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水滸 · 第十三回 鐵叫子痛詆演劇會 金大堅開設新書坊
話說鄭天壽到「景虞女學堂」拜候周通,不期遇著樂和、侯健,談論起呼延灼等都已起復,花榮即在江州為統帶,不日大操,若操的好再要升官。四個人在客室中談的起勁,門上送進一封信來,周通拆來一看,道:「花統帶邀我去看操呢。操期定了,即在十八,離今天只有四日了。屆時我們一同去瞧瞧罷。」鄭天壽道:「此信就是花榮寫的麼?」周通道:「正是。」鄭天壽道:「花榮的箭,可以算得今古無雙,可惜目下行了火器,動不動就是洋槍火炮,花榮空有一身本領,竟歸於天演淘汰之例了。」樂和道:「你不知他營中仍舊用弓箭呢。據花榮說來,卻也很有道理。他說武德皇帝一條杆棒,打成十八座軍州,全靠著長槍大戟,硬弩強弓,並不曾借著槍炮半分絲毫之力。況且弓箭一道,都是真實本領,著不得一絲半厘的假,力量一分不到,目光一分不足,就不能引強命中,穿楊貫虱,不比洋槍洋炮,全靠機括的運動,人人可以施放,年少的人學了這個撈什子,豈不把一身的真實藝業,反埋沒了,豈不可惜?所以他的營兵,除了年老力衰不能弓箭者,方准改習洋槍火炮。」鄭三壽道:「官場中的事情,往往出於情理之外。打仗所用不著的東西,還下工夫習練,他做什麼?」周通道:「吃飯時候已到了,就這裡便飯了。」說著,時鐘樓上喤喤喤發出報午餐的號。鄭天壽道:「可是與學生們會食?」周通道:「教習自有飯室。」於是同到飯室用膳。
席間,鄭天壽問起戲曲改良情形。樂和道:「此會發起至今,已有三個月,會員倒有一百數十人,人數也不算少,只可惜這些人沒一個有長性的。起初幾天很是踴躍,不到一星期,便就你不高興,我不起勁,弄的散糟糟一場沒結果。你想聲音之學,何等微妙,一星期工夫如何學得會?所以此刻是這個戲曲改良會,設著就同不設。這些會員都紛紛要緊去賺錢,各自立會演劇,你立一會,我立一會,二社義社通社陽秋社,名目不一。那些社成立後,只演一次二次的戲,從不會持久的,演了一二次,便解散了,換個名目再演。所以江州的演戲社雖多,而社友弄來弄去,只不過這幾個人。」鄭天壽驚道:「這些人難道也開得起戲鋪麼?」樂和道:「開得起戲館好了,是借戲館的呢。」鄭天壽道:「戲劇在什麼地方開演的?」樂和道:「戲園子。」鄭天壽道:「行頭若何?」侯健道:「鄭哥,你不知道,他們演的戲是用不著行頭的。」鄭天壽道:「奇了?演戲全靠著兩件行頭,提起看客的精神,沒有行頭,如何好演戲?」侯健道:「你不信時,問樂兄弟就知道了。」樂和道:「果然用不著行頭的。他們演唱的都是新打成的本朝事故,這些社員都是商、學兩界的滑頭,服飾本很講究,只要再做件巴新衣,即可將就過得去了,橫豎做過戲仍可以穿著,不致廢著沒用。」鄭天壽道:「本朝事故,如『楊家將』、『包公案』、『狄帥平西』等,也頗要兩件平金袍甲。」樂和道:「此種戲他們都不演的,他們做的叫『時事新戲』,無非是流氓打架,妓女吃醋,官吏禁菸,學生結婚等眼前事跡,你想要什麼行頭?」鄭天壽道:「是不是天天演唱的?」樂和道:「隔一月半月演唱一回,還沒有人要看,經不起日日演唱起來,江州幾個喜歡看戲的人,怕不都被他們趕到別地方去麼?」
侯健道:「他們的戲總要借著大題目,方可開演。並不是他們身分高,輕易不肯演唱,實因閒時演唱起來,看戲的人數,不及演戲的一少半呢。借著大題還可以騙騙人。熱心演劇諸公聽著,士諤此文,是否為公等寫照不是說資助學校,便是說賑濟災荒。像目下甘肅旱荒、浙紹水災,正是他們演戲的好題目。」樂和道:「哥不知道,此刻有個姓方的社員,把演劇社又改了名了,改的什麼演劇聯合會,說即是從前各社聯合而成的,因各社團於經費時成時散,故特聯成一會,以厚勢力。其實各社的成就與解散,並不是真有其事,不過這幾個滑頭迭串鬼戲,屢易社名而已。此刻也不過易一個名兒,卻推說聯合眾社成為一會,以欺哄外人,在不知底細的,只道是集合眾短必成一長,那知都是虛假的呢。」鄭天壽道:「屢次行假,『信用』兩字是沒有的了,怕沒有人來上當呢。」樂和道:「此次恐未見得少呢,因他們招攬的法子甚好:他們此次演劇,不借戲園子,而借花園,已少了一注開銷,並且星期日坐馬車遊園的人很多,這些遊園的人,都是江州的闊客,兩巴銀子是不算的。到花園時不曾知道有戲,等到知道,已進了園了,好意思就走麼?再者,他們目下的辦法,江州各馬車行的馬夫都囑咐過了,倘馬車放進園中,車上有一個人,就給馬夫一錢銀子,兩個人給兩錢,三個人給三錢,那馬夫要這幾錢銀子,自然竭力的替他拉主顧了,你想這樣的辦法還會不興旺麼?」鄭天壽道:「意思倒也巧甚,只可惜他們的工夫都用在外面,倘專心著戲曲上,敢怕早早的進步了。」樂和道:「裡頭的腳色,本都是聰明人,怎奈沒有長性。京腔、秦腔、崑腔,唱是都會唱兩句的,苦於唱的都未入調,所以沒有人要聽,若肯聽我指點,專心學習不消一年,京都聘來的頭等名角,都要讓步呢。」鄭天壽道:「他們都是不入調腳色,開演起來,唱些什麼腔調?」樂和道:「說給你聽,你要不信的。他們的演劇,一句都不用唱的。因演的是時事新戲,全用說白,並且還是江州土話,系多加兩句三句不像的京話,已是十分的難能可貴了。」鄭天壽道:「這種戲白送給我瞧我也不願,到底他要賣人家多少錢?」樂和道:「戲雖歹,價值倒不賤呢。每人一兩銀子,童僕照收,並不減半。」鄭天壽吐舌道:「唷,唷!這些人的心,比我們做強盜的,還要狠起十倍!何不爽爽快快索性搶了人家幾個,還要熱心慈善,賑濟災荒,裝出這許多體面話來?」樂和道:「這就是文明面目,強盜心腸,今世界上盛行的,不然,軍師先生也不教我們下山了。」「文明面目,強盜心腸」八字,乃作書之宗旨,故屢屢特提一時飯畢,侯健因店中有事先去了。樂和邀鄭天壽到音樂傳習所去玩玩。
於是樂、鄭二人辭了小霸王周通,出了「景虞女學堂」,徑投音樂傳習所來。轉彎抹角,穿過兩條街,只聽得背後有人喚道:「樂老弟,同行的不是鄭天壽哥麼?」鄭天壽回頭,見不是別人,正是聖手書生蕭讓,忙道:「久違,久違!蕭先生生意發達呀。」蕭讓道:「鄭哥幾時到此的?聽說你在雄州開設女學堂,敢是來採辦書籍、儀器麼?現在玉臂匠金大堅,開著極大的書鋪子,教科書出的不少,洋文書也有,各處學堂都是用他的書呢。」樂和道:「鄭哥此來不是採辦書籍。」鄭天壽道:「馬路上不便講話,先生如沒事時,同到樂兄弟那邊敘敘。」
蕭讓道:「很好,我正要到音樂傳習所去。」樂和道:「有甚事故?」蕭讓道:「就是金大堅托我問你的,你著的那部唱歌教科書,版權可肯讓脫?如肯讓給他,他肯出五百兩銀子。」樂和道:「好是很好,但我尚沒有編全呢。」蕭讓道:「這個不妨,教他先把初二編排印起來就是了。」樂和道:「蕭先生,我此刻尚不等這五百兩銀子用呢。」蕭讓道:「兄弟又來了!論起同山的義氣來,也應得幫他的忙,何況尚有酬謝費呢。」樂和道:「想我初下山的時候,聽見他在這裡很得意,就老遠的趕來投奔他,想謀個事情做做。蕭先生他那時不要用人,倒也罷了,好在編輯所中正在沒處請人,連著向他說過三次,他總是推說編輯總權,非是我操,叫我自去見總編輯員,那總編輯員又說進退人才,是由金總理一人專主的,你想可惡不可惡?現下我已稍能自立,前次所著之出版後,幸蒙海內外歡迎,銷數達二萬以上。他見我著的書有了銷路,就肯出重價買我的書稿,我此刻情願送給別人,決不肯賣給他呢。休說五百兩銀子,即五千兩、五萬兩也不賣。」蕭讓道:「休恁般說,歹煞總是自家弟兄,同過山,合過伙,若一味的計較,傳布開去,也吃江湖上笑話,說我們梁山弟兄不義氣。我想金大堅也不是勢利的人,當時或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未可知。樂兄弟休錯怪了人家。」說著時,已到了音樂傳習所。
樂和讓鄭天壽、蕭讓先走,三人一同進了傳習所。先引鄭天壽到各間課堂遊覽了一遍,見中外樂器,吹的,彈的,掀的,踏的,無不皆備,然後到客室坐下。蕭讓再問鄭天壽到此何干,鄭天壽便把自己事實,一五一十從頭至尾,細說一通。蕭讓道:「原來恁地。鄭哥,你休要見怪,像老哥這種行為,於本山名譽,大有妨礙。勸你從此改去為是。」鄭天壽道:「周通、王英卻如何?」蕭讓道:「他們二人原以好色著名,本無足怪,吾哥潔白身子,又何苦呢?」鄭天壽道:「領教,領教,我從此改過是了。」因問蕭讓生意如何。蕭讓道:「我與金大堅一同下山投江州來,路上走了半月有餘。行到揭陽嶺,碰著李立、李俊,李立、李俊告訴我說,如今已不在山上居住,同著穆家弟兄,合居在揭陽鎮上。因揭陽嶺的山礦被童貫賣給與金國人,與他立了一個草合同,說明二年不開辦,合同作為廢紙,現在已經過限,金人並不曾掘過一塊泥,動過一塊石,照理合同應該作廢。李立、李俊此次還鄉,就打算開這揭陽嶺山礦,於是發起一個『揭陽嶺礦務公司』,在揭陽鎮上招股開辦,沒遮攔穆弘、小遮攔穆春也就幫著辦事,到部里去立案,請驗資本。那知金國人得知這個消息,立即派了個蠻橫無理的洋人,叫甚麼陌寬,到揭陽嶺來,硬占了山頭,把山的四周,都圈入界線,山上築著洋房,山口都用了本地的十幾個潑皮守著,不准本地人上山樵採。有兩個不知輕重的鄉下人,上山去探望,都被陌寬用洋槍打傷,因此沒人敢上山去瞧。那陌寬並且淫惡萬端,連著強占了近山村裡頭好幾個女子,村中數百家鄉民,都畏懼洋勢,不敢與較。」鄭天壽道:「李立有的是蒙汗藥酒,何不弄些與陌寬吃,麻翻了扛到人肉作坊里,開剝起來,也好當幾天牛肉賣,為甚不下手?」蕭讓道:「只有你一個人乖,他們都是呆子,想不出一個法子麼?那外國人如何肯吃中國人的東西?再者即使被你弄掉了,那東京的金國欽使肯就此罷休麼?不然,船火兒張橫的板刀面,也早請他吃了,還等到此刻麼?你可曉得吾國對於外國人,沒有治外法權,所以陌寬雖是蠻橫,我官吏竟無奈之何。」鄭天壽道:「然則李立等對於此事如何?」
蕭讓道:「李立、李俊、穆春並江中的張橫,對於此事十分認真,組織了一個『揭陽嶺礦務保存會』發電到東京去,要求蔡太師向金人申明廢約自辦。聽得金國又派了一個『開夜汗』到東京專議此事。揭陽鎮全鎮人民公舉穆弘、李立為代表,進京去與『開夜汗』直接開談判,必要達到廢約自辦的目的,方肯住手。我與金大堅到此地來時,揭陽鎮人正忙亂著歡送代表動身呢。他們是北往,我們是南來,其實離去揭陽鎮,卻在差不多時候。我們兩人到了江州,商議著合做生意,遂合賃了兩間鋪面,組織起合資會社來,我則賣字,金大堅則刊刻牙章。幸生意都不寂寞,各積了些銀子,金大堅便想組織一爿印書館,我因此中情由不大熟悉,不曾入股。金大堅另外合了個姓鮑的,也是梁山朋友,他的名氏,就叫喪門神鮑旭。他與鮑旭拼湊成五百兩銀子,開辦起印書館來,置備了些鉛字,買了一架手搖印書機,兜攬些招紙、傳單、仿貼、局票等印印,倒也很多幾個錢。恰碰著學校大興洋文,極盛的機會,他就譯印幾種社會上很利便的書籍,什麼、、、、、等。誰料這種書籍出版後,銷路競非常之大,印下幾千部的書,一哄就完了。這裡有信來定貨,那裡有信來催貨,五百兩銀子資本,那裡運掉得轉?可憐這時候江州又沒人信用他,一時那裡去移湊大宗銀子?」鄭天壽道:「李應在江州興業銀行做總理,難道竟坐視不救麼?」蕭讓道:「彼時李應尚沒有到此,興業銀行尚沒有開辦,叫他如何可救他?」鄭天壽道:「然則奈何?」
蕭讓道:「也叫天無絕人之路,可巧菜園子張青在京裡頭壞了事,到江州來,與金大堅情投意合。」鄭天壽道:「這話我不懂了。張青在京裡頭做什麼?壞的是什麼事?」蕭讓道:「我也不大清楚,聽說是做什麼翰林呢。」鄭天壽道:「奇了!張青是賣人肉慣了的,又不大識字,如何忽地做起翰林來?那翰林是清要之職,本朝名臣如歐陽文忠公、蘇學士、司馬溫公、王荊公,那一個不是翰林出身?即目下當朝的蔡太師,也曾做過翰林。蕭先生可記得你當時寫的一封假書,就為金大堅刊差一個『翰林蔡京』四字的圖章,幾乎害了宋大哥、戴院長兩條性命?你想張青這樣一個人,如何可以做得翰林?」
蕭讓道:「鄭哥,你不讀書,不應試,不知道科舉的弊病。說給你聽也不信,世界上不識字的翰林很多呢。有一個素負重名的翰林,欽派著了提學使,連個教字都不曾識,被報紙上繪圖諷刺呢。某報有「孝文為教」之新訓說。按「教」字從攴從孝不從文做到提學使,尚可以不識字,則張青做個巴翰林,有甚妨礙?那張青到了這裡,與金大堅十分投機。大堅勸張青入股,張青一口應允,於是二人分任職務,大堅專管營業部,張青專管編輯部,陸續編輯各種教科書籍。」鄭天壽道:「適才樂兄弟說見過大堅三次,大堅叫他自去向總編輯員說,那總編輯員就是張青麼?」蕭讓道:「不是,這時候張青正在做翰林呢,尚未曾到江州。」正是:作吏全憑幹才,奚妨不學;做官別有妙訣,何必讀書。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