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事論 · 第九篇 判性情
本篇所謂性情,並不是心理學中所謂性情。本篇所講亦並不是心理學。我們常聽說:某社會有封建社會性,或資本主義社會性。我們常聽說:某民族有它的特別底民族性,或國民性。我們又常聽說:政治上社會上底設施,有些「合國情」,有些「不合國情」。本篇所謂性情,即是這些性,這些情。本篇所討論者,即是關於這些性,這些情底問題。
有邏輯上所謂性。凡是某一類底事物,都必有其所以為某類底事物者。其所有之所以為某類底事物者,即屬於此類底事物之某性。例如一桌子,既是桌子,必有其所以為桌子者。其所有之所以為桌子者,即桌子之桌子性。又如桌子是方底,既是方底,必有其所以為方者。其所有之所以為方者,即此方桌子的方性。這些性都是邏輯上所謂性。
說某社會有封建社會性,或有資本主義社會性者,所說之性,亦是邏輯上所謂性。某社會如是封建社會,則必有其所以為封建社會者。其所有之所以為封建社會者,即是其封建社會性。對於什麼是封建社會,許多人的說法,雖不一致,但他們所謂社會有封建社會性之性,是邏輯上所謂性,則是顯然底。在我們的系統中,我們亦說某社會有某性。照我們的系統,我們可以說,某社會有以家為本位底社會性,某社會有以社會為本位底社會性,此所謂性,均是邏輯上所謂性。
有生物學上所謂性。「生之謂性」,「食色性也」,此所謂性,均指生物所有一種要求或傾向,與生俱來,「不學而能」者。此即我們所謂生物學上所謂性。若用性之此義,則無生物即無性。我們說:桌子有桌子性,與說:「食色性也」,此二性字,意義完全不同。
這些分別,說清以後,我們可以看,所謂民族性或國民性之性,究竟是邏輯上所謂性,抑是生物學上所謂性。凡說民族都有民族性,此話若解釋為:凡民族既是民族,則必有其所以為民族者,其所有之所以為民族者,即是其民族性。照此解釋,則「凡民族必有民族性」,正與「凡桌子必有桌子性」,是同樣底真理。不過主
張有
民族性者所謂民族性,不是如此底性。這是很顯然底。
他們所謂民族性之性,不是邏輯上所謂性,更可從另一方面看出。就邏輯上所謂性說,一個個體可原來無某性而後有,或原來有某性而後無。例如一個黃底桌子,可原來不是黃底而後來是黃底,亦可原來是黃底而後成為黑底。又例如一個民族或國家,可以由以家為本位底社會變為以社會為本位底社會。它可以原來有以家為本位底社會性而後無,亦可以原來無以社會為本位底社會性而後有。但照主張有所謂民族性或國民性底人所說,一個民族的民族性,不是可先有而後無,或先無而後有,至少亦是不能先無而後有。例如有人說,愛好和平是中國人的國民性,有人說蠻幹執拗是日本人的國民性。他們說這個話的意思是:中國人生來是愛好和平底,日本人生來都是蠻幹執拗底。這些,對於中國人或日本人,都是與生俱有,決不能是先無而後有底。即令有些中國人或日本人可以有與他們的民族性相反底習慣,但他們的本性,是難變的,所謂「山難改,性難移」。我們的頭髮,生來是直底,太太小姐們雖可以將她們的頭髮燙成彎彎曲曲底,但這些彎曲是不可久底。無論什麼樣底理髮師,他所燙底頭髮,如不繼續地燙,經過相當時期,總要自己還成直底。照主張有所謂民族性者的意見,一個民族內底人,雖亦時可有與他們的民族性相反底習慣,但這些習慣亦是不可久底,正如我們的頭髮的彎曲是不可久底。由這方面看,主張有所謂民族性者所說底民族性之性,是生物學上所謂性。
照主張有所謂民族性或國民性底人所說,每一個民族中所有底人,或至少有些民族中所有底人,生來都有些心理上底相同底特點,與別底民族中底人不同。正如他們都有些生理上底相同底特點,如黃髮碧眼,或黑髮黑眼等。這些都是不可變底。所謂不可變者,即是一個民族中底人,若生來都是黃頭髮碧眼睛,則他們一輩子都需是黃頭髮碧眼睛。他們雖可以想法子把他們的頭髮染黑,但總是不可久底。不但他們一輩子都需是黃頭髮碧眼睛,他們的兒子
孫子
,如果他們都是純粹底「亞利安」,都需是黃頭髮碧眼睛。黃頭髮碧眼睛對他們,是「子子孫孫,萬世永寶用」。
於普通說到民族時,我們總是把「民族」當成一個集體名詞用。例如,於說德國民族時,我們用「德國民族」一名,把所有底德國人當成一堆而指之,並不是把德國的人當成一類而指之。我們說:德國民族戰勝了捷克民族。我們意思總是說:德國的那麼一堆人,戰勝了捷克的那麼一堆人。如果就「民族」一名的此義說,則所謂「民族性」恐怕是一不通底名詞。因為照說民族性者之所謂性,既是用「生之為性」之義,其所謂性的意義,既是生物學上底,而不是邏輯上底,則照「性」的此義,只有生物始有性。一個民族內底人雖是生物,但民族並不是一生物。猶如一學校雖是人組織底,但學校並不是人。一民族內底人雖可有生物學上所謂性,但一民族則不能有生物學上所謂性。在這一點,我們亦須「明層次」。
或可說:所謂民族性者,並不是說一民族的性,而正是說一個民族內底人所皆有底特點。如果如此,則所謂某某民族者,並不是以某某民族為一堆人而說之,而是以某某民族為一類人而說之。所謂某某民族的民族性者,即是說屬於某某民族一類底人所皆有之特點,生而即有,不可變者。不過說民族性者所說底某民族的民族性,姑無論其民族內底人是否生而即有,但普通都不是某某民族內底人所皆有底。例如有些人說,德國人好勇鬥狠,好勇鬥狠是他們的民族性;有些人說,法國人浪漫鬆懈,浪漫鬆懈是他們的民族性。有許多人對於每一個民族,都要說出來它的許多底民族性。但事實上無論哪一民族內,都有沒有所謂它的民族性底人。有一個人問一個德國人:「你贊成共產主義不贊成?」這位德國人說:「不贊成。」那個人問:「為什麼不贊成?」這位德國人說:「因為我是德國人。」這一句話,真可以說是所答非所問。他的意思或是說:德國人的民族性,是與共產主義不相容底。但他沒有想到,在「集中營」做囚徒底成千上萬底政治犯,有大部分也都是百分之百底「亞利安」。不是一類的分子所皆有底特點,決不能是說一類的事物的性。若不是所有底人,都是需要食色,我們即不能說,「食色性也」。
由上可見,所謂一個民族的民族性,決不能與一個民族的人的生理上底特點相提並論。一對「亞利安」夫婦,生了一個小孩,忽然是黃皮、黑髮、黑眼睛,丈夫必以其妻為不貞。但如他們生了個小孩,不好打架,丈夫或有「生兒不象賢」之感,但決不能因此即指其妻為不貞。
或可說,一個民族內底人,雖不必人人皆生而有心理上底某特點,而其多數人則皆生而有心理上底某特點。因此,此民族作整個民族的行動時,必表現特點。所謂民族性者,正就此方面說。例如德國人雖不必人人皆生而好勇鬥狠,而大多數底德國人則皆生而好勇鬥狠。所以德國民族於作整個民族行動時,亦是好勇鬥狠。所謂德國民族的民族性,正是謂此,亦只是謂此。
此雖亦可說,但我們第一須知:此所謂心理底特點,不但須是一民族中大多數底人所生而即有,而且須是別民族中大多數底人所生而皆不能有或少有者,不然,此所謂特點即是一部分底「人」的心理底特點,而不是某民族內底人的心理底特點。事實上有沒有如此所說底心理底特點,是尚須證明底。普通所謂一個民族中大多數人的心理底特點,及其於整個民族行動時所表現者,可以隨時不同。關於這一點,我們於下文有例說明。若說民族的特點,本來是隨時變動底,則這些特點,即不是性,至少不是生物學上所謂性。
照我們的看法,主張有所謂民族性者所說底民族性,實則並不是性而是習,不管在人種學上是屬於哪個民族底人,生養在別一個民族內,即有別一個民族的習,而沒有他自己的習。正如不管在人種學上是屬於哪一個民族底人,生養在別一個民族內,即會說別一民族的語言,而不會說他自己的民族的語言。會說語言,是人的性,會說哪一民族的語言,是人的習。
照我們的看法,不但所謂民族性是習不是性,即普通有些人所常說底人性,亦是習不是性。例如有些人常說,私有財產制度是不能廢除底,廢除私有財產制度是反乎人性底。事實已證明這是不盡然了。在蘇聯現行底社會制度里,私有財產制度固然尚未完全廢除,但人對於私有財產底觀念,已經與我們大不相同了。在我們的現行社會制度里,除少數底例外,每人都覺得必需在銀行里有相當底存款,或有些其他財產,然後對於其生活,方有所謂「安全感」。這種心理是可以了解底。在我們的現行底社會制度里,一個人的生活的保障,全靠他自己的力量與運氣。他固然須有某種底技能,他固須認真地做事,但對於他的生活的保障,這些不過是必要底條件,而並不是充足底條件。他很可以因所謂「不景氣」而失業,他很可以因疾病而失業,他更可以因老不能工作而失業。雖然在有些地方,有所謂失業救濟等,但那是不可必得底。就他一個人說,他對於這些情形,已不能不有所打算,有所準備。假使他再有妻有子,他更不能不替他們有所打算準備。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必須要準備些財產以為他自己的醫藥費、養老費,以及子女教育費等。這是人情之常。在我們的現行社會制度里,一個人若有病而沒有錢上醫院,活該他不吃藥。若年老而不能做事,活該他不吃飯。若有兒子而沒有錢送他上學,活該他的兒子不識字。人誰願意這樣「活該」?人不願意這樣「活該」,他當然須把持些財產,以為準備。所以說在我們現行底社會制度里,人重視私有財產,是人情之常。
我們說這是人情之常,而不說這是人性之常,因為這並不是不可變底。假定在有一種社會裡,每一個人,於他能做事底時候,只要他出力,他都有事可做,有工資可得。於他有病底時候,雖然他沒有錢,他亦有醫院可住,有藥可吃。他如年老,他即不做事,亦有人送錢來。他如有子,他即不花錢,亦有人送上學去。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對於私有財產,自然不很重視了。這亦是人情之常。在這種社會制度之下,人不重視私有財產,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性」特別高尚。在我們的現行社會制度中,人重視私有財產,亦不是因為我們的「性」特別卑鄙。他們與我們,是「易地則皆然」。
據說有一個美國人到蘇聯一個
小學
校里參觀。他出一個算學題考一個小學生。他的題是:一個人按三塊錢的價錢,買了許多東西,按五塊錢的價錢,把這些東西賣去,問這個人得了什麼?小學生回答:他得了三個月的監禁。這個小孩的回答,很不猶太;但他的種族,也許正是猶太。無論如何,這個小孩與我們現行社會制度下底小孩的見解及行為,總有不同底地方。這並不是由於他們的性不同,而是由於他們的習不同。
在制度不同底社會內人的習當然不同。即在制度相同底社會內,因某社會某一時底風尚不同,其中底人的習亦可不同。我們於第七篇《闡教化》
中說
到家風校風等。某一家於某一時有某一種家風。某一學校於某一時有某一種校風,某一社會於某一時有某一種社風,某一國於某一時有某一種國風。家風校風是我們常聽說底名詞,社風國風則是我們所新杜撰底。雖是新杜撰底,但其所指者則是向來即有底。我們於上文屢次說「某一時」,因為一家、一校、一社會或一國等的風是時常變底。我們於上文又屢次說「某一種」,因為這一家與那一家、這一國與那一國,雖不是一家、不是一國,而它們於「某一時」可有同一種底家風或國風。例如某一家與某一時有「勤儉家風」或「孝友家風」。一個有這一類家風底家,不見得是常常如此,其如此是於某一時如此。而有這一類家風底,亦不見得只限於這一家。所以這一類家風,是一類底家風,而不是這某一家所專有底家風。就國說,現在德意日三國有相同底國風,它們的國風是一種底。而它們之有這一種底國風,都是於某一時有底。不過這個某一時,對於它們三國有長短不同而已。說有國民性底人或說:這三國的人有相同底國民性;德國人不是說,日本人亦是「亞利安」嗎?但我們知道在法西斯黨開往羅馬的時候,義大利人亦是以放浪頹唐著稱底。在六七十年以前,日本人還是以中國為法底。他們有現在所有底國風,都是近來底事。這些國風都是於「某一時」有底。
照以上所說,我們不承認有所謂民族性或國民性。普通說民族性者所說某民族的特點,有些是某民族於其時所行底社會制度的特點,有些是某民族的特點。所謂某民族某民族的特點,我們亦承認是有底,不過我們不謂之為「性」,而謂之為「習」。這並不是專是字面上底爭執。照我們的看法,性應該是不變底,但在歷史上看來,所謂各民族的特點,沒有不變底。就有些歷史很短底民族看,它的特點,有些似乎不變,其實並不是不變而是沒有變:它還在所謂「某一時」中。就歷史長底民族看,所謂它們的特點的變,是很顯然底。羅馬人初時嚴肅,後來荒淫。中國人的歷史更長,它的特點的變亦特多。我們常聽見有些人說,中國人若何若何,但就這許多若何之中,我們很難指一個若何,是歷周秦漢唐宋明而不變底。普通人,只看見他所看見底中國人,有一點或數點特別順眼或不順眼底地方,便隨口說中國人若何若何,而不知縱橫數萬里,上下數千年,在這個大空間與長時間內底中國人,他所未看見者,還多得很。這些很多底中國人,不見得是他的簡單底若何若何所可概括。
有些人說:民族亦有少壯與衰老。上所說一民族的特點之變,可以用此義以說明之。羅馬民族於其少壯時嚴肅,其衰老時荒淫;這是並無不可底。於此我們說:佛家說一切事物,都是無常底,都有成住壞空。此所謂成住壞空的意義是邏輯底。因為它只說成住壞空,而不說哪一種成住壞空。一個人的成住壞空與一個桌子的成住壞空有不同之處,但這些不同,佛家說成住壞空時,是不管底。它只說一切事物均有成住壞空,而不說某一事物於某一時有成住壞空。就各事物說,一個人的成住壞空,與地球的成住壞空所占底時間很有差別,但這些差別,佛說成住壞空時,亦是不管底。它離開了各種差別,而說成住壞空,所以我們說,它所謂成住壞空的意義,是邏輯底。若說民族有少壯衰老者說,凡物皆有成住壞空,民族亦是一物,所以亦有成住壞空。此當然是可說底,不過沒有什麼特別意義而已。說民族有少壯衰老者,顯然不是就此方面說民族有少壯衰老。他們所謂少壯衰老,是生物學上底少壯衰老。他們說一民族有生物學上底少壯衰老,這是不通底。我們於上文已經說過,雖一個民族內底人是生物,而民族不是生物。民族不是生物,當然不會有生物學上底少壯衰老。
就事實方面說,有些人看見上一代底中國人,大概都是走路彎腰,說話哼咳,男人則弱不勝衣,女子則弱不禁風,便以為這是中國民族衰老的證據,其實這些都是習。我們眼看著我們下一代底人,沒有舊習者,完全不是這個樣子。有人說中國民族是「返老還童」了。但若所謂老是生物學上底老,則所謂返老還童者,只是秦皇漢武的夢想,至少在現在不是可能底。
或說:就個人所有底成就說,其所以有某種成就,一部分是由於才,一部分是由於學。例如一個能吃酒底人,其所以能多吃而不醉者,一部分是由於他的生理方面底特別情形,此是天生底,此是其才;一部分是由於他常常吃酒養成底習慣,此是人為底,此是其學。無論人在何方面底成就,若究其源,都有這兩方面可說。無論在何方面,都是有些人的才高,有些人的才低。這是很容易看出底。有些特別才高底人,我們稱為天才。無論在何方面都有天才。如吃酒底天才,作詩底天才,軍事底天才,等等。而且照遺傳學講起來,天才往往是遺傳底。文學史上所謂
唐宋八大家
,其中三家都姓蘇。因血統的關係,天才或才高底人,往往聚於一家,因此亦可說,因血統底關係,天才或才高底人往往聚於一民族。一個民族內底天才或才高底人比較多,此民族即是優秀民族。一民族內天才或才高底人比較少,此民族即是劣等民族。再進一步說,如一民族內某種底天才或才高底人多,則此民族即易於有某種學。其有某種學是習,但使其易於有某種習之天生底本質則是性。此性可以說是民族性。
就個人說,有些人才高,有些人才低,這是事實。在學一種學問或技藝的時候,有些人「一點即破」,有些人「勞而無功」,這都是事實。不過天才或才高底人,都生在什麼家庭中,什麼民族內,這是很難說底。於某一時,天才或才高底人,「往往」聚在一家內,或聚在一民族內,但這是不可久底。如這是可久,則
孔子
的後人,必都是孔子;
孟子
的後人,必都是孟子;希臘民族必永遠出柏拉圖;猶太民族必永遠出耶穌:這顯然是與事實不合底。如這是不可久,則我們不能指定某一家為優秀底家,某一家為劣等底家,某一民族為優秀底民族,某一民族為劣等底民族。既不能指定,則我們不能說某一民族永遠能生許多某種天才或才高底人,我們亦不能說某民族有某種民族性。
說某民族是優秀或下劣者,大概都是就某民族於目前底成就說。白人說有色人種是下劣者,不過因目前有色人的成就,在許多方面,不及白人而已。但是離開過去將來,而專說目前,是很不可靠底。在五百年以前,中國人如知有德國人,如亦用現在德國人的邏輯,中國人很可以說,德國人都是天生底野蠻人,永遠不配有文明。在這一點上,世界上最有發言資格底人,是中國人。我們的歷史指示我們,與我們接觸底民族,不管他是南蠻北狄,東夷西戎,我們如與他機會,他可以與我們同樣地有成就,有些民族內底人,自己沒有歷史而又不肯看別人的歷史,妄指哪些民族是優秀,哪些民族是下劣,真是信口雌黃,無有是處。若把這些「信口雌黃」作一種偏見看,則「家有敝帚,珍之千金,他人有連尺之璧,而不珍焉」,本亦是人情之常;但若把它當成真理看,則這真理可以說是井蛙的真理。
我們雖不承認有所謂民族性或國民性,但我們卻承認有所謂國情。我們試把某一國或某一民族的歷史,於某一時截住,它的歷史,在此某一時以前者,即是它的國情。例如我們試於清末戊戌年元旦將中國歷史截住,則此日以前所有關於中國底事情,都是中國的歷史。此日以前底整個中國歷史,即是中國於此時底國情。這時底國情是,中國有一個皇帝,有一個異族底皇帝,中國行底是以家為本位底生產制度,中國受了西洋人的壓迫,中國打了幾回敗仗,等等。這些事情,詳細寫起來,真是「不計其數」,但總起來,即構成當時中國的國情。
一國或一民族於某一時有它的「情」,一家或一人於某一時亦有他的「情」。總之,凡一個體,於某一時都有它的情。它的情都是絕對地特殊底。此即是說,某一個體,不論其為某一國,或某一民族,或某一家,或某一人,或某一桌子、某一椅子,於某一時所有底情,皆是「絕無僅有」底。所謂「絕無僅有」者,即是只有此一,不能重現。民國元年元旦時底中國,是空前絕後底。任何個體於任何某一時所有底情,都是空前絕後底。
就邏輯上所謂性說,一個體如有一新性時,此新性與其個體其時之情,總有不合。例如一個小孩子於其第一次上學之時,即有「是學生」之新性。此小孩於有此新性之時,無論是喜歡或厭惡,他總有些不慣。其所以有些不慣者,即因其新性於其原有底情,有不合也。一國或一民族如在任何方面需有改革,此一國或民族即須有一新性,此新性與其原有底情,亦必有不合。自守舊底觀點看,這些改革即是「不合國情」。
照以上所說,對於任何個體,一切底新性,既是「新」性,當然對於「舊」情,均有不合。就一國或一民族說,一切任何底改革,在其初均不合國情。不合乎國情者,在其初行時,一國或一民族的人,自然都覺得不慣。在此方面說,守舊者之反對任何改革並不是沒有理由底。
一國或一民族所有底新性,如只是關於一方面者,或對於此國或民族之舊情,尚非十分不合者,則此一國或一民族的人所感覺底不慣,尚不是十分厲害。如其所有,或所將有之新性,是關於一國或一民族的多方面,而且與其舊情十分不合者,則此一國或一民族的人的感覺不慣,必十分厲害。此種改革,如系用暴力以促成者,即所謂革命。
革命是痛苦底,守舊底人反對維新,尤反對革命,並不是沒有理由底。不過如一國或一民族在某種情形中必需有某種新性,否則此國或民族即不能存在,而此種新性,又非用革命不能得到,則革命雖痛苦亦是不得不有底。
不過情的力量,亦終是不可侮底。於某一個個體有一某性時,情於某種程度內,對之亦能有影響。例如有傷寒病,必然發熱,此是其所有底傷寒病性。凡害傷寒病者均發熱,但其發熱之程度,或四十度,或三十九度,或四十一度,則可因人而異。其所以異者,即各人的「情」不同也。於此時即需要醫生斟酌用藥。用藥雖大致有一定,而配合可以變化,分量可以加減。醫人的醫生是如此,醫國的醫生亦是如此。大政治家所謂斟酌國情,因時制宜者,正是就這些方面說。
害同病底人,其病同而病狀不必盡同,不過此不盡同之處,自某種病的觀點看,不是主要底而已。行同樣社會制度底國家民族,其社會制度同,而其表現亦不必盡同,不過此不盡同之處,自某種社會制度的觀點看,不是主要底而已。所以同一民治主義底國家,而英法美各不盡同。英國人常說,即使英國行了共產主義,英國亦與蘇聯不盡同。他們說此話時,意欲表明英國人有特別底地方,其實這是當然如此底。蘇聯革命所經歷過底歷程,與其現行底制度,亦不見得與馬克思所說全同。這是俄國的國情所決定底。
這些不盡相同之處,從類的觀點看,雖不是主要底,而從個體的觀點看,則卻是重要底。例如一個人害傷寒病,發燒到四十一度,又一個人害傷寒病,發燒到三十九度。這些不盡同之處,從傷寒病的觀點看,不是主要底,但對於這兩個害傷寒病底人,卻是重要底。醫生用藥,正要在這些地方,斟酌如何適應病情。他用底藥雖可以是不錯底,但也許有時用得太多而致病人吃虧,也許有時用得太少而致病人吃虧。在這些地方,一個好醫生與壞醫生,即大有分別。一國或一民族的病,亦有這些情形。醫國底好醫生與壞醫生,亦在此等處顯出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