。 彭時是江西安福人,正統十三年進士第一(狀元),歷官翰林院修撰,次年郕王監國,奉命入閣,景泰元年出閣,其後屢升為左春坊大學士,太常寺少卿,兼侍讀。英宗復辟以後,再度入閣,不久,升翰林學士。憲宗即位,兼吏部右侍郎,次年,升為兵部尚書,仍兼翰林學士,值閣。 彭時為人耿直,每每為了公事與李賢爭辯。李賢的度量,足以容他,因此而合作得好。有一次,李賢被錦衣衛指揮門達所誣陷,幾乎獲罪。英宗說:「在去了李賢以後,專用彭時。」彭時聽到了,向人說:「李公有經濟才,何可去?去賢,時不得獨留!」憲宗即位以後,想獨尊生母周妃為皇太后,把嫡母英宗皇后錢氏擱在一邊。彭時隨著李賢力爭,憲宗這才並尊二氏,稱錢氏為慈懿皇太后,稱周氏為皇太后。其後,在成化四年,錢氏病故,也是因有彭時力爭,才獲得與英宗合葬。這些,還不是彭時的主要貢獻。他在朝中,昂昂然不畏強御,使得正氣充沛。他公開反對光祿寺在京師各城門「抽分」(抽取一種類似厘金的城門稅),認為是「掊克不堪」;也公開反對萬貴妃「漁竭帑藏」、對販賣珍珠寶石的商人加倍給錢。他甚至明明白白地向英宗上疏,說「專寵者已過生育之期」,「望均恩愛(於眾妃)為宗社大計」。這些話,在當時均足以招致殺身之禍,然而彭時不怕。他並且敢於得罪萬貴妃以外的貴幸,主張「毋惑佛事,糜金錢」;「清理牧馬草地」;「減退勢要莊田」。他在成化十一年三月病故,年紀也不過是六十歲而已。這是明朝的不幸。其後,支撐朝廷的大責任,便落在商輅一人的身上。 商輅是浙江淳安人,正統十年的進士,鄉試會試與殿試皆考第一,是明朝唯一的連中三元的人。(鄉試第一是解元,會試第一是會元,殿試第一是狀元。) 景帝即位以後,商輅以翰林院修撰的資格入閣,於景泰元年升為學士,景泰三年升為兵部左侍郎兼右春坊大學士,景泰七年兼太常寺卿。景帝病重之時,他上疏說:「陛下宣宗章皇帝之子,當立章皇帝子孫。」他的意思是,景帝應該讓給英宗復位,或是再立英宗的兒子朱見深(憲宗)為太子(宣宗章皇帝只生了英宗與景帝二人,景帝的唯一兒子朱見濟此時已死。) 英宗復辟以後,石亨、曹吉祥說他的壞話,英宗免了他的本兼各職。憲宗在成化三年將他召回,仍以原官入閣,次年升本職為兵部尚書,九年轉為戶部尚書,十一年兼職由翰林學士升為文淵閣大學士,十三年改兼謹身殿大學士,於六月間因鬥不過汪直而自請辭職,憲宗給他少保的官銜,准予退休。 商輅為人「平粹簡重,寬厚有容」,也就是外柔內剛,待人和氣而固守原則,紀妃的兒子(孝宗)之得立為太子,他的關係很大。憲宗在成化十一年「改諡郕戾王為景皇帝」,雖由於一個位卑職小的荊門州訓導高瑤的進言,而在「廷議」之中竭力支持的卻是商輅。 汪直在宮中官居御馬監太監,屢次出外監軍,是萬貴妃與憲宗一向所最寵用的人,炙手可熱。憲宗在成化十三年正月創立「西廠」,命汪直為提督。這西廠比太祖所創的錦衣衛與成祖所創的東廠,規模大得多,有權刺探不法,也有權逮捕人,審問人。汪直有了這個機關在手,如虎添翼,胡作非為。商輅在五月間列舉了汪直十一大罪,向憲宗奏上一本:「陛下委聽斷於直,直又寄耳目於群小。……自直用事,士大夫不安其職,商賈不安於途,庶民不安於業。若不亟去,天下安危未可知也。」 由於商輅堅持,大臣如兵部尚書項忠等人也認定非去汪直不可,憲宗只得暫時把西廠廢了,令汪直仍回御馬監原職,然而對汪直仍舊信任,仍舊叫他刺探外事。汪直及其黨羽,由一個敗類的御史戴縉出面,誣參商輅受過一名指揮楊曄的賄。商輅一怒而請辭,憲宗因此便賞他一個少保,准他退休。不到一個月,汪直便叫錦衣衛千戶吳綬誣告項忠,說他受過太監黃賜的請託,以劉江為江西都指揮使。憲宗把項忠交付「廷推」(大會審),項忠矢口否認,雖不曾定罪,卻免了本兼各職。六天以後,憲宗再立西廠,仍以汪直為提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