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二三 拓跋氏建立北魏
北魏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重要的朝代。它統一北方,結束了西晉八王混戰以來戰亂擾攘的局面,為胡漢各族的融合創造了條件。建立這個朝代的鮮卑拓跋氏在歷史上的貢獻是不能低估的。讓我從它的根說起。
《魏書》卷一《序紀》說,拓跋氏原來住在大鮮卑山,經過六十七代,傳到首領毛,統國(部落)三十六,大姓(氏族)九十九。同書卷一百八《禮志一》說,其祖上在烏洛侯國西北鑿石為祖宗之廟,太武帝(拓跋燾)於太平真君四年(443年)曾派李敞去祭祀,《禮志》還錄有祝文。這石室在什麼地方,過去只能猜測,沒有定論。1980年,考古學家在內蒙古呼倫貝爾盟鄂倫春自治旗阿里河鎮西北十公里的嘎仙洞內發現了石刻銘文,與《魏書·禮志》所載相同,從而證明嘎仙洞就是鮮卑石室。洞址位於大興安嶺北段頂巔的東麓,由此可見,大鮮卑山就是大興安嶺,烏洛侯國當在今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以西一帶。《魏書》自毛以下,對歷代首領的名字都有記載,在始祖拓跋力微以前共有十四世(包括毛在內),連毛以前的六十七世,共八十一世。根據世數推算,鮮卑族在公元前一千七八百年即夏代中葉或稍後,已在大興安嶺一帶活動;毛做部落首領時,約在公元前一、二世紀即西漢時。拓跋氏在推寅做首領時(自毛後的第六世)「南遷大澤」,大澤就是呼倫湖。以後,拓跋氏繼續自東北向西南方向遷移,至拓跋力微時,已遷居到定襄的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土城子)。曹魏景元二年(261年),力微遣使貢獻,從此鮮卑拓跋氏與中原王朝有了聯繫。
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并州刺史劉琨因力量薄弱,聯結拓跋氏,與拓跋猗盧結為兄弟,請朝廷封猗盧做代公。猗盧是力微的孫子(由於中間有兄終弟及等情況,隔了四世)。愍帝建興三年(315年),進封猗盧為代王,拓跋氏從此有了國號。代共六主、六十二年,於晉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為前秦所滅。它的末代國王什翼犍在位三十九年,在國亡的前夕,被庶子寔君殺害。這個國也不在十六國數內。
北魏建立者拓跋珪是什翼犍的孫子,他的父親太子寔在亡國前五年就死了。代國亡時,拓跋珪只有六歲。其時,苻堅把代國人民分作兩部,由劉庫仁、劉衛辰分別統率。拓跋珪的母親賀氏帶著兒子,投靠劉庫仁。劉庫仁是匈奴獨孤部的酋長,又是什翼犍的外甥,原來是代國的南部大人。他不因興廢而改變宗旨,對拓跋珪照顧得很周到。
太元九年(384年),庫仁被部下殺害,兄弟頭眷繼統部眾。十年,頭眷又被堂兄劉顯殺害。劉顯想把拓跋珪也殺掉,幸而有人通風報信,拓跋珪才得逃往賀蘭部,投靠舅父賀訥。賀訥的兄弟染干見拓跋珪很得人心,就率兵圍困他的住地,想要殺他,因被拓跋珪的母親賀氏責備,撤兵離去。
晉太元十一年(386年),十六歲的拓跋珪乘前秦衰亡的時機,重建代國,又改國號為魏。從這年正月在牛川大會部眾起,到太元二十年(北魏登國十年)在參合陂大破燕軍事,已見第二十二篇,這裡不再重複。
參合陂之役的下一年,後燕主慕容垂攻魏,進入平城後,因病撤軍,中途病死。後燕國勢從此一蹶不振,反之,北魏氣勢大盛。七月,拓跋珪建天子旌旗,改元為皇始元年(396年),決定進取中原,要取後燕而代之了。
魏皇始元年(晉太元二十一年)八月,拓跋珪大舉攻燕,步騎四十餘萬人,越過句注山(在今山西代縣西北)南下。九月,大破燕慕容農軍,取得晉陽。慕容農在并州不得人心,地方人士早已與魏軍有聯繫,所以一戰就解決問題,地方元氣也沒有受到什麼影響。但是,以後一年多的河北爭奪戰卻是一場浩劫,受害者不僅是居民和燕軍,連勝利者的魏軍也死了一半以上。我們一千幾百年後的人看到史籍上的記載,也感到觸目驚心,生當其時其地的人,其悲慘痛苦,筆墨是實在無以形容的。
晉陽失守後,燕主慕容寶召集群臣會議,商討拒敵之計,結果採取慕容麟的主張,堅守中山(今河北定州),待魏軍疲乏後再行出擊。這消極防守的戰略,是註定要失敗的。
後燕還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就是內部矛盾極嚴重。慕容垂在世時,喜歡長孫慕容會,派他去鎮守舊都龍城(今遼寧朝陽),臨終時叮囑慕容寶,叫他立慕容會為嗣。慕容寶卻偏愛小兒子慕容策。慕容盛和慕容會同年,不願意做他的臣子,和慕容麟勸慕容寶立策做太子。慕容寶正中下懷,他就立策做太子。這樣一來,他與慕容會父子之間隔閡很深,埋下了自相殘殺的根子。
魏軍向河北進攻了。十月,魏將於栗磾、公孫蘭率部從晉陽開出當年韓信出井陘攻趙的道路,進入河北。拓跋珪隨即出井陘,攻克常山(今河北正定南)。河北郡縣守臣,不是逃走,便是投降,燕只剩下中山、鄴(今河北臨漳西南鄴鎮東)、信都(今河北冀州)三座城池。十一月,拓跋珪分兵攻鄴和信都,自己領兵攻中山,打了大半天,就死傷了好幾千人。他知道急切攻打不下,決定暫時不打中山,先解決鄴和信都。
鄴和信都也很難打。
魏賀賴盧與拓跋儀攻鄴。賀賴盧自以為是拓跋珪的舅父,不聽拓跋儀的號令。魏皇始二年(晉隆安元年,397年)正月,拓跋儀誤信叛將離間,以為賴盧要鬧兵變,引兵撤退。燕守將慕容德派兵追擊,魏軍很受了點損失。
信都方面,魏軍攻打了六十多天,傷亡很大,還是打不下來。二年正月,拓跋珪親自到信都城下,發動猛攻。燕守將慕容鳳支持不住,出城逃往中山,守軍投降,魏才取得信都。
二月,拓跋珪因并州監軍丑提發動叛亂,想撤兵回國,派人與燕約和。這原是慕容寶取得喘息的機會,但他既高估了丑提叛亂的嚴重性,又高估了自己的力量,竟拒絕和議,大舉反擊。他在曲陽的柏肆(在今河北藁城北三十里)集結兵力,共有步兵十二萬、騎兵三萬七千,在滹沱水北岸安下營盤,準備邀擊魏軍。初九,魏軍到了。他們不知道對岸有敵軍,在這裡安營休息。深夜裡,慕容寶領兵悄無聲息地渡過河來,用招募得來的勇士一萬多人襲擊魏營,自率主力在營的北面布陣。燕兵衝進魏營,一面衝殺,一面放火,魏軍大亂。拓跋珪從睡夢中驚醒,連衣服也來不及穿好,赤腳逃出營盤。燕將乞特真帶了一百多人衝進他的營帳,繳獲他的衣服靴子。但這些募兵究竟缺乏訓練,在黑夜中分不清敵我,竟自相衝突起來。拓跋珪驚魂稍定之後,在營外看出敵兵的弱點,就命令擊鼓集合部隊,在營外多舉火把,派騎兵發動反擊。募兵被騎兵一衝,立腳不住,潰退下去,慕容寶只得收兵渡河回營。第二天,魏軍反攻。燕軍夜襲不成,鬥志已失,不敢再戰,就向中山撤退。魏軍緊緊追擊,慕容寶害怕,帶兩萬騎兵先走,把大隊人馬丟下不管。燕軍只顧逃命,輜重兵器,全都拋棄。天氣嚴寒,風雪交加,凍死的不計其數。魏軍殺死、俘獲大批朝臣、將校、士卒。
中山和鄴又被圍了。後燕到了存亡的關口。這時最需要的是團結,是鼓舞人心。不幸的是:出現的是猜疑、分裂和沮喪。
在龍城的慕容會早就要求領兵赴難了,但是行動起來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前鋒在盧龍(今河北遷安西北喜峰口附近)停留了三個多月,他本人還沒有出龍城一步。慕容寶幾次下詔催促,他又拖了一個多月再出發。他到薊城(今北京城西南隅)時,慕容寶已在柏肆大敗了。他進兵如此遲緩,慕容寶對他起有疑心,不能說沒有道理。
中山城裡也互相猜疑。有人想殺慕容寶,擁立慕容麟,但沒有成功。慕容麟怕因此獲罪,真想取而代之,又沒有成功,就逃走出城。城裡連續發生事變,人心動盪,很難支持下去。
中山被圍既久,將士都想拚死一戰。他們都是參合陂死者的父兄子弟,對魏軍仇恨極深,士氣旺盛,也可以一戰。但他們幾次要求出戰,慕容寶、慕容麟、慕容農都不准許,從而放掉了死中求活的機會。
慕容麟出走後,慕容寶不知道他的行蹤,怕他去奪取慕容會的兵權,就與慕容隆、慕容農商議,決定放棄中山,逃往龍城,保住燕國的舊地。三月十四日晚上,慕容寶等帶了一萬多人馬出城,北上去和慕容會軍會合。他們若能以往事為鑑,和衷共濟,那麼即使沒有力量重回中原,但要保住東北舊地還是完全做得到的。可惜,他們的內部矛盾還在發展,慕容氏的江山終於落到別人手裡。這與燕魏爭勝無關,筆者只好把它放在第二十四篇里去了。
慕容寶走後,中山城中混亂不堪,東門開後,沒有人去關上。拓跋珪得報,想連夜進城。將軍王建怕他進城後禁止擄掠,推說夜裡太亂,恐士卒把府庫搶光,不如等天明再說。不料天明以前,城中已經擁戴沒有走掉的慕容詳為主,緊閉城門,繼續抵抗了。拓跋珪打了幾天,攻不下來,就派人喊話,勸百姓投降。城中人回答說:「我們百姓只怕又落入參合陂死者的命運,想多活幾天罷了!」參合陂大屠殺,正是那個王建出的主意。拓跋珪到這時才知道大屠殺誤了大事。此時又恨他誤了立即入城之事,一口唾沫吐到了他的臉上。這不過聊以泄怒而已,中山城還是可望而不可及。
戰爭已經進行了大半個年頭,魏軍儘管占著絕對優勢,但是到了初夏,糧草成了嚴重問題。四、五月間,拓跋珪先是命拓跋儀解鄴城之圍,移屯鉅鹿;接著自己也解了中山之圍,移屯河間,「督諸郡義租」。所謂「義租」,無非是搶百姓的糧食而已。中山城裡的慕容詳見魏兵撤走,自以為了不起,即位做起皇帝來了。他不過是一天到晚酗酒的粗漢,城裡缺糧,他卻不准百姓出城尋食,餓死的不計其數。他也派兵出去「督租」。兩家都要搶糧,百姓哪裡還有生路!他派出去的兵將也反對他,慕容麟利用這支軍隊,進中山城,殺了慕容詳,也做起皇帝來。他比慕容詳稍好一點,就是准許讓百姓出城覓食,中山城還沒有餓死的人總算有了一點生路。
大兵之後,必有大疫。夏秋之間,瘟疫流行。八月初,拓跋珪軍在常山的九門縣(今河北藁城西北)安營,病號滿營,人畜死亡的極多,將士都想回到北方去。拓跋珪查問疫情,部下回答:「十個人中活著的只有四五個。」這種回答一般不會完全真實,推測起來,非戰鬥減員已在半數以上。拓跋珪卻輕描淡寫地說:「這是天命,沒有辦法可想的。好在到處有人,不怕沒有百姓的。」群臣聽了,都不敢提撤兵的話。這是專制統治者視人命如草芥的口吻!老百姓死了多少,史籍沒有提。軍人死了一半以上,老百姓死的自然也不會少。
慕容麟的辦法只能救一時之急,日子一長,城外也沒有什麼可以入口的東西了。深秋九月,慕容麟熬不過饑荒,帶了兩萬多人,出城到新市(今河北省正定東北新城鋪)駐紮。拓跋珪立即進軍攻擊,十月,在義台(今新樂城關西南)大破燕軍。慕容麟逃往鄴城,後來為慕容德所殺。中山再也沒有抗拒的力量了,魏軍進入中山,燕國的公卿官吏將士兩萬多人投降。拓跋珪這回聰明了,對以前投降過又逃走的降將也不殺。
中山屬了北魏後,鄴城孤立,顯然無法支持。次年(魏天興元年,398年),慕容德帶了四萬戶南遷滑台。魏拓跋儀軍進入鄴城,追燕軍到黃河邊上,沒有追上。慕容德後來進取廣固,建立南燕,另見第二十四篇。
中原戰事至此結束,零星的反抗、叛亂可以不論。拓跋珪南巡到鄴,設置行台(中央政府在外地的派出機構),留兵鎮守,再還中山,派兵從望都(今河北唐縣東北高昌店)起,鑿恆山到平城的直道,長達五百多里。他在中山也設置行台,加強對山東地區(指太行山以東地區)的統治,然後離中山北還。為了充實代郡一帶,他強迫山東各族人民十多萬口遷移到代郡。我們可以想像:這十多萬人在魏兵的監督驅趕下,在新修的不見得平坦的山路上長途跋涉的苦況,這其實是一幅流民圖啊!移民到代郡後,計口受田,做了國家的農奴。
現在拓跋珪要認真考慮立國的規模了。這年六月,他命群臣討論國號問題。群臣大都認為,「我國家百世相承,開基代北」,應該叫代國。崔宏卻說:「代雖舊邦,其命維新」。這是套了《詩經·大雅·文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兩句,意思是說現在形勢不同了,要開創一個宏大的新局面了。崔宏又說:「登國初年已經改叫魏了,魏是『大名』(崔宏根據《左傳》『卜偃曰:魏,大名也』立論),是中原大國的國名,應該叫魏。」國號問題就此解決。同年七月,遷都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在這次商議中,主張稱「代」的顯然是那些鮮卑族的舊臣。崔宏字玄伯,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西北)人,在前秦、後燕都做過官。魏兵進中原時,他逃往海邊,被追兵抓住。拓跋珪同他談了一席話,就用他做黃門侍郎。清河崔氏和博陵(今河北安平)崔氏都是北方大族。崔宏的看法是漢族士大夫的見解。拓跋珪重用崔宏,採用他的看法,表示鮮卑貴族與北方漢人大族合作建立一個興旺發達的朝代的開始。當然,這些大族人士開頭也很吃了些苦頭的。崔宏跟魏軍北遷,過恆山時,不得不艱難地扶著老母行走(這時婦女還沒有纏足的惡習),拓跋珪看見了,才發給車牛糧食。崔宏如此,其他人的苦況可以想見了。
從取得并州時起,拓跋珪建立台、省等官署,在地方上設置刺史、太守等官。議定國號之後,命尚書吏部郎鄧淵立官制,儀曹郎董謐制禮儀,三公郎王德定律令,太史令晁崇考天象,由吏部尚書崔宏總而裁之。天興二年(399年),把尚書三十六曹及其他官署,細分為三百六十曹(這個曹應該是三十六曹之曹的下級機構),官署更加完備。拓跋珪問博士李先:「天下有什麼好東西對人的神智有益?」李先說:「沒有比書籍更好的了。」於是拓跋珪下令徵集書籍,送到平城。李先字宏仁,改字容仁,中山盧奴(今河北定州)人,原來是趙郡平棘(今河北趙縣)人。趙郡李氏也是北方大族,他本人在前秦、西燕都做過官。這些事例說明:中原士大夫對拓跋氏朝廷的影響逐漸增強,對北魏的發展起著越來越大的作用。
拓跋珪創建了北魏王朝,對歷史是有貢獻的,但他性格殘暴,晚年尤甚。天賜六年(409年),他要殺賀夫人,被賀夫人生的兒子清河王拓跋紹所殺,年三十九歲。拓跋珪就是北魏太祖道武帝。他的另一個兒子齊王拓跋嗣平亂,殺死拓跋紹,即皇帝位。拓跋嗣就是北魏太宗明元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