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水滸 · 第九回 倒銀行蔣敬施辣手 布廣告時遷計緩兵

陸士諤 《新水滸》
話說鄭天壽、蔣敬正在談論,不提防外邊走進一個人來,此人是誰?料看官們聽了聲口,也必知道是鼓上蚤時遷了。當下時遷調笑了蔣敬一會。鄭天壽道:「都是自家弟兄,不必取笑了,快商議正事罷。」時遷道:「蔣哥,你辦銀行,我給你找個幫手好麼?」蔣敬道:「謝謝你,免勞照顧罷。銀行是全仗信用兩個字,銀行人員須要誠誠實實印板也似價人,人家方肯信用。像你這副嘴臉,這副手腳,不要說人家不肯信你,即我也不敢相信呢。」時遷道:「我勸你少說兩句罷。現下的商家,那一家不用兩個手段活潑的賊夥計?須知專靠著死算盤是不會發達的。況且你要誠實人,也很容易的,我就裝個權老實的是了,保你一些兒都瞧不出。若要用真老實,今世界是沒處找的呢。」鄭天壽道:「這話通極。你們合夥辦事,一個仗著算會精通,一個仗著手段活潑,左輔右弼弄得起,一世界上的銀子,不怕不被你們弄盡。」蔣敬道:「如此,時哥來我准與你合辦是了。」時遷道:「承蒙照拂。但人熟禮不熟,你我須立個約契方好,異日回山報告時,我也可以塞塞責呢。」蔣敬應允,就向鄭天壽討了紙筆,寫了兩張約契,邀天壽作了個證人,彼此簽字訖,各執一紙收好了。 時遷道:「鄭哥,我們的事業總算定當了,你老人家做些什麼呢?」鄭天壽道:「我想開一所女學校。時哥,不是我說句海話,像我這張面孔,不怕女學界不歡迎。女子家有什麼定力,只要我略施小巧手段,保你錢也到手,人也到口。」時遷道:「牛皮慢吹著。我下山的時候,聽得矮腳虎王英合小霸王周通,也商議著開女學堂,他兩人的弔膀子手段,恐比你高強十倍呢。你是素無名望的,一時間如何斗得過他們?」鄭天壽笑道:「老哥,偷東西是你內家,偷香竊玉卻是我內家了。你可知道女子最重的是廉恥,最愛的是名譽,所以我們總要體貼女子心意,在著人前總要權裝著老實,端莊凝重,正氣凜然,絕無佻達輕狂樣子,女子方才歡喜。況我這副臉子,雖比不上潘安、宋玉,也不致取憎於人;那王英、周通生了煞神一般的尊容,見了女子,張開血盆大口,擠眉弄眼,做出許多醜態,那些女子不被他嚇死麼?所以他們二入要弔膀子是不能的,除非用強硬手段去搶罷了。不瞞你說,我在蘇州做銀樓生意的時候,出入大家,曾勾搭上一個紳官閨秀,那姑娘與我十分恩愛。後來我走得謹了些,姑娘恐怕人家瞧破,做一首詩給我。那詩道: 月下來過月下歸,銀燈照影著秋衣。裙腰剩得篝香暖,掠鬢仍開匣鏡暈。 花里送郎真草草,人前見妾莫依依。鍾情不比閒情樣,蹤跡何妨一日稀。」 時遷道:「你明知我們不通文義,卻故意的假通文,擺這丑架子,怎知你從那裡抄襲來的?有本領拿去給學究先生瞧。」鄭天壽道:「你們不懂,我就解給你們聽。」時遷道:「你就講解,我仍是不懂,還是不講了罷。」只聽得船中鈴聲響動,蔣敬道:「開飯了,我們吃了飯再談罷。」於是齊到飯艙。飯畢,三個人依舊閒談。 行了三日夜,已到雄州埠頭,輪船下了碇,靠碼頭泊著。那東平府客店的招待員,就把蔣敬的行李交給了扛夫,教扛到青州路連升棧去。時遷、鄭天壽齊道:「我們同寓一棧罷。」於是時、鄭兩人的行李,也由客店招待員交發上去。三人步上岸,瞧看風景。只見沿河都築著四五丈開闊的馬路,臨河都種著松柏、楊杉等雜樹,面河一帶洋房,都有六七層高,房屋上橫釘著白牌,鄭天壽認得字,見是「浦灘路」三字。於是雇了三輛人力車,直向青州路連升棧來。到得棧中,行李等也早到了,即在樓下四號客房中住下。蔣敬、時遷便忙著幹辦銀行事宜。蔣敬便去找房屋,做招牌,登廣告,時遷趕忙的到東京部里去註冊立案。好在蔣敬等有的是錢,那京內外大小各衙門,都是無錢不行的,錢一到手,無論什麼事都可以,所以並沒驗看什麼資本,竟就馬馬虎虎批准了。 蔣敬就在雄州金租界北河南路賃下一所半洋式房屋,開辦起銀行來。那銀行的名兒就叫作「忠義。」忠義銀行開張的一日,熱鬧的了不得,雄州官員盡到,什麼關道、商務局員、公廨會審員、電報局總辦、雄州知州,合那些中國銀行的總經理,洋行的康白度,共計二三十人,轎馬紛紜,衣袍縵爛。銀行門口扎著彩,扯著國旗。蔣敬、時遷接待眾官紳到客廳,開筵慶賀,應酬得十分圓到。來賓輪流著擎杯致頌,蔣敬、時遷起立答謝,晉接周旋,悉按照文明新規則,倒也不甚差誤。自此忠義銀行在雄州銀行界中,也占著一個位子,營業十分發達。蔣敬、時遷都權裝著老實,商界很是信用。收儲存項,發行鈔票,一年中少說些也做了三四十萬,共收著廿來萬的存項,發出廿來萬的鈔票。看官,你道他共有多少資本下場?說出來時,看官們也不相信,卻只有實銀二萬二千兩。蔣敬、時遷見銀行生意很做得過,比了梁山做強盜還要爽利,遂放出特別手段,向各商埠陸續開出分行二十一爿。這時候,忠義銀行的鈔票通行全國,那雄州各家外國銀行,都十分妒忌,群謀抵制之策。此時雄州一埠,銀行林立,外國銀行則有遼人所開的「契丹銀行」、「大遼商業銀行」、「遼宋銀行」、「耶律銀行」,金人所開的「大金銀行」、尼瑪哈銀行」,蒙人所開的「蒙古銀行」、「完顏銀行」,夏人所開的「大夏銀行。」中國銀行則有蔡京奏辦的「大宋銀行」、童貫奏辦的「勸業銀行」,再有商民股開的「利商銀行」、「雄州銀行」、「河朔銀行」,一共十餘家。那些外國銀行,見中國銀行日增月盛,知道利益必被分去,乃設一個銀行公會,議定中國銀行鈔票概不收用,於是各中國商人凡與洋商息息相關者,也跟著不收用本國銀行鈔票起來了,中國銀行就大大的受虧。這也不在話下。 一日乃是四月十六日,忠義銀行的事務室,有兩人對坐談論。一人道:「險箱中現銀只存二千兩,設有人來提取存款,無以應付,奈何?」一人道:「只要兌換主顧,敷衍得過,也就好了。提取了存款的,可告他下午來取,也不妨的。蓋吾銀行之營業,固不以存款死放在箱中也。」一人道:「以此言對付提取存款者,恐失掉銀行之信用,奈何。」一人道:「那也沒法,這兩天沒有大宗款子存進來。外埠分行昨晚連有兩電到來,也都說支持不下呢。看來這紙糊老虎,戮穿快了。」一人道:「那麼,我們仍舊回山泊子卻不是?」一人道:「那也不能預說,只好看場面做場面了。你我兩人牽空拳,支持了這許多時光已屬不易,即或失敗,也很榮耀的了。」一人道:「外國銀行正欲設法破壞我們,我們這一下了後恐牽動全局,中國銀行就此要失掉信用呢。」一人道:「那也管不得許多。你我今番下山,原是奉著軍師將令,難道你竟會忘記了麼?」一人道:「文明面目,強盜心腸,是我們辦事的宗旨,那裡會忘掉?」看官,這兩個人是誰?我知看官們必已曉得,一個是神算子蔣敬,一個是鼓上蚤時遷。蔣敬見時遷說八字宗旨不會忘掉,就道:「那麼今天就收了場罷,省得鬧出風潮來,耳根不清靜。」時遷道:「設有大宗存款存進來呢?收了場豈不閉門自拒?」蔣敬道:「此乃算不定的。你可曉得明日又是解款的日子麼?今日縱然敷衍過去,明日總也難。」時遷道:「八點鐘了,開了行門再說。」 事有湊巧,蔣敬、時遷相談的秘語,卻被行中一個出店聽了去。這齣店本與蔣敬有隙,因蔣敬算會精通,下人面上未免剋扣了些,那出店懷恨在心,常思報復。當下聽了二人的秘語,就一溜煙走到外邊來放風,說:「忠義銀行空虛的很,明日就要倒了。」這一語不打緊,一說了,雄州的人宛如染著時疫一般,頓時間全埠傳遍,忠義銀行門首,人山人海,擁擠得水息不通。有的是兌換鈔票,有的是提取存款,吵吵鬧鬧,弄的不得開交。蔣敬沒奈何,只得貼出一張告白說:「現銀已盡,一概止付,往來各帳,稟官再理。」遂叫把行門關閉起來。 只聽見門外一片哭聲,有一個老嫗哭道:「我的七百兩銀子,是老來的送終費呢,都是三兩五兩湊集攏來,登出一個會,去年收著原存放在別處的,聽說這裡銀行把穩,移存此處。可憐我利息還沒有收到半年呢。」又一嫗道:「你還好呢,收過幾個月利息,我的三百兩銀子是初十存放進來的,半文錢也沒有收用過,你去想傷心不傷心?況我的錢,兒子、媳婦都沒有知道,都是自己平日偷偷兒節省下來的,不舍吃不舍穿,卻送掉在這裡。」又一人道:「你們還好,都是自己的錢,我還有替人家存放的呢,如今行倒了,叫我怎地對得住人家?」一人道:「你們都不要緊,我是上了鼓上蚤的當,買了一百張股票,每股銀十兩,已經一千兩了,卻又存進三千兩銀子,共計四千兩,如今都落了空。那其中二千兩還是官款,恐怕丟掉自己二千兩不算外,還要去吃官司咧。」這時候,銀行門外,哭聲、罵聲、談論聲,反沸應天,鬧得北河南路兩旁的房屋幾乎震塌下來。站街警察,忙來彈壓,人多口雜,那裡彈壓的住,被眾人一擁,卻擠倒了。只聽得眾人中有喊:「打掉這強盜銀行,也出這口毒氣。」大眾齊聲附和,一片喝打之聲,震耳欲聾。正在吵鬧,只見銀行門忽然開了,兩個人拿出長紅廣告,向外貼著,眾人的視線齊向著廣告,只見上寫道:「雄州忠義銀行緊要告白:本銀行因振興實業,轉被匪徒戕害,周轉不靈,暫時停歇,所有鈔票存款及往來帳目,本銀行必於五日內辦理,決不稍負諸公,尚希靜候。」眾人道:「既如此,且候他五日再說。」於是陸續退去。 卻說神算子蔣敬,見門外人都散去,對時遷道:「時哥,聽你話貼了長紅出去。人果然散了。但五日後再來怎樣?」時遷道:「此不過緩兵之計。若五日後,我們已到了梁山泊了,怕他們怎的?」蔣敬道:「敢是用那三十六著的上著,給腳底他們瞧麼?」時遷道:「豈敢,不行三十六著,倒行三十五著、三十四著麼?天下決沒這樣的呆子了。」蔣敬道:「很好,果然妙著!究竟你們做賊的人,智著高我們一籌。俗語說:賊有賊智,我一向不主信,如今可沒得說了。真佩服你。」時遷道:「你橫說我賊子,豎說我賊子,你還應得叫我一聲爺呢。」蔣敬道:「豈有此理!我與你年紀相若,你難道生得出我麼?」時遷道:「你說俗語說賊有賊智,難道就不聽得俗語說:強盜碰著賊爺爺麼?你此刻是強盜,我做賊子,不是你的爺是什麼?況且目下最時髦的莫如我們賊社會,留學生作賊的也有,官場中作賊的也有,好色者竊玉偷香,好名者抄竊文字,即規行矩步的道學先生,亦欲竊取程子之意,竊取之義。文字中『竊聞』、『竊觀』、『竊見』等莫不寇以『竊』字。此外如豪士御前竊肉,狂生鄰家竊飲,奸雄乘亂竊國,凡古往今來之聖賢豪傑,那一個不是我道中人?所以王莽、曹操那般的聲勢,讀書人總叫他是國賊。你想我們做賊的人體面不體面?並且從古到今的風俗,不但人人自己情願做賊,也望至親好友、父母昆弟也都做賊;不但望人家做賊,並且還要祝頌人家做賊呢。」 蔣敬道:「真奇談了!這是從來沒有聽見過的。」時遷道:「我要問你,做個人壽長的好,還是壽短的好?」蔣敬道:「你今日講的都是奇談,自然是壽長的好,誰願短命呢?」時遷道:「凡是我的父母昆弟至親好友,都願他壽長呢,願他壽短?祝頌起人家來說他壽長好呢,說他壽短好?」蔣敬道:「自然是壽長好。」時遷道:「豈不聽見孔夫子說,老而不死是為賊,那壽長的人都是賊子。」二人正在講論,忽報說有客求見,有分教:女學界中,演出奇文怪事;娥眉隊里,釀成醋海風波。欲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