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明朝 · 五四　交阯

越南在秦朝以前，不曾有部落以上的大國。秦朝把越南北部包括在象郡之中。秦亡之時，這象郡連同南海桂林二郡被秦朝的一個官吏趙佗割據了，成立「南越帝國」，領土兼有今日的越南北部與廣東廣西兩省。漢武帝滅掉南越，設立九郡。分象郡之地設置交阯、九真、日南，也把南海與桂林分了，改設南海、儋耳、珠崖、合浦、蒼梧、鬱林。九郡統由交阯刺史加以監督；到了後漢之時，便成立了交州。 從漢武帝的時候起，直至五代之時，這交阯、九真、日南三郡的地方，地名常改（而常常合稱為交阯），一向是中國的領土，和內地的州縣沒有兩樣。 吳權在後晉高祖（石敬瑭）天福四年（939年），稱王。從此，越南北部由州縣變為藩屬。內部朝代迭更，國號常換。君主對中國朝廷稱王，對自己國內稱帝。到了朱元璋統一中國之時，越南的君主姓陳，名日煃，於洪武二年六月受封為「安南國王」。陳氏的後裔於建文元年被權臣黎季睺殺盡，只剩下一個陳天平，逃去寮國。 次年，黎季犛自稱皇帝，改姓名為胡一元，定國號為「大虞」，建年號為「元聖」，隨即傳位於兒子胡/（原名黎蒼），自稱太上皇。 寮國派人把陳天平送到南京，「胡一元」父子也表示願意迎接陳天平回國。成祖於永樂四年派廣西左將軍黃中，右將軍呂毅，率領五千兵士，護送陳天平回「安南」，不料走到芹站地方，便中了「胡一元」父子所設下的埋伏，黃中、呂毅戰敗，陳天平被殺。 這是三月間的事。成祖受不了這樣侮辱，便在七月間任命成國公朱能為「征夷將軍」，西平侯沐晟為左副將軍，張輔為右副將軍，率領極多的兵（號稱八十萬），討伐「胡一元」父子。張輔這時候，已經在永樂三年因妹妹入宮為成祖之妃而晉封為新城侯了（原為信安伯）。 朱能病死在廣西龍州，成祖命令張輔繼朱能為「總兵官」。張輔經由廣西，沐晟經由雲南，分兩路進兵，對安南取鉗形攻勢。張沐兩軍在多邦城會師，大勝「胡一元」父子的軍隊，攻破多邦城，順流而下，直取安南的東都。東都拿下了以後，又取得了安南的西都。 次年（永樂五年）五月，張輔俘虜了「胡一元」父子於海上的高望山（高望島），派人押送到南京，斬首。成祖在六月間下詔，改安南為內屬，設交阯三司：指揮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交阯於是成為一個省，與廣東、廣西、貴州等一體看待。 交阯的第一任都指揮使，是呂毅；副使是黃中。第一任的左右布政使，是張顯宗和王平。第一任的按察使，是阮友彰。（張顯宗、王平與阮友彰均未到任，布政按察兩司均由黃福兼領。）全省的人口，有三百多萬；政府的存糧有一千三百六十萬石。幅員是東西一千七百六十里，南北二千八百里，分作四十一個州，其中有五個州直屬布政使司，三十六個州分別隸屬於十五個府。州下面的縣，共有二百一十個。 張輔被晉封為「英國公」，沐晟被晉封為「黔國公」。 張輔在永樂六年六月回京。到了冬天，交阯人紛紛起兵，擁護陳朝的一個苗裔，陳。陳是陳藝宗（暊）的兒子，陳順宗（顒）的弟弟，陳少帝的叔叔，在越南的歷史中被稱為「簡定帝」，而《明史》誤認為陳朝的「故臣」，姓簡名定。沐晟領兵對陳頠作戰，敗績於師杆（好古府豐盈縣）。 成祖只得在永樂七年，又派張輔，佩「征虜將軍」之印，來到交阯。張輔旗開得勝，在這年七月間俘獲陳頠，押解南京，正法。張輔回京，沐晟留在交阯。 陳頠的一個侄兒，陳季擴（不是陳順宗的兒子，而是莊定王陳奭的兒子）已經在永樂七年三月稱帝於河靜府的支羅（羅山），尊陳頠為太上皇。陳頠被俘以後，陳季擴偽降，仍舊不斷地對明軍騷擾。成祖於是又在永樂九年正月，命張輔第三次出征交阯。張輔一到，先把不服調度的黃中斬首（黃中原為都指揮使司副使，此時已升到五軍都督府某軍都督之職）。然後，連勝陳季擴軍於月常江、叉安府、愛子江、愛母江、暹蠻柵、昆蒲柵，一直戰到永樂十一年十二月，追陳季擴追到寮國境內，破了寮國三個關隘，寮國害怕，把陳季擴與他的妻子捆了送來，也被張輔押解南京。 張輔這一次於回京以前，在交阯增設了若干衛所，選擇當地的人作若干州縣的地方官，又把安南所奪自占城國（占婆）的領土，增設四個州。 永樂十三年春天，張輔回到京城不久，成祖對交阯不放心，叫他以「總兵官」的名義再去鎮守。這是他第四次去交阯。去了一年多，在永樂十四年的冬天被召回。代替他，作鎮守交阯總兵官的，是豐城侯李彬。 越南的史料說，張輔之所以被召回，是由於他「選拔土人壯勇」，被宦官馬騏告了一狀，引起成祖的疑心。這馬騏是個極壞的人，奉命到交阯作「採辦使」，既貪污又殘忍，無惡不作，逼得多數的交阯人民揭竿而起。 一方面，有馬騏及其他的若干小官吏在加緊他們的「官逼民反」的活動；另一方面，繼張輔之任的又是一個不識大體，不懂戰略戰術，不配當主帥的李彬。因此，等到永樂十六年正月，交阯崛起了一位智勇雙全的領袖，黎利，明朝政府在交阯的軍事與政治便趨於逆勢，每況愈下。 黎利是清華府梁江縣藍山鄉人，平民出身，在陳季擴下面當過「金吾將軍」，和黎季犛（胡一元）並無血統關係。《明史》及明朝的官方文件，每每稱他為「賊」，未免有虧忠恕之道。他是越南人，目睹越南人民受明朝不肖官吏的壓迫，挺身而出，高舉義旗，這與劉福通及朱元璋之起義反元，並沒有什麼不同。而且，黎利的親生女兒，才有九歲，便被馬騏拐去，送給成祖作宮婢，我們又怎能怪黎利造反呢？ 李彬的兵力，與黎利的兵力不成對比，要多過若干倍。但是黎利敢於作戰，出沒無常，又有廣大的群眾一致支持，使得李彬疲於奔命。李彬在永樂二十年病死，代掌他的總兵官職務的，是榮昌伯陳智。陳智不比李彬能幹，把黎利趕到寮國，黎利又從寮國溜了回來，盤踞俄樂縣，陳智奈何他不得。 陳智向朝廷請調大兵，偏偏這時候（永樂二十二年）成祖去世，仁宗朱高熾不喜歡打仗，命令陳智安撫黎利，而且聽信宦官山壽的話，以為山壽與黎利確有舊交，派山壽到交阯，帶一封敕書給黎利，委黎利為「清化府知府」。這黎利哪裡是肯作知府的人！他接受了敕書，卻進兵包圍茶籠州。陳智按兵不動，黎利攻破茶籠。這時候，明仁宗又去了世，繼位的明宣宗朱瞻基想打，於宣德元年四月將陳智革職，降為「事官」，派成山侯王通為「征夷將軍」。這王通因父親王真陣亡於「靖難」之役而獲封侯，本人全無作戰能力，比起陳智來更遜一籌，於宣德元年十月被黎利的部將黎善殺得大敗全輸，損了「兼掌布政按察兩司」的陳洽（此時黃福已被召回京）。王通嚇破了膽，竟然自作主張，私與黎利講和，把清化州以南的土地割給他，而明宣宗並不知道。清化州的知州羅通，不服從王通的偽命，拒絕移交，黎利來攻清化，攻它不下。 明宣宗加派安遠侯柳升為總兵官，黔國公沐晟為征南將軍，分別由廣西雲南二路增援，兵力共有七萬人左右（越南的史料說，柳升的一軍有兵十萬，沐晟的一軍有兵五萬）。沐晟是在永樂十六年張輔捉了陳季擴以後，班師回雲南的。 柳升一軍，於宣德二年九月，在倒馬坡中埋伏，柳升陣亡，損了官兵一萬人以上。都督崔聚與工部尚書黃福繼續前進，又吃了一次敗仗（據越南史料說，死了五萬，被俘了三萬多）。崔黃二人均作了俘虜。（黃福原是一個文人，在兼掌交阯布政按察兩司之時聲名頗好，與一般的貪官污吏不可同日而語，極受交阯人民愛戴。不幸在被召回京以後，又被派隨軍南征，遭受如此厄運。） 沐晟一軍，原與黎利部隊相持於梨花關，聽說柳升陣亡，崔黃被俘，竟然不戰而退（越南的史料說沐晟以單騎逃走）。 這時候，王通已經被圍在東都（河內），於是索性無恥到底，率領宦官馬騏、山壽與敗軍之將陳智等人，擅自向黎利遞了求和的書。結果，在十一月某日設壇於城外的下哨河，與黎利宣誓立約，約定在十二月班師，黎利放他們一條歸路。所班的師，只有兩萬多人而已。 碰巧明宣宗也在十月間決定放棄交阯。當時贊成放棄交阯的，是楊士奇與楊榮，而反對放棄交阯的是蹇義、夏原吉與張輔。宣宗在十一月初一派了禮部左侍郎李琦與工部右侍郎羅汝敬作為「正使」，右通政黃驥與鴻臚卿徐永達作為「副使」，到交阯宣敕赦罪，命令黎利報告訪得陳氏後人的經過（因為黎利已經向明宣宗上表，說是訪得了陳氏的苗裔陳詗），同時撤廢設在交阯的三司，撤回留在交阯的文武官吏與兵士及中國內地籍的人民。（其後，連同軍隊在內，生還的共為八萬六千人左右。） 但是，王通是在未曾奉到宣宗的敕書前，便已與黎利立壇宣誓過了的。王通、馬騏、山壽、陳智、馬瑛、方政，這幾人到了京師（北京），引起全朝文武的公憤，宣宗將他們逮捕，廷審（大會審）判了死罪，關到牢里，卻始終並未執行死刑。大概是，宣宗自己心裡也有點慚愧。 最冤枉的，是布政使弋謙。他既未損兵折將，也不曾擅自求和，卻也被判罪下獄。 黃福的福氣大，於被俘以後受到黎利的優待，而且派了轎子送他「回國」。黎利說：「倘若中國派來交阯的官，人人像黃福，我怎麼能反呢！」黃福回京以後，仍任工部尚書，其後改任戶部尚書，又調任南京戶部尚書兼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活到七十八歲。 黎利在宣德三年逼死陳詗，自稱「順天承運睿文英武大王，藍山洞主」，定國號為大越，建元順天，以東都為東京，西都（清化省永祿縣）為西京，分全境為五道，廣設學校，以中國的經義詩賦二科取士。宣德六年，明宣宗正式敕命黎利「權署安南國事」。宣德八年，黎利病死，兒子黎元龍（對明廷自稱黎麟）繼位，於明英宗正統元年受明廷之封，為「安南國王」。黎利在越南的歷史上，是「後黎朝」的太祖高皇帝；黎麟是太宗文皇帝。（以前，在北宋之時，越南有過一個「前黎朝」。皇帝為黎桓及他的兩個兒子黎龍鉞與龍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