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水滸 · 第五回 林教頭仗義救福全 戴院長憤世罵官場

陸士諤 《新水滸》
話說李福全回到家裡,把銀子向桌上一摔,撲的將身坐下。王氏見了,忙問:「銀子是娘舅處借來的麼?」李福全道:「那裡是娘舅處的,倒是隔壁武三哥借與我的。」便把以上事情說了一遍。王氏道:「你如今也知道武三哥是好的了,我往常贊了他一句半句,你就說我與他有了什麼私弊,如今可自打嘴了。」李福全道:「並非我要說你,只因旁人的議論,實在不好聽,說只要我一轉背,他就來與你話語纏綿,親厚的了不得,叫我如何不疑?」王氏道:「阿呀呀!阿彌陀佛!那是沒有的事,惟有菩薩知道罷了。」李福金道:「日間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只要你心腸雪白,一任他們說是了。」當夜無話。 次日,王氏對福全笑道:「無源之水,終有盡期。我想銀子這件東西,天上沒有落下來,地上沒有出起來。鹽禁一百年不開,難道你就坐食一百年不成?做了個男子,總要想個法兒來賺幾個錢才是。朋友們肯借貸與你,果是好的,但第一次借了未還,第二次還有意思向人家張口麼?」李福全道:「我除販賣私鹽外,沒有他長,你若必定不肯相容,我情願出了此門,與你各自管各自如何?」王氏道:「你我乃是夫妻,痛癢無不相關的,我說你兩句,也為吃飯起見,沒的倒拿這些話來塞我。」李福全道:「塞什麼?你有本領叫瘟官除掉了禁令,方有飯吃。」王氏道:「他有禁令,你難道不能偷賣麼?」李福全道:「衙門中人合警察局的巡警,不住的在市中邏察,縱有鹽,如何可以喊賣。」王氏道:「蠢東西!誰教你公然喊賣,屋後番瓜正熟,你去多摘下幾個,待我來切去蒂子,把瓜瓤挖空,到了夜深人靜,將鹽裝入裡邊,依舊把蒂子蓋上,用竹釘插牢,明日裝在擔子裡,面上放兩個真瓜,挑到市間去。就有仙人也不能覺察呢。你賣了多年私鹽,市中吃戶必有熟識的,悄悄挑去賣脫了就回家,有誰知覺呢?豈不強似坐在屋中挨餓?」喜的李福全抓耳爬頭,一時巴不得天夜。 這夜夫妻二人,忙忙碌碌收拾了一夜,剛剛定局,天就明了,王氏就催著丈夫動身。李福全臉也不洗,挑了擔子,一徑向市中來。剛轉一個彎,就有兩人瞧著擔子,問道:「你這瓜賣多少錢一斤?」李福全心虛,答道:「不賣的,我要挑去送與親戚的。」說著就走。那兩人攔住道:「這廝不肯賣,其中必有私弊,待我們搜一搜看。」一人便把李福全抓住,一人伸手將擔中瓜逐一翻看,見底下的瓜蒂子有些活動,便舉起來望地下一擲,頓時瓜殼粉碎,雪白的鹽散了一地。李福全頃刻面如土色,身子像發瘧疾般亂抖不止。那兩人道:「這忘八蛋心思倒巧!」一面說一面便如鷂鷹抓小雞般,抓了就走。暫時按下。 且說王氏見丈夫出門後,急忙重勻粉面,再整雲鬢,對鏡端詳了好一會,然後到廚房去烹調小菜,把私藏好酒,取出來溫在壺裡。料理完畢,洗了手,到門前來瞧望。只見武三嘻嘻的走來,王氏笑著問道:「三阿哥。事情怎麼了?」武三道:「弄妥了。福全這廝已經捉去,你我可以永遠無患,妥妥噹噹做個長久夫妻了。」王氏道:「這廝還會回來麼?」武三道:「魂也不得歸的了。」王氏道:「端的好計,多虧了三阿哥。」武三道:「我的乖乖,你省得麼,此計就叫做借刀殺人,使得那個死鬼直到死,也悟會不出,只道你我是好人。你想妙不妙?」王氏道:「果然奇妙。三阿哥,你心愛的菜兒,我已烹調好了,酒也溫下了。」武三喜道:「我的乖乖,直恁地乖!怎的會知道我心裡事?」說著把只手勾在王氏頸里,並著身走進去了。 卻說豹子頭林沖,同著戴宗、智深在招商悶坐,忽見店主人咳聲嘆氣的說道:「青天沒有眼珠兒,惡人當道,善人沒有善報。」林沖聽不過問道:「店家,你說些什麼?」店主人道:「客人你不知,隔壁李家的福全,是個沒中用的黑心人,忠厚的了不得;他的娘子王氏,卻是個妖嬈,與貼鄰武三勾搭上了,打得火一般熱,遠近鄰舍沒一個不知,只瞞得福全一人。現下福全耳朵里也得著些兒風聲,所以夫妻兩口子常常吵鬧。不料他們竟設著毒計,教福全把私鹽藏在番瓜內挑賣,卻暗地報於差役知道,活活的把福全捕去。現在福全被差役私押在班房裡,教人向武三索取五十兩銀子,才肯稟官。那武三與王氏,竟像夫妻般日夜在一起。幸得武三五十兩銀子一時騰挪不出,倘拿了出來,差役就去稟官,李福全的性命豈不就要送掉麼?」 林沖道:「天下有這等奸猾之徒,還留得麼?店家,你先拿五十兩銀子去付與差役,教他把李福全放了出來。這裡武三這賊子,待我另想法子對付他。」店主人道:「客人與李福全並沒一面相識,卻恁的慷慨,客人真義俠士也。但小老兒想五十兩銀子必定不夠用的,為甚呢?差役們得了好處,班房裡也未必肯放過,公門中的事,有一路不曾鋪平,就不能做事。」林沖道:「再拿五十兩去如何?」店主人聽得,笑的眼睛沒縫,開口道:「如此很好。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客人交付與我,待我去安排是了。橫豎小老兒半文不賺的,客人如不信我,我同客人一起去安排是了。」林沖道:「店家,你是本地人,本地的事,是你熟悉,你就去辦理是了。」店主人欣欣然接了銀子而去,卻自己扣了一半,只拿五十兩銀子,到班房去打點了。 那差役得了銀子,就把李福全放了出來。李福全徑到客店拜謝林沖。林沖道:「你此刻回去,切不可提起,可設法請武三到家吃飯,我給你一包藥末子,你卻暗暗放入酒菜中,自己卻切不可吃,他們吃了,必定醉倒,你就揀值錢的東西,拿一個完,遠走高飛,到別處去安身立命。」李福全道:「謝恩人。但不知此藥於生命有無妨礙?」林沖道:「不礙的。此乃睡聖散,用曼陀羅花、火麻花合成的,江湖上就叫蒙汗藥。」李福全拜謝去了。 林沖道:「官鹽一項,為本朝弊政之最,我想鹽乃百姓們日用所必需的,如何可以專賣?此刻弄得來產鹽的地方,不能吃本地的鹽,必要吃別處的鹽。此地是某地的引地,某地又是彼地的引地,錯亂顛倒,弄得發昏章第十一,費了若大的經費,養了無數的巡丁,遇著大幫梟匪,一任他們來去自如,碰著肩挑小販,就是價濫肆淫威。我林沖有一日做官,必要把這弊政,請朝廷掃除呢。」戴宗道:「教頭如何發起做官思想來?」林沖道:「院長雖首,寧一輩子做強盜不成?」戴宗道:「我觀現在的世界,竟是個強盜世界。不要說做強盜的是強盜,就是不做強盜的,也無非都是強盜,做大官的不顧民生國計,一味的剋剝百姓,這樣加捐,那樣加捐,捐來捐去地,都捐到自己腰包中去,不是強盜麼?籠罩全部,妙在不粘不脫。做小官的一味搜索陋規,這樣不能革,那樣不能少,捐款以多報少,銀價以高作低,興訟有費,息訟有費,搜來颳去,又都到自己腰包中去,不是強盜麼?做武官的但知剋扣軍糧,做軍士的但欲騷擾百姓,官兵也是強盜了。做紳士的滿口熱心公益,犧牲私利,東奔西走,那方去演說,此方去運動,其實為來為去,也不過為圖幾個錢,紳士也是強盜了。至於商人經營生意,往往私做小伙,賺錢歸自己,蝕本歸東家,商人也是強盜了。那商界更有幾個最優等的大強盜,神通廣在,法力無邊,交結官場,籠絡士庶,貌似慷慨,偽作謙恭,凡遇地方公事,必定預聞,紗帽紅袍,招搖市上,借商務之名以欺官,借官場之勢以壓眾,此乃強盜中之最高手也。教頭你想,我們生在這強盜國中,每日與強盜社會相周旋,要跳出這個強盜範圍,那裡能得?」林沖道:「此乃是憤世嫉俗之言,如何算得准?」戴宗道:「並非憤世,也非嫉俗,現在的世界,實是文明面目,強盜心腸。教頭如不信時,可回山泊子去問軍師先生吳學究,就能分曉。」林沖道:「我們出來已多日了,新世界怪怪奇奇的事,也算見過一二,回山報告後,大家研究研究,也可預備改良一切。」魯智深道:「洒家不曉得什麼『改涼』『改熱』,只憑著一條禪杖,兩柄戒刀,打盡天下假心人,殺盡世間無情漢。你們做強盜也罷,不做強盜也罷,洒家都不管。」 戴宗道:「師兄的話是,我們此番上東京,總算稱心快意,師兄掃清大相國寺,除了地方一害;林教頭也報了前仇,在這裡又救了李福全的性命。我們眾弟兄一百單八個總聚會後,第一次下山,三個人總算不辱沒了『梁山泊』三字,所言所行,仍是山泊英雄本色。」魯智深道:「洒家聽得人家說,現在新世界,有幾個沒廉恥的潑男女,閒著沒事做,編什麼鳥書借著俺們兄弟的名字,胡說亂道,把眾兄弟的性情聲口,顛倒錯亂,寫得十分猥鄙,喪盡俺們梁山泊半世的英名。這嚼舌根的潑男女,弄筆頭的畜生,不遇見洒家便罷,有一日遇見須吃洒家三百禪杖。」戴宗道:「師兄此言,恐怕要招怨,還宜不言為是。」魯智深叫起來道:「洒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恁他是誰,也吃我三百禪杖!」林沖道:「這廝們無端敗壞俺們英雄名譽,不要說師兄動怒,即我林沖也不肯干休,獲住時,須照白衣秀士王倫樣子,一刀殺卻。」戴宗道:「二位且休發怒,橫豎此刻尚沒有獲到呢。我屈指算來,我們離山已經多日,宋公明哥哥、吳學究先生必定盼望,倘不回去,山上眾兄弟必要著急的。」魯智深道:「俺們今日即行。」戴宗道:「忙不在一時。天晚了,歇一宵,明日走罷。」智深道:「天夜了,不好走路麼。」林沖道:「好在院長是會神行法的,明日我們三個人都用神行法走路可也。」當下無話。 次日清晨,三人起身,林沖、戴宗梳了發,店小二端上臉水,林沖邀智深一同洗面。智深道:「兄弟,戴院長的神行法,是要吃甚麼鳥索的,洒家不願用。」戴宗道:「魯師兄你還守舊呢。我這神行法,在舊世界用的是甲馬,假著神權,自然要齋戒了;現下是新世界,神權是不興的了,我的神行法,已經申說明白,是電片不是甲馬,是科學的妙用,不是神權的幻術,如何還要吃素呢?好酒好肉,盡由你吃是了。」智深方才歡喜。吃畢早飯,算還房錢,戴宗取出電片,拴在腿上,林沖、智深也拴定了。那電氣片觸著人身的熱氣,電力頃刻發舒起來,三人的腿子,頓時健旺非常,放開腳步便行,端的是耳邊風雨之聲,腳不點地。 不多幾日,便到水泊。水寨頭領活閻羅、阮小七看見,忙放船來迎接,渡到金沙灘。上岸第一關,解珍、解寶開關迎接。行到第二關,守關頭領武松道:「三位好快活,魯師兄我羨殺你也!明日也去走遭。」智深道:「兄弟,俺們到大寨見了公明哥哥,再來細談。」於是三人直投忠義堂來。有分教:易剛為柔,梁山泊改良政治;以散作聚,蓼兒窪裝點文明。欲知見了宋江、吳用,梁山上有甚變動,且俟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