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三 《徒戎論》
早在曹魏後期,對於少數民族大量遷入內地的情況,就已有人表示擔憂,怕會發生變亂。嘉平三年(251年),鄧艾就說:匈奴部落日益強盛,不可不防。又說對雜居漢人中的羌胡,應予逐步遷往塞外。司馬師對他的主張很讚賞,但是並沒有付諸實施。而鄧艾本人,為了與蜀將姜維爭奪少數民族,更不得不招撫了幾萬鮮卑人,把他們安置在雍、涼一帶(今陝、甘、寧及青海東北部),與漢人雜居。
西晉初年,西北各少數族人與統治者的矛盾日益激化,先後爆發了鮮卑以禿髮樹機能和氐以齊萬年為首的反抗運動。於是,郭欽、江統又相繼上疏,再次提出要把內地少數族人遷往塞外的主張。
郭欽是在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滅吳後率先提出這一主張的。他是西河郡(治今山西汾陽)人,這一帶匈奴族的人很多。他見樹機能在涼州鬧了多年,就擔心當地的匈奴人會繼之而起,於是上疏,說:如果匈奴族也造起反來,胡騎從平陽、上黨(今山西省南部和東南部)出發,不出三天,就可以到達孟津,直逼洛陽。因此他主張在滅吳之後,乘國威極盛之時,把雜居內地的胡人遷往塞外。但武帝沒有聽從。
江統的《徙戎論》,是在惠帝元康九年(299年)齊萬年的反抗運動剛剛結束時提出來的。他的遷胡之論,比郭欽要系統得多。他認為戎狄「性氣貪婪,兇悍不仁……弱則畏服,強則侵叛」。他著重論述關中的氐、羌和并州的匈奴,追溯各族遷居內地的經過,強調如讓各少數族人「居封域之內,無障塞之隔」,那一旦起兵造反,必然「為禍滋蔓,暴害不測」。他力主把他們遷往塞外,不可「憚暫舉之小勞,而忘永逸之弘策」。
這一次,朝廷也未予採納。
五年以後,匈奴左賢王劉淵起兵,建國稱漢。再後來,鮮卑、氐、羌、羯各族也紛紛起兵,陸續建立了十多個政權,史稱「五胡十六國」。這個名稱其實不很確切,習稱的十六國,其中前涼、西涼、北燕三國是漢人政權;十六國以外,還有漢人冉閔的冉魏,氐族的仇池楊氏,鮮卑族的段氏、宇文氏、西燕,丁零族的翟氏,都曾割據一方,雖時間長短不一,但畢竟是造成那一時期長久分裂的因素。舊時頗多議論,認為晉朝政府當初如採納郭欽、江統的主張,後來就不致有如上之亂。那麼,這個觀點對不對呢?
郭欽、江統的主張,是以禿髮樹機能和齊萬年為首的兩次事變為背景的。所以,要回答上述問題的最好方法,是先把兩次事變的真相講清楚,真相既明,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晉武帝泰始五年(269年),朝廷從雍、涼、梁三州析出部分地區,建置秦州,治所冀縣(今甘肅甘谷縣東),目的是加強對有大量鮮卑族人居住地區的統治。禿髮樹機能起兵不是在這一年,就是在下一年。我們只知道,他在泰始六年六月,便在萬斛堆(約在今寧夏固原附近)之戰中打敗過晉軍,還殺死秦州的第一任刺史胡烈。七年四月,他又在青山(今甘肅環縣西)攻殺涼州刺史牽弘。晉大司馬陳騫對這兩人的失敗早有預見。他曾對武帝說兩人「勇而無謀,非綏邊之材,將為國恥」。他們對少數民族究竟做了什麼,史書上沒有明說,但「二人果失羌、戎之和」,這八個字卻很能夠說明問題(引文均見《晉書·陳騫傳》與《通鑑》卷七九)。自鄧艾把所招鮮卑人安置在雍、涼一帶以來,至此已歷多年,若不是晉官「失羌、戎之和」,變亂是不會發生的。
樹機能之亂愈演愈烈,武帝甚至一度想派「重臣」賈充出鎮秦、涼(見第一篇),只是因賈充與皇室聯姻而作罷。咸寧三年(277年),晉文鴦曾一度擊敗樹機能,招降二十餘萬人,但是亂根卻未剷除。四年,涼州刺史楊欣在武威與其部將交戰,兵敗而死。五年正月,武帝得知武威陷落後嘆道:「誰能為我討此虜者?」
問題似乎嚴重之至,堂堂中原政府,似乎找不出一個能夠對付樹機能的良將。然而,良將就在武帝的身邊。宿衛殿中的司馬督馬隆挺身而出,道:「陛下若能用臣,臣能平定此虜。」司馬督一官地位不算高,馬隆其人更是新近由兗州推舉上來的武士。但就是馬隆,卻早就說過:「楊欣失羌、戎之和,必敗。」在朝中眾臣誰也不肯站出來的時候,他又自願挑起這副重擔。武帝問他準備怎麼辦。馬隆只說:「陛下如要用臣,就讓臣自行作主。」武帝又問他有什麼具體要求,他答以「請讓臣招募三千勇士」。
武帝大概是認為不妨一試,就應允了,任命他做武威太守,讓他招兵。公卿大臣都不贊成,認為現有的軍隊很多,不必再行招募,馬隆之言,不可採納。幸而武帝不聽,馬隆才得放手干將起來。他立下標準,凡拉得開120斤的大弓,能挽九石之重的重弩,就予錄取。這是相當高的標準,當時的斤約相當於250克,120斤約相當於30公斤;一石為120斤,九石即相當於270公斤。最終馬隆錄取了三千五百人。之後,馬隆又到武庫挑選兵器。武庫令不讓他挑,雙方爭吵起來,御史中丞不問情由就彈劾馬隆。幸而馬隆是「通天」的,他向武帝陳情,說:「臣要帶將士到戰場上拚命,沒有好的兵器,怎麼能打勝仗。武庫令給臣的是魏朝留下來的舊兵器,柄都快爛了,根本不能使用,如何可以拿去殺賊!」武帝聽他講得有理,立即命令讓他自己挑選,並且預先發了三年的軍費。
馬隆帶起了這支隊伍。深入河西後,他見山路狹隘,即令選便於在狹路上行駛的車輛。車上裝上木屋,兵士利用木屋防禦箭石。這支隊伍一面走,一面打,進展很快,當年十二月,就攻克武威,殺死樹機能。據《晉書·馬隆傳》的記載,當時樹機能的軍士都身穿鐵甲,而晉軍都以皮革為甲,於是馬隆就下令在路邊散布磁石,使敵軍行動受阻。其實這個說法不見得可信,那是因為,一則需要大量磁石才能夠用;二則晉軍也只能以木器作戰,否則自己也會受到妨礙。《晉書》常見荒誕神奇的成分,這大概只是傳說而已。
晉朝大臣對馬隆出征未抱信心,在幾個月也得不到消息後,有些人便估計他已經全軍覆沒。直到捷報到了洛陽,他們才大為震驚。
朝廷將近十年的邊患,馬隆只用了一支小部隊,不滿一年的時間,便完全解決了。由此可見,樹機能的力量並不真正強大,而此前屢戰屢敗,完全是朝廷用人不當。概括起來說,事變由「失羌、戎之和」而起,而用無能之人,才使之為害了好幾年。
馬隆後來又做西平(治今青海西寧)太守,鎮守西陲十多年,地方平靜,百姓安寧。惠帝元康年間關中大亂時,他可能已經去世了。
元康四年(294年),匈奴人郝散在谷(穀)遠(今山西沁源)起事,不久西渡黃河,到了馮翊(郡治在今陝西大荔),便向地方官投降,結果被殺。六年夏,郝散的兄弟郝度元,又聯絡馮翊、北地(治今陝西耀縣)的馬蘭羌和安定郡(治今甘肅臨涇)的盧水胡(匈奴部落),一齊起事,這起反晉之亂就鬧大了。
此時鎮守關中的將領,是司馬懿的第九個兒子趙王司馬倫。這個人「無學,不知書」(《晉書》本傳語),大概是個半文盲。他的心腹孫秀又是個「狡黠小才,貪淫昧利」(同上書)的壞蛋。他們「刑賞失中」(同上書),以致氐羌起事。「刑賞失中」的具體情況不得而知,但從潔身自好的雍州刺史解系奏請誅殺孫秀以謝氐、羌的奏摺來看,可知關中各少數族人對他倆的積怨是很深的。
由此,朝廷把司馬倫調回洛陽,改派他的異母兄梁王司馬彤都督雍、涼二州諸軍事。司馬彤離京時,張華叮囑他,必須殺掉孫秀。他已經答應了,但到任後聽了孫秀朋友辛冉的話,說是「氐羌自反,非秀之罪」,便又改變主意,放過了這個小人。
這年八月,解係為郝度元所敗,關中的氐、羌群起反晉,共立氐族首領齊萬年做皇帝,接著就圍攻涇陽(今甘肅平涼西北)。朝廷見事態更加擴大,遂於十一月增派周處、盧播二將,由安西將軍夏侯駿指揮,增援關中。
這次增援的人選很不得當。夏侯駿是司馬師妻子的本家,他和司馬彤一樣,根本不懂軍事,都沒有做統帥的才能。還有,周處做御史中丞時,曾彈劾過司馬彤,現在派他到司馬彤手下,等於把綿羊送進虎口。中書令陳准看出了這兩個問題,就提出異議,但朝廷堅持原議,不肯改動,結果自然要僨事。
這裡還須交待一下周處其人。周處字子隱,陽羨(今江蘇宜興)人,是吳國名將周魴的兒子。有一個「除三害」的傳說,說他少時品行惡劣,被家鄉父老視為與南山猛虎、長橋下的惡蛟並稱的「三害」之一。他知道後,決心改過,先上山射殺了猛虎,再下水與惡蛟搏鬥,歷三天三夜將其殺滅。當他回家時,看到人們當他已死,竟在互相慶賀,他這才了解在人們的心目中,自己的形象曾是何等惡劣。從此他改過自新,並立志向學,終有所成。這個傳說相當誇張,但有此傳說,即可了解周處其人了。
周處在吳末做過軍官,在晉朝曾任新平太守、御史中丞等官。新平郡的治所在今陝西彬縣,這裡正是氐、羌和晉人(當時稱漢族人為晉人)雜居的地方。他做太守時,地方秩序良好,羌人對他的口碑不差。從他的履歷看,派他到關中是恰當的。但是,派他到司馬彤手下去當差則極不妥當。氐首齊萬年了解這點,聽見他會來,就說:「周府君文武全才,如果是他獨攬大權,那我們是抵敵不住的;如果他受人管轄的話,那就可以一鼓成擒。」這個人是有點眼光的。
當時了解周處處境危險的人不僅陳准一人,如伏波將軍孫秀(這是另一個孫秀,吳大帝孫權的兄弟),就勸他應以「有老母在堂」為由,推辭不去。但周處告以忠孝不能兩全,毅然謝絕了孫秀的好意。
梁王司馬彤果然假公濟私,伺機報復。元康七年(297年),他勾結夏侯駿命周處帶五千兵,去攻打梁山(在今陝西乾縣西北)齊萬年的七萬大軍。周處懂得他的用意,但是仍舊希望他以國事為重,不要一意孤行,並向他解釋道:「孤軍深入,沒有後援,勢必覆沒,不僅要死人,而且是國家的恥辱。」但司馬彤和夏侯駿不聽,硬逼著要他出兵。結果,六陌(在今乾縣東北)之戰,周處率領這支孤軍,苦戰一整天,雖殺傷大量敵軍,終因弦斷箭盡,沒有救兵,陷入絕境,周處拒絕左右的勸告,不肯棄眾先逃,力戰而死。後來朝廷得報,雖怪司馬彤不應該這樣做,但是礙於他的身份地位,卻沒有給予任何處分。
齊萬年問題其實不難解決。元康八年(298年),張華、陳准推薦孟觀為將。孟觀率領京師的宿衛兵到關中後,接過當地駐軍的指揮權,連續不斷地發動猛攻,到次年正月,就攻殺齊萬年,一舉平定了事變。
這兩大事變的真相證明:只要朝廷政治比較清明,地方就不會發生動亂;如用人比較得當,即使發生了事變也不難解決。西北地區的匈奴、鮮卑、氐、羌等各族百姓,和漢族百姓一樣,都希望過和平安定的生活,決不是「兇悍不仁」、生性就喜歡燒殺擄掠的。各族的首領,其中會有些野心家,但是只有在晉朝的內政有毛病的時候,他們才會得到生事的機會,否則是不可能的。江統寫了《徙戎論》,其實他未嘗不懂得這個道理。他在《論》中說:「士庶頑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因而一有機會,便發生事變。不過,他存有「戎、狄兇悍不仁」的偏見,因而不把這一點放在主要地位。《徙戎論》的不足之處就在於他對少數族人的看法上。
再進一步看,江統是開了一張治不好病、而且會使矛盾激化的方子。強迫數十、上百萬的人舉家遷徙,勢必造成顛沛流離,老弱倒斃的情況,其結果必然引起反抗。晉朝政府不肯「徙戎」,原因之一就是怕激而生變。我們只要看巴氐在蜀中的起兵,原因在地方官限期要他們出境,就可以知道朝廷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的(此詳見第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