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間地獄 · 第三回 錦囊計妙三鳳分飛 金屋妝成雙鴛並宿

畢倚虹 《新人間地獄》
卻說白蓮花老三被嘉興大老二的姘頭軟禁在鴻運樓,要逼著她去喚程藕舲到這裡來當面談一談。白蓮花心想,不好了,他們不但要把我軟禁在這裡,索性要把姓程的也引到這裡來,心思倒也很惡呢。白蓮花轉念一想,我如今被他們軋住在鴻運樓,程藕舲卻一點兒沒有知道,還當我到什麼地方去遊玩咧。真箇是叫呼弗答應。又沒有人去通個信息給他們,被他們立刻拐賣到什麼地方去也不知道。這如何是好?到底她年紀雖小,卻是個靈警的人。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湊著他們的意思轉面向嘉興大老二說道:「姆媽,我去打電話喚大少來。他本來要給你碰碰頭,說說明白。」老金這時已有了七分酒意,便道:「很好。你去把姓程的請來,我們大家評評這個理兒。」嘉興大老二知道老金已有了醉意,連忙阻止他道:「現在不用說評理的話兒。阿囡倘然跟了程大少,我們已經成為親戚了,用不著再評什麼理兒。那程大少是杭州有錢的大少爺,又不是什麼滑頭,又不是什麼拆白黨,也是場面上的人,倘然程大少肯到這裡來,那是很好,我還有許多話要和他講,我要訴訴我的苦衷。我也並不要敲他什麼竹槓,終也要教我過得去,我也就不說什麼了。阿囡,那麼你去打電話叫他來吧!」 白蓮花巴不得這一聲,便問電話在哪裡。鴻運樓的堂倌便說我們的電話在帳房間裡。白蓮花便到帳房間裡來。到底老金是個老門檻,他見白蓮花有點慌張之意,恐怕她以打電話為名到了帳房間裡,乘人不備一溜煙走了,便把剛才去喚嘉興大老二的小孩子名字喚榮生的喚進前來道:「你陪了三小姐一同去打電話!」又輕輕地附著他耳朵說道:「你看好了她,不要讓她走脫!」榮生點點頭,便隨了她一同到電話旁邊。這時白蓮花心急慌忙,一個電話打到一苹香,偏偏地又接差了。等到接通了一問,程藕舲卻是沒有回來。她想我要說的話非給藕舲當面說不可,又不可叫旅館裡的茶房傳話的。這裡電話旁邊又有許多人,老金還派了個小榮生看住了,就是程藕舲自己來接電話,也只能說藏頭露尾的話,一半要他自己參詳,偏偏他又不在旅館中,這個真急得要死人了!白蓮花這時靈機一動,忽然想起了姚嘯秋報館裡的電話。因為她昨天晚上也是為尋覓程藕舲曾經打過一個,所以這電話的號頭她還記好在心上。她料想這時候姚嘯秋已經到了報館。倘然姚嘯秋也沒有來,我今天被他關在小房子裡,被他們生吞活剝也沒人知道的了。白蓮花想到這裡心酸淚落,連聲音也發顫了。便報出中央二千四百零八。一接過去,便問姚先生來了沒有?那邊是一個報館茶房,說姚先生剛剛到。白蓮花心裡好像定了一定,說請姚先生來聽電話。那個茶房聽得是女聲音,偏要問:「你們是哪裡?」白蓮花在電話中發急道:「你不要管它,快教姚先生自己來聽!」茶房還要纏三夾四,恰巧嘯秋走過來,茶房便道:「姚先生,電話。」嘯秋接了聽筒在手,只聽電話里還在喚道:「你教姚先生自己來聽虐!我有要緊事體呀。」嘯秋聽是女人聲音,還以為是碧嫣那裡打來的。他想他們的電話跟著我的腳跟走的,我到哪裡電話也到哪裡。便道:「我就是姚先生。」白蓮花道:「你是二少嗎?」嘯秋一聽不是碧嫣,也不是碧嫣家裡的什麼人,便道:「你是誰呀?」白蓮花道:「我是白蓮花老三。我現在在法租界鴻運樓,請你快點告訴大少!快點!快點!」嘯秋聽了不覺一怔。因想她怎麼跑到法租界去?到了法租界怎麼又會跑到鴻運樓去?聽她電話中這種慌張急促的聲音,嘯秋忖知她一定出了什麼亂子,便問道:「你怎麼跑到鴻運樓去呢?」白蓮花道:「我到小房子裡去望望老太。他們約我到鴻運樓吃夜飯,現在他們不許我走了。」說到那裡聲音放輕了便道:「電話旁邊有人,有的話我不好說。快點想法子!」只這幾句話一說,嘯秋當然完全明白。一定是白蓮花跑到嘉興大老二的小房子裡去,被他們軋住了不放她回來。嘯秋早知道嘉興大老二的小房子在法租界,當時還叮囑她不要亂跑。如今果然跑到法租界去了。只是嘯秋還沒有知道她的官司已了,早已恢復自由。心裡卻怪褚森柏怎麼不關照她們,讓她們亂跑,卻跑到法租界去。便在電話中問道:「你不是還住在老地方嗎?怎麼跑到法租界去?現在鴻運有多少人?怎麼不放你走?」只聽那邊電話里道:「鴻運樓請客的是我們伯伯……」正說到這一句,電話斷了。嘯秋餵了幾聲,也沒有接話。 原來自蓮花先打了一苹香的電話。第一次是打差了,第二次接是接通了,那茶房先生看了程藕舲來沒有來,耽擱了許多工夫,說是程先生沒有回來。然後再打電話給姚嘯秋,這幾個電話打過來已有老大時光。老金起初叫小榮生陪了去,後來見白蓮花不回來,小榮生也不回來,便心中不免疑心起來。不要小榮生看不住白蓮花,被她滑腳走了,所以自己到帳房間裡來看她。恰巧白蓮花正要和嘯秋說,教他通知程藕舲,趕緊想法子。她一面打電話,一面把那雙靈動的眼睛四面在那裡偵視,卻見老金吃得醉醺醺地踅到帳房裡來,她丁零一聲把電話搖斷了。老金道:「老三,你電話打好了沒有?怎麼就打了這老大功夫?」白蓮花道:「我先打到一苹香,那姓程的客人不在那裡,說是在三馬路王熙鳳家吃花酒。我又打到三馬路王熙鳳家去,說他剛剛走,卻又不知道到哪裡去了。因此耽擱了這許多功夫。」老金道:「那麼沒有地方再去找他了?」白蓮花道:「只怕沒有找處。」老金恐怕白蓮花假痴假呆,要想腳里明白,便道:「那也就不必去找他了。菜要冷了,我們大家正等你用菜咧!」便把白蓮花一把就拖回到原座位上去。可憐白蓮花這時心裡跳個不止。因想我雖然打了個電話給姚嘯秋,卻因為帳房間裡有許多人在那裡,不好明白說的——我是已經被他們監禁在這裡了。到後來剛要稍微說明白一點,不想老金又自己走出來了,所以一句話只說得半句便把電話搖斷了。不知道姚二少懂得我意思不懂?要是他以為尋常一句話,告訴程藕舲說我在鴻運樓吃夜飯,想不到我現在被困在這裡,那就糟了。不過姚二少在電話里問我怎麼地跑到法租界去,又問鴻運樓有多少人,這是他一定有點覺察的了。一路想一路回到席上。第一嘉興大老二問道:「怎麼樣?電話打通了沒有?程大少來不來?」白蓮花道:「沒有打通。說是在王熙鳳家吃花酒,打電話去卻是剛剛走。」嘉興大老二道:「打不通也沒什麼要緊。橫豎你今天不必回去,就住在我小房子裡好了。再天再去打電話找他也不要緊。」白蓮花聽了心中只叫得苦,說到這兩句話,明明是今晚不放我回去的了。白蓮花這時心中暗念,還希望程藕舲等來救她出去。直到席散,卻杳無信息。她本來想自來火街回去便到一苹香專候藕舲回來,領略這美滿自由的幸福,不想卻被拘禁在此,珠淚暗拋,芳心欲碎。 如今且說姚嘯秋接著白蓮花的電話,本覺得詫異。從她那慌急震顫的嬌音中就察出白蓮花一定吃了苦頭了。後來又說了半句話,電話搖斷。本想再搖過去,一想翻起電話簿再打到鴻運樓去,又不知道請客的是誰。況且她所以急遽搖斷,恐怕已有緣故。而今還是尋覓程藕舲報告緊急消息為是。本來今天約在柯蓮蓀的東亞旅館裡一同去吃小館子的,不知他已到了東亞旅館沒有。一面發稿子,一面教茶房打個電話給東亞旅館柯先生,打通了自己來聽。一回兒電話打通了,嘯秋第一句便問程藕舲來了沒有。蓮蓀道:「你真是個仙人。藕舲剛剛到,還沒有到我房間裡咧,就在電話旁邊。」嘯秋道:「你快教藕舲來聽電話,有緊急事報告。」一刻兒電話里又換了程藕舲的聲音,問是什麼事。嘯秋道:「剛才白蓮花老三從鴻運樓打電話給我說要尋你……」藕舲道:「鴻運樓,可是法大馬路的鴻運樓嗎?她到那裡去幹嗎?」嘯秋道:「你聽我告訴你虐!她一定打電話到一苹香找你不著,所以情急打到我這裡來的。聽她在電話里的聲音,一種慌急的語音,全不是談笑從容的樣子。據我想來,她定是跑到嘉興大老二小房裡去被他們軋住了。我知道嘉興老二的小房子卻在法租界,曾經關照她不要亂跑。一定是出了什麼亂子了。」藕舲道:「該死!該死!跑到那裡去做什麼呢?但是軋住在小房子便是了,為甚的又到鴻運樓去呢?」嘯秋道:「我也問過她,她說是她的伯伯請她的。說到這一句話,電話就搖斷了。你可知道她伯伯是誰呀?」藕舲道:「呵呀!一定是嘉興大老二的姘頭,他是一個白相人。現在怎麼辦呢?你有功夫到這裡來,我們商量商量吧!」嘯秋道:「我現在稿子還沒有發完。要是你們兩人沒有事,請到報館裡來談談吧。」藕舲道:「好,我們就來。」 不過半個鐘頭,藕舲和蓮蓀兩人就到平報館來看姚嘯秋。那時程藕舲便打一個電話給褚森柏。恰巧褚森柏在家中沒有出門,藕舲告訴他白蓮花被嘉興大老二扣留的一節。褚森柏道:「這嘉興大老二可惡得很。她到我事務所來說得仁義道德,她也不願領賣身紙頭上的身價洋錢,她說願意將來和老三來往。我以為她是善意,教她具了一個結,這件事總算結束了。卻沒有關照老三不要到法租界去。但是照法律手續也不怕她,她是一個解放自由的人,哪裡地方不可去得?倘然真箇嘉興大老二措住了老三的身體,我可以請新衙門辦公事到法租界提她,你放心好了。」藕舲道:「今天晚上是沒有法子想的了嗎?」褚森柏道:「今天晚上只怕是沒有法子想的。這是老三自己不好,誰教她跑到他們小房子裡去,而且又是在法租界?但是藕舲兄,我請你放心吧。我看嘉興老二到底也不敢虐待她,也不能拘留她。不過這件事似乎也辦得忒凶些。解鈴還要系鈴人。老太婆無非要幾個錢,說句『一語破的』的話兒,還是至少要花一兩千塊錢,不然大家心裡也不安穩。你明天自己去解決解決看。倘然解決不了,我再給你辦,或是用硬功或是用軟功。今天的一件事可算是一個小頓挫。」褚森柏說到那裡,忽然由調笑的口吻道:「不然你們這個姻緣也太美滿了,不要遭天所忌的嗎?」說著又在電話中哈哈一笑。 藕舲打完了電話,嘯秋也發完了稿子。便把褚森柏所說的話傳給嘯秋聽。嘯秋點頭道:「褚森柏所說的話不差。到此地步,我想嘉興大老二也不敢虐待她。總之還是為的錢的問題,這是一個癥結。」藕舲皺眉搖頭道:「這件事弄得太左了。都是老三,小孩子家一時之氣鬧出來的。依我當初的主意,還是和嘉興老二正當地磋商身價。能就範的就範,不能就範的就讓她再做一二年生意,何必鬧到律師那裡去?就是到如今,我也和老三說了,貼補老太婆一兩千塊錢,我也不是不答應。現在卻弄得英租界鬧到法租界,將來還要鬧成英法之戰咧!人家傳出去也不好聽哇。此刻褚森柏說教我自己去解決,我怎樣地解決呢?難道教我自己到嘉興大老二小房子裡去仰她鼻息,看她的嘴臉?還是和法租界那班白相人去吃講茶拉台子呢?」嘯秋道:「這件事也不能專怪老三,我和蓮蓀兩人也分屍其咎。因為我們一時高興,又恨那上海當老鴇的霸阻從良,把那些女孩子生生地葬送在火坑裡,在後面幫她的忙,以致鬧成這個局面。尤其是我,是指引老三去尋褚森柏的。你放心,我們幫忙就幫到底。明天我們就托人去給嘉興大老二說,能大家講得開的最好,不然我法租界亦有認得的律師,我們就控告嘉興大老二擄匿逼娼。」藕舲道:「現在這件事托何人去辦呢?我是不做出頭椽子。」蓮蓀道:「我來告一個奮勇。我托懶雲別墅說去。」嘯秋道:「與其托懶雲別墅去說,不如你到楚館那裡,叫她們去喚嘉興大老二出來,自己直接和她講。」蓮蓀道:「不差,就這麼辦。我們議論了半天,肚子也餓了。且到哪裡去醫肚皮去?」藕舲道:「四馬路丹桂第一台對門新開了一家燕華樓,我們何妨去試試。」蓮蓀道:「也好。藕舲喜歡吃廣東菜的。我們要去就去。」三人便到燕華樓吃夜飯。商定吃了夜飯以後,由蓮蓀單獨到楚館那裡去打茶圍,叫人去請嘉興大老二出來。藕舲一切全權奉托。飯罷,大家分散。如有要事再打電話。 我今且說蓮蓀和楚館老五兩人已到了相當親密之程度。以柯蓮蓀瀟灑丰神,在楚館心目中很為滿意,所以沒有一天不到東亞旅館來。到了堂唱出完了以後,或是打一電話先來問問,或連電話也不打自個兒便來了。在柯蓮蓀呢,要沒有楚館老五也未免太嫌岑寂。凡物必有所代。從前蓮蓀在上海有一個秋波朝夕相見,沒事時便到三馬路去,如今要沒有一個替代的人確是覺得無聊。楚館卻乘虛而入,而且占住了地位以後便不叫他一絲放鬆,好像現在的軍閥家占地盤一般,這個地盤已屬於我,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眠。因此楚館老五和柯蓮蓀兩人漸漸到了熱烈時代。那天蓮蓀吃完了夜飯以後,便踱到新清和楚館老五的生意上來,雖然楚館是出堂唱未回,房間裡的人卻一樣地歡迎他,叫他等一等不要去,五小姐就要回來的。蓮蓀想先和懶雲別墅談談,一尋不在生意上。他們說二小姐到小姐妹那裡去叉麻雀去了。直等到過了一個半鐘頭,楚館老五方始出完了堂唱回來。楚館老五回來以後,蓮蓀便和她商量,說老三被他們關在嘉興大老二的小房子裡,不放她出來。楚館老五道:「不差。我也剛才聽小老二說過。老三自家也不好,為什麼鬼摸了頭跑到她小房子裡去做什麼呢?她的事體究竟阿成了弗成了呢?你可曉得法租界的一班白相人是弗好惹的虐。我本來要告訴你。聽得他們講,什麼律師不律師,他們不買這本帳。英租界的律師也跑不到法租界去;他們知道褚二少是一個闊律師,常常汽車出進,他們說要是等褚律師的汽車跑到法租界去,連汽車也敲破他的。你想這班人凶弗凶?頂好關照褚二少,這兩天不要跑到法租界去。」柯蓮蓀道:「這種言語不過恫嚇之言。到底天下總有一個理,有理者不能越理而行。倘然要這個樣子,他們當律師的人只好把牌子都卸下來,還能給人家辦理官司事務嗎?雖然英租界的律師不能跑到法租界,法租界也有律師,我們也可以請他的。現在我要和你商量的就是大家抓破了麵皮不好白相,能說開的還是說開為是。程藕舲也是場面上的人,他既然討一個人,並不是說一毛不拔。此刻這事情鬧糟了,他意思想托我把嘉興大老二喚出來和她推誠布公談一談。你說好不好?」楚館老五道:「極應該如此。我老早就說,倘然就這樣向律師那裡一走,老太婆這口氣終咽不下去,還是三對面六對頭大家講講開的好。不過現在辰光已晚,不知她肯出來不肯出來。我且叫一個人到她小房子裡去問問看。」當時楚館老五便叫一個相幫到嘉興大老二的小公館裡去,就叫二姆媽出來,柯三少在生意上等她講一句話。相幫去了半晌,回來說:「二阿姨已經困了。對不住柯三少,有啥閒話明朝講吧。她明朝三點鐘一定到生意上來。」蓮蓀想今天晚上她當然不肯出來,她不是還要看住白蓮花老三嗎?老三要是機警一點,趁今天晚上自己先疏通一下子,明朝我也就好講一點。 一宿無話,到了明天三四點鐘,蓮蓀又來看嘉興大老二,卻見嘉興大老二很為客氣,開口便告訴蓮蓀:「昨天老三到我這邊來,我留著她住了一夜,談著一夜天的話。三少派人來喊我,我本來要來的,實在是有點頭裡痛,已經困了。對不住三少爺。」柯蓮蓀道:「不要緊,我們也是瞎談談。」嘉興大老二道:「這件事我和我們阿囡說,你何必要這樣干?既然你要嫁程大少,程大少肯討你,我做娘的豈肯拆散你的好事?譬如你早點和我商量,我倒咬定了不答應,你再走到律師門上去情還可原。她們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就這樣一跑,一個人也太覺沒有良心了。三少,你替我想想,當時我接到了律師的信,氣得人也昏暈過去了,手腳氣得冰冰冷。我也不曉得啥人給她出的那種壞主意,還要說我虐待她。既然我虐待她,她為什麼昨天又到我小房子裡來看我呢?」柯蓮蓀道:「原是呀,可見得當初也是一時之誤會,過後她還想著你這娘,足見她的良心是未必壞的。至於講到程大少和老三兩人,要好是不必說,我們旁邊的人大家都也看得出的。不過講到程大少一定要討老三這話,我們雖是要好朋友,也不能說。第一家庭之間不知可能通得過。程大少上頭有老太太,老太太不知答應不答應。還有少奶奶,少爺、小姐也有一大淘,為什麼無緣無故要討姨太太呢?所以你要認清題目。老三這一番跑到律師那裡去,並不是為了程大少要討她你不答應她所以走的。你剛才說的老三自己沒有和你說過程大少要討她,程大少也沒有和你磋商過要討老三,這是一個明證。所以此番老三的事乾脆說一句,完全和程大少沒有相干。你要認清了這一點,我們再可以談第二個問題。」嘉興大老二道:「嘎!老三既不嫁程大少,她為什麼要走呢?我難道不養她?她難道少吃少穿?」柯蓮蓀道:「不是這樣講。無論你怎樣待她好,她終究是個討人,她終究不自由。你們堂子裡的規矩,討人要想解放自由,只有贖身之一法。她要想自己贖身,卻又不敢給你說。給你一說了,你非但不答應,而且反把她拘禁起來。或者許她贖身,你的價錢討得太大,她實在出不起。她逼得沒有法子,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也許有什麼客人一提醒她,她只得跑到律師那裡去了。至於贖身以後或者嫁人,或者不嫁人,都是她的自由。若是嫁人的,或者嫁程大少,或者不嫁程大少,也是她的自由。所以我今天請你出來,第一件就是說明她此番的事和程大少是沒有關係,程大少是不一定要討老三。第一件說明了,我們再談第二件。」嘉興大老二道:「還有第二件是什麼事情呢?三少,你說說看。」柯蓮蓀道:「你既明白了老三此番的事並不牽涉到程大少嫁娶問題,但是程大少和老三的要好你也知道,我們朋友也都公認的。大凡堂子裡先生要贖身,請要好的客人幫忙這是一件最普通的事情。因為做討人有討人的規矩。第一就是不許有私蓄。萬一向客人抄得一點兒小貨,你們就要搜颳得去,甚而至於塞在襪筒里鞋底里的一張兩張鈔票,你們倘然發現了,也要搜得去。這不是說你們特別的凶,凡是有討人的都是如此的。像這個情形之下,她們哪裡還有私蓄?既然要贖身,只好叫客人幫忙的了。譬如老三要叫程大少幫幫忙,程大少可以回絕她嗎?」嘉興大老二道:「程大少就是幫忙也只肯幫老三的忙,他肯幫我的忙嗎?他要肯幫我的忙,何至於弄到這個局面了!」柯蓮蓀道:「你聽我說虐!程大少的確肯幫你的忙。程大少幫你的忙,也就是幫老三的忙;幫老三的忙,也就是幫你的忙。」嘉興大老二道:「三少,你這話真越說令我越糊塗了。」柯蓮蓀道:「這一番老三跑到律師那裡去,程大少很不以為然。說你還是給你娘商量贖身,你要贖身,我一定幫你的忙。老三等不及,自己衝到律師那裡去。律師哪裡還有什麼講頭?聽說斷下來給你兩百塊錢。」『嘉興大老二道:「三少,你想想,阿要笑話奇談!我養到她這般大,單是吃飯穿衣也比二百塊錢要加好幾倍咧。我窮煞也不要這兩百塊錢。」柯蓮蓀道:「話又要這樣說。自從老三做了生意以來,你的錢也賺得不少了。現在我們不必談這個。既經了律師,除非你不服起訴,否則明白說一句話,老三總歸不是你的人了,而且我還聽得你在律師那裡具了一張結的。現在老三的人雖然在你的小房子裡,你也掯不住她。這裡要起人來,可以到法公堂簽了字來移提的。而且你的生意又在英租界上,你難道就不到英租界來嗎?我曉得你也沒有掯住她的心,這種話不過我們說說罷了。我聽程大少的口風,倒很顧恤你。他說老三嘸清頭,驀生地里向律師那邊一走是不對的。程大少的意思倒肯私下幫助你一點,所以教我來問問你的意思。不然程大少也可以不管你們的事,橫豎老三請好律師在那裡。」嘉興大老二沉吟了半晌,說:「不瞞三少說,死人旁邊也有活鬼叫。此番老三這樣地一走,大家給我憤不能平。照這個樣子,上海堂子裡不要過日腳了。因此也有許多人給我抱不平,出主意。恰巧這個小腳色自己跑到我小房子裡來了,他們就給我說,既然來了,不要放她走。昨天晚上又在鴻運樓吃了一頓夜飯,大家好像接著一注生意一般。後來我替老三談談,她也把程大少的意思說給我聽。我本來老早就說的,並不要為難你們,只要大家過得去。好在你三少說的,程大少原是很體恤我老太婆的,我並不要什麼樣,不過我們伯伯這一班朋友他們總也想吃一杯喜酒,敲老三一個小竹槓。既然你三少這樣說了,我停刻兒教老三到程大少那裡去就是了。」柯蓮蓀道:「那倒不必。老三住在你這裡還有什麼教人不放心的嗎?不過明天最好叫她到褚律師那裡去一趟,說說清楚就是。住在法租界也沒有什麼不自由之處。再則她這一次恐怕也要出一點律師費,這筆律師費也沒有料理清楚,斷沒有再要教你出律師費的道理了。至於你那一方面的人,要吃一頓喜酒,這是應該的,當然要請請他們。便是昨天鴻運樓的一席酒,也應該教老三會鈔。一面關於贖身的一筆錢,由我給程大少說去。」嘉興大老二道:「那麼,三少,這件事種種費你的心。你想想,我弄了許多人,只有這個白蓮花出勝一點。我靠在她身上籌一筆老死盤纏,以後我也洗了手不再吃堂子飯了。請你和程大少說,我重重地托你了。」 那一天的談判下來,柯蓮蓀總算得了個圓滿解決。白蓮花老三也由她小房子放了出來。一到了一苹香程藕舲房間裡,又是耀武揚威。說嘉興大老二這個老太婆怎樣地可惡,她暗暗地召集了一班白相人把我軋住在鴻運樓。當時你一言我一語,十分厲害,連打電話也有人看守。到底也放了我出來。藕舲道:「不要現在又像煞有介事了,只怕昨天是哭了一夜。姚二少告訴我,說你打電話給他聲音也發了抖了。只怕在電話里已經哭了。」白蓮花道:「誰哭呢?你自己不知死到哪裡去,人家要緊要慢總尋不到你這個人。幸虧想出一個極主意來,打了電話給姚二少,不然真正該死。」白蓮花這件事辦下來,第一個和嘉興大老二開談判。蓮蓀、嘯秋一班人做好做歹,藕舲也出到兩千塊錢。法租界這班白相人由白蓮花出來請請客,小小點綴也是兩三百塊錢。謝謝褚森柏律師,還是大家朋友功,也用了幾百塊錢。還有小妹愛媛和媛媛三個人要繳出原價的身價洋錢,三個人並算起來也差不多要一千塊錢。她們這班小把戲不名一錢,由白蓮花和藕舲再三懇情,也由程藕舲出。一搭刮子弄得舒齊,程藕舲也依舊花到了四千以外五千以內。總算告一段落,成就這一段有情美滿姻緣。可是白蓮花一人有了著落,其餘的三人還是飄搖無歸。經白蓮花提議,一一作了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