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樓 · 《紅樓夢》中引古人詩句
《紅樓夢》中引用過不少古人詩,看來卻可談談,如第十八回:
時寶玉尚未做完,才做了《瀟湘館》與《蘅蕪院》兩首,正做《怡紅院》一首,起稿內有「綠玉春猶卷」一句。寶釵轉眼瞥見,便趁眾人不理論,推他道:「貴人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才改了『怡紅快綠』你這會子偏又用『綠玉』二字,豈不是有意和他分馳了?況且蕉葉之典故頗多,再想一個改了罷!」寶玉見寶釵如此說,便拭汗說道:「我這會子總想不起什麼典故出處來!」寶釵笑道:「你只把『綠玉』的『玉』字改作『蠟』字就是了。」寶玉道:「『綠蠟』可有出處?」寶釵悄悄地咂嘴點頭笑道:「虧你今夜不過如此,將來金殿對策,你大約連『趙錢孫李』都忘了呢!唐朝韓翊詠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煙綠蠟干』都忘了麼?」
這裡寶釵把作者弄錯了,唐朝並無「韓翊」其人,只有「韓翃」即《章台柳》故事的主人翁,可是這也不是他的作品,而是晚唐詩人錢珝之作,詩題為《未展芭蕉》,全詩見唐韋索縠《才調集》卷一:
冷燭無煙綠蠟干,芳心猶卷怯春寒。一緘書札藏何處?會被東風暗拆看。
可見「綠蠟春猶卷」,實際就是用的錢詩第一二句。而書中說寶玉句原作「綠玉」,經寶釵的提醒,方改為「綠蠟」,看來是作者故作伎倆,如果沒看到全詩的話,讀者是會被他騙過去的。
第二十三回:
賈政便問道:「誰叫襲人?」王夫人道:「是個丫頭。」賈政道:「丫頭不拘叫個什麼罷了,是誰起這樣刁鑽名字?」王夫人見賈政不喜歡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賈政道:「老太太如何曉得這樣的話?一定是寶玉。」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因這丫頭姓花,便隨便起的。」
寶玉替襲人起這個名字,是他得意之舉,書中前後三次提到採用這句詩,早在第三回上已說過,但只說舊人詩句有「花氣襲人」四字,未引全句,到這第二十三回上才寫出全句來,後來第二十八回中又重複過一次。可是這裡卻偏偏有個錯字,原詩見宋陸游《劍南詩稿》卷五十,題為《村居書喜》,全詩是:
紅橋梅市曉山橫,白塔樊江春水生。花氣襲人知驟暖,鵲聲穿樹喜新晴。坊場酒賤貪猶醉,原野泥深老亦耕。最喜先期官賦足,經年無吏叩柴荊。
原詩實是「驟暖」而非「晝暖」。這是曹雪芹有意用「晝」字,還是筆誤?
第二十八回,寶玉、薛蟠在馮紫英家吃酒行令,馮紫英說的酒令引唐人詩句:「雞鳴茅店月。」這詩乃唐人溫庭筠《商山早行》詩句,全詩是:
晨起動征鐸,客行悲故鄉。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相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
也把「雞聲」誤為「雞鳴」。
第四十回:
寶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麼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道:「今天這幾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閒了一閒?天天逛,哪裡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呢?」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
引李商隱這句詩,主要是「殘荷」二字,卻偏偏錯在這兩字上。
李詩原題是《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全詩是: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
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原詩實作「枯荷」,不過從摘句的角度來看,「殘荷」實在比原來「枯荷」詩意長些。
第四十回:
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內一聯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按王維這詩全題是《使至塞上》,《塞上》蓋是簡稱之。
第六十二回:
底下寶玉可巧和寶釵對了點子,寶釵便覆了一個「寶」字。寶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寶釵作戲,指著自己的通靈玉說的,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謔,我卻射著了。說出來姐姐別惱。就是姐姐的諱——『釵』字就是了。」眾人道:「怎麼解?」寶玉道:「他說『寶』,底下自然是『玉』字了;我射『釵』字,舊詩曾有『敲斷玉釵紅燭冷』,豈不射著了。」湘雲說道:「這是時事,卻使不得,兩人都該罰。」香菱道:「不止時事,這也是有出處的。」湘雲道:「『寶玉』二字,並無出處,不過是春聯上或有之?詩書記載上並無。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讀岑嘉州五言律,見有一句說:『此鄉多寶玉。』怎麼你倒忘了?後來又讀李義山七言絕句,又有一句:『寶釵無日不生塵。』我還笑說,他兩個名字都原來在唐詩上呢!」
「敲斷玉釵紅燭冷」句,見《千家詩》,作者唐人鄭谷,題為《題邸間壁》,全詩是:
酴釄香夢怯春寒,翠掩重門燕子閒。
敲斷玉釵紅燭冷,計程應說到常山。
這詩不見收於《全唐詩》,不知是什麼緣故?《紅樓夢》也只說是「舊詩」而不說是「唐詩」,更未指出作者。不過唐詩中說到「玉釵」者不少,而偏偏提到《千家詩》中這首詩,可見《紅樓夢》作者是熟習或者手邊放著這本書的。
岑參「此鄉多寶玉」句在《送楊瑗尉南海》詩中:
不擇南州尉,高堂有老親。樓台重蜃氣,邑里雜鮫人。海暗三山雨,花明五嶺春。此鄉多寶玉,慎莫厭清貧。
這裡沒有錯字,錯的是在下面引的一句「寶釵無日不生塵」,為李商隱《殘花》詩句,全詩是:
殘花啼露莫留春,尖發誰非怨別人。
若但掩關勞獨夢,寶釵何日不生塵。
將原詩「何日」誤為「無日」。為什麼偏偏又是李商隱的詩誤了一字呢?
第六十三回邢岫煙語:
他常說:「古人中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
這是宋范成大《重九日行營壽藏之地》詩中句,見《石湖詩集》二十八卷,全詩是:
家山隨處可行鍬,荷鍤攜壺似醉劉。縱有千年鐵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三輪世界猶灰劫,四大形骸強首丘。螻蟻烏鳶何厚薄?臨風拊掌菊花秋。
將「限」字誤成「檻」字,並且連「鐵檻寺」也是從這錯誤詩句起的。
讀《紅》就所知者記之如上,其中陸、范兩詩過去俞平伯先生也提過,但這裡是專談《紅樓夢》中引詩誤字,故不避重複,乃舉之以盡其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