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明朝 · 六八 憲宗

黎東方 《細說明朝》
憲宗朱見深,在明朝的皇帝之中,不算是最壞的,卻也談不上一個好字。此人十八歲即位,在位二十三年,四十一歲去世。國家在大體上是太平無事。邊疆上雖有北元各領袖先後騷擾,但他們進了河套,而仍被王越逐出,又有餘文俊亡羊補牢,在陝晉築了「邊牆」,總算鞏固了這一方的疆界。內地也有廣西的瑤族「反叛」與荊襄一帶的流民「反叛」,卻也先後平定。 然而明朝盛極而衰的徵象,業已一一表露。宦官攬權,到了炙手可熱的程度。朝中的大臣,忠少佞多。當皇帝的竟然怕見各部尚書,甚至內閣諸學士之面,經常地倚靠宦官作傳話人。皇帝的極大部分時間,消磨在妃嬪與番僧方士的身上。 在妃嬪之中,最得寵的是萬貴妃。她比憲宗的年紀長十七歲。憲宗即位之時,她已經是三十五歲的人了。直到成化二十三年春天她死,她把憲宗掌握得很緊。原因是,早在憲宗的童年,她已是侍候他的宮女。萬貴妃的罪惡,主要的有三點:第一,信任手下的宦官汪真。第二,戕害別的妃嬪所生的兒子。第三,服用奢侈,浪費民脂民膏。 憲宗的第一任皇后吳氏,在天順八年七月正位中宮,僅僅三十二天,便被萬貴妃擠下了台。第二任皇后王氏,秉性恬淡,凡事退讓,只是名義上的皇后而已。 明憲宗六年不知得子 明成化五年(1469年),憲宗到內承運庫詢問內藏收支出納情況時,見宮女紀氏美貌機敏,幸之,不久紀氏懷孕。萬貴妃獲悉後即派宮女強迫紀氏墮胎。宮女們商量後,騙萬貴妃說:紀氏得了腹脹病。萬貴妃把紀氏謫居到安樂堂。成化六年七月,紀氏在安樂堂生了一個兒子,這就是明孝宗朱祐樘。萬貴妃得知紀氏生子,甚為惱怒,即令太監張敏去溺死紀氏孩子。張敏卻將孩子藏到密室,暗地哺養,並聲稱孩子已被溺死。過了六年,即成化十一年春,一天早晨,張敏為憲宗梳整頭髮,憲宗對著鏡子感慨地說:「我已老了,可至今還沒有兒子!」張敏連忙告知:已經有了一個六歲兒子。在身旁的老太監也當場證實。憲宗高興異常,當即派人去迎接六年未見的兒子,並立為皇太子。 萬貴妃自己在成化二年正月生了一個兒子,不到一年便死。 柏賢妃生了一個兒子朱祐極,在成化七年十一月被立為皇太子,到了次年正月,又死。 憲宗傷心得很,怕自己絕後。到了成化十一年,宦官張敏告訴他,一個來自廣西的少數民族宮女紀氏,已經替他生了一個兒子,瞞著萬貴妃,養在宮內的安樂堂,這時候年已六歲。憲宗叫人接了這兒子來,賜名祐樘,交給皇太后周氏撫養,逃過萬貴妃的魔掌。萬貴妃忿恚之餘,在六月間將紀氏逼死(或毒死)。五個月以後,憲宗立祐樘為皇太子。(這便是未來的明孝宗。) 自從祐樘被立為皇太子以後,萬貴妃也懶得再施行墮胎、毒殺等等手法,索性讓各個妃嬪多生幾個皇子,以與祐樘爭寵。於是,憲宗又生了十一個兒子。 憲宗究竟有若干妃嬪,無考。 憲宗深處宮禁,不與閣臣及六部尚書見面交談,所謂朝會只是虛應故事。一切旨令,皆假手於宦官。 宦官亂政,是明朝的致命傷。明太祖曾經立了一個鐵牌在宮門口,牌上鑄了十一個字:「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犯者斬」。太祖而且規定了內臣不許識字,外臣不許和內臣有公文來往。可惜的是,太祖自己立法而不守法,曾經在洪武二十五年派了一個宦官聶慶童,去甘肅河州「敕諭茶馬」。 成祖繼續破例,一再派遣宦官出使外國,又任命了宦官當「監軍」。(叫王安監都督譚青等軍,叫馬靖「巡視」甘肅。)仁宗又向這個方向更進一步,命令「鄭和以下番軍守備南京」,命令王安「鎮守甘肅」。誠然,鄭和與王安均有能力,而且忠貞,但是在制度上叫宦官當「方面大員」,後患無窮。 宣宗令大學士陳山教小宦官識字,明明白白地違反祖訓;英宗尊崇王振,唯王振之命是從,不僅是容許內官干預政事,而且是服從內官,讓內官主持政事了。復辟以後,英宗又寵任曹吉祥,幾乎死在曹吉祥及其養子曹欽之手,把朱家的天下斷送給曹家。 憲宗在天順八年(1464年)正月即位,首先將自己的「東宮內侍」王綸逮捕下獄,又在成化元年二月下詔昭雪于謙,看來似乎頗有朝氣,逮捕王綸是華蓋殿大學士李賢的主張;昭雪于謙,由於御史趙敔的建議。憲宗能接受李、趙兩人的意見,本該是一個有希望的少年皇帝。 李賢在成化二年十二月病故,內閣之中尚有忠心耿耿的彭時,也添進了堪稱賢相的劉定之與商輅。然而,到了成化五年,又添進了一個標準小人萬安。 萬安並非萬貴妃的本家,卻自稱子侄,百端諂媚,與萬貴妃所寵任的宦官梁芳、韋興,勾結在一起。(萬安與萬貴妃的另一親信汪直,處得不好。) 憲宗本身,其實是個沒出息的人:只曉得享樂,一生甘心受半老徐娘萬貴妃的控制。萬貴妃以宦官為爪牙,宦官以萬貴妃為後台。全國各省,差不多皆宦官當「鎮守中官」,頤指氣使,位居總督與總兵官之上。軍隊的統帥,也無不低首下心於所謂「監軍」,不買鎮守中官與監軍的賬的帶兵官,寥寥可數(在南方只有韓雍,在北方只有馬文升)。 明朝的祖制,皇帝任免大官要經過廷推,小官要經過吏部銓選,而且各衙門有一定的員額。憲宗卻隨意叫宦官「傳旨」,任命若干人為官,資格出身一概不拘。被任命的大率是江湖術士、和尚、道士、番僧、優伶、工匠。這些官,全是不合規定的額外人員,被當時的人稱為「傳奉官」。給事中李俊在成化二十一年慨乎其言之地說:「一歲而傳奉或至千人,數歲而數千人矣。數千人之祿,歲以數十萬(兩)計,是皆國之租稅,民之脂膏,不以養賢才,乃以飽奸蠹,誠可惜也。」 憲宗前後一共任命了若干傳奉官,難以統計。在他死後不久,他的兒子孝宗接受科道(六科給事中與都察院各道御史)的建議,一舉而降黜了所謂通政使任傑,與所謂侍郎蒯剛,等等,不下二千餘人。和尚道士與番僧之封為禪師、真人、法王、佛子、國師,同時被孝宗罷免的,也超過一千。那不曾因聲名過於狼藉而降黜罷免的,為數自亦不少。 在萬貴妃的影響之下,憲宗極肯花錢建築廟宇,也極肯花錢買珍珠寶石、圖畫玩具。憲宗成年成月,陪著萬貴妃廝混,拜佛、煉丹、吞符、欣賞歌舞,作種種的遊戲,把國家的大事一概付託給宦官與仰承宦官鼻息的若干官吏。內閣的幾個學士,若干年不被召見交談一次,等於虛設。六部大臣與「九卿科道」更有天高皇帝遠之感。坐朝,也不過是擺擺樣子,排班叩頭,禮成而退罷了。 在如此情形之下,安得不內憂外患齊來?奇怪的是,君昏於上而臣奮於下,這些內憂外患都一一消除。太祖成祖的基業,仁宗宣宗的恩澤,培養了足夠的潛力,替明朝延長壽命。 憲宗之所以不曾被列入桀紂幽厲一類,第一是由於昏而未暴,殺人甚少,打人也不多。第二是他偶爾也忽然清醒,從諫如流,雖則過了不久,便故態復萌。第三是在他以後,武宗、世宗、神宗、熹宗,比他更昏。 憲宗之被諡為憲,是歷史上的一大諷刺。他何嘗配得上這個憲字。朝臣之所以選出了這個憲字,也許是因為聯想到唐朝的憲宗。事實上,在唐憲宗與明憲宗之間無若何相似之處。像萬貴妃那樣的妃子,汪直那樣的宦官,萬安那樣的「宰相」,在唐憲宗的宮廷與朝廷中絕無其比。不過,文臣如李賢、彭時、商輅,武臣如韓雍、項忠、馬文升、王越、朱英,在唐憲宗的時候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