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三二 北魏統一北方

北魏太宗明元帝拓跋嗣即位後,就在當年把天賜六年改為永興元年(409年)。當時的北方還是列國分立的格局。北魏東北面有北燕,西與夏和後秦鄰接,這兩國以西有西秦、南涼、北涼、西涼。以上各國都在十六國之內。另外,北面有強大的遊牧族柔然。至於在今青海(不包括西寧、樂都等地)的吐谷渾,因與中原的爭戰無甚牽涉,可略而不提。上面沒有提到東南面的南燕,是因為它在明元帝即位後,只過了幾個月,便被東晉劉裕滅掉了。 明元帝初年,魏的國勢不見得很強。神瑞二年(415年),因連年霜、旱,雲中、代郡的百姓多餓死,有人主張遷都鄴城。博士祭酒崔浩反對,他講了一大篇道理,說:「遷都到鄴,只能解決今年的饑荒,不是長久之計。山東人以為國家處於廣袤無垠的地方,人民牲畜多得不得了,號為『牛毛之眾』。現在如果遷都,留兵守平城,南遷的人住不滿各州地方,分散到各郡各縣,把真實情況都暴露出來,人家知道了我們的底細,就不會再害怕我們。」這是一條,怕中原百姓生異心。他又說:「國人(鮮卑人)南遷後不服水土,疾疫死傷的必然很多。」這是第二條。第三條是「平城守兵不多,屈丐(指赫連勃勃,魏人對勃勃的蔑稱)、柔然會入侵,朝廷遠在南邊,難以救應。」 明元帝聽他說得有理,才不聽主張南遷者的意見,只挑選一部分最窮困的鮮卑人到定、相、冀三州就食。 這是北魏當時不見得很強的證據之一。 泰常二年(417年),晉劉裕攻後秦,沿黃河西進,後秦向魏求救。群臣都主張要救,又是崔浩出頭反對。他認為劉裕伐秦,志在必得,魏若救秦,劉裕必上岸北侵,那麼魏將代秦受敵。他特彆強調:「現在柔然侵擾邊境,百姓糧食又不夠吃,如果再與劉裕為敵,發兵南下則北面吃緊;救了北邊,南面各郡又有危險。」崔浩的意思是,柔然和東晉都是強敵,北魏如果同時在南北兩面作戰,會有危險。 明元帝折中兩種意見,派一支兵在北岸監視晉軍,略作干擾,結果被劉裕反擊一下,很吃了點虧(參見第二十六篇)。明元帝因而後悔沒有聽崔浩的話,由此可見當時北魏對南方的實力估計得相當高(這裡面包含對劉裕的重視,崔浩認為劉裕的才幹在慕容垂之上)。這是北魏不見得很強的證據之二。 劉裕不會久留關中,也在崔浩預料之中,所以他主張「按兵息民以觀其變」,最後一定可以得秦地。至於赫連勃勃奪得關中,擴大了地盤,崔浩卻不以為意,因為他看準勃勃一味殘暴,是長遠不了的。 魏泰常七年(422年),劉裕一死,明元帝就出兵攻宋。崔浩不贊成「伐喪」,這回,明元帝沒有聽他的。泰常八年,魏軍攻占了河南幾個重鎮,這時魏的實力已在劉宋之上了。這年十一月,明元帝去世,兒子世祖太武帝拓跋燾即位。明元帝在上年立拓跋燾為皇太子時,就指定長孫嵩、奚斤、安同為左輔,崔浩、穆觀、丘堆為右弼。這六個人,除崔浩外,都是鮮卑貴族。明元帝既死,有些人就設法排擠崔浩,太武帝受他們的影響,就免去他的職務,但有事仍舊向他請教。 崔浩重視柔然侵擾北邊的問題,如上所述,他的見解無疑是正確的。泰常八年,魏在對南朝作戰獲勝的時候,北方邊境屢受侵擾,不得不採取中原王朝的老辦法:築長城。北魏長城從赤城(今屬河北,在張家口東北)向西到五原(今屬內蒙古,在包頭西北),長達二千餘里。這是北魏君臣感受到柔然問題嚴重性的明證。但是長城從來不曾能夠真正攔阻遊牧族的鐵騎。太武帝始光元年(424年),柔然發動了一次規模較大的入侵,這是對新君佛狸的考驗。 這年八月,紇升蓋可汗親率六萬騎兵侵入雲中,攻陷盛樂宮(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這是拓跋什翼犍的代國故都,也是拓跋珪復國之初的都城。它的陷落絕非邊境上的小衝突可比。魏太武帝親自率領「輕騎」往救,三天兩夜從平城趕到盛樂。紇升蓋仗著兵多勢眾,把太武帝團團圍了五十多重,雙方的馬頭都碰到了。太武帝沉著應戰,射殺了柔然大將紇升蓋的侄子於陟斤。最後,柔然兵撤走了。從這條記載看,當時平城沒有多少精兵猛將,太武帝掌握的兵力不多,否則何至於打得那麼艱苦。至於柔然兵的撤退,史書上寫的是「遁去」,這不見得真實,可能是搶劫到的人畜財物很多,不願戀戰之故。 戰鬥結束後,尚書令劉薭向太武帝建議:等秋收完畢後,發兵大舉反擊,否則紇升蓋是會再來的。太武帝接受他的建議,於同年十二月派長孫翰、尉眷領兵攻柔然,他自己屯兵柞山(在山西省大同市以西)。這一戰,魏兵得勝,擄獲了大量人畜。 始光二年(425年)十月,魏再一次大舉攻柔然。魏軍五路並進,太武帝自領中軍,到了大漠以南,留下輜重,只帶十五天口糧,度漠進攻,柔然部落驚慌逃竄,從此魏確立了對柔然的優勢。這年,魏還得到一個好消息:赫連勃勃死了。這個人在軍事上畢竟是個強勁的對手,他在世的時候,魏人一直不敢對夏動手。 魏太武帝考慮統一北方的行動了。始光三年(426年),他向群臣徵求意見:「赫連、柔然,先打哪一個的好?」 長孫嵩、長孫翰、奚斤等主張先打柔然。這是鮮卑族武將的意見,他們貪的是可以擄獲大量人畜,即使深入漠北後找不到敵軍蹤跡,至少可以舉行一次大規模的圍獵,用抓到的鳥獸來補充軍需。劉薭等主張先打北燕,他們是想先易後難,揀弱國先下手。崔浩其時官居太常卿(掌宗廟禮儀的官),他力主先打赫連氏,說:「赫連氏政刑殘虐,人神共棄,應該先打。」太武帝接受崔浩的主張,親領一軍,渡黃河襲擊統萬。這一次雖沒有打破城池,但殺俘幾萬人,擄獲牛馬十多萬,給赫連昌以極大的震動。大將奚斤一軍又連克蒲阪、長安,收穫很大。 始光四年(427年),魏太武帝再攻統萬,把主力埋伏在山谷中,只帶一支小部隊到城下,想引夏軍出戰,達不到目的,又佯裝撤退,進一步誘敵。赫連昌開頭還不上當,事有湊巧,有一個魏軍逃兵投奔夏國,說軍中缺糧,步兵在後面沒有到(他不知道山谷中有伏兵)。赫連昌聽了大喜,立即引兵出城追擊。統萬城造得特別堅固,硬打是打不下來的。赫連昌一追就壞了事。兩軍打得非常激烈,太武帝馬失前蹄,險些被俘,後來又身中流矢,然而終於徹底擊潰夏軍。赫連昌因追兵追得太緊,進不得統萬城,即逃往上邽(今甘肅天水)而去。魏太武帝追得太急,倒和逃的人一同衝進城裡。儘管他是下級人員打扮,夏人仍有所覺察,把城門全都關上。他和隨從闖到宮裡,拿到女人的裙子,化了裝,翻城出去,才得脫險。 統萬城還在夏人手裡,然而這時候沒有人再防守它了。第二天,魏兵進了統萬城,夏的王、公、大臣、將校、后妃、宮人都落到了魏軍手裡。 夏國還要掙扎。魏太武帝神䴥元年(428年),魏尉眷等進攻上邽,赫連昌退守平涼,魏軍繼續進攻,俘獲赫連昌。赫連定守住平涼,即位做皇帝,又擊敗魏奚斤軍,奪回長安。然而,這不過是垂死掙扎。神䴥三年(430年)十二月,魏軍攻克平涼,收復長安,平定了關中地區。赫連定據守上邽,不肯屈服。他還在魏神䴥四年(431年)正月打破南安(今甘肅隴西西南),迫乞伏暮末投降,滅掉西秦。但是同年六月,他就因畏懼魏人,渡黃河西遷,被吐谷渾所俘。夏至此滅亡,共三主、二十六年。它雖亡於吐谷渾人,然究其實際情況,還是為北魏所滅的。 明元帝初立時還存在的北方諸國,到此為止,東北的北燕仍舊存在;西北只剩北涼一國(西涼為北涼所滅,南涼為西秦所滅);原屬後秦、夏、西秦的地方已經全部為魏所有,北涼也向魏稱臣。所以,胡三省注《通鑑》,至此下一斷語云:「自是,中原及西北之地,一歸於魏矣。」(見《資治通鑑》卷一二二宋文帝元嘉八年) 北魏在俘獲赫連昌後,對夏的戰爭已經基本結束,這時太武帝便騰出手來,再一次大舉出擊柔然。這次行動的阻力很大。群臣只有崔浩贊成,其餘一致反對,太后也出頭勸阻。劉薭等還推出太史令張淵、徐辯,讓他們用天象之說,進諫用兵不利。他們提出一個「證據」,說張淵等年輕時曾勸阻苻堅南征,苻堅不聽,因而失敗,想以此證明他們的預測會十分靈驗。太武帝聽了,心裡很不痛快,便叫崔浩同張淵等當面辯論。 古人相信天象對人事有影響,崔浩也不否定這一套。他先對張淵等提到的天象作了不同的解釋,張淵等講天象,說不過崔浩,只得避開,就講起人事來。他們說:「柔然是荒外無用之物,得了它的土地,不好用來種糧食;得了它的百姓,不好當臣民來役使,何必出動人馬去打呢?」 這兩個人對崔浩講這些話,簡直是班門弄斧。也許他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崔浩是何等樣的人物,因為他們不僅早年在前秦任職,一年多前還是夏國的官員,夏國滅亡後才到平城來的。崔浩聽了他們的話,駁道:「兩位講天道,還與本職有關,至於人事形勢,完全是無知妄談。柔然本來是本國臣子,中間叛變逃走(柔然原來臣屬鮮卑拓跋部,五世紀初,社崙可汗從漠南遷往漠北,自建部落聯盟),現在殺其首惡,收其良民,使照常服役,絕非無用。世人都說兩位深明術數,能夠預測成敗。臣倒要請教:前年統萬沒有滅亡之時,有沒有失敗的預兆?如果兩位不知道,就是沒有學問;如果看到了不講,就是不忠。」崔浩侃侃而談時,那位亡國之君赫連昌正在旁邊,張、徐二人當時沒有發現什麼,此刻也無從強辯,只得一聲不響地退下去。 辯論結束後,出兵問題定下來了。但是有些大臣滿腹憂慮,私底下怪崔浩道:「如今南朝正在窺伺機會,如果柔然遠逃,我軍進無所獲,而後有強敵,如何是好!」但崔浩很有把握地說:「劉義隆今日君臣,非劉裕時可比。我國主上英武,士馬精強,他們如果敢來,譬如以小馬小牛斗虎狼,不必害怕。」他對打勝柔然信心很強。其時正在夏季四月,他說:「柔然的習慣,夏季都分散放牧,秋天牲畜肥壯,方才集中,天寒時南下擄掠。現在乘它部落分散的季節,出其不意,大舉襲擊,必可成功,只怕諸將不肯深入,不能全勝而已。」 崔浩的估計與事實完全符合。太武帝於四月底出兵,五月中旬到漠南,他們丟掉輜重,每個騎兵都帶上副馬輕裝前進,襲擊柔然。紇升蓋可汗事前沒有覺察,人口牲畜都分散在原野之上,突受攻擊,都驚慌亂竄,根本無法組織抵抗。紇升蓋也不知道逃到了哪裡。魏軍獲得降人三十多萬落,馬一百多萬匹,其餘牲畜、車輛等不計其數。魏軍進到涿邪山(今蒙古阿爾泰東南額德倫金山),諸將怕有伏兵,勸太武帝停止進軍。七月,魏軍班師。後來得到情報,說再前進兩天,就可以把殘部全部消滅,果然證實了崔浩的預測。神䴥三年(430年),宋文帝使到彥之等攻魏失敗(參見第三十四篇),果然無損於魏,也證實了崔浩的估計。 魏的聲威既盛,西域的龜茲、疏勒、烏孫、鄯善、焉耆、車師以至破落那(大宛)、者舌(康居)等國都派使者與魏往來。吐谷渾滅夏後也遣使附魏。 在這樣的情況下,十六國中殘存的北燕、北涼二國自然難以存在。魏太武帝延和元年(432年),魏攻北燕,圍和龍(今遼寧朝陽),攻陷郡縣多處。太延二年(436年),燕君馮弘燒和龍宮殿,逃往高麗。北燕亡,共二主、二十八年。馮弘後為高麗人所殺。 太延五年(439年),太武帝率軍攻北涼,圍姑臧(今甘肅武威)。涼主沮渠牧犍與柔然敕連可汗(紇升蓋子,名吳提)相結,他希望柔然內侵迫使魏軍撤退,守城不降。然而敕連內侵,一時雖能震動平城,終於無功而退。牧犍困守了一個半月,堅持不住,只得投降。北涼亡,共三主、四十三年。前後延續了一百三十餘年的十六國時期到此結束。 姑臧是當時一個比較發達的城市,城內有居民二十餘萬人,城外水草肥美。太武帝到後,在賜給太子拓跋晃的詔書中說:「姑臧城東西門外,湧泉合於城北,其大如河。自余溝渠流入漠中,其間乃無燥地。」魏出兵前,很多人以為涼州水草絕少,反對用兵。崔浩以《漢書·地理志》「涼州之畜為天下饒」的記載,及漢人決不會在沒有水草的地方築城郭、建郡縣為理由,堅持涼州不缺水草的論點,以此說服了太武帝。但是懷疑的人仍多,所以太武帝特地寫了這道詔書,解除平城朝中人士的疑慮。 北魏滅北涼,除完成統一北方外,還有兩大收穫。 一是魏使者往返西域,以往責成北涼護送出流沙,然而沮渠氏勾結柔然,散布魏已削弱等流言,使西域各國滋生疑慮。滅北涼後,通西域更方便,西域各國也不會再有貳心。 二是魏從涼州這個人文薈萃的地區得到許多學者。從張軌保據河西以來,歷時已達一百三十九年,中原人士避地河西的,世代相傳,號為多士。沮渠牧犍尤其愛好學問,重用學者劉昞、索敞、陰興、張湛、宋欽、趙柔、程駿、程弘等。這些人都從魏軍到了平城。此外還有在北涼時沒有出仕的胡叟、常爽等也從入中原。索敞在魏做了十多年中書博士,教導貴族子弟成材官至尚書、刺史、太守的有好幾十人,對糾正鮮卑貴族重武輕文的風氣,起了較大的作用。常爽設立學館,弟子多達七百多人。祖籍陳留的江強,祖上是衛覬(衛瓘父)弟子,精通文字學,長於書法,後來避地涼州。江強繼承家學,富於藏書。魏太武帝也用他為中書博士。舊史說自此以後,魏之儒風始振,可見此舉對復興北方學術文化所起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