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四九 江陵的陷落
梁元帝承聖三年(554年),西魏兵破江陵,梁元帝被俘遇害。城將陷時,元帝燒毀所藏圖書,為文化史上一浩劫;王公百姓數萬人淪為奴婢,小弱盡遭屠殺。這是台城陷落後的又一次大災難。文學家庾信身經台城之圍,江陵陷落前出使西魏,在長安目睹親友成為俘囚的慘狀,傷心刻骨,因有《哀江南賦》之作,聲調激越,為千古之絕唱。而賦中「若江陵之中否(pǐ),乃金陵之禍始。雖借人之外力,實蕭牆之內起」幾句,尤見卓識。台城之禍,蕭正德開門揖盜,不能辭其咎;江陵陷落,兄弟叔侄的內訌,何嘗不是它的原因。「撥亂之主忽焉」,是庾子山對梁元帝的指摘,他是說得對的(我勸讀者讀讀《哀江南賦》,這實在是難得的好文章,如果嫌長嫌深奧,單讀前面的序也可以,選家就常選序文)。
蕭繹與蕭譽、蕭詧兩侄的衝突,已見前篇。他與兄弟武陵王蕭紀都想做皇帝,矛盾更是不可調和。蕭繹討侯景,如能與蕭紀同心協力,可以事半功倍,但蕭繹卻唯恐兄弟插手。大寶元年(550年)五月,蕭紀使世子蕭圓照率兵東下受湘東王節度,蕭繹命他在白帝城駐紮,不准東下。同年十一月,叛軍已西進到西陽時,蕭紀親自領兵從成都出發,蕭繹又連忙寫信去阻止,藉口「蜀人勇悍,易動難安」,叫他不要出兵。
大寶二年,侯景進逼江陵,蕭繹不求兄弟協作,而向西魏求救,以割讓南鄭為條件,命梁、秦二州刺史蕭循回江陵。蕭循不肯服從,於是西魏出兵取漢中。承聖元年(552年)五月,蕭循力盡而降。梁失漢中,完全是蕭繹造成的。
蕭循曾向武陵王求救,武陵王命楊乾運一軍往救,以後就沒有下文了。他一心一意要做皇帝。承聖元年十一月,湘東王即位改元時,武陵王已經做了半年多皇帝,他在四月里便即位改元天正。劍閣以北轉瞬就成為西魏的天下,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危險。湘東王也不考慮唇亡齒寒的問題。他們兩兄弟如果明白「兄弟鬩於牆,外御其務(侮)」(《詩·小雅·常棣》)的道理,攜起手來,日後的慘禍,是有可能避免的。
蕭紀在成都,蕭繹在江陵,各做各的皇帝,他們的「天下」都小得很。蕭紀所有不過蜀地。蕭繹的荊州,西至峽口,與蕭紀分界;北面的襄陽在岳陽王蕭詧手裡,已屬西魏勢力範圍,他的轄區只到武寧(今湖北荊門東北)為止。嶺南為蕭勃所據,雖是宗室,也不聽他的號令。巴陵(今湖南嶽陽)以東,直到建康,以長江為限,詔令能夠到達的地方,只在一千里以內;確實管得到的百姓不滿三萬戶(指荊州地區的戶口),如此而已。
儘管這樣,兩家還是要爭。承聖二年(553)三月,元帝派人向武陵王通報侯景已亡,希望他停止東下。使者到了巴東,便被蕭圓照扣留。他怕伯父(元帝)的帝位穩了,自己就沒有做太子、做皇帝的希望,就造假情報送到父親處,說「侯景未平,宜急進討;聽說荊州已為侯景所破」。武陵王信以為真,加速東進。
元帝怕兄弟來搶地盤、搶位子,便向西魏求救。西魏太師宇文泰看準這是個好機會,興奮地說:「取蜀制梁,在茲一舉。」他派外甥尉遲迥領兵,由散關(今陝西寶雞西南)取蜀。
劍閣守將楊略是潼州(今四川綿陽東)刺史楊乾運(即曾奉命救漢中之人)的侄子,他早已看清蕭紀是不可救藥的,便對叔父說:「現在侯景初平,應該同心戮力,保國安民,而兄弟爭戰,這是自取滅亡之道。朽木不可雕,世衰難佐,不如送款關中,可以功名兩全。」他們早已和西魏聯絡好了。五月中,魏兵一到,他們先後迎降,魏兵很快就進到成都城下。
武陵王到了巴東,知道侯景之亂已經平定,又知道成都危急,就責備圓照。圓照卻說:「侯景雖平,江陵還沒有臣服。」蕭紀本人也以為已經自稱皇帝,不能再做別人的臣子,便想繼續東進,但部下將領都擔心後方,主張回師去救成都。圓照堅決不肯,蕭紀就按他的意見,宣布:「敢諫者死!」於是蜀軍繼續東進,直抵西陵(今湖北宜昌西北)。
峽口守將陸法和見蜀軍聲勢浩大,幾次向江陵告急。元帝把監獄裡的侯景舊將任約、謝答仁放出來,派他們去幫助陸法和。兩軍相持四十多天,蕭氏弟兄都有很不光彩的表現。先是元帝怕蜀軍勢大,寫信給兄弟,勸他回蜀,答應讓他專制一方。其時蕭紀兵勢很盛,不肯接受。後來相持的日子長了,作戰苦無進展,成都方面又不斷有噩耗傳來,他就又想講和,還派使者到了江陵。但那位使臣卻把「蜀軍缺糧,傷亡很重」的窘態都告訴元帝,於是輪到元帝拒絕議和了。兩兄弟都希望對方徹底失敗,卻不想「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最後是雙方都是輸家,勝者只會是西魏。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蕭氏弟兄都是很有文采的飽學之士,而見不及此,究其所以然,無非是聰明被皇帝夢蔽塞而已,豈有他哉!
蕭紀不僅沉溺於皇帝夢中,還惜財如命。他把黃金鑄成一斤重的餅,每箱裝一百塊,共有一百箱;白銀五倍於金;其餘還有大量絲織錦繡物品。作戰前說要論功行賞,但是從不兌現,所以將士的心都冷了。
七月中,任約、謝答仁發動進攻,大破蜀軍。蕭紀的退路被江陵兵截斷,無路可走。江陵將樊猛秉承元帝的意旨:「抓活的不算成功」,就殺死蕭紀。圓照被解到江陵,不給飲食,即在獄中餓死。
成都被圍五十天。八月,守臣蕭撝等投降,蜀地從此入了西魏的版圖。
梁元帝戰勝以後,與群臣商議是否要還都建康。江陵群臣大多是荊州人,他們藉口建康與北齊只隔一江,形勢不安全,反對還都。一部分較有遠見的人則認為,「百姓不見車駕進建康,只視為列國諸侯王,不好算天子」,力主還都。元帝本人久居江陵,不願遠離,又聽說建康被破壞得面目全非,就決定留都江陵。
元帝錯了。建康隔江便是敵境,這雖系事實,但長江天塹,還是容易防守的。而江陵北有襄陽的梁王蕭詧,西面的蜀地已屬西魏,兩面受敵,形勢比建康危險得多。梁王詧一直想依靠西魏報河東王蕭譽之仇。西魏宇文泰也想利用這點併吞荊州。原梁朝下溠城(在今湖北棗陽東面)守將馬伯符雖降魏幾年,但對梁朝畢竟還有點舊情,他就把了解的情況,派密使報告元帝,可元帝偏不相信。其實魏兵入侵已是旦夕之間的事情了。
承聖三年(554年)十月初九,西魏柱國於謹、宇文護,大將軍楊忠領兵五萬,從長安出發,進向江陵。初十,梁武寧太守宗均就向江陵報告魏兵出動的消息(這個人的情報工作是做得好的,他一定是在魏兵出發前已經得到了可靠消息,否則是不可能及時報告的)。梁元帝這幾天正在興致勃勃地講《老子》,收到了宗均的報告,只得暫停講學,召集公卿商議。領軍胡僧祐、太府卿黃羅漢、侍中王琛幾個重要人物對此都不相信。其時王僧辯在建康,胡僧祐在江陵眾將中是頭號人物,他居然認為,兩國通好,並無嫌隙,不會有這等事情。王琛上年曾出使西魏,宇文護大概對他彬彬有禮,所以他也有根有據地說,看宇文的神情,必無此理。梁元帝聽他們講得很篤定,便依舊去講《老子》,只使王琛出使西魏,再去探個究竟。
十三日,魏于謹到達樊城,梁王蕭詧率部與他會合。十四日,梁元帝講不下去了,才停止講學,宣布戒嚴。但是王琛很快又傳來平安無事的消息。原來,他走到竟陵(今湖北鍾祥)的石梵,沒有發現魏軍蹤跡,便寫信告訴黃羅漢,說是「境上帖然,前言皆兒戲耳」。元帝聽了黃羅漢的報告,又不大相信真有魏軍入侵的事情。十七日,他又升殿講學,不過百官聽講的時候,都穿上軍服,算是有點準備的模樣。
元帝的心理狀態一定很亂。他十七日恢復講學,十八日便派專使到建康,調王僧辯回江陵任荊州刺史。這是遠水不救近火,即使王僧辯接到命令,立即領兵出發,趕往江陵,也需要不少日子(蕭方諸軍於太清二年十二月十四日從公安出發,到三年正月初八才到達建康,可供參考。蕭方諸坐的下水船,上水船的速度慢得多,這點也需要注意)。何況王僧辯只是虛張聲勢,調動軍隊,根本不敢(也許是不肯)前往。元帝這一著棋是白下了。
風聲緊起來了。二十一日夜裡,元帝登鳳皇閣觀看星象,對前途作出不利的推測,悲從中來,嘆道:「這次怕要完了!」身邊的妃嬪們聽了,也都哭了起來。
十一月初一,魏軍渡過漢水。于謹命宇文護、楊忠率精銳騎兵先截斷東西援軍的來路。初二,宇文護占領武寧,擒獲宗均。這天,荊州也緊張地進行戰備。元帝騎馬出城視察立柵情況,周圍六十多里,都插木樹柵。元帝命胡僧祐指揮城東各軍,張綰為副;王褒指揮城西各軍,元景亮為副;王公以下,都分別規定負責防守地區。初四,命太子上城樓巡視,令居民幫助搬運木材石塊。這天夜裡,魏軍到達離城四十里的黃華,初五到達柵下。初六,裴畿、裴機、朱買臣、謝答仁開城門出戰,殺了魏軍一員將官。這是江陵之戰的第一次接觸,也是惟一的一次勝仗。
十五日,柵內起火,燒掉了幾千戶房屋和一部分城樓。元帝登城瞭望火勢時,見魏軍陸續渡江,不禁長嘆。次日,城外魏軍築起長圍,把江陵城緊緊困住。梁將徐世譜、任約在長江南岸,無法渡江。十八日,他們就地築起營壘,希望造成聲勢,為城裡守軍壯膽。日子一天天拖延下去,元帝盼望援軍越來越焦急,他撕了一塊帛,寫信催王僧辯,說:「我忍死待公,可以來了!」他讓人設法送出去。使者究竟有沒有混過魏軍防線也無從稽考,更不必說王僧辯有沒有收到了。城中諸將幾次出城突圍,都收不到任何效果。
十二月初,魏軍開始猛攻。胡僧祐日夜督戰,多次擊退敵人的進攻。初二,他中箭陣亡,守軍的鬥志為之大挫。西門守軍叛變,開門讓魏軍進城。元帝和太子、王褒、謝答仁、朱買臣等退守金城(內城),派兩個親王出去求和。人心散了,文武官員陸續出去投降。當天天色漸暗的時候,戰鬥完全結束。
金城中間,還在苟延殘喘。元帝十二歲時便好學問,夏天睡在絳紗蚊帳中,有時通宵看書,自稱史書一天能讀二十卷。他下筆成章,富於著述,有藏書十四萬卷。他眼見滅亡在即,竟命舍人高善寶放一把火,把這一大批書全部燒毀。這是文化史上的一次浩劫。我們須知,當時還沒有發明印刷術,全靠手抄,書籍流傳不易,這一把火,使許多書從此失傳。謝答仁、朱買臣勸他突圍,到南岸任約營里,元帝因不精騎術,覺得為難。謝答仁願意保他衝出去。元帝躊躇,問王褒是否可行。王褒卻說謝答仁是侯景餘黨,難以信任,還是投降的好。這時城中殘部還有五千人左右,謝答仁要求用這點兵力誓死決戰,王褒又說不行,謝答仁無奈,氣憤而去。
梁元帝出東門投降。他白馬素衣,走到城門口,拔出劍來,在門扇上打了一下,無可奈何地道:「蕭世誠(世誠,蕭繹字)怎麼會落到如此地步啊!」魏軍兵士看見他出來,上前牽著他的馬,走到白馬寺以北,叫他換乘一匹瘦弱老馬,由一名身材高大的鮮卑人抓著他背後的衣服,押解過去。碰著于謹,那個鮮卑人把他揪下馬,逼他拜見。梁王詧又派騎兵把他押到自己營里,痛加辱罵,他只得忍受。次日,見了魏國大官長孫儉,才得帶走。長孫儉問他為什麼燒書。他說:「讀書萬卷,還落到如此地步,所以燒掉。」他可以說是至死不悟的蠢人,滅亡純由自取,與讀書有何相干呢?
他又是個殘酷的人,上文已見他的若干殘酷行為,這裡再補一事。江陵獄中有判了死刑的囚犯幾千人,有官員建議放出來充當兵士,但元帝不准,還命令悉數打殺。他對待部下有時也相當粗暴殘酷。太清三年湘州之役,他原來派王僧辯與鮑泉一同出征。王僧辯因所部集結需要時間,請求重定日期。他懷疑王僧辯是要觀望,即手搭劍柄,厲聲說道:「你違抗命令,莫非要同賊人合作,你膽敢如此,今天只有死路一條!」他拔劍斫去,正中其左腿根部,王僧辯當即昏死過去,甦醒後又被關進大牢。僧辯的母親徒步進府賠罪,再三申辯,蕭繹的怒氣漸退,才給他好藥療治。後來蕭詧攻荊州,蕭繹束手無策,只得派人到牢里去請教王僧辯。王僧辯提出了拒敵方案,他就把王僧辯放出來,令他指揮作戰。胡僧祐也有類似遭遇,不過沒有被劈傷而已。如此用人,要人家盡心盡力,自然很難。這樣一個人實在沒有當領袖的資格。他的滅亡完全是咎由自取。
他做了不多幾天俘虜,就被殺了,年四十七歲。
魏立梁王詧做梁王,使他住在荊州東城,另派魏兵駐紮西城,名為保護,實系防範。他原有的襄陽也被西魏收入了版圖。
于謹滿載而歸,除篇首所述奴婢外,還有府庫所藏珍寶,以及劉宋所造渾天儀、梁朝造的銅晷表等。梁王詧失掉襄陽,又見闔城居民盡被擄走,所余只有三百多家,也大失所望。從來靠外力搞自己人的都不會有好結果,蕭家叔侄自然逃不出這一鐵的規律。
中書郎庾季才到長安後,宇文泰對他很重視,叫他參掌太史。他用私財贖買在江陵陷沒為奴婢的親戚朋友。宇文泰知道了,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說:「古人攻克了敵國,總是要禮用它的賢士。現在江陵覆沒,其君確有過惡。可縉紳有何錯處,要淪為奴隸!鄙人是羈旅之臣,不敢獻言,所以只能贖買一些熟人。」宇文泰覺得他說得有理,就赦免了好幾千人。十七年後的建德元年(572年),周武帝下詔:江陵所虜為「官口」的,一律免為百姓。「官口」是國家的奴婢,其餘賞給將士的就沒有那麼幸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