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三三 崔浩之死

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六月,在明元帝、太武帝兩朝受重用三十多年的司徒崔浩,以修史「暴揚國惡」的罪狀被殺。清河崔氏無論遠近,姻親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都遭族滅。這是北魏的空前大獄。 崔浩為北魏三朝元老,對促進北方統一立下大功。 為什麼會有如此慘酷的大獄?難道僅僅是修史產生的問題嗎? 讓筆者從崔氏在北魏發跡說起。 西晉末年,中原大族大批南遷,然而也有許多留在北方的,如上述各族及博陵安平崔氏、趙郡李氏等。筆者在第二十三篇中提到的崔宏就是崔浩的父親(《魏書》因崔宏與孝文帝同名,稱其字孝伯)。崔氏從崔宏的祖父一代起,就處於北方的混亂狀態中,祖父崔悅出仕後趙,父親崔潛出仕前燕。崔宏出仕前秦,做過陽平公苻融的記室(秘書)。前秦亡後,他奔走流亡,想投往江南,到了泰山(今山東泰安東),被叛將張願扣住。後燕時,為慕容垂錄用,然家中生活仍較貧寒。北魏和後燕爭奪河北時,他正在高陽內史任上,避難東走。道武帝特地派騎兵去追,把他找回來,加以任用。以後從道武帝西還,草創製度,議定國號,均見第二十三篇,這裡不再重複。 崔宏在亂世中經歷不少患難,為人謹慎。他沒有去成江南,內心苦悶,做了一首詩,秘不示人。直到崔浩得罪,高允奉命抄家時方才看見。他在朝中不肯阿諛奉承,但進諫總是婉轉陳辭,不會觸怒君主。道武帝晚年,大臣往往遭到斥責,崔宏獨能安然無事,原因就在於此。拓跋紹弒父後,大出財帛賞賜朝士,不受的只有他一人。明元帝即位,就賜他帛二百匹。大臣長孫嵩等都覺得很慚愧。明元帝還命崔宏和長孫嵩、安同、奚斤、拓跋屈等共聽朝政。他無疑是漢官中極受信任的人物。 明元帝泰常三年(418年),崔宏病故。崔浩是他的長子,字伯淵,小名桃源。他十八歲時從父親西遷平城,也嘗過一點艱難滋味,然而以後的生涯一帆風順,對少年時的流亡遷徙,想必早已淡忘了。 早在道武帝天興年間(398—404年),崔浩就做了著作郎。崔家幾代人都長於書法(崔浩的曾祖父崔悅師法晉初書法名家衛瓘、索靖),道武帝見崔浩的字寫得好,叫他經常隨侍左右。明元帝初年,他升任國子祭酒,常教明元帝讀儒家經書(明元帝即位時十八歲,崔浩比他大十一歲),兼有帝師的身份。八九年間,父子都是朝廷上的紅人。 明元、太武二帝時,崔浩參與的軍國大謀,已見於第三十二篇,這裡不再重複,只補充一點太武帝稱讚他的話。有一次,太武帝接見新近投降的幾百名高車(北方遊牧族,因所乘之車輪子高大得名)酋長,指著崔浩對他們說:「你們看這個人,身材瘦小,挽不來弓,使不得矛,肚皮里卻有滿腹甲兵。朕打的許多勝仗,都是此人指點的功勞。」他還下令關照各尚書:「凡軍國大計,卿等不能定奪的,都先問過崔浩,然後施行。」信任到這樣程度,歷代君臣關係,很難找到類似的事例。太武帝對崔浩,不僅是信任,而且很親近。他有時到崔浩家中,向他請教。崔浩接待皇帝,倉促之間,來不及製作精美的食品,就搬出點家常菜餚,太武帝總是高高興興地拿起來就吃。崔浩進宮見駕,地點也不限於朝堂,可以出入臥室。 這樣一個深受尊重信任又極親近的大臣,忽而遭到滅族之禍,真是太奇怪了! 讓我們來看,崔浩還做了什麼,看看其中有沒有惹禍之事。 崔浩師事道士寇謙之,而且把他推薦給太武帝。寇謙之是道教的改革家,他拋棄張道陵、張魯五斗米道的一套,以禮拜求度為主,輔以服食修煉之術。他到平城,宣稱要輔佐北方的太平真君。太武帝因而用「太平真君」為年號(440—451年)。這件事情與崔浩獲罪不會有什麼關係。寇謙之死於太平真君九年(448年),在崔浩得罪之前,太平真君這年號一直在用。三件事各不相干,中間沒有聯繫。 一向都說他死因是在修史。現在把過程交待一下。道武帝使尚書郎鄧淵編著《國記》十多卷,編年記事,沒有完成。明元帝時,修史的工作沒有繼續進行。太武帝神䴥二年(429年),命崔浩與中書侍郎鄧穎等續修《國書》。鄧穎就是鄧淵的兒子。太延五年(439年)魏滅北涼後,崔浩把涼州士人陰仲達、段承根吸收到修史工作中。《魏書·崔浩傳》所載有關詔書,說神䴥時「始命史職注集前功,以成一代之典」,但是至今「史闕其職,篇籍不著」,因此「命公留台,綜理史務,述成此書,務從實錄」。於是使崔浩總其事(總主編),以中書侍郎高允、散騎侍郎張偉參著作(副主編),「續成前紀」(此句系《魏書》原文)。根據這條記載,可見神䴥時已經撰成一部分,到伐北涼時命崔浩留在京師,續成前書。成書時間究竟在哪一年,史載不夠明了,估計不會離伐涼之年(太延五年,439年)太遠。 修史成罪,是由於把所修《國書》刊石立於郊天壇東,北人(鮮卑人)看了,認為把鮮卑族早期的狀況都暴露出來,是「暴揚國惡」。他們向太武帝攻擊崔浩,於是出現了一場慘禍。 歷史是這樣記載的,但是歷史還透露了若干其他消息。 其一,明元帝末年,崔浩「與同僚論五等郡縣之是非,考秦始皇、漢武帝之違失……時伏其言」。他又與寇謙之談這問題,「乃著書二十餘篇,上推太初,下盡秦漢變弊之道,大旨先以復五等為本」(引文均見《魏書》)。所謂「五等」,指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五等郡縣之是非」,就是封建(此用「封建」一詞的古義,指分封土地,建立國家)和郡縣兩種制度的是非得失問題。「以復五等為本」,就是主張要像周朝一樣,「封建親戚,以藩屏周」(見《左傳》僖公二十四年)。 其二,太武帝神䴥四年(431年),魏徵逸民,范陽盧玄、博陵崔綽、趙郡李靈、河間邢穎、勃海高允、廣平游雅、太原張偉等都應召到了平城。崔浩想「大整流品,明辨姓族」。盧玄與他是親戚,勸他道:「創製立事,都要看時機是否適當。當今之世,對這等事樂觀其成的能有幾人?」但崔浩聽不進去。《魏書·盧玄傳》記了這件事情,並下一斷語道:「浩敗頗亦由此。」但是同書《崔浩傳》卻沒有片言隻字講到這件事情。 以上兩件事,說無關便無關,說有關便有關。魏徵大族名士,是要大族為魏所用。但是「大整流品,明辨姓族」,便是提高大族的地位和勢力,與「復五等」聯繫起來,便是要使一部分大族成為諸侯,這難道不是要和皇權分庭抗禮!當時有沒有人這樣聯繫看待,史書上沒有記載,但是「浩敗頗亦由此」六個字,卻暗示有過這種攻訐! 其三,太武帝伐涼,使太子拓跋晃監國。崔浩薦冀、定、相、幽、並五州士人數十名,都任為郡守。太子不贊成,說以前徵召的人也是優秀人才,還沒有做到郡守,應當優先任用。崔浩不聽,一定要照自己的意見辦。中書侍郎高允知道了,對東宮博士管恬說:「崔公恐怕不會有好下場的,自己錯了不肯承認,一定要和上面爭到底,這樣怎麼得了!」這件事,《魏書》寫在《高允傳》里,《崔浩傳》里不著一字。 同主子爭權,問題不小。一時之間可能沒有什麼,以後翻出來照樣會性命交關。 其四,崔浩曾注《急就章》、《孝經》、《論語》、《詩》、《尚書》、《春秋》、《禮記》、《周易》。據崔浩自道,是明元帝叫他注的(見本傳《上五寅元歷表》)。這麼多書的注,他三年就完成了(要知道,他是個政務官,能用來注書的時間不會很多),可見不過是匯集舊注、略加取捨而已。然而到了晚年,著作令史閔湛、郗標卻上疏說:先儒馬融、鄭玄、王肅、賈逵所注不及崔浩注精微,要求收境內各家舊注,頒行崔注。把《國書》刻石公布,也是這兩個人的主意。高允知道了,對著作郎宗欽說:「閔湛、郗標辦的事情,恐怕會成崔門萬世之禍,我們也要受到連累的。」 閔湛、郗標是「抬轎子」的行家,然而把「轎子」抬得太高了,坐「轎子」的一交跌出來,就難免要粉身碎骨。《國書》刊石問題是導火線,一經點燃,過去種種都成為罪行。妄圖使漢人大族與鮮卑貴族平起平坐或駕乎其上!妄圖裂土分封,瓦解拓跋皇室的天下!目無監國的皇太子,強行任用私人!妄圖以一家之言,取代先儒著作,想成為大宗師!……凡此種種,沒有一件套不上去的。這樣,崔司徒從足智多謀的能臣一變而為陰謀奪國的權奸,他的末日到了。筆者寫到這裡,想替自己表明幾句。讀者不要以為上列罪狀不見史籍,是筆者的想像。要知道:《魏書》的作者魏收是魏朝本朝人,奉命修史於北魏末,成書於東魏時。許多人說他借修史酬恩報怨,評論不公,然而這也不可以一概而論。崔浩奇禍離他修史之時已近百年,他與崔浩、盧玄、高允等人都無恩無怨。我看他對這件事情是公正的。他有意把崔浩得禍的原因分散到盧玄、高允等傳中去,原因在本朝人述本朝事,諸多未便,不得不這樣做。他在《崔浩傳》的「史臣曰」一段中說:「謀雖蓋世,威未震主,末途邂逅,遂不自全。」「威未震主」四個字深可體味。看來太武帝聽了、看了若干人的攻訐之辭後,已感到崔浩之「威」「震主」了,所以火發得不可收拾。魏收是了解真相的,可惜他不便直說,只好這樣曲曲折折地表達出來,讓後人去領會了。 當時太武帝的「火」是發得異常之大的。高允是《國書》的「副主編」,也有殺頭滅族的份。幸而他是太子拓跋晃的老師,太子要救他,事件爆發那天,太子叫他住在宮裡。第二天早晨,太子帶他去見皇帝,叮囑他:「見了至尊,如果有所詢問,只依照我的話講下去。」高允弄得莫名其妙,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太子說:「進去了自然會知道。」 他們見了皇帝,太子先說:「中書侍郎高允在臣宮裡,小心謹慎,雖與崔浩同事,然而高允地位低賤,一切都由崔浩作主,請饒了他的性命。」太武帝聽了,召高允上前,問道:「《國書》是不是都是崔浩所作?」高允照實回答,說明各人分工情形,而且承認自己擔任的部分比崔浩多,一點都不諱飾。太武帝大怒,說:「如此說來,比崔浩還嚴重,怎麼能饒命!」太子只好代他掩飾,說:「高允小臣,見了陛下,嚇昏了,不知所云。臣仔細問過,說都是崔浩所作。」太武帝再問高允:「是否確如東宮所說?」高允答道:「臣以下才,謬參著作,冒犯天威,罪應滅族,不敢說謊。殿下是念臣侍講多時,想救我一命,其實沒有問過臣。臣說的是實話,不敢瞎說。」太武帝見他誠實,竟免予治罪。 太武帝再召崔浩進內宮,令人審問,崔浩嚇得話也說不清楚。其時太武帝火得不得了,命高允起草詔書,令將與修史有關的一百二十八人全部滅族。高允奉了詔,遲疑不肯落筆。詔書幾次來催,高允要求再見一次皇帝再寫。太武帝命他上前,他說:「崔浩所犯,若另有別罪,非臣所敢知曉。只是觸犯忌諱,那麼罪不至死。」太武帝大怒,命左右武士把高允拿下。太子在旁叩頭請赦他一命。太武帝的怒氣漸漸平息下去,對太子說:「若不是這個人惹朕發火,會死幾千人的。」結果是大部分人都罪止本人,沒有連累到族人。高允字伯恭,後來官至中書令,到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才去世,享年九十八歲,是古代少見的長壽老人。 崔浩被捕後非常狼狽,押赴刑場時,幾十名衛士朝著他的身子解尿。「呼聲嗷嗷」,路上行人都聽得到。他死時年七十歲。 崔浩之死說明一個問題,在鮮卑族皇帝的統治下,漢人大族的勢力受到較大的抑制,與南方大族的游離於皇權之外的情況不可同日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