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五七 南北朝的文藝學術
南朝文學,成就很高,詩、賦、文尤為可觀。現依時間順序,介紹一些重要的作者及其成就。
不善做官但會寫詩的謝靈運,成了山水詩的開創人。(圖選自《歷代名臣像解》)
第一個要介紹的是謝靈運(385—433年)。他以山水詩見長,生活在晉宋之際,與陶淵明幾乎是同時代人,昔人也常以「陶謝」並稱。他是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是名將謝玄的孫子,晉末襲封康樂縣公,世稱謝康樂。他所處的時期,正在「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見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之際,所作山水詩、山水畫、寫景文都很出色。之所以如此,這固然「有它的社會歷史根源與階級根源。它反映了當時士大夫階級對紊亂腐朽的市朝政治生活的逃避,也反映了文藝在頹廢時期對形式技巧的追求」(朱光潛《山水詩與自然美》),但也與中原士大夫被靈秀的江南山水景色所吸引有關。晉王獻之云:「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見《世說新語·言語》)就是一個明證。
謝靈運正是一個不得志的人,他因「非毀朝政」,出任永嘉太守,於是就在這裡盡情遊覽;去官以後,即隱居會稽。他曾帶幾百人,從始寧(今浙江嵊州北)出發,伐木開山,直抵臨海,當地人竟把他當作山賊。他最後以「謀反」罪被殺。他的名句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等,都清新可喜。謝氏山水詩,以寫永嘉(溫州)、桐廬、富陽一帶景色者最多,詩學大師黃節先生於20世紀20年代初為之作注。
謝靈運的族弟惠連,詩賦都有聲名。顏延之字延年,詩與靈運齊名,但論者多謂不及靈運。
比謝靈運稍晚的詩人,以鮑照(約414—466年)最為傑出。他字明遠,東海(今山東蒼山南)人,曾任荊州刺史劉子頊的前軍參軍,人稱鮑參軍。劉子頊擁護晉安王劉子勛,與朝廷對抗。事敗,鮑照為亂兵所殺。唐杜甫《春日憶李白》有句云:「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即是說李白的詩兼有庾信、鮑照的長處,故「俊逸」二字也高度概括了鮑照詩的風格。
現代人不大會去讀鮑詩了,所以筆者也不想多說,但是他的《蕪城賦》和《登大雷岸與妹書》兩篇文章卻實在是好,不可不講。宋孝武帝與竟陵王劉誕相忌。劉誕據廣陵(今江蘇揚州)抗命,事敗後,孝武帝遷怒百姓,下令屠城。《蕪城賦》即為此事而作。他先極寫廣陵人口之多,財賦之盛,城池之雄壯,然後筆鋒一轉,寫這一切皆化為烏有,終而慨嘆道:「千齡兮萬代,共盡兮何言!」沉痛之至。
賦的體裁實介於詩和文之間。《登大雷岸與妹書》則是一篇寫得極好的情景交融的美文,寫江行時的心情與所見的景色,一向為人傳誦。他的妹子名令暉,也是一代才女。
講劉宋時的文學,最不可忽略,也最容易為現代人接受者,當推劉義慶的《世說新語》。劉義慶(403—444年)是宋武帝劉裕的侄子,封臨川王。這部書分德行、言語、政事、文學、雅量、任誕等三十六類,記載漢末魏晉時人的軼事佳話。晉人言語,向稱「簡約玄澹,爾雅有韻」。此書所錄言語,頗能傳其神韻,當與當日的語言相去不遠。許多著名軼事,如嵇康臨刑奏廣陵散曲、王羲之坦腹東床等都見於此書。魯迅說讀此書可見「晉人清談之狀」(見《開給許世瑛的書單》,收在《集外集拾遺附錄二》內)。魯迅難得推薦古書,這份書單列書十二種,《世說新語》與晉葛洪《抱朴子外篇》均在其內,故其價值可見。
南齊沈約、謝朓等竟陵八友,已見前篇,現在只就沈、謝等的文學成就,稍作補充。沈約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之制韻,用於詩文,號永明體。然沈約又提倡平易,說:「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讀誦三也」(見《顏氏家訓·文章》),其說是。他著有《晉書》、《宋書》等,「二十四史」中的《宋書》即他所撰,另見本篇史學部分。沈約的詩清曠婉秀,所作山水詩秀麗疏朗,不像謝靈運常雜以哲理,容易被讀者賞識。論者說他「開(唐)王維蹊徑」(錢基博《中國文學史》),是講得對的。
謝朓(464—499年)的詩名比沈約大。他字玄暉,陳郡陽夏人,因曾任宣城太守,後人稱為謝宣城。他與謝靈運稱「二謝」,也因捲入政爭被殺。他善寫山水詩,清麗工巧而不失勁挺之致。沈約對他推崇備至,說「二百年來無此詩也」。李白對他「一生低首」,用心向他學習。
沈約死時,已在梁武帝天監十二年(513年),正當「五十年中,江表無事」的早期。這將近半個世紀的承平時期,也是詩人、文士空前活躍的時期。筆者在前面有關各篇中,已經提到過梁武帝父子,包括簡文帝蕭綱、元帝蕭繹,都長於詩文。這裡需要著重提到的是昭明太子蕭統(501—531年)。他字德施,小字維摩。他編纂的《文選》,收歷代詩文辭賦七百多篇,是現存最早的詩文選本。文選怎麼也收詩?原來,當時習稱有韻者為「文」,無韻者叫「筆」(見《文心雕龍·總術》)。蕭統自稱以「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為標準,即專收文采華美的作品。後人把它看作治詞章之學的必讀書。唐杜甫勉勵兒子,就要他「熟精《文選》理」(《宗武生日》)。
在梁朝眾多的才士中,最值得稱道的是吳均(469—520年)。他字叔庠,吳興故鄣(今浙江安吉西北)人,因曾任奉朝請(有參加朝會資格的人員,閒散無實職),人稱吳朝請。他的詩文極清拔,號為「吳均體」,文章尤佳。《與宋元思書》僅一百四十四字,不妨全錄如下: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蟬則千囀不窮,猨則百叫無絕。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富春江的山水宛如仙境,吳均這篇文章正好配得上山水的景色,清幽絕俗,像是不食人間煙火者寫出來的。古人許多寫景文很少比得上它的。
以《與陳伯之書》(參見第四十一篇)著名的丘遲(464—508年),字希范,吳興烏程(今浙江湖州)人。「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對遠處北國的人,確實很能引起他的鄉思,所以有充分的感染作用。他也有詩名。
梁朝文學家,名氣最大的當推江淹(444—505年)。他字文通,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歷仕宋、齊、梁三朝。他年輕時才思敏捷,後來減退。相傳他夢見一人,自稱晉郭璞,對他說:「我有筆在卿處,可以見還。」他就從懷中拿出一支五色筆,還給此人,此後就「江郎才盡」,再也寫不出好詩。
江淹最有名的作品是《恨》、《別》二賦。《恨賦》先總提世間多有抱恨而死的,然後列舉帝王(包括成者和敗者)、列侯、名將、美人、才人、高士、孤臣、孽子的恨事,而以「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作結。《別賦》也先提「黯然消魂者,惟別而已矣」,然後列舉各色各樣人的離別之苦。兩賦狀景寫物,抒情感懷,無不絲絲入扣,極文筆之妙。
何遜也是梁朝有名的詩人。他字仲言,東海郯縣(今山東郯城北)人。他的詩很受范雲、沈約的推重,與陳朝的陰鏗並稱「陰何」。唐杜甫自述「頗學陰何苦用心」(《解悶》十二首之七),又稱讚李白的詩可與陰鏗所作媲美,「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與李十二同尋范十隱居》),由此可見唐人是把他們評價得很高的。陰鏗字子堅,姑臧(今甘肅武威)人,歷仕梁陳,曾任員外散騎侍郎等官。
庾信(513—581年)字子山,小名蘭成,南陽新野(今屬河南)人。他與父親庾肩吾都有文名。侯景亂時,他逃往江陵。後奉梁元帝命,出使西魏,被魏人扣留。北周時官至驃騎大將軍、洛州刺史。他常被稱為北周人,其實他的內心很痛苦,對梁朝的滅亡和江南人士(包括統治階級和一般百姓)所遭受的災難,耿耿於懷。從文學創作的角度看,苦難玉成了庾子山,否則怎麼會有《哀江南賦》這樣的名作呢!他若處於承平之世,至多僅以文辭瑰麗見稱而已。杜甫詩多次稱道庾信,而《詠懷古蹟》五首之一中的「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兩句,最能抉出庾信的精神,原因實在於同遭亂世,作品同樣「窮而後工」,所以領會得最深切。
庾信善作碑版之文,然為北朝貴人所作,不過諛墓而已,獨為被俘的陳將吳明徹所作,死者與執筆者同有英雄失意的遭遇,慷慨悲歌,特具精彩。
徐陵(507—583年)與庾信並稱「徐庾」,其實除文辭瑰麗這一點外,兩人很不相同。他字孝穆,東海郯縣人。侯景叛亂前夕,他奉使北齊,被扣達七年之久,因此沒有親歷台城、江陵陷落之苦,後隨蕭淵明回建康(事見第五十篇)。家口先由長子徐儉攜同避往江陵;江陵陷落後,沒有被擄,仍回建康。他可說是個在大亂中幸得瓦全的人。他在陳朝歷官尚書左僕射等高官,過上二十七年安富尊榮的生活,號為一代文宗。他的作品未嘗沒有感慨興亡之作,然而絕無庾信那樣的悲涼憤激之辭。他編有《玉台新詠》,收錄的多系有關愛情的詩歌,正好補了蕭統《文選》的缺陷(蕭統連陶潛的《閒情賦》都不收,而且認為是淵明的「白璧微瑕」),因此是有貢獻的。他寫的《玉台新詠序》是一篇名文,形式為聲偶兼到之作,內容則專講名媛淑姬,好是好的,但是總不能與發抒興亡之感的《哀江南賦》相提並論吧!
陳朝的文學是很發達的,陳後主叔寶本人就是個詩人。雖則他的行為可議(見第五十四篇),詩文是寫得好的。
講南朝在文學方面的成就,絕不能忘掉兩部文學批評的名著,即劉勰的《文心雕龍》和鍾嶸的《詩品》。
劉勰(約465—約532年)字彥和,東莞莒(今屬山東)人,早年孤貧,依佛教學者僧祐而居,因而深通佛典。後來做過梁朝的東宮通事舍人、步兵校尉。晚年出家做和尚,法名慧地。《文心雕龍》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文學批評的專著。六朝是駢文形成並盛行的時代,劉勰儘管寫的是理論文章,但用的卻是駢體。古文本來難譯,駢文自然更難譯。即使譯得都對,可讀起來往往一點味道也沒有。但張光年先生用白話駢體譯《文心雕龍》,能夠保持原著風味,所以是一個極有價值的本子。
鍾嶸字仲偉,潁川長社(今河南長葛西)人,約於公元518年去世。依年代順序,他比劉勰早,但《詩品》的價值不如《文心雕龍》,所以放在後面講。
鍾嶸把自漢至梁的一百多個詩人(有姓名的一百二十四人,另加不知姓名的《古詩十九首》的作者),分為上、中、下三品,每人都有評語。他對於過多地使用典故等流弊,頗有譏議。但陶潛、鮑照、謝朓列為中品,曹操更屈居下品;反之,劉楨、王粲、陸機、潘岳等都在上品之列,就未免失當。然而,其評陶潛云:「文體省淨,殆無長語(長語意為冗語)。篤意真古,辭興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則又推崇備至,無一字譏評。此書有陳延傑先生注本,注釋詳明,並附有詩選,甚便讀者。
接著,再講北朝文學。
西晉以後,北方的文學在許多年間,寂然無聞。是沒有人才呢?還是有人才而沒有作品流傳下來呢?筆者認為應該是後面一種情況。喪亂流離的現實,理應產生一大批震撼人心的力作,然而未有聞也。這一定是艱難的時世使作品的保存與流傳,都有不可克服的困難。這種情形,在北魏統一以後,仍然沒有多大改變。筆者在第三十三篇中講過,崔宏寫過一首抒發遭逢世亂的感慨的詩,秘不示人,因兒子崔浩得罪,抄家時才被人發見。我們看了這件史事,就可以知道北朝詩文流傳極少的秘密了。
從崔宏、崔浩以後,北方文學漸盛,然而史籍所載文士,如溫子昇、邢劭、魏收等,多以撰寫政府文件擅名(魏收為史家,詳後),與南朝文人輩出,情形不大相像。至於北朝文學的精華所在,實在於三部大書。它們是酈道元的《水經注》、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顏之推的《顏氏家訓》。它們都不是文學作品,但是都有極高的文學價值。
酈道元(466或472—527年)字善長,范陽涿縣(今河北涿州)人。他做關右大使時被蕭寶寅所殺,事跡入《魏書·酷吏傳》。他為傳為漢桑欽所作的《水經》作注,注超過正文二十倍,是一部地理學的名著。他對每一條河,都詳述故實逸聞,其文筆長於寫景,因而為歷代文人所盛讚。巫峽一則,語文課本選的很多。現在摘錄「漸江水(浙江)」注一小段如下,以見一斑。
(浦陽江),江水導源烏傷縣,東經諸暨縣,與泄溪合。溪廣數丈,中道有兩高山夾溪,造雲壁立,凡有五泄。下泄懸三十餘丈,廣十丈。中三泄不可得至,登山遠望,乃得見之。懸百餘丈,水勢高急,聲震水外。上泄懸二百餘丈,望若雲垂。此是瀑布,土人號為泄也。
楊衒之,一作姓羊,又作姓陽,北魏北平(今河北滿城北)人,曾任秘書監等官。東魏武定五年(547年),因事途經洛陽,見「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的慘狀(高歡毀洛陽,事見第四十四篇),黯然神傷。他從此下定決心,收拾遺聞,著成此書,以寄託興亡盛衰之感。全書以「伽藍」(梵語寺院)為綱,凡政治、人物、風俗、地理、佚事、傳說,均繫於寺院之下,資料豐富,可補史傳之缺,而文詞優美,又具有藝術價值。試錄城南景明寺條的一小段如下:
時世好崇福,四月七日,京師諸像皆來此寺。……有一千餘軀。至八日,以次入宣陽門,向閶闔宮前受皇帝散花。於時金花映日,寶蓋浮雲,旛幢若林,香菸似霧。梵樂法音,聒動天地。百戲騰驤,所在駢比。名僧……信徒……車騎填咽,繁衍相傾。
一派繁盛熱鬧的場面躍然紙上,寫得何等生動。
顏之推的《顏氏家訓》,筆者在第五十一篇和五十六篇中都提過。他痛斥學鮮卑語、彈琵琶以服事公卿的惡劣風氣,表現出一個在亂世中不肯隨風逐浪的大丈夫的凜然正氣(原文見《家訓》卷一《教子第二》)。但是希望能夠教書以免苦役,又表現出在亂世中無可奈何、只能委曲求全的「弱點」(筆者寫了這兩個字,又不滿意,因為有幾個人能避免這個弱點呢)。
《家訓》的內容非常豐富,文字樸質,比較容易讀。
關於北朝文學,還有兩者應該提到。
一是北方民歌。「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唱出了遊牧民族生活的風趣,也描繪出優良的生態環境,使人心嚮往之。
二是《周書·宇文護傳》收錄的宇文護母子的信件。東西魏分裂時,宇文氏的一部分家屬在晉陽被扣,成為高氏的奴隸。後來,北齊想與北周議和,願意遣返宇文護的老母閻氏,使人為閻寫信給宇文護。宇文護看了,非常悲痛,也寫了一封回信。後來老母竟得西回長安。這兩封純是家信,寫得情真意摯,許多地方近似口語,現在摘錄閻氏信一部分如下:
時汝叔亦遣奴來富迎汝……。汝時著緋綾袍、銀裝帶……並乘騾同去。……今又寄汝小時所著錦袍表一領,至宜檢看,知吾含悲戚多歷年祀。
……假汝貴極王公,富過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飄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暫見,不得一日同處,寒不得汝衣,飢不得汝食,汝雖窮榮極盛,光耀世間,汝何用為?於吾何益?……
錢基博先生激賞這兩封信,贊道:「一味情真,字字滴淚,而精神愷惻,為北朝第一篇文字,足與李密《陳情表》並垂千古。」(見所著《中國文學史》上冊)這是極恰當的評價。
講了文學以後,接著再講史學。
「二十四史」中,成書於南北朝的有《後漢書》、《宋書》、《南齊書》、《魏書》四部。此外,宋裴松之作《三國志注》,補救了原書太簡略的缺點;成於唐初的《晉書》、《梁書》、《陳書》、《北齊書》,都以當時人的著作為基礎,增補而成。故如包括這些,那就有九部之多。
裴松之(372—451年)字世期,聞喜(今屬山西)人,歷仕晉、宋。他作的《三國志注》,以材料宏富為特色。有人認為他收的本來是陳壽棄而不用的,這未免持論太苛。當然,有些材料,明顯是不可信的,如《諸葛亮傳》所收「郭沖三事」的空城計事,即後來演義所本。從史學角度講,不必收錄,但因尺度較寬,收錄下來就保存了許多資料,這卻不能不說是裴氏的功績。他的兒子裴駰,字龍駒,著《史記集解》,流行至今,也於史學有功。范曄(398—446年)字蔚宗,南陽順陽(今河南淅川南)人,以陰謀迎立劉義康為帝,下獄而死。他刪各家《後漢書》成一家之言。後人把晉司馬彪(司馬懿的侄孫)《續漢書》各志與范書合刻,遂成為後人所見的《後漢書》。范書於體例有所創新,如為「黨錮」諸人作傳。范氏的文辭也有可觀,古文學家尤稱道其論贊之作。
《宋書》是沈約(441—513年)所撰。他在文學上的成就已見上文。他自宋入梁,著《宋書》是寫「現代史」。當時已有好幾部關於劉宋的史書,這為他提供了很大的方便。他沒有寫《食貨志》,但是在孔靈符、羊玄保(附羊希)傳內對經濟情況有所反映,可以稍補缺憾。他收錄奏疏及楊偉、何承天、祖沖之所修曆法原文等,有功於保存文獻。第一百卷的《自序》,歷敘吳興沈氏家世(沈約為沈林子之孫),所以沈田子、沈林子等都不入列傳。這與《史記·太史公自序》為「二十四史」中僅見的兩篇作者自序(自序即自傳)。
《南齊書》的作者蕭子顯(489—537年)是南齊宗室。他在梁朝撰《南齊書》,也是寫「現代史」。《梁書》和《陳書》的作者都由唐姚思廉署名,其實草創者是他的父親姚察(533—606年)。姚察字伯審,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歷仕梁、陳、隋三朝,從梁朝時領史職起,沒有脫離過修史的工作,隋朝政府因而命他編撰梁、陳二史。姚思廉把他沒有完成的工作接下來,撰成《梁書》、《陳書》。
《北齊書》的編撰情況,與梁、陳二史相似。署名作者李百藥,他是以父親李德林(531—591年)的舊稿為基礎的。李德林歷仕北齊、北周、隋朝,他寫的自然也是「現代史」。
講北朝史學,有兩點遺憾。一是崔浩修的《國史》被毀掉,這部書一定保存了拓跋氏早年的許多實況。另一是北魏崔鴻的《十六國春秋》不幸佚失,今本是明人託名所撰。
北朝史學的主要成就是一部《魏書》。作者魏收(507—572年)字伯起,下曲陽(今河北晉州西)人,是北魏有名的才士。前人說他因個人恩怨,褒貶不從其實,所作實為「穢史」。這種評論未免太苛。如果確有其事,也只會影響少數列傳,不能據以否定全書價值。這部書材料豐富,文字暢達。為「釋老」立志,是一個特色。《序紀》收錄石室祝文,現在已被考古發現證實。筆者在第三十三篇說過,他把崔浩得罪的原因,分別寫在幾篇傳里,應該是寫本朝史時的苦心安排。我們應該承認,魏收撰史,為了揭示歷史真相,是用了氣力的。至於「穢史」之稱,至少是證據不足,難以成為定論。
藝術方面,有兩點最值得注意。
一是山水畫的興起。南朝宗炳、蕭賁、梁元帝、陶弘景、張僧繇等都善畫山水。宗炳(375—443年)字少文,南陽涅陽(今河南鄧州東北)人。他酷愛遊覽,足跡遍歷巫峽、匡廬、衡岳等地。晚年住在江陵,畫所歷山水,臥而觀之,號為「臥遊」。但是陸探微與張僧繇及晉顧愷之號為繪畫史上的「六朝三傑」,而不以山水見長,可見這時還不是山水畫的鼎盛時期。
二是石窟藝術的興盛。隨著佛教的盛行,信徒們鑿石窟,雕佛像,作壁畫,留下了許多珍貴的藝術作品。甘肅敦煌石窟約始鑿於前秦建元二年(366年),天水麥積山石窟約始鑿於後秦時(384—417年),臨夏永靖炳靈寺石窟最早紀年為西秦建弘元年(420年)。舉此數例,可知在公元4、5世紀中盛行開鑿石窟的風氣。敦煌壁畫以唐代作品最為精美,然北魏時的佛本生故事畫,如薩埵以身飼虎,突出捨己救人的思想;降魔變畫釋迦成道前與魔王鬥法,都已經非常精彩。
北朝時期的菩薩造像。(新疆庫車庫木土喇石窟)
北魏後主在內地開鑿的雲岡、龍門兩石窟,都是我國著名的文化遺產,石雕佛像氣魄雄偉,雲岡大佛最高的為第五窟的坐佛,高達十七米,小的只有幾厘米,都各具精彩。
最後,講講南北朝的學術。
南北朝時,在民間講授經學的人,時有所聞。隱士顧歡,宋時在天台山講學,徒眾常有百人。南齊劉瓛博通「五經」,徒眾常有數十人。梁賀瑒在鄉里講學,四方受業的竟有三千多人。北方學風也不遜色。高允還家教授,受業的有一千多人。華陰人徐遵明(475—529年)是魏末大儒,講學二十餘年,北齊經學諸生多出於他的門下。
黃老、老莊之學也傳授不絕。前引《文心雕龍》「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的話,後半完全正確,前半則未必儘是。梁元帝在危城中還要講《老子》,好之可謂甚矣。大抵梁時士大夫仍沿晉人積習,崇尚玄談。武帝大同三年(547年),東魏李諧、盧元明聘於梁,梁武帝同他們一談,大為傾倒。盧元明正是長於玄理的人物。梁使者到鄴,貴族子弟都盛裝到館,看南朝人物,聽他們談論。
然而無論經學、玄學,南北朝人都沒有什麼新的貢獻,只是傳承未絕而已。最為南朝思想史生色的,只有齊梁時范縝的《神滅論》。這是中國無神論發展史上的重要文獻。
范縝(450—515)字子真,南鄉舞陰(今河南泌陽西北)人。他與齊竟陵王蕭子良等的爭論,已見第三十九篇。他和梁武帝本來是西邸老朋友,梁初做到尚書左丞,只比僕射低一級。不久因替人申訴冤枉,遭人彈劾,於天監四年(505年)謫徙廣州,兩年後回建康,任官職較低的中書郎。梁武帝信佛教,他不信,又對當時「竭財以赴僧,破產以趨佛,而不恤親戚,不憐窮匱」(見《梁書》本傳)的狀況深表不滿,就公開發表《神滅論》。梁武帝知道了,親自與他辯論,又發動僧法雲等六十多人,寫文章與他爭辯。佛教的教義本極博大精深,但一般信徒往往只知道因果報應與神不滅而已。范縝所駁也只限於這點,不過強調形神不可分,人死則神滅,並不是全面批判佛教教義。
梁武帝並沒有因此處分范縝,這倒是可取的。范縝後事不詳。僧法雲把辯論的文章,編成一部《弘明集》。《梁書·范縝傳》也載有《神滅論》的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