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選組血風錄 · 吹鬍沙笛的武士
一
出了祗園,行過林蔭小道,往東面頂峰走不遠,有一片真葛(葛草)原。
從那裡望去,可以將京都美麗的街道景色盡收眼底。
阿鶴走過真葛原,繼續往上攀登。山路上狹窄的石階夾在點點山石間,兩旁儘是矮矮的灌木。阿鶴又往上走了半丁(註:45米),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山腹間的小廟——長樂寺。
這就是祗園的「神女」常提到的「雨濡紅葉長樂寺」,這種深山古剎,平時很難看見前來拜詣的香客。
阿鶴每個月母親的忌日,她都要到這來祭拜。
陰曆一月二日。
這個時節已經沒有紅葉了,寺廟周圍的楓樹林都已經光禿禿,只剩下樹枝直指天空,料峭寒冬。
祭拜完,她就準備下坡回家。這時石階右面的樹林裡突然傳來一陣她從未聽過的奇妙音樂。
「難道是狐仙顯聖了?」阿鶴心裡直打鼓,雖然現在是午後,但她還是覺得有些忐忑不安。
不久那奇妙的音樂又響了起來,阿鶴終於聽出那是笛聲,雖然說是笛聲,但絕對不是阿鶴熟悉的那幾類笛聲。
阿鶴從小在京都長大,對笛子多少有些了解。可現在笛聲既不是橫笛、也不是尺八、一節切。她將停留在耳底的笛聲,和腦海中熟識的笛聲對比,既不是貊笛、神樂笛、筱笛、亦不是天吹、簫、明笛。那楓林里傳來的笛聲是那麼的陌生。
楓樹林裡的笛聲有點像尺八,但比尺八的音色稍許複雜一點。它如同川蟬飛過河灘那帶著濕氣的翅膀拍打聲。聽著聽著,阿鶴心中逐漸浮起了淡淡的悲傷,這悲傷又漸漸滲進了血液中。
她嚇得快步跑回長樂寺,氣喘吁吁地向僧人敘述了剛才的一切。
「那會不會是御所,本願寺的戲子呀?他們經常一個人到這裡練習演奏,這樣就不會打擾別人了。」
阿鶴這才放下了心,回身下山。剛走過楓林五,六步,她還是回頭快步走進了楓樹林。
果然,樹下坐著個人。
還是個武士。
武士梳著一個大銀杏,木棉的羽織(注1:披肩)加上小倉的袴(注2:裙褲),這身穿著與其說樸素,不如說是粗陋。腰間的大小刀鑲著銀質的護手,蠟色的刀鞘,刀上垂著紫色的刀穗,和簡樸的衣服來說,稍微「奢華」一些。武士兩腿懶散的擱在枯草中,膚色白皙,五官如雕塑一般有稜有角。
武士停止了吹奏。
「誰?」
他話音嚴厲,表情也異常嚴肅。阿鶴拔腿就想跑。
突然,武士臉上浮出了和藹的微笑,可能他知道自己嚇到了阿鶴,感到有些抱歉吧?
阿鶴終於鬆了一口氣,阿鶴不知不覺,帶著幾分嫵媚說道:「這是什麼笛子啊?」
「胡沙笛。」
武士順手就把手中的樂器遞給了阿鶴。
阿鶴接過來一看,這件樂器長一尺二寸,是用粗糙的樹皮捲成的。上面大而化之的刻著幾個洞眼。
「這就是胡沙笛,」武士說:「這是很久以前,蝦夷族(注3:日本的原住民)使用的樂器。」武士的故鄉在奧州的南部藩,那裡還僅存著幾個蝦夷部落的村落。他幼年就是在那裡向老人學會吹奏胡沙笛的。
「我家鄉的人,很討厭它(胡沙笛)」
武士說,他的故鄉人們只要一聽到這種笛聲,就會發現天空變得陰雲密布,霎時風雨畢至。漁民說如果聽到了胡沙笛聲,翌日出海肯定會遇上狂風暴雨。糾其原因是為胡沙笛的音色聽起來讓人感覺太悲傷了。
「想來京都人應該不會討厭這種笛聲,但我也不敢在市井內吹奏,不當班的時候,我就時不時來這吹著玩玩。」
阿鶴怯生生地說道:「那個……。」她提出讓武士再吹奏一首,武士睜大了眼睛看著阿鶴用生硬難懂的奧州方言說:「你喜歡它的音色嗎?」雖然聽不懂武士在說什麼,但是武士臉上驚喜的神情,對阿鶴來說實在勝過了千言萬語。
「那就麻煩你了。」
「好的。」
武士將臉朝天空,大概是在考慮演奏什麼曲子吧,沉思了良久,終於開始了吹奏。阿鶴彎下腰,抱著膝蓋蹲在草叢中。武士的笛聲時而響徹雲霄,時而低吟陣陣,笛聲在阿鶴的心中產生了共鳴,她不禁悲從中來。
阿鶴斜眼看了看武士的臉龐,奧州人的臉長得什麼樣,她還是頭一次啊看見。畿內(注4:京都附近)地帶的人臉都是又平又扁,可眼前的奧州人是張青澀,略帶寂寞,稜角分明的長臉。阿鶴心想:武士的故鄉在陸奧,看這個地名望文生義就知道,武士的家鄉離京都很遙遠。他是個天涯孤獨的人,思念故鄉時他就到皇城中寂靜的深山,吹奏北狄的謠曲排遣寂寞。
看著看著,眼前的武士在阿鶴眼裡成了迷失在京都的北狄,孤獨的北狄吹奏的孤獨謠曲觸動了阿鶴的心弦,她眼眶裡不知不覺就熱淚盈眶了。
阿鶴立刻撩起衣角擦乾了淚水。
「怎麼啦?」
武士吃了一驚,側臉來看阿鶴,阿鶴看見他臉上充滿了驚慌,看來武士是真的擔心她了。
阿鶴急忙回答:「不是。」她抬頭一看,剛才還是晴空萬里的天空,突然變得陰雲密布。草原上吹拂起了陰風,山麓中下起了暴雨,看來武士說的胡沙笛會呼風喚雨的傳說還是真的。
兩個人默默走下了山麓。
兩人來到祗園林,順道走上一家茶屋二樓的雅座。
阿鶴走進房間時,看見鄰屋鋪著床鋪,阿鶴知道這就是祗園林有名的出縫茶館(注5:情人旅館)。武士則根本沒有注意這些,只是端坐在捲簾窗下,遙望著天空。武士的無知讓阿鶴放心了。他何嘗知道,對面的武士只是故作鎮靜,他內心也是心潮澎湃。
這位武士就是新選組的隊員——鹿內熏。
二
阿鶴是祗園町的梳頭娘姨,家住建仁寺町大路後面的小巷裡。
兩人在真葛原不期而遇之後,後來又約會過兩次。每次鹿內都是深夜悄悄溜出營房,和阿鶴來相會。不過令人意外的是,鹿內每次都正襟危坐說故事,根本沒有對阿鶴有過一絲輕薄的舉動。
和最初木衲少語的印象相反,鹿內變成了一個活潑風趣的人。為了逗樂阿鶴,鹿內經常講一些故鄉的古怪風俗,南部藩鄉士(注6:鄉村武士)的生活起居,充滿明朗諧虐撫養鹿內長大的奴僕左兵衛生活中的怪事,鹿內的明朗是阿鶴熟知的上方(注7:關西)人所沒有的。
鹿內總覺得向阿鶴說他故鄉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時,感覺非常愉悅。那種愉悅實在是語言無法表達的。
他們約會了三次。
阿鶴越來越喜歡觀察鹿內身上發生的細微變化。
首先是服裝。
和第一次見面時粗陋的服裝相比,那身黑羽二重(注8:黑絹)羽織(注9:披風)顯得豪華了很多,但是美中不足裙褲(注6:袴)還是略顯骯髒。
第三次他們在出縫茶屋見面時,阿鶴主動說:「我來幫你修補修補那條裙褲吧?」,她看著高興得如同孩子一般上竄下跳的鹿內,阿鶴心中不禁可憐起這個外鄉人來。
到了第四次,鹿內穿了一襲新的仙台平(注10:仙台特產的外衣),
「我穿這個漂亮嗎?」
鹿內站起來,將新衣服展示給阿鶴看。在阿鶴的眼裡不止是漂亮,簡直是瀟灑。皮膚白皙,身材魁梧的鹿內給阿鶴的印象是華麗,貴氣,和初次那個倒臥在草叢中的武士已經有了天壤之別。
「鹿內,變了。」有這個印象的不止是阿鶴,鹿內的上司,小隊長助勤原田左之助也是這麼想。左之助老家在伊予海邊,為人豪爽,但有些急躁。隊員都有些對他敬而遠之。但是這位火爆脾氣的小隊長對鹿內關懷有加,有時還會說:「這個臭小子,就不是人養的!」這句看貶實褒的話是誇獎鹿內是個膽大如斗的豪傑。
文久三年八月發生的「禁門之變」(注11:常州藩在京都進行的政變),讓不久之前京都呼風喚雨的長州藩,在這次政變中被幕府打成了「朝敵」,一下子成了全日本的眾矢之的。到了十二月份,幕府嚴令,今後新選組,見回組再發現潛入京都的過激浪人,可以便宜行事,就地正法。但是到了第二年,元治元年三月,又有數十名常州藩的浪人,分批潛入京都。
奉行所得到這個情報,立即派出衙役進行偵查。查出浪人聚集在寺町丸太町的伊吹屋。新選組接到了奉行所的報告,立即命令原田左之助和屬下十名隊員對伊吹屋進行襲擊。
可惜他們晚了一步,雖然浪人們在伊吹屋做過停留,但現在都作鳥獸散了。原田帶著隊員回到了新選組屯營,苦笑著對大家說:「還是讓這幫人逃走了。」不過同行的鹿內預感到這批浪人肯定還會回到伊吹屋,當他向原田提出這個想法時,雖然原田笑著說道:「不可能。」但他還是把鹿內的想法報告給副隊長土方,土方認真聽取原田的報告之後,表示了對鹿內意見的認同。土方和原田一樣,很早就對原田為之側目,想提拔鹿內當助勤(注12:隊長助理)。
土方對原田說:「我們就讓鹿內立點功勞吧。」他說話算數,特意從隊內的小金庫(金簞笥)撥出了一筆機密費讓鹿內隨意使用。
鹿內用這筆錢購買了衣物,冒「奧州鹽龜明神禰宜 平田右京」廟祝名義,對外稱是到京都吉田神道家接受任命的廟祝,單槍匹馬、堂而皇之在伊吹屋住了下來。
他在伊吹屋一住就是十四天,到了第十五天,果然有四個浪人大搖大擺走進了大門。
鹿內不經意地向旅館老闆打聽四個人的來歷,老闆說,那四個西國(注13:西日本)浪人上個月在這裡住過,據稱他們都是各個藩的精英,身手十分了得。
鹿內不動聲色地派人立即向屯營報告了這個消息,他繼續在伊吹屋進行監視,他邊注視著浪人的一舉一動,一邊悄悄地的收拾自己的武器。
不久,天就黑了下來。
鹿內左等右等不見援兵前來,他終於下定決心,檢查了一下佩刀上的目釘(注14:刀柄和刀身的連接釘),毅然決然走出了自己的房間,來到了四個浪人住在二樓的東面房間,一進門就將唐紙屏風給掀翻了。
房間裡的四個浪人,回頭惡狠狠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我是新選組的鹿內熏!」
鹿內剛說完,鹿內一刀砍了過去。他的刀快如閃電,正對著他的一個武士立即被砍到了。武士掙扎著還要爬起來,最後還是「咚」的一聲倒在了地板上,咽了氣。
場面一下子變得混亂了。
鹿內很聰明,根本沒有使用大刀,因為他知道這個旅館天花板很矮,特意準備了一尺九寸的長脅差(注15:尺寸稍長的短刀),即使在窄小的房間裡,閃展騰挪異常便利。
轉眼之間,他又砍到了兩個人。
剩下最後一個,一腳踢翻了障子(注15:隔窗),搭著窗台躍到了丸太町的大街上。鹿內也跟著跳了下去。
這個浪人一點不慌不忙,在大街上等著鹿內,他的目標很明確,準備趁著鹿內躍下來時,立足未穩,來一個一刀兩斷。
出乎浪人的意料,鹿內早就考慮到了浪人這一招。當他還在空中時,就一甩手,扔出了那柄長脅差。當浪人躲避飛來的脅差時,他已經安全落地,就地一滾,站起來時,鹿內手中已經亮出了他的佩刀——奧州鍛治寶壽二尺三寸八分的長刀,照著浪人的右面砍去,可惜沒砍中,鹿內又轉換了步伐,想發動二次攻擊。但這時,鹿內發覺自己的刀帽脫落了。
「不幹了。」鹿內後腿一步,收起了自己的佩刀。對面的浪人總算鬆了一口氣,默不作聲,轉身一溜煙就跑得沒影了。
這份孤膽英雄的經歷,讓土方也為之乍舌,在事件發生之後,立刻準備升鹿內做助勤,但近藤製止了他,說要再看一看。近藤沒有向土方說詳細的理由,但是以土方看來不外乎兩點,一,鹿內並不是一個講究儀表的人,二,鹿內的口音很重,怕萬一碰上緊急情況,另人
難以理解的方言傳達軍令時,會耽誤軍機。
一直土裡土氣的鹿內最近也洋氣了起來,自然讓周圍的人感覺奇怪。特別是他的上司原田左之助經常半開揶揄地說:「鹿內這是怎麼啦?」他推測鹿內有了女人了。
要是以前,原田可不會知道這些人情世故。可他最近得到了近藤的允許,也有了家小。他的糟糠名叫阿正,原來是佛光寺四貼半町的佛具商家的女兒,他們現在在屯營的附近御堂前筋借了一幢小屋,建起了自己溫暖的小家。新選組除了近藤、土方以外,要麼是光棍,要麼就是將老婆留在家裡的單身,像原田這樣的有家有小在身邊的隊員極其罕見。
不久之後,土方找到了原田,詢問他:「原田,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您是說鹿內熏吧,以前他打起仗來不要命,最近不知怎麼了,動起手來也變得縮手縮腳了,臭小子。」原田面無表情地說道。「大概是和哪個女人弔膀子了。」
「原來如此。」土方的語氣里倒是沒有半點責備的感覺,「這對他不是一種鼓勵嗎?適當的愛情未嘗不是一味良藥。」
這天傍晚,原田找到了鹿內,劈頭就是一句:「鹿內君,土方副隊長叫我告訴你恰當的愛情也是一味良藥。」鹿內聽了這句話,脖梗都羞臊紅了。
「哪裡的女人?」
「那是別人瞎說!」鹿內顯得非常狼狽,但還是掩蓋不住那滿臉的喜悅,原田知道再問也是多餘了。不過,從此原田的隊伍里都稱鹿內的女人為「藥」了,有時還會略帶揶揄地對鹿內說:「喂,你的藥,藥勁大不大啊?」
不過,和那些隊員淫穢的想像不同,鹿內和阿鶴的關係直到如今還是異常清白。在鹿內的人生中,阿鶴是他的一個女人,這是不幸還是幸福哪?筆者無法斷言。
對鹿內來說,阿鶴對他是那麼遙不可及,和她接觸讓他感到畏懼。其實阿鶴不是出身顯赫門第的千金,充其量只是一個祗園的梳頭娘姨。不過對鹿內——這個來自日本窮鄉僻壤的武士,阿鶴那「皇城少女」的幻影讓他目迷五色,不能自抑。他害怕,如果他對阿鶴動手動腳,在不見盡頭,刀頭舔血的歲月里,他唯一一點的精神寄託也要離他而去了。
所以,他和阿鶴約會時,除了講故事還是講故事。
為了不讓阿鶴討厭他,他從自己的津貼省下錢,買了上好的衣物,打扮好了才來和阿鶴約會。這是鹿內唯一能做的,但這對阿鶴又算什麼哪?
三
「南部藩的殿下啊,」
鹿內又在祗園林的出縫茶屋裡和阿鶴約會了,鹿內現在和他講的是大約二百年前,慶長十九年,南部藩的殿下參加大阪戰鬥的逸聞。
南部藩是受了江戶家康的嚴命,才趕來參加戰鬥的。南部藩在日本本州島島的西北部,南北長八十里,東西寬三十里。如果按照面積來算,是日本三百個諸侯里最大的。但是這一大塊土地多是荒蕪的山野,表高(注16:日本諸侯以糧食為單位的財政計算單位)只有二十萬石。
「那是日本的盡頭。」
鹿內望著遙遠的天際,低聲說到。對那個日本盡頭走出的幾百名騎士而言,參加慶長十九年大阪之陣的戰鬥,也是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踏足上方(注17:大阪,京都地區古時的統稱)地界。
當時南部藩的藩主是南部利直,雖然接到了江戶幕府參加戰鬥的命令。但這命令,讓他頭疼不已,他的藩上到重臣,下到侍衛都對去山高皇帝遠的上方進行遠征,感到異常畏懼。有人裝病,有人請假,甚至有人提出要解甲歸田,戰前的動員工作根本無法展開。
「那後來哪?」阿鶴問道。她對鹿內的故事越來越干興趣了。這個京都土生土養的姑娘對面前這個奧州來的武士,如同對佛典里記載的世外桃源的仙人一般感覺好奇。
「殿下到底幹了什麼?」
「他召來了蝦夷的傭兵。」
這時,南部藩的海邊還有幾個日本碩果僅存的蝦夷部落。蝦夷部落在日本徹底消失之前,一直享有無畏,彪悍的名聲。南部家為了緩急可用,所以一直對這幾個部落,實施保護政策。
南部利直對這些人隱瞞了遠征的目的地,並且說盡了好話,才哄著這幫人披掛盔甲,帶上弓箭,拉上大車,大搖大擺前往上方。
到了大阪,他們被安排在加賀前田家的右翼,在平野川西岸布陣,以堵住敵人往平野方向突圍。
「南部藩僱傭蝦夷人假扮南部藩的藩兵,極其機密,他們希望這支奇兵發揮勇猛果敢的戰鬥風格,在戰鬥中立下奇功。」
可是,當正式戰鬥開始,敵我雙方震天動的對射槍炮聲,一下子就把這幫野蠻武士給嚇懵了。他們頭一次經歷如此劇烈的爆炸聲,結果可想而知,剛才還彪悍的武士立刻做鳥獸散了,在後面督戰的南部家武士,為了堵住這幫散兵游勇,忙得焦頭爛額,原本參加戰鬥計劃也徹底泡湯了。
「那就是我的故鄉。」鹿內尷尬地笑了笑。
「我這個窮鄉僻壤出身的武士,現在來到了京都這個花花世界。我是多麼孤獨,我是多麼需要像阿鶴你一樣的女人來安慰啊!」鹿內的心潮澎湃,但一肚子傾訴就是說不出口。他搜索枯腸說大量的阿鶴沒有聽過的奇聞怪事,就是想和她獨處的時間多點,再多一點。
阿鶴也不知不覺地喜歡上了鹿內。
這天也不知怎麼的,當鹿內故事說完時,她突然脫口而出:「我喜歡你。」一說完,只見鹿內滿臉緋紅。看著那緋紅的雙頰,阿鶴突然感到有些悲哀,但接踵而來就是不知所措。她顯得如此驚慌失措,不停地,不停地用指甲扣著榻榻米,
兩人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阿鶴扣著榻榻米,等待著,期待著。呆呆望著鹿內的鼻息已漸漸變粗,她也感覺到了。而她的心跳卻越發平穩,越發平靜。
突然鹿內一下子把阿鶴摟在懷裡,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後來阿鶴幾乎不記得了。殘留在她記憶里的只有一匹奧州的野馬,在體內縱橫馳騁,令她神志不清,如痴如醉。等她清醒過來,才發覺自己嘴裡塞著什麼,一看原來自己居然狠狠咬著被子不放。
鹿內喜滋滋地說道:「阿鶴,你跟我結婚好嗎?」
阿鶴:「這個,您說什麼?」
事情變化得太突然,一個阿鶴從未幻想過的世界出現在她的面前,讓她幾近無所適從。「結婚」對阿鶴這個天涯孤獨,無所依靠的女孩來說實在前所未有的奢望。結婚,不再做梳頭娘姨,給自己的男人洗洗涮涮……
鹿內看著愣愣的阿鶴,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但是,現在……。」新選組規定,職務不達到助勤(注18:隊長助理)的級別,就不能在外宿夜。
鹿內摟著她說道:「但是我每天都想和你見面。」
「我也是。」阿鶴已經從剛才的興奮中清醒了過來,她現在腦子裡已經開始湧起了重重計算,計算很快又消失了。
鹿內有些積蓄,靠著這些積蓄,可以讓兩人在外租了房子,開始了新生活。鹿內可以趁著不當班時,白天去和阿鶴幽會。不過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糖醋煤件件要錢,鹿內想靠著隊里的津貼應該能敷衍過去。
鹿內補充說道:「每個月的津貼有多有少,但基本上有三兩。」阿鶴點點頭,表示認可這個計劃。鹿內得到了這個回答,高興得上竄下跳,嘴裡不斷發生:「啊,啊。」的聲音。
不過,從這天開始,阿鶴和鹿內的開始了不一樣的生活。
京都的人嘴巴特別快,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阿鶴一家一家拜訪有生意往來的茶屋,藝伎,說明自己要退出這個行業了。不過她只是藉口身體不舒服,而不是說要結婚成家。
鹿內在京都房價便宜的七條南面借了房子,阿鶴在鹽小路找了家舊貨店,籌辦了整套的家具。
鹿內還算走運,他成家之後不久,新選組規模開始擴大,增加了很多隊員。鹿內被升職為助勤,工資也提高了,兩人的生活也寬裕了很多。
「鹿內人也變得開朗了。」上司原田為他的下屬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生活感到開心。
四
鹿內職位雖然升了,為人行事但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新選組在元治元年六月池田屋事件時,分成了兩支襲擊部隊。局長近藤帶著五,六個人直至三條橋旁的池田屋,副長土方帶著二十幾個人往木屋町三條的料亭丹虎而去。
他們這樣布置,是根據傍晚剛收到的情報,過激浪人的密會地點是丹虎,而不是先前估計的池田屋。順便附加一句,當時的丹虎是土州,長州浪人的老巢。土佐有名的勤王黨領袖武市半平太不僅經常光顧這裡,後來還搬來丹虎居住。在這裡吃喝拉撒,指揮手下人暗殺佐幕派的政界要人。
鹿內這次被編在土方這一支隊伍里。
土方遠遠看見隊伍里的鹿內,面色謙和地說道:「鹿內,把外套脫下來。」
鹿內照辦了,他脫下了披肩,外套,裡面穿著隊里發放的鎖子甲。
「這兒破了,看見沒有。」土方眼睛很尖,一眼就看見了鎖子甲右胸的一個銅錢大小的洞,如果不巧正好一槍捅在這裡,鹿內估計就要沒命了。
「這不要緊。」
「傻瓜。」
土方特意到倉庫里挑了件新的鎖子甲,交給了鹿內。
「把你的給我換下來。」
鹿內非常感動,平時對隊員從不表示親密的土方,作出這樣的舉動,是非常意外的。
晚上八點時土方把隊伍按三人分成一組,鹿內領導了其中一組,跟著隊伍出發了。
雖然是出發,但並沒有大張旗鼓,而是各隊按順序分組出發。各隊按照不同的路線,前往木屋町,並在木屋町的會所集結,然後再轉向丹虎進行襲擊。
土方命令道:「到目的地之前,禁止交頭接耳。」
鹿內這個小隊忠實地執行了這個命令,他們連燈籠也沒打,急匆匆從釜座北面穿街而過,往東一轉,就來到了二條大街。這條大街平時聚集著很多畫師,學者,平時就人影稀少,雖然今天附近有祭祀的典禮,但現在這裡照樣寂靜無聲,一個人影都不見。
「好安靜啊。」
攝州尼崎浪人平野源次郎突然打破了一直以來維持的沉默,,他和另外一個同鄉神田十內開始了聊天,兩個人都是話簍子,這個口子一開,就剎不住了。鹿內看著正眉飛色舞,饒舌不停的兩個人,越發懷疑關西人和自己真的是同一人種嗎?鹿內懷疑他們不是為了說話而說話,只是為了滿足嚼舌頭的生理需要而說話?
其實,他們兩個人只是接著說閒話來打消眼前的恐怖,三個人都知道,再過半刻,等待著他們的就是生死未卜的戰場,鹿內也一樣,心裡直打鼓。
「鹿內先生,那裡有多少敵人?」平野問鹿內,平野這樣的普通隊員對行動的全貌是無法了解的。
「我也不太清楚,」鹿內毫無表情地答道。他對眼前這兩個饒舌的男人沒什麼好感,所以決定逗一逗他們,「據說,有個一兩百吧!」
非常不幸,兩個人把鹿內的玩笑話當真了,這如同晴天驚雷,炸得他們一下子暈頭轉向,立即沉默不語了。
「……」
鹿內看著面如土色的兩個人,就知道他們已經嚇破了膽。
他心想:「古人所言不虛,關西人是不適合弓矢之道的。」想到這裡,他感到了些許優越感,但轉念一想,為什麼,要把這兩個膽小鬼交給他指揮哪?
「嗯,鹿內先生。」沉默了良久的平野又開口了,「派二十個人去圍剿一百個浪人,這種餿主意,也虧近藤,土方先生這樣的能人想的出!」
「會津藩藩兵回來幫助我們的。」
「就算這麼說……」
「你們給我閉上那張臭嘴。」
三個人不知不覺來到了富小路,川越藩邸前。
剛走過藩邸門前,迎頭就撞上了一幫人,後來才知道這幫人是寄居在西陣,淨土宗淨福寺的薩摩藩激進武士,他們剛喝完花酒,正在回居停的路上。這幫人為了表示和本藩的公武合體穩健主義是「道不同不向與為謀」,所以藉口「藩邸太窄小,要到外面借房子住」,在淨福寺起居住宿。這幫人從政治上是偏向長州倒幕思想的,一有空就成群結夥到會津藩的司令部找會津藩士鬧事鬥毆。
鹿內三個人在狹窄的路上被這幫過激分子給包圍了。
這幫人開口就罵:「什麼人?深更半夜,也不打個燈籠,定是歹人,到底是哪個藩的,說話!」
鹿內可沒有像平常那樣,堂堂正正地說:「我們是新選組。」不過,靠沉默是搪塞不過去的,所以鹿內就張口解釋。可惜他再解釋也沒用了,他那口奧州方言幫了他的倒忙。面前的過激藩士,可分不清奧州和薩摩口音的區別。
「呀,這批雜毛,是會津藩的呀。」一個薩摩藩士馬上沖了過來。
平野和神田一下子慌了手腳,「搞……搞錯了。「
「那你們是哪瓣蔥哪瓣蒜啊!?」
「……」三個人一下子無所適從了。
他們現在不敢大言不慚地說:「我們是新選組的某某。」如果,換在平時,他們肯定肯定早就亮出「新選組」這塊金字招牌了,可現在他們只是孤立無援的三個個人,這更讓平野膽戰心驚了。
突然「哇」的 一聲,平野轉頭就跑,跟著神田也跑了起來,鹿內——這位昔日的孤膽英雄,也跟著這兩個膽小鬼跑了。
他跑遲了一步,背後就飛來一刀,幸好他穿著土方贈送的鎖子甲,沒有受傷,但是他的披肩上開了一條一尺長的口子。這時,一種從未體驗的過的恐怖感如電流涌過鹿內的全身,狼奔豕突的鹿內雖然沒有回頭看過,但是他知道後面追趕他的薩摩人不止七,八個。這幫邊追嘴裡邊發出:「嘎,呀」的狂叫,夾雜在薩摩人特有的示現流的叫聲而來額的是颯,颯刀鋒聲,鹿內為了躲開它,左躲右閃,步伐大亂。
想到阿鶴,鹿內就感覺焦躁,想著祈禱,欲哭無淚,「不能死,我不能死,為了阿鶴,為了阿鶴肚子裡的孩子,我不能死,我要必須要活下去,」想到這裡,鹿內心中更覺恐怖。他對自己狼狽逃竄的樣子不感覺半點羞恥了。不久之前,這個勇敢的奧州人還認為不怕死和知恥而後勇是自己最寶貴的財富,但現在這種武士的優良品德在鹿內身上看不見一星半點。
當鹿內發現自己背後的追兵散盡時,他已經穿過高倉御池前的八幡社,來到了姐小路上了。
「我還是得去木屋町。」鹿內自問,想到這裡,他才發覺身邊的平野和神田不見了,回頭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眼看離土方命令在木屋町集中的時間越來越近,他只得放棄了尋找平野和神田,急忙往木屋町趕去。在本能寺路口十字路口,鹿內意外遇見了平野和神田,不過兩個人都已成了屍體。
平野從右肩到胸口都被砍斷了,鹿內一眼就認出這是薩摩藩特有的示現流刀法。神田算是「坐化」,坐的姿勢異常端正,但是就少了個腦袋。
「怎麼辦?」鹿內感到異常茫然。
想了半天,他只得先敲開本能寺的大門,讓廟裡的和尚來收拾屍體。接著他就撒開雙腿往木屋町狂奔。
趕到會所,急忙有人把他引到了會所的後面密室,副長土方端坐室中正在閉目養神,頭上銹跡斑斑的頭盔,佩劍和泉兼定守橫在膝前。在鹿內的眼中,土方如鬼神一般。
「鹿內熏,你來啦?」
土方的話語倒是沒有半點責備,但鹿內氣急敗壞,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讓土方的眼角浮起了一絲疑惑。
「你怎麼啦?」
「對不起,對不起,我失職了。」
土方一聽這話,知道鹿內這個小組肯定出事了。但是,土方知道離進攻的時間越來越近,如果現在當著這麼多人質問鹿內發生了什麼事情,肯定會影響士氣。
「等會兒我再問你。」說完土方又閉上了眼,他在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難道是平野,神田開了小差?
攻擊的時間到了。
土方一躍而起,身邊的二十餘名隊員也順勢站起。
「出發!」
一行人如同疾風般衝出了會所,土方派人先堵住了毗鄰鴨川的前後出口,封鎖了木屋町的南北要道。自己率領為數不多的隊員闖進了丹虎的大門,可惜情報中顯示的過激武士一個都沒出現。
「難道他們還在池田屋開會嗎?」
想到這裡,土方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把散布在各處的隊員,聚集在丹虎的門口。這時,近藤已經和他六個手下,衝進了池田屋,正和二十餘名過激武士進行殊死搏鬥。
「敵人可能改在池田屋進行集會。」
他剛向大家布置完任務,借著丹虎門前幽暗的燈光,他就發覺有個人的臉色有些不對,和大家的緊張的表情不同,那是一種顯而易見畏懼,恐懼。
「怎麼是鹿內?」這個念頭只是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土方顧不得這些,身先士卒,帶著大家沖向池田屋。
此時在池田屋內,所有的人都在地獄邊緣掙扎。
後來在近藤給江戶養父周齋的信中這樣寫道:
「我和我的部下做了最壞的思想準備,戰鬥前後共有一個時辰。」
在戰鬥間隙,近藤在屋內外縱橫奔馳,和戰鬥的隊員擦肩而過時,他總是大聲喊道:「哦,哦!」鼓勵大家不要放棄。
近藤幾次與鹿內擦肩而過,但都覺得很奇怪。以為哪裡沒有敵人,鹿內就出現在哪裡。最後一次遇見鹿內時,鹿內測身往黑暗一閃,就消失了,不見了。
五
關於池田屋襲擊之前,與上本能寺町十字路口遇害的新選組隊員,平野、神田被薩摩藩過激武士綁架殺害事件,新選組根據鹿內的敘述,對這件事情沒有在深究下去。
不過,鹿內的敘述實在是漏洞百出:「我們雖然和敵人進行了搏鬥,但另外兩個人被砍傷。我雖然也砍傷了數個薩摩藩士,但因為木屋町集結的時刻已到,所以我只能放棄戰鬥,趕往命令集結的地點。」
鹿內並不是個說謊臉不改色,心不跳的人。他在這種壓力下,幾乎感覺快要崩潰。要是換在不久之前,他要是在富小路遇上那幫薩摩藩士,他肯定會戰鬥直到最後一口氣。
「我還是開溜吧!」鹿內終於下決心了。
但是阿鶴扯住了他的後腿。
現在他和阿鶴之間有的不止是一個家庭,阿鶴的肚子裡已經有了他的孩子。正是這個還未降生的生命,才徹底改變了鹿內。
雖然他的上司原田和他有一樣的境遇,但是原田和鹿內有本質區別,原田有了家室之後,反而幹得更加拚命了。
「我這個人本來就不應該加入新選組的,我們還是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把這個想法和阿鶴說了之後,阿鶴的臉立刻陰轉多雲了。
「那我們今後怎麼生活?」
京都的女人生活談到生活問題都是寸步不讓的,皇城根的女人對喜歡的男人,都有一個底線。要她們為了愛情去自殺,簡直是難與上青天。這不是對京都女人的污衊,眼前的阿鶴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你要我跟你逃,難道你要我到鳥不拉屎的地方,再去做梳頭娘姨!」
「這,這,沒這麼嚴重。」
鹿內的心裡現在早就亂成了一鍋粥,怎麼逃?往哪裡逃?逃亡之後的生活怎麼辦?這些他都沒考慮過。但是有一個很明確的目的,就是儘早逃出新選組控制下的京都,伏見,大阪。
「我討厭去鄉下。」阿鶴說讓她住在京都以外的地方,那還是不如讓她去死!京都的女人,在面臨類似的選擇時,九成以上的人都會如此一哭,二鬧,三上吊。
「去我的老家,怎麼樣?」
「去南部藩?」阿鶴輕輕叫了一聲。南部藩,這個她在祗園的出縫茶屋裡才頭一次聽到詞。那時節,南部藩會讓她感到了高興,南部藩是讓她憧憬的異國,南部藩讓她享受幸福。但是現在阿鶴聽到南部藩,堅決地,扳著臉回答道:「不要!」
看著眼前黑眼圈,大肚子,只是皮膚依舊白皙的阿鶴,鹿內沒有再說下去。
又過了幾天,又發生了一件讓鹿內徹底絕望的事,因為新選組在池田屋事件後對現有組織進行了整編。
第一項措施就是取消了原先的官銜,重新制定了組長,伍長,監察,武術師範等官職。第二就是徹底廢除了原有助勤制度。不過原先的助勤,都換湯不換藥成了幹部,唯一例外的就是鹿內熏,他被打回原形,又成了普通隊員了。
至於鹿內被降職的原因,誰都不清楚。他還有點不甘心,去向現在已經成了十支隊隊長的原田左之助理論,原田顯得驚訝異常:「誒,到還是真沒你名字啊!」接著他搖搖頭,苦笑著說:「你啊,倒霉就倒霉在你老婆身上。」
原田是個粗人,他不會知道聽這話時鹿內是怎麼想的。但是,他是個仗義之人,為了鹿內的降職的事特地去找土方,土方一臉的掃興,答道:「誰知道!」原田也無可奈何的說:「是這樣啊!」不久之後,原田也把鹿內的事情忘了。
降鹿內的職,不是土方的主意,而是近藤的命令。近藤對鹿內深惡痛絕,而且近藤對鹿內下了「怯懦」的兩字評語。這個沉甸甸的評語在新選組就意味著鹿內永遠沒有出頭之日,更何況升職!土方之所以不把這個原因告訴原田,因為他怕如果告訴了鹿內這個評語,那會讓鹿內無地自容,慚愧而死。土方那寡默,冰冷的眼底,還多少存在著對鹿內——這個奧州武士些許憐愛之心。
土方還想再給他一次機會。不過土方對隊內的誰都是不苟言笑,這更讓鹿內對他敬而遠之。
慶應元年正月,阿鶴終於順產下了一個女孩,這個女孩非常像鹿內。鹿內看著那雙和他一樣深邃、美麗的眼睛驚喜過望,他立即用老家的外婆的名字給女孩起名為加穗。阿鶴嫌這個名字太鄉土氣,特地跑到祗園神社找了相識的廟祝,給女孩起了個名——鹿內苑。鹿內無可奈何的同意了。
慶應二年八月。
小苑長得很快,已經能夠自己走路,開口說話了。鹿內非常溺愛女兒,隊里都這麼評論他是個好父親,有個幸福的家庭,但隊里誰都對他報以白眼。因為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會讓那些拋妻棄子前來為國捐軀的普通隊員感到妒忌,這種強烈的妒忌讓大家對鹿內都有了卑小,怯懦的評價。新選組日漸昂揚的鬥志讓鹿內更加如坐針氈。
這年八月二十九日夜裡。
豎在三條大橋橋畔的公告牌,被人連根拔起,扔在了鴨川河原上。這個事件對現政權的幕府是個絕大的侮辱。
公告牌上用文言寫著對朝敵——常州人的取締綱領,「潛伏落人等,有見之,速與稟報所轄官府,早言者有獎,隱秘不報者與朝敵同罪,勿謂言之不預!」
奉行所只好重新豎了一塊公告牌,深夜又被拔起扔了,再豎,子夜又被拔起扔掉。奉行所對這個無頭事件毫無辦法,只好求新選組尋找那些膽大如斗的真兇
其實,誰都知道幹這樁事的元兇是——禿子腦袋上的虱子明擺著。
這應該是同情長州藩士的土州藩士所為,或同情長州藩士的其他藩士。去偵察的人回來稟報說,住在三條大橋附近的人說,拔牌子的不止一個,少說也有十幾個。
近藤和土方把捉拿過激武士的任務交給了原田的十支隊,除了十支隊原有的二十幾個人,又從隊里的劍術教師里抽了池田小太郎,服部三郎兵衛,田中寅熊等人充實隊伍。土方還下令:「前線偵查就偏勞橋本會助,鹿內熏兩位啦!」
自此每天晚上十支隊就在三條大橋蹲點。
十支隊的隊員分成了三組。第一組,埋伏在三條大橋的東面北側的酒店內,第二組,從大橋東面的茶館裡,監控大橋東西兩面。第三組由原田和十名主力隊員組成,在先斗町的會所見機行事。
負責前線偵查的橋本和鹿內,頭戴草帽,扮成乞丐,蹲在橋上觀察。
第一天大家等到天明一無所獲,第二天又是傍晚照原定計劃,埋伏在原處,但還是撲了空,接下來幾天還是一無所獲。
九月二十日夜裡,夜空中漂浮著幾片浮雲,是一個秋季常有的清朗月夜。到了晚上十點,殘月高掛在夜空,借著月光橋面上的一片銀白。
殘月在雲中忽隱忽現,鹿內也時不時的抬頭觀看。現在只有黑暗是鹿內的朋友。可是,不久雲消霧散,月光灑滿了鹿內的全身。這時橋南面響起了腳步聲,間或夾雜著說話聲,鹿內側耳還能聽到他們用腳踢路上的小石頭。鹿內轉頭朝那面一看,只見七,八個人影飄然而來。
一行人,來到了鹿內的身前。
一個人用微醺的聲音說道:「靠,這時候還有討飯的。」後來才知道,這八個人是河原町土佐藩邸的土佐藩士,澤田甚兵衛、宮川助五郎、松島和助、藤崎吉五郎、安藤謙治、岡山禎六、中山謙六郎、早川安太郎,都是些粗曠彪悍的狂徒,天天過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給這個可憐鬼點什麼吧?」
「當」鹿內面前掉下一個銅板,照理來說,這時鹿內應該挺身而起,立即跑到先斗町會所向近藤和土方進行匯報。現在別說完成領導布置給他的任務了,他現在整個人好像被橋板所定住,動彈不得半點。
他渾身抖得如同篩糠一般。
鹿內眼前阿鶴的身影一晃而過,就消失了。但是小苑身體上乳臭卻充滿了他的鼻腔,「我不能死,我要是現在站起來撒開腿狂奔,肯定會被這幫土佐的人給砍死。」
橋本,就沒有鹿內這麼膿包了。這個水戶脫藩藩士,站起身,悠悠然朝著那幫正準備翻越柵欄的土佐藩士走去,然後毫不驚慌地朝土佐人打招呼,並大聲說道:「今天月色可真不錯啊!」然後就不慌不忙,大搖大擺地趕往先斗町會所,向土方和近藤報告,敵人已經出動。
原田和所有的隊員疾速趕往現場。
又一場死斗開始了。
八名土佐藩士是困獸猶鬥,兩支隊伍一碰上,新選組的伊藤浪之助的手就被砍傷,刀也脫手了。但是形勢立即發生了逆轉,橋東的酒店,茶館裡的兩支隊伍二十餘人,合兵一處,借著皎潔的月光,開始了圍剿。土佐藩士藤崎吉五郎被原田一刀斃命,安藤謙治身受重傷,眼看逃跑無望,就順勢倒在河原町的路上,切腹自殺了。宮川助五郎身被數十創,失血休克,被抓。剩下的幾個雖然身受重傷但都跳下河灘,作鳥獸散了。
新選組在這次戰鬥中,只有數人受了輕傷。
翌日,京都守護會津侯派使者前往新選組大本營,向新選組頒發了感謝狀。對勞苦功高,負傷在床的隊員賜予了慰問金。原田佐之助等四名每人二十兩黃金,另外五名各十五兩黃金,餘下的二人個七兩二分,其他的隊員也都得到了相應的賞賜。
鹿內是唯一沒有受到獎賞的隊員。
沒過幾天,近藤就向土方提起鹿內,說他:「士道不覺悟。」
「是,是……」土方邊回答,邊低下了頭。「士道不覺悟」已經不是簡單的批評,在新選組裡誰得到這個評價不亞於收到一紙死亡判決書,等待他們的只有切腹、砍頭、暗殺!
「你怎麼想?」
「嗯。」
土方低頭沉思,他並沒有考慮怎樣來幫助鹿內逃脫死亡,當近藤斷定鹿內為「士道不覺悟」,鹿內已經不是新選組的隊員了,土方現在只是在考慮哪個人對鹿內執行死刑更合適。
土方把原田招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原田君,你的手下有個膽小鬼,不清除他,恐怕會帶壞一批人的。」
「誰?」
原田是明知故問,原田也有老婆,還有一個叫阿茂兩歲男孩。他直到最近才知道人間的溫柔感情是什麼,也很了解鹿內現在的心情。如果可能,他一定會盡全力拯救鹿內了。
「原田君,你發什麼呆啊!」
「……」
「你是個硬漢,自然知道應該怎麼辦!如果你不知道,我也沒辦法了。十支隊的再發生同樣的事情,我也不管了!」
「土方先生,你這話說的,不怎麼樣!」原田站起身,他總算沒有說「不知道」,不然他會和鹿內一樣的被扣上「士道不覺悟」的帽子。
「鹿內就交給我收拾吧!」
「算你還聰明,我找你就是希望你自告奮勇擔任這個重擔呀!」
「嚯!」
原田退出房間,他知道,土方挑選自己對鹿內執行死刑,就是提醒自己千萬不要蹈鹿內的覆轍!
土方曾經說過:「選新選組,還是選家庭這是你們的自由,但是請記住在這裡,兩者是水火不相容的!」言外之意,普通家庭的親情只會讓新選組走向墮落。
原田一回隊部,就下命令說:「我要出去巡邏,橋本,鹿內跟我一塊去。」
「呵!」橋本會意,立即起身,這是,鹿內也站了起來。
薄暮時分,三人來到祗園石梯下時,原田一揮手:「上去。」三人快步蹬上石梯,石梯攀緣而上,他們穿過真葛園,走過祗園林。原田知道,此時,這裡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三人在樹林中嘎然止步。
原田低聲說道:「鹿內,你好歹也是個武士,今天叫你出來巡邏,你應該明白是幹什麼的!亮傢伙吧!」
鹿內感到一陣暈眩,順手抓住了旁邊的石欄。他感到了恐怖,在撲面而來的恐怖中,原田的刀刃划過他的右肩,鹿內,倒下了。
鹿內還有些意識。
淺淺得,遠遠得,他意識到他的悲劇就是從這個樹林裡開始的。
「橋本君,給他個痛快。」
橋本手中刀光一閃,仰臥著的鹿內,眼角的餘光掃到刀尖直指他的胸膛而去,不過一瞬,刀尖捅入他的胸膛。
一切的一切,就這麼無言的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