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五二 宇文氏的霸業
從北魏永熙三年(534年)七月,魏孝武帝西走關中,託庇宇文泰起,四十餘年中,其國號雖有魏(西魏)周(北周、後周)之別,實際上都是宇文氏的天下。宇文氏是東方高氏的死對頭。
宇文泰怎樣據有關中以及擁立西魏文帝等事,筆者已在第四十四篇中講過,只是沒有提過宇文氏的來歷,這裡需要作一交待。
宇文是氏名,也是部(國)名。鮮卑宇文部原在遼西,東晉時為前燕所滅。宇文泰的四世祖由燕投魏,遷居武川(今內蒙古武川西)。他的父親在六鎮起義時流入河北,在鮮于修禮軍中,與魏兵交戰陣亡。宇文泰先從鮮于修禮、葛榮,後屬爾朱榮,又從賀拔岳到關中鎮壓万俟丑奴,任夏州刺史。賀拔岳被侯莫陳悅殺害後,他平定亂事,從此成為一方領袖。從上述情形來看,他的創業實以六鎮流民為基礎。這與高歡相同,不過高歡得到的流民多,他得到的少。東西魏分立時,東強西弱,宇文泰要與高歡相抗衡,實在是很不容易的。
蘇綽、盧辯幫了宇文泰大忙。
蘇綽字令綽,武功人,出身關中世家,從曹魏以來,幾代人都官至二千石。漢末學校制度廢弛,學術中心移於家族,蘇綽正是有家學淵源的人士,有「博物多通」的名聲。宇文泰與公卿到昆明池(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南斗門鎮東南的窪地,漢武帝時開鑿,北魏太武帝時修復)觀魚,途中經過城西漢時的倉地,左右沒有一個說得出它的來歷,有人推薦蘇綽。蘇綽當時是個著作郎。宇文泰把他召來一問,他講得頭頭是道。宇文泰聽得很有興趣,就進一步向他請教天地造化、歷代興亡,他也都侃侃而談,有識有見。兩人都放慢了坐騎,邊走邊談。待到了昆明池,宇文泰聽得正在興頭,就無心釣魚,馬上回到城中府里,邀蘇綽作長夜之談,向他徵詢治國之道。
蘇綽做著作郎,是出於僕射周惠達的舉薦,說他有王佐之才。經過這次長談,宇文泰便大為信服,次日就對周惠達說:「蘇綽真是奇士,我要把國政交給他管。」於是,任他為大行台左丞,參與掌管機密。
蘇綽制定各種文書式樣、計賬(賦役估計數即預算)戶籍等法規。西魏所轄只有關隴地區,又在多年戰亂之後,國小民貧。蘇綽為宇文泰籌劃富國強兵的方略,減少官員,設置屯田,又在魏文帝大統七年(541年)起草六條詔書,奏明後頒布施行。這六條:
第一「先治心」。他說官吏治理百姓,先須治心。心不清淨,見理不明,就會顛倒是非。清心不是指不貪財貨,而是要公正。做君主的人更要以身作則,使人畏而愛之。
第二「敦教化」。他說近年收成較好,徭役較輕,百姓不缺衣食,有興教化的條件。教化即是要:「教之以孝悌,使民慈愛;教之以仁順,使民和睦;教之以禮義,使民敬讓。」
第三「盡地利」。他要求各地每到年初,就要戒敕百姓,凡是能夠使用農器的都下地勞動。也就是勸課農桑。如有遊手好閒的,要加以處罰。政府在春耕、夏種、秋收時,不可生事,以免使民廢農。另對缺乏勞動力和牛的民戶,要勸令有無相通。此外還要教民種桑、植果、種菜蔬,養雞養豬。
第四,「擢賢良」。他說選舉的原則是「不限資蔭,惟在得人」。他態度鮮明地反對「州郡大吏,但取門資,多不擇賢良;末曹小吏,惟試刀筆,並不問志行」的錯誤做法。他對「志行」(德)和「材藝」(才)兩者,主張先志行、後材藝,明確指出用了「有材藝而以奸偽為本者」,就是害了百姓。他還主張官不可多,引「官省則事省,事省則民清;官煩則事煩,事煩則民濁」之語,主張必須照此辦事。
第五,「恤獄訟」。他強調對案子要「慎」,以至公之心,盡力弄清案情,有疑則從輕,沒有弄明白不隨意處罰。同時,對於深奸巨猾,則主張嚴加懲治,達到殺一儆百的目的。
第六,「均賦役」。為了做到平均,要「不舍豪強而征貧弱,不縱奸巧而困愚拙」。他主張徵稅要先勸課,讓百姓知道什麼時候要納絹麻,預先準備好。徵稅差發徭役,要斟酌貧富,差次先後,力求合理。
六條詔書是一份完整的施政綱領。「擢賢良」一條中反對憑門資尤有特色。魏孝文帝改革中重視門族是一個缺點,是把糟粕當作精華吸收過去,使六鎮舊人滋生嚴重的怨恨之心。當時本身門第很高的李沖就反對過,但是孝文帝不肯考慮。宇文氏和所屬將領本來不屬高門,關隴又是士族勢力薄弱的地區,蘇綽提出這項改革措施既合乎時宜,也不會碰到多少阻力。
這項改革並不是排斥高門士族,只是不再承認或給與特權。高門士族的優秀分子並不吃虧。盧辯就是這類人士。
盧辯字景宣,范陽涿縣(今河北涿州)人。范陽盧氏正是士族中的著名大姓。盧家又是經學世家,他曾作《大戴禮記注》。孝武帝入關時,他在鄴任太學博士,得訊便不顧其家,匹馬跟到關中。他在長安從給事黃門侍郎逐步升到尚書令。西魏的朝章制度,大多由他制定。
但蘇綽有一件事卻做得很不成功,即受宇文泰之命改革文體,作《大誥》。宇文泰要革除晉朝以來文章浮華的流弊,命蘇綽仿《尚書·周書》的文體,寫了一篇《大誥》,而且宣布「自今文章皆依此體」。這種一味復古的文章是沒有生命力的,儘管用行政命令來推行,也不曾收到什麼效果。
作《大誥》在大統十一年(545年)。下一年,蘇綽便因積勞成疾去世,享年四十九歲。
在此前後,宇文泰還有幾方面的重要措施。
一是建立府兵制度。府兵制起於西魏大統年間(535—551年),坏於唐代中葉開元、天寶之際,前後兩百年,其間有很多變化,現在只說宇文氏創立時的制度。宇文泰仿鮮卑舊俗,將所屬分為八部,各部設柱國大將軍,共為八柱國。在大統十六年(550年)前,八柱國中,宇文泰是全軍統帥,魏宗室元欣只掛個名,其餘六人,每人督兩個大將軍;每個大將軍又各統兩個開府;每個開府領一軍兵,共二十四軍。此外也有做柱國或大將軍的,或出鎮外地,或無所統御,都不在其內。府兵的兵另編軍籍,與地方無涉,是專業軍人,不從事耕種。府的總數不滿一百,兵數不滿五萬。大統十五年,西魏已命太和年間改為漢姓的鮮卑人重又恢復舊姓。到恭帝元年(554年),帝室也恢複姓氏為拓跋氏,進而還把中原大族的漢姓改為鮮卑姓,如楊氏改為普六茹氏等。諸將改了姓,所統軍人也改從其姓。陳寅恪先生據此斷言:「明是以一軍事單位為一部落,而以軍將為其部之酋長。」「其府兵與農民迥然不同,而在境內為一特殊集團及階級。」(均見陳寅恪《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六《兵制》)
這是宇文泰時的府兵制度。到他的兒子周武帝宇文邕時,把軍士改叫侍官,募百姓充當,就起了兩方面的變化。一是改變府兵的部屬觀念,使其直接隸屬於君主,所以改軍士為侍官,不僅僅是個名稱問題。二是府兵的擴大化,史稱「是後夏人半為兵矣」。夏人指普通的漢族百姓,當時當兵雖脫離了地方戶籍,然而由此逐步走向兵農合一,已經是必然的趨勢了。
二是模仿《周禮》,創建六官制度。宇文泰先命蘇綽進行籌劃,蘇綽死後,才由盧辯繼續完成。西魏廢帝(文帝子元欽)三年(554年)先改「品」為「命」,一品改叫九命,九品改叫一命(命原指周王賜儀物爵位時的詔書,以賜命次數而定等級,所以越多越高)。又過了兩年,於恭帝三年(556年,廢帝和恭帝不用年號,廢帝三年只有三個月,四月就是恭帝元年了)實行六官制度。六官指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這種改變官名的變革實際上沒有什麼意義,不過是表示與山東的高齊、江左的蕭梁有所不同,獨樹一幟,誇示文化傳統的深厚而已。這種變革自然不可能持久,到其子孫手裡,就逐漸恢復漢魏的制度了。
宇文泰還大大擴大了西魏的版圖。大統十六年(550年),即侯景攻陷建康台城的下一年,西魏陷梁安陸,取得漢水以東的大片土地。廢帝元年(552年),陷梁南鄭(今陝西漢中),取得劍閣以北的地方。次年,梁元帝與武陵王紀兄弟鏖兵,元帝求魏援助。宇文泰便使尉遲迥取了益州。「益州殷阜,軍國所資」(《周書》卷三十九《辛慶之傳》語),西魏的國力隨之大大地提高了。恭帝元年(554年),于謹等破江陵。荊、襄又為西魏所有(荊州雖有後梁,仍在西魏勢力範圍之內)。同年,魏軍又取得巴州(今四川巴中)。經過這幾年的攻略,西魏所有土地近似三國時的蜀漢,東面還要加上荊襄。西魏的版圖原來比東魏、北齊小,這時已經比北齊大了。
西魏恭帝三年(556年)十月,宇文泰去世,年五十歲。其子宇文覺嗣位,任太師、柱國、大冢宰。宇文覺排行第三,年僅十五歲,軍國事務由堂兄宇文護主持。同年年底,宇文護逼魏恭帝禪位給宇文覺。次年(557年)正月,宇文覺即天王位。宇文覺就是北周孝閔帝。
北周初建,政權很不穩定。趙貴、獨孤信本來都是和宇文泰地位相等的人物。宇文泰繼賀拔岳做主帥,正是趙貴倡議擁戴的。大統末在任的六個領兵的柱國,趙貴,獨孤信都在其內。宇文護本來威望不高,他們怎麼肯服。趙貴想殺宇文護,但因獨孤信反對而作罷。不料此事被人告發,宇文護反而殺死趙貴,把獨孤信免官,不久又逼他自殺。
這場風波剛過了幾個月,宇文氏兄弟之間又發生了矛盾。孝閔帝不甘心處於無權的地位,便與親信密謀殺宇文護。九月,因密謀泄漏,他反被宇文護廢殺。宇文護又立宇文泰的長子宇文毓做天王。宇文毓就是北周世宗明帝。被廢黜的君主絕大多數都沒有較好的下場,魏恭帝和周孝閔帝都在這一年裡被殺。
明帝頭兩年仍舊不用年號,到第三年(559年)的八月里,把天王的稱號改叫皇帝,才用年號,稱武成元年。武成二年四月,明帝又被宇文護毒死,年二十七歲。史籍只說宇文護忌憚他「明敏有識量」,究竟有什麼具體問題,弄不清楚。他臨終前口授遺詔五百多字,希望「仁兄冢宰」等「協和為心」,輔助兄弟宇文邕,根本不提自己的「病因」。他明知問題出在哪兒,但是話只能這樣說,他的內心一定是十分痛苦的。
宇文邕是宇文泰的第四個兒子,他就是北周武帝,即位時十八歲。他是個很厲害的角色,與「仁兄冢宰」相安無事了十二年。保定元年(561年),以大冢宰、晉國公宇文護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令五府總於天官,把一切權力都讓給仁兄了。看來宇文護對他很放心,以為不會發生什麼意外了。天和七年(572年)三月,宇文護進宮見皇太后,武帝陪他進去時,說太后喜歡喝酒,希望老兄諫勸,並拿出一份《酒誥》給他。宇文護見了太后,一本正經地念起《酒誥》來,不防被武帝用玉珽(皇帝執的笏)在背後重擊一下跌倒在地。武帝喝令一名帶御刀的宦官動手,那個人緊張得手都軟了,砍下去竟不能傷人。預先埋伏在內的衛王宇文直(武帝同母弟)這時衝出,一刀才把宇文護結果了性命。於是武帝親政,又殺死宇文護的親信多人,把天和七年改為建德元年。
宇文護執政十五年,除開頭幾年外,在北齊武成帝、後主在位時,卻不能乘勢大有作為,這裡面因素很多。如齊有名將斛律光等;又如保定四年(564年)攻齊之役,剛在北齊遣返宇文護的母親之後(東西魏分立時,宇文氏在晉陽的家屬都被剝奪自由,在宮中做奴婢),道義上先已虧了。然從北周本身來說,宇文護是一個不合格的統帥,實在是主要的原因。他在內政方面,也沒有什麼興革。武帝宣布他罪狀的詔書,說他執政時「任情誅暴,肆行威福,朋黨相扇,賄貨公行」,「使戶口凋殘,征賦勞劇」,是有事實根據的。
周武帝大事興革。建德元年(572年)十月,下詔把江陵擄充官口的都放免為民。這是一項極重要的措施。江陵所擄人口,宇文泰聽庾季才的話,釋放了原來是縉紳的幾千人,大多數人仍舊在做奴隸,到這時才得放免。建德六年,又命將所有的雜戶,都放免為民。這時已在滅齊之後了。同年,又進一步宣布,從永熙三年(534年,即東西分立之年)以來,凡東土之民被掠為奴婢,及克江陵之日,良人(良與賤對稱,指身家清白)沒為奴婢者,全部放免為良。這比元年放免只限於官口(政府的奴婢)的,範圍大得多了。
武帝厲行節儉,他認為上善殿太壯麗,把它燒毀。這似乎有點過分,但是若因違章建築太「高級」,不捨得拆毀,就難以禁止新建。在宇文護專權多年,風俗奢侈的背景下,他燒掉一座殿,對大臣貴族是會起震懾作用的。這種措施,對後人很有借鑑的意義。
周武帝的改革卓有成效,為統一北方和隋統一全國奠定了基礎。(圖選自唐代閻立本《歷代帝王圖》)
武帝非常重視軍隊的改革,內容已見前文。他每年都親自率領六軍講武(演習、檢閱),集合各軍都督以上官員,或發給賞賜,或教練戰陣之法,有時還身穿短衣,和將校飲酒聯歡。經過幾年努力,軍隊的規模已有所擴大,戰鬥力也有所提高,特別是君主在軍隊中的權威大大地增強,這就為滅齊奠定了基礎。
武帝禁佛、道二教,毀經、像,強迫沙門(和尚)、道士還俗,是做得過頭的事情。武帝殺宇文護以前,已經幾次集眾討論三教優劣。建德三年(574年),在沙門智炫和道士張賓辯論難分高下後,下令廢斥兩教,僧道還俗的有兩百多萬人之多。後來又留兩教名人一百二十人,稱通道觀學士,專事闡釋三教經義。北朝的人口數很難估算,葛劍雄先生估計北周滅齊後可能有三千萬人以上(《中國人口發展史》)。武帝滅齊後,又迫令齊境近三百萬的僧人還俗,連前共五百萬人。三千萬人中有出家人五百萬,這個數字太驚人了。當時許多人出家的目的在逃避賦役,君主禁佛的實質是與寺院爭奪賦役對象。這是必要的,但決不應該採取禁教和全部還俗的措施。有些論者對這類措施唱讚歌,筆者認為是不應該的。
經過了幾年的整軍經武,周武帝發動了滅齊戰爭。這是宇文氏的霸業達到頂點的表現。由於事關統一大業,筆者決定專辟一篇,詳見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