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選組血風錄 · 三條灘亂刃

司馬遼太郎 《新選組血風錄》
一 藝州浪人國枝大二郎加入新選組時,新選組已經從壬生的營地中搬到了西本願寺,借廟中面向崛川(注1:河名)的廂房暫住。新加入的隊員被安排在太鼓樓底層的大廳,沒事的隊員經常在寺內到處走動。 本願寺的建築在國枝的眼裡顯得非常高大雄偉,他一有空就在廟裡散步遊玩。 這天他信步由韁來到了黑書院。 此地據說是豐臣秀吉曾經建造的伏見城的遺址,比起廟裡其他建築顯得更加壯麗。國枝的家鄉藝州(注2:廣島縣西部),那裡正是本願寺門派盛行的地區,國枝受虔誠教徒祖母的影響,也對本願寺門派的傳教崇拜得五體投地。 漫步在黑書院的亭台樓閣之間,宏大的建築讓國枝感嘆不已。當他信步走下長廊,往庭院走去時,突然發現一個老人靠著階梯正在階梯上打瞌睡。走進一看居然是個武士。 在不是新選組營房的範圍,出現這麼個武士,自然讓國枝有些奇怪。「難道是護衛寺廟的寺侍(注3:江戶時代,高級寺院門下蓄養的武士)?」國枝這麼想,但很快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此人長著一張典型鄉下人黝黑的臉,滿臉皺紋,頭上打著一個大髮髻,髮髻中摻雜著些許白髮。大頭、矮鼻樑、一團和氣的臉龐,但身上的服裝顯得異常粗陋。 老武士突然從黑甜鄉里醒了過來,老氣橫秋地問道:「你是新選組的人吧?」 大二郎略顯倔強地說:「是的!」,不過看著老武士的一臉的滄桑,國枝收斂起了自己的傲氣。本願寺的家老是下間筑前守,他的麾下臥虎藏龍的高人數不勝數。 「請問您是什麼門派的?」國枝問道。 「我是淨土真宗。」老武士答非所問。 「我是問您的劍術師承。」 「哈哈,你是說劍術啊?我是和小先生和阿歲是同門。我比他們差多了,說起來簡直是不值一提。」 「小先生?」國枝覺得老武士的話有些怪,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對不起,您是這裡的御坊官(注4:對寺廟裡工作人士的尊稱)還是我們新選組的人啊?」 「我和你是同袍呀!」 剛才還大大咧咧坐在老武士面前的國枝,噌的蹦了起來,他顯得非常狼狽,低頭道歉道:「我失禮了。」接著就慌慌張張扭頭便走。走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冷汗浸濕了他的背脊。 國枝回到自己住的太鼓樓底層大廳,這裡平時看不見什麼隊里的幹部來查房。今天不太呆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一支隊的隊長沖田總司,正坐在床榻上和大家談笑風生(他經常來這裡和大家聊天)。他是個開朗快活的人,誰都愛和他聊上幾句。 「沖田先生……」有人這麼叫他,沖田總是說:「千萬別叫我先生。」確實,這位新選組數一數二的天才劍客,今年才二十二出頭,比國枝還年輕。 國枝戰戰兢兢地向沖田打聽那位老人的事情,沖田聽完敘述,一臉茫然,搖頭問道:「唔,那人多大?」 「嗯,大概有六十多吧?」 「別開玩笑了,近藤先生才三十出頭,我們這裡可沒這麼大歲數的人!」 「他還說自己還是新選組的人,和小先生和阿歲是同門???。」 國枝自然不知道小先生和阿歲代表什麼,不過說到這裡,沖田一下子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你是說井上源三郎師兄吧?不過你也太不開眼了!這話要是叫別人知道了,你就算是違反隊規了,弄不好還會讓你切腹!井上師兄今年可沒六十,他歲數是大點,但今年最多四十三掛零,不過他要是真的有六十歲就好了!」 「實在對不起。」 「沒事,不過井上師兄也真是的,這麼不修邊幅,讓別人真把他看成了老頭子!」 沖田不經意的用了老頭子這個詞,雖然看似有些輕蔑井上的意思,但其實是表示和這位大師兄是如此親密無間。 「原來如此,那我應該叫他井上源三郎先生嗎?」國枝問道。 「差不多,叫井上隊長更好,他是六支隊的隊長。」 這讓國枝大跌眼鏡,他怎麼都沒法想像這麼個一臉和氣的人居然是新選組的大幹部。 二 沒過幾天,國枝就被安排到近藤身邊當了一名警衛,平時跟著近藤熟悉隊里的事務,到了戰時他就是近藤直接指揮的近衛軍。 在這個位置上他和幹部接觸的機會自然多了起來。 他經常看見那位一團和氣的老人,畢恭畢敬,彎著腰來到近藤的辦公室匯報工作,時不時還會稱近藤為「老師」。近藤對這位老人的態度和別人也不一樣,總顯得有些小心翼翼地,時不時在談話中聊些家鄉的事。但細研究之下也不過是「井上師兄,我很想念家鄉的納豆。」這類話而已。 隊伍里都害怕副組長土方歲三,背後都說他就是《韓非子》里提到的酷吏。但這位不苟言笑的土方對井上的態度也是和藹可親。 國枝想:「這個老頭肯定有什麼勢力吧?」 可仔細觀察沒多久,國枝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近藤和土方對井上如此尊敬,但是井上並沒有顯得趾高氣揚,和隊里的派系鬥爭一概無關。 此人平時沉默寡言,為人行事可以說是飄然,但是又不是那種道骨仙風,倒是更像在家做老封君的退休老人。 「這人真有意思。」國枝這麼想。 有時國枝和井上在走廊里遇見,國枝低頭對井上致敬,井上總會伸伸懶腰:「哦,是你啊。」他似乎想起了黑書院事,隔了半天,說了下半句「是不是你問過我是什麼宗旨(門派)的?」 國枝答道:「對不起,那個時候我只是想問問您劍術的門派,可是我不知道您是井上先生,對您失禮了。」 「是這樣嗎?」井上微微一笑,飄然而去。 看著他的背影,國枝心想:「真是個怪人。」 新選組一共有十支部隊,各隊的指揮官都是由沖田總司,原田左之助,藤堂平助,永倉新八,齋藤一等等高手擔任的。唯獨六支隊是由井上這個平凡的老人擔任的,國枝想到這裡總有些莫名其妙,更對他產生了好奇。 局長付(注5:隊長助理)福澤圭之助(後來升任為伍長)原本是常州鄉士的二兒子,也和國枝一樣曾經做過近藤的護衛。 有次兩人聊天聊到了井上,為人伶俐,消息靈通的福澤知道的可比國枝多。 新選組從組織上來說地域性很強,最初拉起這個隊伍的人大部分都是武州南部,多摩地區盛行的天然心理流劍術門徒。近藤親自主持過一家劍術道場,土方、沖田都是這個道場出身。 「近藤先生算起來是天然心理流的第四代掌門人。」 第三代掌門人近藤周助,在近藤勇十六歲時,看中了他的身手,收他做了養子。到了二十五歲時,就將整個門派交個了近藤勇掌管。 在繼承儀式上,進行了一場很風光的野外比武,地點就選在府中的明神神社的東面的廣場上。比武的雙方分為紅、白兩隊,紅隊的主帥是御岳堂虬,白隊的主帥是土方的盟兄佐藤彥五郎。 近藤擔任比武總裁判,他把各支部隊分為旗本、軍師、軍奉行、軍目付等職務。 比武出動了整個門派近一百個門徒。 當時土方只有二十四歲,在紅隊里擔任旗本。沖田這年十五歲,在近藤的身邊負責擊鼓。 井上老頭,這天負責在近藤身邊打鑼。 「什麼?打鑼!」 打鑼倒是沒什麼稀奇,讓國枝吃驚的事,打鑼原本是個安排閒散人員乾的職務。筆者向大家解釋一下,新選組比武是以沖田擊鼓開始,眾人聽到井上的鑼聲結束。井上只是個報信的人而已,他甚至連參加比武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福澤話鋒一轉。「最近我和近藤先生去了一次江戶,順道去牛入二十騎町的周齋老爺家裡去拜訪,正巧看見了一本弘化年間的門徒名冊,上面寫著井上源三郎和他哥哥井上松五郎一俊的名字。我掐指一算,當時近藤先生只有十一歲,土方先生只有十歲,他們還沒有入門,沖田先生那就更別提了,估計還沒養出來哪!」 經福澤這麼一解釋,國枝想:「原來井上是近藤,土方,沖田的大師兄。說不定,三個人的劍術還是井上手把手教出來的哪!」 但是這位大師兄入門多年,武藝卻鮮有長進。眼看著自己的師弟,近藤當了掌門人,土方做了師範代(注6:代理教頭),劍術天才沖田總司十幾歲就有了免許皆傳(注7:武藝測試合格),但井上直到四十歲時,名字都沒有上正式的名冊。 但井上並沒有放棄劍術,只是在道場默默地努力。 近藤被幕府徵召時,從情理上來說自然不能放棄這位老學長。 「井上師兄,您怎麼想?」 井上本來想拒絕,但最後還是答應了,默默跟著近藤一行人,前往京都。他就是這麼個老實人。 新選組成立之後,近藤和土方把井上升為助勤(注8:中級士官),後來隊伍進行整編時,又把他安排成六支隊的隊長。井上知道這是近藤和土方兩位師弟,對師兄盡義務,為了報答他們,他也幹得格外賣力。 井上也參加了元治元年六月的池田屋事件,至於他在事件中的表現,只能用「平常」來形容。因為事件之後,在近藤寫給養父周齋的信里,濃墨重筆地描寫了土方、沖田、藤堂的戰鬥表現,但通篇對井上卻隻字未提。 井上和國枝真正開始交往,是從慶應元年七月間開始的。 七月的某天,國枝接受近藤的命令,被分配到了井上所屬的六支隊。 井上一看見國枝,如同見到久違的老友一般,開口就說:「你知道,我們這支隊伍是幹什麼的嗎?」 這話當時國枝不懂,過了一段時間,觀察周圍才明白井上的話的意思。新選組的一流劍客,都被派到一、二、三、八、十支隊。六支隊的隊員只能算是二流的劍客,每天去固定的地域巡邏,其他隊伍出去出生入死時,他們看家。不當班時,所有隊員就在屯營里苦練劍術。說白了他們就是新選組的預備隊。 到了昭和初年,子母寬澤(注9:日本著名歷史作家)採訪碩果僅存的新選組隊員八木為三郎時。八木提到井上時,提起了一件趣事。 (前略)當時沖田總是帶著附近的孩子,和我們這些半大孩子捉迷藏。我們經常在壬生寺里到處亂躥,有時迎頭碰上井上,沖田總是半開玩笑的問:「井上師兄,你又去練武啦?」 這位年近不惑,少言寡言的老好人,居然板起臉,沒好氣的說:「知道了還問!你悄悄的來不就得了!」 新選組規定,沖田、永倉、池田小太郎、田中寅雄、新井忠雄、吉村貫一郎、齋藤一這些高手,負責所有隊員的劍術訓練。但是,眼見的隊伍日漸忙碌,這些人也難得對大家進行劍術指導。這項任務後來便分配給了井上,不當班時,他就經常去劍術道場指導大家。近藤也再三提到:「(我)信得過的人,只有他(井上)了。」 井上這個平凡的老頭,更適合在農閒時,呆在家裡編繩子過活。不過,劍術和編繩子根本不是一回事。自從井上當上這個教頭之後,就吃盡了苦頭,經常在練習中被年輕的隊員打得落花流水,有時甚至籠手(注10:滬手套)被打掉,手中的劍也會被崩出很遠。每逢遇到這種令人狼狽的場面時,井上嘴裡就會發出:「嚯,嚯」的怪聲,這種聲音既時對自己失敗的惋惜,也是感嘆對方的武藝高過他很多。 不過這非但不會讓大家輕視井上,反而使大家更喜歡這個性格平和的老頭。 土方非常擔心井上這種教育方式,他的擔心不無道理。從組織上來說,一位指揮官,三天兩頭被年輕的部下給打敗,會對今後辦事指揮,造成障礙的。 他屢次向井上提起:「井上師兄,不當班的時候您沒必要三天兩頭往道場跑,我怕累壞了您,讓我這個做師弟的擔待不起。」 井上非但沒有理解土方的心意,反而回答:「哈哈,阿歲,過去我也不是長年累月住在道場,這也算是我的工作啊!」 國枝自從來到六支隊就沒有和井上交過手,他很怕萬一自己和井上交手時,打敗了了井上怎麼辦?國枝的身手一般,他學得是日本中部非常流行的利方得心流居合(註:貼身搏鬥劍術),另外他還學得中西派一刀流也只晉級到第四級別,這兩門武功學得都只能算得了些皮毛,實在是上不了台面。 不過看著井上笨拙的身手,國枝就知道他那兩下,跟井上有得一拼。 時間一長,井上還給國枝起了個略帶揶揄的綽號——「宗旨(注11:武術門派的別稱)」。 井上有時會對國枝說:「我最近忙得很,沒空指導你的劍術,有機會肯定要教導教導你。」 「請您多關照。」國枝雖然口頭這麼答應,但總是藉機躲著井上。不過老好人井上還是一點沒有放棄的打算。井上不是個有能力的指揮者,但是也正因此他在隊員間的口碑很好,國枝有時甚至想,為了保護這個好老頭,即使犧牲自己他也會在所不惜。 其實只要稍懂劍術的人就知道,井上的弱點在腳法上。 他進攻時,左足朝前一邁,兩腿間就露了破綻。別說千葉地區的天然心理流,國枝學的中西派一刀流也忌諱這種壞習慣,並稱之為「撞木足」。因為腳步間隔大了,就無法進退自由,靈活進攻了。 話說這天,前來道場練習的人格外的少。穿戴整齊的井上無聊的坐著發獃。 說來也巧,國枝這天正好來道場了,一進門就知道大事不好,想抽身已經來不及了。可是井上卻笑咪咪地站了起來,「宗旨,來,我們來比一比!」 「是。」 國枝無可奈何地穿戴上了防具,他不會知道,正是因為這場毫無輕重的比武,日後會惹出那麼多是非。 井上一上來就朝著井上臉部攻擊,國枝躲避不急,被一擊而中。 「井上可不是個飯桶!」國枝想到這裡,反而更開心了,可惜一想到這裡,腳法就發花了,身體上又被打中了。 井上攻擊時顯得如醉如痴,國枝本以為井上比劃兩下就結束了,沒想到,井上的攻擊還是不斷襲來。他顯得非常老練,雖然看上去不靈活,比起國枝來,他動作簡介乾淨,但是井上到底上了年紀,國枝雖然被他集中了多次,但是隨著次數增多,力量也越來越弱。不過井上好像不肯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從面具中發出執拗的聲音:「沒夠,沒夠!」 國枝長時間被井上壓著毆打,但井上還是不肯放手,剛才心中那份欣喜,漸漸變成了慍怒。 他終於開始發起攻擊了,根本不管井上的招數了,朝著井上衝擊。不知是怎麼的,他打得很順,不過,國枝因為剛才的攻擊早已筋疲力盡了,他現在說是劍法,還不如說是將手中劍亂舞一氣。不過井上也不知怎麼的,被這種毫無章法的劍法幾次打中了臉,身體,喉嚨上還被捅中了兩,三下。 這時從窗外傳來皮裡陽秋的倒好聲:「好身手!」據說,接下來的話更難聽,不過兩位當事人都沒聽見。 好不容易比賽結束了,井上回到宿舍里,就聽見大家聚在一塊談論著說:「剛才那兩個人膽子真大!」 原來戒備森嚴的本願寺居然闖進了兩個來路不明的武士,兩人在寺內轉了一圈,高聲笑笑道:「新選組就這麼點德性了!」 隊員們想攔住他們,可惜兩人頭也不回朝著阿彌陀堂絕塵而去。 大家都以為是隊里的客人,就沒有深究。後來向門衛一打聽,才知道今天,本願寺沒走進過外人。 監察部聽到「屯營內有不明身份的人侵入!」這個消息感到非常吃驚,更讓他們覺得沒面子的事情是這幫人大聲嘲笑了新選組的劍術,這事就越發不可收拾了。 兩個入侵者說的是肥後的方言。 其中一個高個子穿著有三星家紋的男人,右頰有三寸長的刀疤。另外一個二十四,五的男人長相非常普通,但是衣服上的家紋非常有特色,是兩把交叉的斧頭。 類似這類事情在新選組最初駐紮壬生時,曾經發生過一次。但是自從新選組用武力鎮壓京都之後,壬生附近半里地就幾乎看不到一個武士了。 土方對這個消息非常在意,因為這讓新選組的顏面盡失。雖然新選組只是暫借本願寺作為屯營,但是兩個外人走進這裡,揶揄了新選組隊員一番,又毫髮無損地走了出去,這如同自己的城堡被敵人偵察一番之後,敵人又毫髮無傷的逃離一般,讓當事者汗顏。 他立即下監察部把事件給調查清楚,說完他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兩個人闖進來時,誰在道場裡練武?」 負責事件調查盛岡藩出身的吉村貫一郎,武藝剛強,為人正直。 不過這次他略帶微笑,語帶揶揄地說:「井上先生和國枝大二郎。」 土方立即沉默無語了。 吉村立即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他知道井上和面前的土方,還有頂頭上司近藤既是情深義厚的同門,又是榮辱與共的同鄉,他對著土方開井上的玩笑,實在是太不識時務了。 他立刻話鋒一轉:「那兩個人是嘲笑國枝的劍術太差了。」 土方斜睨了吉村一眼,眼神里充滿著鄙夷。「嗯,辛苦你了!」 等吉村一走出房間,土方立即直奔井上的房間,可惜房間裡只剩下了同屋的沖田。 「總司,井上師兄哪裡去了?」 「到後面的井口去了吧?」 這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土方提著燈籠來到了後院。 果然井口附近擺著燈籠,井上借著微弱的燭光正在洗衣服。 「新選組六支隊隊長就他媽只會幹這事!」土方想到這裡,臉色立即變陰沉了。話也很不客氣:「井上師兄,這事你就交給隊里的侍衛干好了。」 井上抬起曬得黝黑的臉,說道:「土方師弟,還是我自己洗得乾淨。」 土方知道井上有些潔癖,並且他洗衣服很拿手。他和井上在江戶小日向町劍術道場時,兩個人經常在一個水井洗衣服。 「不過您這麼晚了還在洗衣服,怎麼給隊員做榜樣!」 「有這麼嚴重嗎?」井上點點頭,他想:「我也不要固執己見了,阿歲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對了,井上師兄,那件事(武士嘲笑新選組)你知道了嗎?」 「啊,這個……對不起我給你們添麻煩了!」井上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混蛋!」土方對這個老好人師兄實在是又恨又愛,哭笑不得。 他壓住了自己的火氣,「井上師兄您沒錯,不過我們可不能放過那兩個浪人。我已經派人到市內各處偵查這兩個人的行蹤,找到了我會告訴您,讓您和國枝親自去處理那兩個人。您需要多少人手,儘管跟我說,我一定會照數派人。」 「這是我的工作。」井上臉上的表情如同這份工作必須是他幹的,他毅然決然地點了點頭。 「他就這麼點德行!」 土方和井上認識不是一天了,他和井上的交流總是有些障礙。他這番話的意思其實是給井上一個報仇雪恥的機會,但是井上只認為是土方交給他一項新的任務。 土方顯然習慣了,除了無可奈何,他又能做什麼那? 三 翌日開始,井上整天就在監察的辦公室里待著,沒事就問:「穿三星紋和鉞(兩把斧頭的家紋)紋的人還沒下落嗎?」 監察辦公室里的山崎蒸、筱原泰之進、新井忠雄、蘆谷升、尾形俊太郎、吉村貫太郎六個人,都是一流的劍客,可現在面對眼前這個多嘴的好老頭,他們都沉默無語了。 某人開口說道:「井上先生,你待在這裡也實在於事無補,您還是請回吧!」潛台詞的意思就是說「井上你別在這礙手礙腳了!」不過井上還是這麼不識相,照樣賴在監察室不走。 其實監察們早就把兩個流躥浪人的畫像,交給了所司代(注15:主管京都所有訴訟,治安的衙門),町奉行所了,讓他們盡全力搜查。 井上成天在監察室等信,國枝每天單獨在市井裡找人。 國枝知道這次自己闖的禍太大了,因為他蹩腳的劍術,新選組全都成了敵人的笑柄。同僚都冷眼已對。他心想:「這兩個王八蛋被我找到了,就立即宰了他們!」可是與他的願望相反,那兩個浪人如同雲霧一般消失了。原因有兩個,一,如果知道兩個來路不明的浪人是什麼藩的,找起來可能方便點,可惜關於這點沒有半點線索。二,更糟的是,對於這兩個浪人的相貌的記憶,大家都是模稜兩可的。 現在除了兩名浪人衣服上的家紋之外,唯一有效的線索就是他們那一口特徵鮮明的肥後口音。 肥後武士在京都集中的地方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往東走過三條大橋,靠西面居民區裡的小旅館—小川亭,那裡是肥後藩過激武士的老巢。去年在池田屋事件中被殺害的肥後藩的攘夷派領袖宮部鼎藏、松田重助就經常出現在這裡。小川屋的老闆娘雖然年輕但卻是個女中豪傑,即使在池田屋事件之後,她依然想方設法保護包括肥後藩在內各個藩的過激武士。 「如果你要找有肥後口音的人,應該多往小川亭跑跑。」自從有人給國枝支了這招,國枝每天風雨無阻的在小川亭附轉兩次。 八月的某天午後,烈日當空,國枝又例行公事一般,若無其事一般快步走過小川亭前。這時之間格子門一響,一個高個武士正巧走出了小川亭。 「就是他!」國枝眼睛一亮,這個武士右頰有一道明顯的傷疤,不過他衣服上沒有繡上家紋。高個子武士身後跟著一個丹鳳眼,身輕如燕的武士,服裝上的家紋正是國枝找尋已久的——鉞紋。 身著鉞紋衣服的武士瞥了瞥與他擦肩而過的國枝,接著就和高個子武士談笑風生的朝著三條大橋的西面走了過去。 國枝朝著兩人相反的方向快步急行,一轉身拐進了弁天町,正巧遇上熟識的密探,就命令他跟蹤剛才身後的兩個肥後武士。 「老爺,我等會到哪裡去找您啊?」密探老練地問道。 國枝跟密探交待到祗園的會所去找他,密探點點頭,一路跟了上去。 可是直到夕陽西下,密探還是沒有在祗園會所出現,國枝就知道不妙了。果然直到初更時分,町役人來會所報告,在先斗町的鴨灘上發現了那位失蹤了的密探屍體。 國枝被帶到現場時,當見到密探右肩上砍得又狠又準的刀痕時,身上的雞皮疙瘩都嚇起來了。 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立即迴轉屯營向井上報告。他默默無言的聽完報告,立即開始重新打起了褲帶。 「您幹什麼?」 「我到小川亭去看看。」 「現在?」 這時已近十點,井上好似下田割稻一般,大搖大擺走了出去。同房的沖田在床上睜著眼看著他們,一言不發。 兩人輕車簡從走出屯營時,東面的天空高掛著一輪圓月。 「晚上到底有些冷了。」 月光灑在六條大道上,井上慫著背走在前面。說實話,現在就這麼兩個人去小川亭,實力是另外一回事,但就氣勢上來說實在不足。 「我們還是找人先去那裡探探虛實如何?」國枝問道。 「我家鄉有句俗語叫摟草才能打兔子(原文翻譯是:看見了就扒開草)。」井上回答道。可能是他被故鄉這個詞給刺激到了,用他那如同狐狸月下褪毛時,發出的沙啞聲音說起了家鄉狐仙的故事。(「見つけたとき草をひけ、という諺が、わしの故郷にあるよ。」と井上源三郎がいった、故郷、という言葉で記憶を刺激されたのか、故郷では、三日の月の夜は狸が毛を干す、という途方もないはなしを錆び錆びした聲で語り始めた。) 「……狐狸非常愛護自己的皮毛。」 「真的是這樣嗎?」 「狐狸到底算是什麼?」 「這個?」 國枝不知道如何回答,狐狸是不是在月下梳理自己的皮毛,他也不知道。 「都說日野附近的狐狸窟里的狐狸,道行高深,它們時常到日野附近飯能屋賣酒喝,喝完了也不會忘記付錢。」 「那(錢)不會是木頭葉子變得吧?」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可不是一般的狐狸,給的通寶貨真價實,上面的銅銹都沒擦乾淨!」 「啊!?」 「狐狸可不是一般的畜牲。土方副隊長的老家有個姓源的家丁,他的大號和我一樣也是三郎。他種的芋頭遠近聞名,附近有條小河叫淺川。鄰村的小孩經常游過河來偷芋頭吃。源三郎死的時候,這些調皮孩子居然舉著大片的芋頭葉子來弔唁,人們都議論紛紛,說他們是河童(注17:日本傳說中的一種怪物),嚇得雞飛狗跳的,可我看就沒這麼可怕。」(。。。不明白和狐狸有什麼關係)(說實話我也沒看明白,完全是按原文翻譯的。) 「為什麼?」 「因為土方先生也在其內!」 兩人這是來到了松原大街,走過鴨灘上三座板橋,朝著宮川町直奔而去。 「對了,對了。」井上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衝進裡屋戰鬥的時候,大刀一定要選短的。」 「怎麼說?」 「要兩手緊緊攥著刀柄,儘量不要攻擊敵人的面部,因為攻擊面部就要高高舉起刀,這樣難免會碰著天花板或是門欄。要儘量,這樣……!」 「您是說儘量捏著刀柄的後部!」 「對,然後瞅准機會向敵人進攻,捅得不要深,捅進去立即拔出來再捅。不過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平時想的再多,到了真刀真槍幹起來,就全他媽忘了。」 井上順手往地上甩了把鼻涕。 兩人終於來到了小川亭,這家旅館門面不大,血紅的牆壁。井上一下子掀起了腰間圍著的犬矢來(註:服裝名稱)裙褲,擱起左腿敲門「開門!」 四 小川亭的二樓,井上和國枝朝思暮想,臉上有刀傷的肥後藩士——菅野平兵衛正呼呼大睡。 老闆娘快步攀上樓來,低聲叫醒他:「官府來人了!」 菅野語氣平靜地說道:「我就知道他們會來,中午的時候他們就像沒頭蒼蠅,在附近亂轉了。」 「一共來了多少人?」 老闆娘說:「我透過窗子看了看,離了遠了黑乎乎的看不清。不過門口只有兩個人影。」 「兩個?」 菅野搖搖頭表示不信,他轉頭朝向旁邊剛起床,正在穿衣服的肥後藩士宇土俊藏。 「你先出去,立即回藩邸,叫人趕快來幫忙。我跟著在你後面,雖說門口只有兩個人,埋伏的人就不知道有多少了。我看至少有十幾個吧?」 宇土俊藏快步來到底樓的後門,悄無聲息地跳到鴨灘上,疾如風,快如電一般飛奔了出去。接著菅野也跳下了河灘。 這時,井上和國枝兩個人已經躍上了二樓。 「床鋪還是熱的!」 井上指著兩個人剛起身的床榻,問嚇得戰戰兢兢的隱居(注19:前任老闆)阿里,阿里這時正患著痛風,病病泱泱的一言不發。接口的是那位頗有豪俠之風的女老闆。 「還熱的嗎?我看您大概沒睡醒吧!」老闆娘東拉西扯,儘量拖延時間。她間或高聲大笑,一副京都女人特有的滿不在乎派頭。 井上臉上的自信和笑容隨著女老闆的笑聲消失了。 「是這樣啊?」 國枝這時開口了:「井上隊長,我們不要和她嚼舌頭了。到後門去看看吧,我剛才看過了這裡後門就連著鴨灘了!」 這時,剛跳下鴨灘的肥後藩士菅野平兵衛躲在河灘的石階陰影下,舉著刀,一動不動。 菅野平兵衛是去年在池田屋事變中斃命的宮部鼎藏的盟弟,又是宮部的同門師弟。自從他聽說了宮部的死訊之後,感到義憤填膺,他找到了自己同志宇土俊藏。兩人一塊前往京都,抱著「拚著一死,也要向幕府報仇。」決心他們先裝作香客混進西本願寺,然後故意裝作迷了路,闖進了新選組的屯營。兩人狠狠嘲笑了一番正在劍術道場訓練的井上和國枝,然後快步溜出了本願寺。 菅野在幹這件事之前,已經和肥後藩的高層人士談好了,準備幹完這事之後,就要對新選組進行更大規模的復仇。現在他把宇土俊藏派到肥後藩邸,就是為了通知肥後藩邸的人,可以立即行動了。 菅野平兵衛在江戶拜在北辰一刀流的門下,水平已經到了免許皆傳(注20:武藝測試合格)。宇土俊藏也是北辰一刀流的高足,名字已經上了大目錄(注21:正式門人名冊)。 膽大如斗的菅野現在準備一個人拖住新選組,等待肥後藩邸的人來援助。 井上來到後門時,對女掌柜說:「喂,給我準備五六盞燈籠,還要一把梯子。」 「您真客氣!」女掌柜一臉的不願意,轉身去準備了。 「您要燈籠幹嘛?」國枝感到莫名其妙的,想了半天,沒弄明白。「這大概是井上想的什麼妙計吧?可是井上平時可沒表現的這麼聰明啊!」 井上把女掌柜拿來的燈籠,全都綁在梯子兩側。然後把梯子插在河灘上,燈籠照亮了河灘, 「真聰明。」國枝心想,但是這只是一個老戰士的經驗,而不是靈機一動。 「怎麼樣?」井上平靜地問國枝。 「宗旨,你先下,看看下面有沒有什麼古怪。」 「好像沒有。」 「那我先下。」井上答應著,笨拙地爬下了樓梯。 五 沖田總司等井上走出房間之後,立即起身,全幅披掛打點停當,前往土方的寢室。 這時土方早已經就寢,沖田敲門並報上自己的名號,才進屋。土方用床頭的蠟燭點上燈,睡眼朦朧地看著沖田,當他發現沖田身上是一身戎裝時,立即睡意全消。 「幹什麼啊!這麼晚還這幅打扮?」 「我也不喜歡這樣,都是你不好!」 「我?!」 「就是井上師兄的那件事,你把說話說絕了,他自然要拚著老命幹了!」 「拚著老命?」 「是的,剛才井上師兄帶著國枝大二郎,往肥後藩士的老巢—小川亭去了,我看他是義無返顧了!」 「老源去了也是白搭。」 「你知道沒用,可他又是什麼人,你難道不知道?大概知道那件事給隊里添了麻煩,所以才這麼做。」 「真他媽的混!」 土方聽到這裡,立即翻身下床,急匆匆穿上衣服。他知道,這位井上師兄給他和近藤、沖田造成了不少麻煩,但要是讓井上就這麼犧牲了,那他們可能就無顏見家鄉的父老了!他自己和井山是同門,井上的哥哥井上松五郎、叔父源五兵衛又是土方家的遠親。當初近藤、土方帶著自己這位老師兄離開家鄉時,井山的親戚無一不是千叮嚀、萬囑咐,請一定照顧好井上。 「總司,你先帶人趕過去,我和近藤先生馬上就趕過去。」 沖田立即帶著他的一支隊出發了。 土方喊醒了也在隊里值班的局長付(隊長助理)福澤圭之助,和他一塊前往崛川七條南面,近藤的暫住處。 近藤這座暫住處原來是興正寺的廟產,造型華麗,一看就知道這是迎合京都公卿喜歡的風格造的。「好大的場面!」大層なものだ 福澤感嘆的不是建築的豪華,而是嘆息新選組為了一個平庸的隊長。讓一幫新選組的高級幹部,深夜,忙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手足無措! 在這之前,新選組一向視隊員的性命如草芥,很多俊秀之才被近藤、土方無端處以切腹、砍頭的刑罰,然後公然拋屍鬧市。可是現在他們為了一個井上源三郎,居然如此勞師動眾! 「新選組就是這麼回事!」福澤心裡跟明鏡一樣,他知道新選組實權是操縱在天然理心流的同門、同鄉的手中。新選組的核心機密除了近藤、土方、沖田、井上四個人(井山是四個人里政治性最小的人)這個小集團之外,其他人無從得知。自從第一代新選組隊長芹澤鴨被近藤暗殺之後,主要策劃暗殺的就只有土方、沖田、井上幾位同門同鄉了,甚至自從江戶時期就追隨近藤的藤堂平助、齋藤一都被排除在外了!自然出身常州藩的福澤圭之助更是深刻體會到了那種因為強烈的鄉黨,門派不同所產生的歧視。 近藤聽到僕人通報了消息,立即來到客廳,並神色慌張地說道:「什麼,井上師兄怎麼啦?」福澤看得很清楚,近藤顯得異常狼狽,與平時的英氣勃發判若兩人。 「先派誰去啦?」 「沖田那個隊。」 「不行,趕快把齋藤、原田叫上,一塊去!」 「快去!」土方回頭狠狠盯了愣愣出神的福澤,福澤這才如夢初醒,扭身趕回屯營。 一回到屯營,福澤立即派人叫醒正在熟睡的所有隊員。有人穿戴盔甲、有人拿著長槍往庭院裡集結,場面混亂非常。現在他也顧不上集合隊伍了,伍長也不管是不是自己隊伍的人,只要能拉上幾個人,就立即飛奔出營門。不過大家都不知道去哪裡,執行什麼任務,紛紛交頭接耳:「去哪裡?誰知道去哪裡?」 大家都這麼想,也許京都發生了什麼驚天大事了。三支隊的齋藤一、十支隊的原田左之助對此也一無所知,誰也不會想到新選組會為了井山和一個無足輕重的普通隊員,如此勞師動眾。 走了半天幾個隊長才搞清自己的目的,原田腦子轉得快,回身對正在疾風般行進的隊伍高聲喊道:「我們要去襲擊小川亭,地點就在大和大路的三條下,我們的敵人是肥後藩的武士。」 旁邊的齋藤也高聲附和著說:「近藤,土方先生也一塊來了!」希望以此激勵隊員。因為自從池田屋事件以來,就沒有出現過局長,副長一塊來前線進行指揮的局面。這樣就無形中對懵懵懂懂的隊員強調了事態的嚴重性。 不過正在監察部里的幾位就沒這麼好騙了,他們知道如果要對小川亭進行如此大規模的襲擊,負責情報的監察部肯定要進行偵查。 「山崎君,奇怪啊!」吉村貫一郎問山崎,他搞不清這麼大的行動到底是什麼目的,機靈的山崎也覺得不對了,他四下打量,就是找不到近藤、土方的影子。 「吉村,看見近藤先生了嗎?」 「聽說帶著沖田的一支隊,已經趕到現場去了。」 「聽說這次是為了剿滅肥後的人」 「肥後?」 吉村大吃一驚,雖然土方很早命令監察部追查那兩個肥後藩士,但是毫無進展。吉村心想:照這麼看估計是近藤和土方從其他地方得到情報,所以這次才把監察部擱置一邊,策劃了今夜這場大規模的襲擊吧? 「山崎君,我們也快去吧!」 兩人來到馬棚,搬鞍認蹬,飛身上馬,沖向漆黑的街道。 六 當井山搖搖晃晃攀著掛著五盞燈籠的梯子,下到河灘時,他根本不知道新選組已經如上文敘述一般,亂成了一鍋粥。 他更不知道,菅野平兵衛正埋伏在那架光芒四射的梯子附近,一動不動。 井上逐漸下到了梯子中段。 菅野平兵衛突然挺身站起,一下沖向梯子,抱著梯子,一腳蹬離地面。 「啊!」在石岸上的國枝急得大叫。 但是到底慢了一步,井山肥大的身體和梯子一塊,從高達五間(注21:將近9米)的高空毫無聲息地,滑向黑暗。 剛一落地,井上就想起身,拔刀戰鬥。但是,一個黑影已經旋風般來到了他的身邊。黑影腳法正確,輕盈狠毒得的揮著刀朝井山砍去。(さっと走り寄った影がある、井上は起き上がるなり、抜きあわせた、影は、太刀筋正しく踏みこんでゆく、ひとく軽快な気合いが聞こえた) 井山怎麼是菅野平兵衛的對手。 國枝知道再不出手,井上就要有性命之憂了,他也管不得那麼多了,翻身跳下,著地時右腳跟就被河灘上的石頭給碰傷了。菅野平兵衛的刀可管不了這麼多,沒等國枝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跟著就劈了過來。 「嗡」國枝只覺得眼冒金星。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躲了過來,總算連滾帶爬地才逃出了險境。可剛走出十步,就被什麼絆倒了,低頭一看,原來是剛才消失在黑暗中的井上。 井山對他說:「我骨折了。」 還好,菅野平兵衛沒有乘勝追擊,兩個人驚魂未定一般,背靠著背,警惕地觀察著周圍,不過周圍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川下、三條大橋,河堤那邊大和大路上,響起了嘈雜的腳步聲。 這時,國枝徹底絕望了,他想:我能夠拼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實在撐不住了,那隻好手刃井上之後自殺,保全自己的名節。 他舉起手中的劍,右腳重重踏在河灘上,擺了一個雙八。(注23:劍術姿勢)可他哪裡知道,肥後藩士菅野平兵衛正高舉著劍,悄悄靠近他。 突然,他們頭頂上的小川亭里響起的巨大響動,傳進兩人的耳朵眼裡。那是店門被人砸壞,一大幫人擁進店內的聲音。 菅野平兵衛終於鬆了口氣,「藩邸的人來了,終於來了!」 正當菅野平兵衛抬頭向上觀察時,身前的國枝突然轉過身來,狠狠舉刀朝菅野平兵衛砍去。菅野平兵衛條件反射一般,順手當開了砍來的劍,開始了回擊。國枝拼盡全力,擋住了菅野的攻擊。但菅野平兵衛是個高個子,雖然擋得住他的刀鋒,但是沒有擋住他鋒利的刀尖。刀尖在國枝的頭上開了個一寸左右的口子,立即他臉上血肉橫飛,眼、頰、鼻上立即如同開了染坊一般,瞬間國枝什麼都看不清了。現在頭腦混亂的國枝只有一個念頭:「我被砍到了嗎?」 總算他站穩了腳跟,胡砍亂劈了好一會兒,可什麼都沒砍中。等他平靜下來,才發現菅野平兵衛已經不知所蹤了。 剛才還如同狂人一般的國枝,一頭扎進河灘,渾身如同爛泥,一動不動。 沖田帶著人從三條大橋東面直奔小川亭,然後一個個飛身躍下河灘。 與此同時,從川下繩手大堤也衝過來一撥人,也飛身跳下河灘。這是肥後藩的十二名武士。 剛才砸開小川亭大門衝進店內的原田的十支隊,這時已經來到了旅店的後門。 一支隊和他對手都搞錯了方向,他們跳下河灘的位置離開小川亭還有好遠一段距離。 沖田何等警覺,立即知道前方的一團黑影是敵人,高聲大喊:「我們是新選組,你們是哪個藩的?」 話音未落,已有一個肥後藩士做了他的刀下之鬼。 即使這樣肥後藩士也還是保持沉默,他們知道如果報了自己是什麼藩的,會給各自曾經所屬的藩惹來一大堆麻煩。雖然這些人自稱肥後藩士,但其實很多都是各藩脫藩(注23:脫離自己所屬藩)的浪人。 一名新選組的隊員被浪人們砍到了,血腥氣立即在空氣中瀰漫了開來。周圍伸手不見五指,根本無法分清敵我。 沖田一邊吹起呼子(註:哨子)召集分散的隊員,一邊借著微光點著對方的人數。 「十一個!」 等搞清了敵人的人數,他立即布置隊員的戰鬥隊形。可他自己卻一個人衝進了敵陣,因為他認為這樣不會讓隊員礙他的手腳。 敵人的銳氣已經被搓,從小川亭後門方面殺來的原田支隊,更是將他們包圍了起來。 且戰且退的浪人們,依舊困獸猶鬥,輪番發起小集團式的進攻。原田手下的盛岡藩脫藩藩士佐原銀藏就因為落單,身被二十數創,倒地而亡。 原田看見這番情景,發瘋般地喊道:「圍住他們!圍住他們!」 浪人們拼勁全力總算衝出重圍,一名掉隊的浪人被原田趕上,一刀砍下了他的手腕。 「撤,快撤!」菅野平兵衛聲淚俱下地邊喊邊跑。 原田看著作鳥獸散的浪人們,止住了想要追擊的隊員。「別追了,那幫人好像真是肥後藩士,再殺下去,簍子就捅大了。」 這時,沖田已將骨折的井上和國枝架上了門板。 在回屯營的路上,休克已久的國枝終於緩過氣來,他剛才血流如注的傷口情勢已經漸趨穩定。 這天晚上新選組隊員總計死亡三名,重傷三名,輕傷五名。更讓人心寒的是,傷亡人員中至少有一死三傷是新選組在黑暗中互相殘殺造成的。 拂曉,隊伍終於回到了屯營。 副局長福澤站在本願寺太鼓樓前小河的石橋上,迎接殘勝歸來的隊員們。 死者、傷者被陸續抬進大門,隊伍的最後是被抬在門板上的井上和國枝。福澤不知道兩人是死是活,提著燈籠慌忙前來細看。 「是福澤君啊!」門板上的井上神完氣足地開口問道,後面的國枝睜大著眼睛,瞪著夜空中的燦爛群星。 「居然死了三個人!」福澤心想。 三條鮮活的生命,為了執行近藤、土方拯救自己天然理心流的同門師兄的行動,就這麼逝去了! 可井上還活著! 福澤感嘆:「這些隊員死的太不值了!」 那位命大的井上,沒過幾年好運也到頭了。明治元年戌辰一月三日,他在鳥羽伏見(註:京都附近的地名)被槍彈擊中,戰死。據說當時新選組的最高指揮官土方歲三,在槍林彈雨中親自為井上包紮傷口,希望能夠留住他一命。可最後井上源三郎還是死在了土方的腕中,斷氣時臉上的表情異常安詳,毫無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