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五六 士族

兩晉南北朝時,士族和庶族有嚴格的區別,而且在南朝時特別嚴重,是當時極重要的社會現象。 士庶之別究竟嚴格到什麼程度,我們只要看幾件軼事,就可以明白。 劉宋有個徐爰,熟悉朝章國故,文帝命將出師,常派他到軍前傳達機宜。文帝要提高他的社會地位,命王球和殷景仁同他相知。王球出身於門第最高的琅邪臨沂王氏,他拒絕和徐爰往來,說:「士庶區別,國之章也,臣不敢奉詔!」文帝碰了這個釘子,非但不能強迫他,而且還要自己承認不對。 劉宋時還有兩件性質相同的事。中書舍人秋當、周赳去訪問同事張敷。周赳怕他不肯接待,說還是不去的好。秋當卻很有信心,說:「我們都是員外郎了,如何不能同坐。」兩人到了張家,剛剛坐定,張敷便命左右把自己的坐床移得離客人遠些。秋、周二人無可奈何,只得灰溜溜地告辭而去。這是一件。右軍將軍王道隆是個有權有勢的人士,但是他到了從荊州刺史任上被召還都的蔡興宗家裡,蔡興宗不叫他坐,他就只得一直站著。這是又一件。 南齊武帝時,又有中書舍人紀僧真求為「士大夫」(士族)不得的事情。中書舍人官品不高(七品),但是「入值閣內,出宣詔命」,是皇帝身邊的要人,有權有勢,「外快」也多。紀僧真出身武吏,做官做到這地步,已經躊躇滿志,又替兒子娶了出身高門的媳婦,他只將自己不是出身士族引為憾事,便向武帝討個「士大夫」的身份。武帝說:「這歸江斅、謝瀹決定,我不好作主,你自己去見他們好了。」紀僧真以為奉旨而去,一定能夠如願。不料到了江家,他剛坐下,江斅便命左右移座。紀僧真見了這等模樣,口也不敢開,垂頭喪氣而退。他回宮對齊武帝說:「士大夫固非天子所命!」 在君主專制時代,皇帝的嘴叫「金口」,他說什麼,臣下都必須照辦。但是在這個特定的時期,他也不能消除士庶之別。他可以任命一個庶族人做大官,但不能改變他庶族的身份。 寫到這裡,筆者想騰出筆來,對幾個名詞先作一番解釋,以免有時會發生誤解。 士族一詞中的士,原義是從事耕作的男子,但在西周、春秋時,已經只指王和諸侯國中的「國人」,不包括野人(亦稱鄙人、庶人)(西周、春秋有「國」、「野」的區別,都城及其鄰近地區為「國」,四郊以外的地區叫「野」。國人和野人的身份有別,前者是統治者的自己人,後者的身份低,只能從事農業生產,沒有資格當兵。春秋中葉以後,國野的區別逐漸消泯)。士是農民,也是戰士,也可以被推選做官吏。春秋末年以後,士逐漸成為統治階級中知識分子的通稱。野人原來稱庶人,以後庶人逐漸成為平民的同義詞。《論語·季氏》「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可見春秋後期已經這樣用了。 士、庶兩字,由來已久,但是兩晉南北朝時的士族和庶族,含義卻和上述不完全相同。簡括地說,就是把地主階級的上層叫士族,下層和平民叫庶族。上下層之分又不以官職、財產為準,而依長期以來形成的社會地位為準。上文提到的「士大夫」,這與後世的用法有別,只指士族成員而言(士大夫原義為官吏,見《周禮·考工記序》,也與後世不盡等同)。 士族也可以叫做世族、高門、勢族,但是高門和勢族兩個名詞,後世也用來指當時有勢力、有地位的人家。還有望族一詞,歷代都用,意思是地方上的大族。但兩晉南北朝時,這是要受評定才能被公認的。 素族是個容易引起混淆的名詞。它本指門第較低的士族;同時,又有素為世族的意思,王儉死後,宋武帝要依晉王導的先例,諡為文獻。王晏反對,說:「自宋以來,此諡不加素族。」王儉是琅邪王氏的成員,門第最高,而王晏(亦琅邪臨沂王氏)把他稱為素族,即與通常說的素族意義不同。 此外還有寒門、寒族、寒流、寒人等名詞,都指門第低微的人。 講到這裡,可以回過頭來講士庶之別是怎麼產生的了。這要從東漢說起。東漢時,隨著大地主階級的發展,一部分世代官宦的家族,勢力日益見大。如汝南汝陽袁氏從章帝時袁安任司空起,四世五人位至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就是一個突出的例子。門閥特權自然也決定了官吏的選舉。曹丕於受禪前夕,採用陳群的建議,立九品官人法,在州郡設中正,分九等(從上上到下下)評定士人,依其德才選拔錄用。這就是所謂的九品中正制度。九品以一、二品為上品,三品以下都是卑品。大致三、四品還勉強可以,再低對仕進的影響就極嚴重,一般不能做官,只能充吏了。 中正不敢或不肯得罪當地的門閥勢力,所以到了西晉初年,便出現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現象(見太康五年,284年,劉毅請廢九品中正制疏)。這樣,九品中正制就對門閥勢力起了鞏固和維護的作用。南朝士庶之別最嚴,就是因九品中正制發揮得最為充分。 分別貴賤、士庶,必須稽考譜牒,否則人人都可以假冒。因此譜學成為當時的顯學。由於家世與榮辱關係太密切,就難免有人要有意作偽。齊梁帝室自稱系出西漢蕭何,逐代官位、名諱,都開列得明明白白,陳武帝也自稱系出漢陳寔之後,這偽造的痕跡都極明顯。梁武帝指出,譜牒常有錯誤,「冒襲良家,便成冠族」(冠族亦即士族)。然而有譜可稽,至少可以避免大量的假冒,這也是應該承認的。 東晉南朝,甲族(高級士族)初入仕途,便可以做秘書郎或著作郎。琅邪臨沂王氏過江以後,沒有做郎官的。梁王筠初仕尚書郎,有人以為破了例,勸他拒絕不做。他倒很豁達,說:「陸平原(陸機做過平原內史)東南之秀,王文度(文度,晉王坦之的字。坦之,太原晉陽人)獨步江東,他們都做過這官,我能夠比蹤昔人,又有什麼值得引以為憾的呢!」 當時風俗如此,出身寒微的人,即使建立功業,做了大官,也不敢比同世族。劉宋的陳顯達,在宋、齊從幢主(幢,本義為旗幟,此為軍隊建制單位。幢主,低級軍官)做到方面大員。他告誡兒子們說:「我本意沒有想到會做這麼大的官,爾等切勿以富貴驕人!」又說:「麈尾是王、謝家的東西,你們不要學他們拿這種東西!」劉宋屠狗出身的王敬則和王儉同拜開府。王儉對褚淵說:「老子遂與韓非同傳。」《史記》有《老子韓非列傳》。時人尊重老莊,輕蔑商鞅、韓非,所以王儉有此說法。有人把這話告訴王敬則,王敬則並不生氣,說:「我本來只是一個小吏,現在能同王衛軍(衛將軍,官名)同拜三公,高興還來不及,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從這些事例可知,當時人把門第高下視為理所當然。 高門大族的人士不需竭智盡心,便可以做到大官,其才能也往往平常得很。讀者只要翻本書東晉南朝部分,便可以知道,琅邪臨沂王氏除王導、王敦、王彪之等幾人外,梁國陽夏謝氏除謝安、謝玄等外,其餘各人在事功方面幾乎都無所建樹。有些大名士徒有虛名,一旦委以重任,往往僨事,殷浩、謝萬是兩個典型人物。不僅此也,高門大族的人士往往吟嘯自高,把國家大事當作俗務,不肯認真辦理。這種情形,越到後來越嚴重,上面列舉的王、謝兩氏能夠建功立業的都是晉時的人,而在宋、齊、梁、陳四朝,一個也舉不出,這就可以說明問題了。 在這種情形下,南朝君主不能不用寒人執掌機要。清代學者趙翼在《廿二史劄記》第八卷「南朝多以寒人掌機要」條中說:「人寒則希榮切而宣力勤,便於驅策,不覺倚之為心膂。」又說:「然地當清切,手持天憲,口銜詔命,則人雖寒而權自重,權重則勢利盡歸之。」這實在是必然的趨勢。至於趙氏認為這種人「持正者少,乘勢作奸者多」,則未免過於側重其中幾個著名的奸臣,如陳末的施文慶、沈客卿等。其實寒人中不乏賢良之士,這是不待細說的。趙氏同書第十二卷「江左世族無功臣」條,列舉了「立功立事為國宣力」的一大批寒人(其中偶有誤列,如晉顧榮,顧、陸為江東士族之首,絕非寒人),說明東晉南朝所賴以「御武戡亂」的,主要是寒人。這兩條也充分說明寒人在政治軍事上所起的作用。 這個不涉世務而坐享其成的高級士族階層是不會有好下場的。身經亡國之痛的顏之推講這個問題最是透徹。他原籍琅邪臨沂,生於江陵,梁元帝時官至散騎侍郎,江陵陷落即成為俘囚,後來逃往北齊,曾任黃門侍郎等官,去世時已在隋朝初年。他是個歷盡風波的人士,加以才識優長,對南北世情都看得非常透徹,其言論見於所著《顏氏家訓》。書中的《涉務》、《勉學》兩篇講梁朝子弟之弊及其遭遇喪亂時的慘狀,極具體也極沉痛。 他說:梁朝的貴遊子弟,大多不學無術,憑著身份,便可做官,民諺說道:「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秘書」(即起家可任著作郎、秘書郎)。他們喜歡打扮化妝,「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駕長檐車,跟高齒屐。」他們穿戴寬衣、博帶、大冠,進出靠車輛代步,下地進門要人攙扶,甚至不會騎馬。有人見一匹劣馬嘶叫,就嚇得說:「那是老虎,怎麼叫做馬!」有個尚書郎騎馬,竟有人提出彈劾。很多看起來像個文雅之士的人,作文賦詩,都要找人代筆。 梁末喪亂(指侯景之亂和江陵陷落),這些士大夫頓時陷入了絕境。他們本來連路也走不動,至此卻或被驅迫做苦工,或作俘虜跋涉長途,死亡的不知凡幾。那些在西魏做奴僕的人,如果以前讀過《論語》、《孝經》,主家還往往讓他們教子弟讀書,至於那些「千載冠冕,不曉書記者,莫不耕田養馬」。顏之推以「勉學」為篇名,用意就在教子弟要留心學問,遇有危難,才能自立。 當然,在南朝高級士族中,在北方處境優裕的也不在少數,如顏之推、庾信官都做得不小;江總在陳亡之後,也依舊有官可做,然就整個階層而言,它已是沒落的了。 上文沒有講到北方的士族,因為他們的情況與南方士族很不相同。在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年(496年)定氏族以前,北方的士族並沒有受國家的特殊尊重。太和二十年上距永嘉(307—313年)喪亂已經有一百八九十年之久。在如此漫長的歲月里,北方士族在各少數族領袖的暴力統治下,他們是如何維持其社會地位的呢? 「過江僑姓,王、謝、袁、蕭為大」,他們是南遷士族部分的代表。另一部分士族,如范陽盧氏、趙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等,則在故土堅持,不曾遷走。這隻要翻一翻各史列傳所收人物,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在北方少數民族各國,有官可做就做,有的還很受重視,但往往別有滋味在心頭。舉幾個例子。盧志是晉成都王穎的心腹。永嘉時洛陽陷落,他北投劉琨,在途中遇害。他的兒子盧諶跟著父親,被漢劉粲俘獲留用,也曾歷仕前、後趙,但心裡一直不痛快。他的曾孫盧玄在北魏太武帝神䴥四年(431年)與博陵崔綽等同被起用。其時司徒崔浩要「大整流品,明辨氏族」,他就勸崔浩不要做這種不合時宜的事。崔浩不聽,後果然以國史問題遇害。盧玄本來隱居不出,因朝命州郡以禮發遣,不能不出仕,做了官又顧慮重重,他對北魏朝廷顯然是有看法的。 朝廷既不明辨氏族,北方士族只能自尊自重,方法不外乎教育與婚姻。教育包括經學和禮法。陳寅恪先生謂此時學術中心移於家族,這確是不易之論。否則,在學校興廢無常,且興亦多限於國都的十六國時期,士族怎能綿延不絕,到神䴥四年竟有多至數百的一批人物可供國家徵用呢! 崔浩之死(見第三十三篇)對士族勢力是個打擊,但是影響並不很大。清河崔氏遇禍的以崔浩的同宗為限,其中崔頤、崔模又以一向與崔浩不睦而得免。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遭殃的,亦以崔浩的姻親為限。盧玄是崔浩的姻親(崔浩是盧玄的舅父),出事時盧玄已故。他有五個兒子,長子度世是嫡妻所生,應當連坐,其餘庶出四子都不受牽累。度世得訊後就棄官逃亡。太武帝搜捕不得,以為已經逃往南朝,後從劉宋使者口中,知其並未南逃,就下詔赦度世宗族逃亡及籍沒者。度世就結束流亡生涯,回朝為官,其事前後不過一年而已。由此看來,這個事件像個風暴,雖有損害,過去以後便完了。 崔浩事件發生在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下距孝文帝定氏族凡四十六年。定氏族的具體內容,已見第三十八篇《魏孝文帝改革舊俗》,這裡不再重述。 太和定氏族的影響十分深遠。世家大族的地位,因得到政治力量的確認,比過去有所加強。孝文帝使六個兄弟娶大族之女為妻,其中除河南王乾娶代郡穆明樂女外,另五人所娶都是中原大族之女。元魏向來盛行族際聯姻,皇后就頗多漢人,此後鮮卑貴族與漢族通婚更加頻繁,鮮卑貴族改漢姓後,兩個民族間的共性更日益增強。 這種流風餘韻,到唐朝還沒有完全泯滅。《新唐書·儒學柳沖傳》錄柳芳論氏族之論甚詳。他說,晉南北朝時,「過江則為『僑姓』,王、謝、袁、蕭為大;東南則為『吳姓』,朱、張、顧、陸為大;山東則為『郡姓』,王、崔、盧、李、鄭為大;關中亦號『郡姓』,韋、裴、柳、薛、楊、杜首之;代北則為『虜姓』,元、長孫、宇文、於、陸、源、竇首之。」他又說:「今(指唐時)流俗獨以崔、盧、李、鄭為四姓,加太原王氏號五姓」。他認為這是不經之談,其實是當時的實際情況。 柳芳列舉的各方大姓,可以認為是到太和定氏族為止的情況。從此至陳亡凡九十多年,又二十年而入唐,前後共一百餘年。在此百年之間,各方大姓有何變化呢?我想為他們作一小結。 1.隨著南朝的衰落滅亡,僑姓、吳姓都失卻了昔日的威風。「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兩句詩形象地說明了這個變化。宋、齊、梁、陳四書所收王、謝二氏人物,逐朝遞減,說明這兩個家族的地位一朝不如一朝。南朝亡後,隋唐兩代的統治者再也不會去關心這兩個沒落的家族了。吳姓中的顧、陸兩氏,歷代(直至民國時期)名人輩出,號為望族,然而他們都分別是以官宦、財產、學術擅名,而不是自成一特殊的階層。 2.中原和關中的郡姓保持興旺發達的趨勢。隋朝帝室出自弘農楊氏,唐朝帝室出自趙郡李氏。從北魏後期,中經東、西魏,北齊,北周到隋唐,崔、盧、李、鄭、裴、韋、柳、楊等氏的人物在政治舞台上一直很活躍。 3.「虜姓」是個帶侮辱性的詞,北朝鮮卑人自己是不會用的。元氏因亡國受的打擊很大。其餘各姓在這百年左右的期間都很興旺,到了唐朝,更與漢人融為一體,不知其本為另一民族了。 4.南朝士族日益變得腐朽無能,已見上文。國家再要用人,就不能不偏重庶族。《顏氏家訓·涉務篇》為「梁武帝父子愛小人而疏士大夫」辯護,就持此論調。庶族對士族的特殊地位,本來視為理所當然,雖有不滿,也無可奈何。日子久了,隨著庶族地位的上升,士族的特殊地位自然難以維持。前舉寒人乞作士大夫之例,都是宋、齊兩代的事情,而梁、陳未見,其中消息,可以想見。 5.唐初士族地位特殊,已存在於人們的觀念中。貞觀十二年(638年),高士廉等編《氏族志》成書,以崔民幹為第一,這是舊有成見所使然。後太宗命改以皇族為首,外戚次之,崔民幹第三,從此身份標準就以現實政治地位為首選,原有觀念日益成為人們頭腦中的殘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