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間地獄 · 第二回 故壘重尋紅妝投陷阱 斜陽欲笑翠袖泣檻車
話說姚嘯秋在大興街悅賓樓菜館裡約柯蓮蓀、程藕舲兩人小酌。柯蓮蓀叫了一個楚館老五,程藕舲叫了一個白蓮花。停了一會白蓮花並沒有來,楚館老五卻和她的老鴇懶雲別墅到了。懶雲別墅那一天一進門便扳起鐵青的面孔,向程藕舲要人。程藕舲莫名其妙。懶雲別墅便告訴程藕舲道:「二姆媽嘉興老大一哭一啼地走上樓來,對我說白蓮花和阿小妹逃走了。有律師的信在這裡。正要從懷裡掏信給我看,樓梯上走上一個送信人來。口中問誰是懶雲別墅,這裡有要緊的信,要她親手簽字,方才可以交給她。我還不知道什麼人,來不及回答。我們二姆媽直著喉嚨嚷道:『哎呀,剛剛送信給我的就是這個人。事不好了,你這裡又是誰逃了?快點,快點!娘姨查查看,查查看,阿有啥人出去了。不好了,你也吃著了律師的信了。』當時我被她這一嚇,也不知道怎樣是好。那送信的人又催著問道:『誰是懶雲別墅,怎麼你們不響?不響我這封信要帶轉去了。誰有工夫等你們。』我那時候急也急昏了,心裡想橫豎是這樣了,我便立起來道:『我是懶雲別墅。』那送信的人從身邊拿出兩封信,一本送信簿,交兩封信給我,又問了我一句話道:『你是不是又叫嘉興小老二?』我點點頭道:『正是,我又叫嘉興小老二。虧你們律師打聽得這樣清楚。』那送信的人道:『那麼既然是你自己,這裡有兩封信你收了罷。你會寫字嗎?』我道會的,他便翻開送信簿,叫我橫簽了『小老二』三個字。他還要叫我加上嘉興兩字。我道:『你這人太討厭了,嘉興兩個字筆劃太多,我寫不來。』他沒法只得將兩封信給我。拆開了一看,一封是褚森柏律師代表我們大阿媛的,說是不願為娼,與我脫離關係,恢復自由。又一封也是這斷命律師,代表我們小阿媛的,也是說不願為娼,與我脫離關係,恢復自由。還要限我二十四點鐘以內到律師寫字間裡去簽還一張字據給他。姚大少、柯三少,照這樣子不是反了嗎?以後上海灘上還有誰敢開堂子,還有誰敢該討人嗎?想不到這種律師會幫著這種逃走小皮夾子來造反,真正中華民國文明世界沒有王法了!」
姚嘯秋和柯蓮蓀聽了這話,不覺要笑了起來。懶雲別墅道:「三少,你們還笑得出,我真哭不出呢!」姚嘯秋道:「那麼到底你家大阿媛、小阿媛究竟回來沒有回來呢?」懶雲別墅道:「姚大少,你也真真替我說呆話了,她們要回來,還托律師寫這種信來嗎?別樣不打緊,我們吃這碗堂子飯是苦惱不過的,辛辛苦苦巴結大人、老爺、少爺,賺幾個錢買一兩個討人,預備養到她們嫁了,撈幾個身價,做下半世的用場。這樣連根拔光,未免太狠心了。大阿媛、小阿媛兩個人膽子還小,我想決不敢做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這其中一定有一個撐腰出主意的人。」說到這裡懶雲別墅的兩隻眼睛,卻烏溜烏溜地向程藕艙臉上轉個不住。程藕舲明曉得目光射在他身上,他卻處之淡然,低著頭喝酒。姚嘯秋見懶雲別墅半天不響,接下去問道:「照你的猜想,這撐腰出主意的人,你能知道嗎?」懶雲別墅冷冷地一笑道:「姚大少,我要知道了,這時候不客氣,先要咬脫他一塊肉,方泄我心頭之恨。不過到後來,總有一天水落石出的。我憑天理良心說一句話,大阿媛、小阿媛的走脫,為什麼不先不後,不早不遲,卻和白蓮花、阿小妹兩個人一道逃走,一道請律師,一道請這一位斷命律師,不是大家合起幫來造反嗎?我們二姆媽一口咬牢了白蓮花逃走和大少有關係的。」說著指指程藕舲,程藕舲也報之一笑,搖搖頭道:「關係是有的,逃走的關係是嘸不。我要知道她逃走了,我這時候還來叫什麼局?」懶雲別墅道:「這也難說,有心叫叫試試看呢?」程藕舲聽了她這話,不覺面孔登時一扳道:「你說有關係,只好聽你說了。」楚館老五在旁恐怕懶雲別墅和程藕舲大扳面孔,衝突起來,大家反為不美。忙伸手過去,扯了懶雲別墅的衣角一把,暗暗地通知她說話當心。恰巧程藕舲正坐在楚館老五的對面,懶雲別墅又坐在楚館老五的身後。楚館老五便又對著程藕舲微目示意。程藕舲何等聰明人,明曉得這種老鴇不是好纏的,彼此口角起來,未免觀之不雅;再牽涉在白蓮花逃走的當兒,尤為不妥,便也將一團火氣按捺下去。姚嘯秋趁勢伸手向懶雲別墅道:「聽你說了半天,一拓括子我們還沒有看見律師的信。如今可帶在身邊,能給我們見識見識嗎?」懶雲別墅道:「這兩封信,我正帶在身邊。今天出堂唱的時候,預備給許多大人、老爺、少爺們看看。討人造反,這還了得!我也要求求大人、老爺、少爺們幫幫我們苦惱人的忙。」說著從口袋內掏兩封信,順手遞給姚嘯秋。
嘯秋接過來,抽出那信一瞧,只見那信是用挺厚的白洋紙信箋寫的,仔細一瞧,上面寫道:
徑啟者:據敝當事人蔡銀寶(即大阿媛)來本律師事務所聲稱,伊系湖州人氏,於民國二年七月,被鴇婦嘉興老二(即懶雲別墅)以不正當手段,謊騙敝當事人之生母,以五十元價買義女為由,並騙取敝當事人之母親寫立字據。詎交割以後,嘉興老二即強迫之入妓院,學習彈唱以及其他娼妓行為。迄至上年,更迫令敝當事人覥然接客,正式為娼,並掛有淫業招牌。平日禁阻自由,有時更橫加虐待。敝當事人忍無可忍,親身至所,委任本律師正式向尊處聲明:自今日起,敝當事人蔡銀寶,因不願為娼,完全與尊處脫離關係,以後蔡銀寶之自由,懶雲別墅不得絲毫干涉霸阻。所有尊處違法騙取之賣身文契,在法律上當然無效,應請攜至本律師事務所塗毀。至蔡銀寶個人,願以善意酌還尊處從前身價銀兩。如願領取,亦請盡四十八小時以內,親身前來具領可也。再本律師代表敝當事人有附帶聲明者:敝當事人蔡銀寶因不堪虐待而離開尊處時,只有隨身衣服,所有首飾銀錢等物,絲毫未帶。並希注意,自本函遞到尊處以後,如尊處對於敝當事人蔡銀寶有干涉自由霸阻誣控等情,本律師依法當向公堂訴請嚴辦,決不姑容,勿謂言之不預也。此致嘉興老二(即懶雲別墅)收覽。
大律師褚森柏啟月日
姚嘯秋一路看時,一路讀著,讀到最後幾句話,不覺伸長了舌頭,搖搖頭道:「喔唷,直頭凶來兮畹!」這時候柯蓮蓀、程藕舲也放下杯箸,擠在姚嘯秋身後觀看。等到嘯秋看完時,猛一抬頭幾乎碰了柯蓮蓀的眼鏡。蓮蓀忙讓之不迭,總算沒有碰著。
姚嘯秋隨手又要抽出那第二封信來看,懶雲別墅在旁插嘴道:「姚大少,那第二封信可以不必看了,閒話兩封一樣的,賽過印版上印下來的,不過換一個名字。一封是用大阿媛的名字,一封是用小阿媛的名字。還有一樣好笑,二姆媽那裡接著的兩封信,一封是代表白蓮花,一封是代表阿小妹的,信上的話也是同這兩封一式一樣。」懶雲別墅說到這裡,不覺鼻子裡哼了一聲,微微地冷笑道:「我想這斷命的褚律師一定要發財發得不像樣了。」姚嘯秋道:「怎樣?」懶雲別墅道:「你想他一封信稿,可接四筆生意,這樣還不發財?真是命里該討飯了。」姚嘯秋和柯蓮蓀、程藕舲聽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懶雲別墅道:「你們三位大少爺還笑得不得了,我真急得哭也哭弗出呢。」姚嘯秋道:「那麼閒話少說,笑也不是一會事,哭也不是一會事,你究竟打算怎麼辦呢?」懶雲別墅深深地嘆口氣道:「大少,一個人全靠一顆良心,不管是做大人老爺的,不管是做生意買賣的,不管是我們這種開堂子作皮肉生涯的,總不可摜脫了良心說話。良心一沒有,什麼話也說不進;良心還在,什麼事總有一個商量。大阿媛從九歲到我這裡來,著得稀破稀爛,瘦得一把骨頭,簡直像一個路倒屍。我收買下來養她養到今日,居然像個人樣,也走得到大人老爺身邊去了。她便忘恩負義,同我這樣一來,走脫一個人倒沒有什麼可惜,人心這樣可怕真叫我氣煞。我平常日腳,什麼好的盡著給她吃,什麼好的盡著給她們穿,『虐待』這句話天在頭上,從來沒有的。她們實在討厭起來,用雞毛帚倒轉來,追著她們在身上摜兩起是有的。我想就是親生爺娘管親生兒女,也免不了打打罵罵,何況堂子管討人?這種敲兩紀又算什麼呢?現在竟要算我是虐待,反咬一口,良心還有一米米一屑屑嗎?我現在也不說什麼,也不想這兩個小皮夾子回來,倒不怕這三頭六臂的褚律師,我倒大膽到他寫字間裡去,和他講個明白。……」
正說到這裡,那懶雲別墅的相幫神色蒼荒地走進來道:「二小姐,不好了。請你就轉去,白蓮花的娘頭髮也剪脫了。」眾人聽了不覺大驚失色。那楚館老五聽了這話,不覺失聲道:「哎呀,那麼怎麼好?」懶雲別墅反而神色鎮靜道:「二姆媽也是看不穿,逃走了還有什麼法子呢?自己還要陪貼一把頭髮,那是何苦?」一面回答相幫道:「曉得了。」一面對程藕舲道:「大少,你們這裡散了可能到我們那裡去坐一坐嗎?」程藕舲遲疑道:「吃完了飯再看罷。」懶雲別墅道:「大少,不是我說一句不中聽的話,白蓮花這一次逃走,大少既然說不曉得,那自然是真不曉得了。你們大人老爺、大少爺們,哪裡還在我們門前掉槍花呢?我想白蓮花既然同你大少這樣要好一場,今天她跟了一個不知什麼歹人藏了起來,你大少也要急一急呀j倘然你大少一急也弗急,大少你也太沒有良心了。上海灘上到處是拆白黨,白蓮花一個不知重輕的小囡,難免不上了拆白黨的圈套。大少你也應該幫著我們二姆媽想想法子看,到底大少你們是檯面上有手勢的人,想出法子來總比我們靈得多呀。萬一托天的福,叨你大少的光,能將白蓮花尋著了,扳了回來出了一口氣,我想二姆媽一定一錢不要地雙手將白蓮花送給大少呢。」程藕舲聽了還未回答。姚嘯秋笑著拍拍程藕舲的肩膀道:「喔唷,藕舲,你快起勁地幫一幫嘉興大老二的忙,還可以搭便宜貨,白得一個如花似玉的白蓮花。這種便宜真是千載難逢啊!」程藕舲搖搖頭道:「我也不想這種便宜貨,也不認識什麼包打聽、白相人。這種白蓮花的消息,從哪裡去打聽呢?」懶雲別墅笑一笑道:「大少,也用不著這種卸肩格,剛才我也不過想請你到我們那裡去,大家商量商量辦法,並非要將白蓮花吃牢在你大少身上呀。老實說,白蓮花的客人堂簿上查查,有二百個戶頭呢。要是一個白蓮花去了,便要一個一個地向二百多戶客人想法子,那也煩煞了。你大少總算親熱點,總算是自家人,到了要緊關頭,才只好請你大少幫幫忙,一道想想法子呀!大少,我是要先走了,你和姚大少、柯三少席散了就到我們那裡去嗎?」程藕舲被她逗得沒法,也只得點了兩點頭。懶雲別墅道:「算數,那麼我在生意上等你了。」說罷向姚嘯秋討還了那兩封信;帶著楚館老五,飄然自去。這裡程藕舲見她去了,不覺愁眉深鎖。
姚嘯秋見懶雲別墅走遠了,低低地湊過去問程藕舲道:「藕舲,到底怎麼一會事,我看你神色有些不對。莫非你是白蓮花的主動人物麼?」程藕舲搖搖頭道:「主動真不能算我,我是竭力反對她們幹這把戲。現在她們一班小孩子自由行動了起來,我也無法,卻累得我夾在裡面說話說不響。」柯蓮蓀道:「我覺得你今天對付懶雲別墅的言語之間,確有些很不自然。」姚嘯秋道:「閒話少說,究竟這四位逃小姐藏在何處呢?」程藕舲留神四面,張了一張,悄悄地對姚嘯秋道:「地方是曉得,說來話長。你們一同到我一苹香去談一談,我為這件事正弄得惹著一身羊臊氣,十分難受。我們大家想一個妥當的辦法,補救補救才是。」姚嘯秋微笑道:「辦就辦了。這也是上海灘上有例可援的事,不算什麼一會事。但是你這態度似乎很怕嘉興老二一班人,未免不甚光明冠冕。」柯蓮蓀道:「是呀,我也覺得藕舲有些露馬腳。」程藕舲忙道:「輕點,輕點。被人聽了傳出去,反為不妙。此地沒關欄,不便說話。我們還是到一苹香去罷。」姚、柯也以為然。當下姚嘯秋會了酒菜錢,一同到一苹香。
上了樓,程藕舲到了自家房門口,只見裡面燈火通明。程藕舲嚇了一跳,不敢走進去,忙問西崽,裡面是誰?西崽道:「裡面沒有人,剛剛進去升火爐,忘卻關電燈。」程藕舲方放心一半,又問西崽道:「可有人來尋我?」西崽道:「沒有。」又問:「可有女人來尋我?」西崽搖搖頭道:「也沒有。」於是大家開門進去。藕舲候西崽倒一巡茶退出去以後,趕忙走至房門邊,刮搭一聲將門鎖了。姚嘯秋見他這副神氣,忍不住笑了起來,對柯蓮蓀道:「你瞧程藕舲這副賊人心虛樣子,煞是有趣。」藕舲道:「你們不要開玩笑了。我雖不是賊,但是這裡卻有賊的嫌疑品,怎麼不叫我擔驚受怕?」姚嘯秋道:「白蓮花真藏在你這裡嗎?」說罷,前去拉開了那假櫥,見內中無人。程藕舲道:「贓物在床下。人是沒有的。」姚嘯秋聽說忙低頭向床下一看,也無什麼物件。程藕舲輕輕拉開自己那兩隻旅行大皮篋,裡面卻露出一個花洋布的包裹。程藕舲道:「你們瞧,這東西放在我這裡多討厭。」嘯秋招招手喚柯蓮蓀道:「喂,你的身體小,你將這包裹拉出來。我們瞧瞧,再替他想安頓之策。」柯蓮蓀果然蹲著身子,一半鑽進床底,將那包裹拉了出來。柯蓮蓀道:「瞧不起這小小包裹,倒很重呢。」姚嘯秋對程藕舲吐吐舌頭道:「哎呀,白蓮花捲出來的東西,全到你這裡來,你的干係可不小呀!」程藕舲道:「你簡直將我這裡當著窩家了。」姚嘯秋道:「贓證在此,還能抵賴嗎?」這時候姚嘯秋正坐在床對面沙發上,見柯蓮蓀已將那花洋布包裹從床底下拉出,又聽見蓮蓀說這包裹很沉重,忙立起來幫著蓮蓀將那包裹提了過去。嘯秋也道:「委實有些分量呢,到底是卷些什麼東西?」程藕舲道:「你解開看,自然明白了。」於是嘯秋、蓮蓀二人忙著解開那包裹。包裹卻打了十七八個結頭,打得死緊。姚、柯兩人解了半天,手也酸了,方才解開。
放開一看,原來並不是什麼金玉珠玩,也不是什麼綾羅緞匹,卻是一大堆的女人鞋子。姚嘯秋是一個大近視眼,驟然瞧不清楚,笑道:「單單鞋子,就卷了這一大包,其餘也就可想而知了。白蓮花膽可也不小啊!」這話還未了,再一仔細看時,原來那一雙一雙的鞋子,俱是舊鞋,並非新履。內中還有十之五六是破舊不堪的。最引人觸目的是幾雙舊拖鞋,鞋頭上的繡花早穿破了,那一塊鞋底襯皮,已是浸透了腳汗變成紅潤光滑,可想那一雙拖鞋已是服務有年了。姚嘯秋看到這裡,不覺詫異起來,向柯蓮蓀道:「蓮蓀,你明白嗎?她們要卷出這一票破鞋皮來做甚!」柯蓮蓀忍不住笑道:「也許她們預備要到城隍廟擺舊貨攤呢。」這句話引得程藕舲也笑了,接著嘆口氣道:「我也埋怨她們為什麼要帶這種累人的東西出來。據她們說起來,還有一大篇大道理。她們說,此番不別而行,不歡而散。走了以後,嘉興老二等等一定恨入骨髓。明槍易躲,有律師保護住了,不怕什麼;暗箭難防,不能不預先留意。這種穿過的舊鞋子上面沾染本人的人氣、人汗以後,仇人拿去,只須連同那人的生日、時辰八字,交給一種專門陰損別人性命的道婆,做起法術來,遲則一月、兩月,早則兩三個禮拜,再早七天,便能傷人的性命。她們的生日年紀時辰八字,嘉興老二是曉得的,那是收不回來。只好將這種可以做法術的東西,一齊帶出,就不怕什麼了。你想這種話迷信不迷信?所以她們出來,什麼全不留心,獨有破鞋子,前一禮拜就收拾得乾乾淨淨了。」姚嘯秋和柯蓮蓀道:「原來如此,照這樣看來,她們肯將一大卷性命關天的東西交給你,真也算得是以性命相托,死生以之了。」程藕舲道:「你們還要尋我的開心嗎?……」話猶未了,只見柯蓮蓀跳了起來雙手亂灑道:「不好,不好!這是什麼?一定是什麼毛,一定是什麼毛,怎麼聚集了這麼一大球咧。」
姚嘯秋聽蓮蓀這一聲嚷,不覺嚇了一跳,忙仔細看時,見蓮蓀兩隻手還是不住地亂灑,手上什麼也沒有。姚嘯秋道:「你又大驚小怪了,什麼毛不毛,在哪裡呢?」柯蓮蓀用手指著那牆邊地板道:「你瞧,這不是一團毛嗎?」嘯秋順著他手看時,果然是一大球似毛非毛,似發非發,黑漆漆、毛松松的東西。嘯秋又瞧得呆了。程藕舲早看得明白,搖搖手道:「不要驚慌,我早已檢查過了,問得清清楚楚。不是毛,是一團梳落下來的頭髮。她們集在那裡,預備做假髮用的。這一次也是怕留了頭髮在仇人手中,容易遭人暗算,因此一併帶出來了。」姚嘯秋向蓮蓀招招手道:「那麼不管它,毛也好,頭髮也好。我們還替她歸原包了起來吧。這裡面的東西,雖不值錢,卻和性命一樣地要緊。」柯蓮蓀道:「那一團東西,也要拈進來嗎?我可不敢再動手碰它了。」嘯秋道:「你怕齷齪,你用一張報紙,抓了來便了。」蓮蓀四面一瞧,尋了一張小報,總算將那一團亂頭髮包住了,送還這破鞋子堆里。於是柯、姚二人隨手將那包裹系好。姚嘯秋透了一口氣道:「失望,失望。我想打開來看點新鮮玩藝兒,不想儘是些破銅爛鐵,白出了一身汗。」說罷,順著身子躺在沙發上喊吃力。程藕舲這時候銜著一枝香菸走過來,挨著嘯秋坐在沙發上,對嘯秋道:「你看是看過了,你和蓮蓀趕緊要替我想法子,將這犯嫌疑的東西帶出去才是,萬一嘉興老二等等闖了進來,發覺了這一票東西,不是我的主謀也是我的主謀。那倒有口難分了。」姚嘯秋道:「這一包東西,白蓮花什麼時候送來的?」程藕舲道:「還是昨天下半天親自送來的。」嘯秋道:「這一大包東西倒虧她運得出。堂子裡人多手雜,真不容易啊!」程藕舲道:「那也不知道她怎麼運的了。可是現在在我這裡,我竟沒法子運出去,這便如何是好?」姚嘯秋眉頭皺了一皺,不覺笑了一笑:「這很容易,請蓮蓀盡個義務,將這東西今天帶到銀行里存在他的總管理處。難道還怕堂子裡老鴇來查抄銀行嗎?」程藕舲聽了大喜道:「好極,好極!我真急昏了,竟沒有想到自己銀行這一條路。」姚嘯秋索性尋他開心道:「倘若自己行里還不放心,興業銀行、金城銀行可以去租兩三格保管庫,也放得落了。」程藕舲道:「破鞋子、亂頭髮,還值得上保管庫嗎?……」正說到這裡,門外咚咚有人敲門。程藕舲吃驚非同小可,和柯、姚二人面面相覷,也不敢答應,也不敢去開門。
程藕舲低低地對柯姚二人道:「不好,一定嘉興老二來了。」嘯秋低低地道:「不管是不是,你總不能不開門。萬一竟是她,見你不開門,豈不格外疑心嗎?」藕舲不住地彈那手中拿著的香菸灰道:「這寶貨,還沒運出,如何可以讓她進來?」話猶未了,門外又咚咚敲了三下,聽得那敲門的人隔著門說道:「程先生,程先生,有客人看你,是銀行里來的。」程藕舲聽得清楚,是麻皮西崽聲音,不覺驚喜參半。喜的是門外來者,不是嘉興老二;驚的是,這時候已不早了,怎麼銀行里會有人來?難道杭州錢莊上起了什麼風潮了嗎?程藕舲一面隔著門答道:「曉得了。」一面向蓮蓀努努嘴道:「費心,費心。我來開門。你將這包袱還送到床底下去。」蓮蓀沒法,只得彎著身體用兩手將那包袱推進床底下,在外邊再排好藕舲那兩隻旅行大皮篋,進來的人一點也看不出裡面有包袱。安排妥當,藕舲方去開門。麻皮西崽在外面開好了半截短門伺候。只見走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藕舲、嘯秋、蓮蓀爛熟的熟人,自己銀行里的經理孫桐耘。
孫桐耘這一天卻沒有穿西服,穿了一件清灰色帶醬油色的湖皺羊皮袍子,上罩了一件元色企呢馬褂,一頂鼻煙色的外國呢帽,一隻手裡提著一根司的克,一隻手裡還夾著半枝長不滿二寸、咬得濕透的雪茄菸頭。桐耘走至門邊,見了藕舲,笑嘻嘻地點了一點頭,卻不肯走進來,低低地向藕舲道:「裡面還有客嗎?我不便進去吧。」這兩句話是桐耘常引用的,總算是一種外國高等紳士禮節。程藕舲搖搖頭道:「儘管請進來,裡面沒有外人,只嘯秋和蓮蓀。」桐耘於是走進房來,姚、柯二人也起立招呼。桐耘除了帽子,掛了手杖。笑嘻嘻道:「想不到二位也在這裡,巧極了,約還沒有約得這般齊呢。」程藕舲開了香菸罐,要敬桐耘的香菸。孫桐耘舉起那小半截雪茄菸道:「煙還有呢。」說著吸了兩口,不見煙來,忙劃了一根自來火,總算吸著了。孫桐耘吸了兩口煙,只是對著程藕舲微笑。平常的日子,孫桐耘對人總是一副笑臉,程藕舲並不覺得奇怪。今天對他微笑,程藕舲心懷鬼胎,不免狐疑起來。彼此相對無言。還是姚嘯秋先問孫桐耘道:「桐翁從哪裡來?」孫桐耘道:「新年裡同行中酬應多,剛從一處花酒地方散下來。得著一個奇怪駭人的消息,因此我趕緊來報告我們藕舲兄。」程藕舲聽到這裡,不覺大吃一驚。藕舲忙問:「是什麼消息?」蓮蓀知道桐耘聽得的一定是白蓮花的問題,便道:「桐翁報告藕舲的消息,我們也可以旁聽嗎?」桐耘笑道:「可以,可以,這本不是一件秘密的事,不過我替藕舲兄著急,特來搶一個頭報。」程藕舲聽了這話愈覺坐臥不安。姚嘯秋道:「什麼頭報?」孫桐耘道:「可惜,可惜!藕舲兄我替你真可惜。」程藕舲聽了愈加茫然不懂,兩隻眼睛只有緊對著孫桐耘瞧。孫桐耘自以為有什麼一肚皮不傳之秘,不肯貿然說穿,又吸了兩口那濕而且短的雪茄菸,噴得半房間煙霧瀰漫,接著又喊了一聲藕舲兄道:「你可曉得你那位貴相知白蓮花已經失蹤了?」柯、姚二人見他鄭重其事,不知他有什麼要緊的消息,原來這一句話,兩人不覺要笑了出來。程藕舲到底有些主意,忙板著臉,又裝出很奇怪的樣子來,對孫桐耘道:「真的嗎?這個消息我還不知道呢!昨天我們叫她的局,她還來,怎麼今天會失蹤了。我想不確罷,你這消息從何而來?」孫桐耘道:「千真萬確。因剛才我在洪彩雲席上,有兩個客人叫白蓮花,久久不來。大家還以為她遠堂唱去呢。正打算派人去催,局座中有別的妓女撲哧一聲,笑起來道:『你們各位要看白蓮花,只好停幾天到新衙門裡看她去。今天是叫不著看不見了。』大家一追問,那妓女方始說出,白蓮花已於今天下午同著另外兩個大小姐,一個妓女,一齊逃走了。現在白蓮花的老鴇死不甘心,不惜資本,請了許許多多的包打聽,要捉白蓮花,請她到新衙門吃官司。藕舲兄,你想白蓮花一個何等聰明絕世的人,怎麼做出這種糊塗事來。萬一竟捉著了,這種可憐的小姑娘怎麼禁得起吃官司?豈不可惜,豈不可惜?又有人說白蓮花是沒有這樣大的膽,背後頭一定有什麼拆白黨引誘她,方出此下策。藕舲兄,你不是也有兩位朋友認識包探嗎?最好捉住了這主謀的拆白黨,叫他交出白蓮花。那麼白蓮花還不至於吃苦頭。你向來和白蓮花很要好,應該想想法子呀!」
誰知程藕舲卻扳著面孔道:「堂子裡的事,不大好問。一個不得法,還要問出枝節出來呢。」孫桐耘忙點點頭道:「正是,正是。」桐耘忙轉過臉來問柯蓮蓀道:「蓮蓀兄,你是懂得法律的。譬如白蓮花被捉著了,應該要坐幾年監牢?」柯蓮蓀笑道:「這是不至於辦到坐監牢的。就是老鴇也不願白蓮花坐監牢。她坐監牢,堂唱無人出,與老鴇何益?我想老鴇的意思,還在珠還合浦,搖錢樹不倒。白蓮花能夠肯回來安分營業,老鴇也未必奈何她。不過白蓮花這一番冒險去了,也未必肯輕易回來呢!」孫桐耘點點頭道:「蓮兄這番話也是不錯。」桐耘按著白蓮花事不談,卻又絮絮叨叨地與程藕舲說今年某家錢莊加記,添了某人、某人、某人的股份;又說某家錢莊,今年內容里並股,某人拆出,某人並給某人,某股也並給某人;又說又有某一爿、某一爿新組織要上市了。說得頭頭是道,表示他市面消息靈通,人頭熟悉。無奈這時候藕舲滿腹心事,一句也未曾聽得入耳,只是漫聽漫應。姚嘯秋又向來不願意聽這些消息,躺在沙發上不覺沉沉睡去,大家還不覺得,忽聽得嘯秋一陣鼾聲,方才曉得他已入黑甜。孫桐耘忙趕過去推醒了嘯秋道:「嘯翁這裡睡了,回府要留心著涼。」嘯秋被他喚醒,揉一揉眼睛,自己也笑道:「近來自己覺得精神不大好,每到一處,橫下來就能鼾然入夢。」桐耘道:「這正是嘯翁的身體好,血氣足,一來就睡著。像我和諸馥齊每晚上床,必須要輾轉一兩個鐘頭,方能睡著。」姚嘯秋道:「我上床不轉念頭,自然容易睡著。你和馥齊兄終日持籌握算,到了床上,還要轉第二天的念頭,自然難於安枕。」說著立了起來,整一整衣服說:「時候恐怕不早了,我要到報館裡去了。桐翁和蓮蓀你們無事,還可以多談一刻。」說罷穿了馬褂先走了。程藕舲送至門外,一直陪他走到扶梯邊,留心一看,四下無人,忙拉一拉嘯秋的衣角低低地道:「喂,這件事風聲不妙,你看怎麼辦?」姚嘯秋道:「我想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奉勸你房間裡的貨色早點出清。褚森柏律師那裡如果是你介紹,你應該去一趟報告他今夜外邊嚴重的空氣。」
正說到這裡,忽然暗地裡走出兩個女人將程藕舲一把抓住道:「大少尋著你了。」程藕舲貿然被兩個女人一把抓住,疑心是嘉興老二,不覺大吃一驚。定睛看時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日新里張素雯家阿嫂和張素雯老六,不覺心頭一塊大石落了下去,忙笑道:「阿嫂,你們出堂差到這裡來?」阿嫂道:「堂差早已出完了,特為來拜望你大少。吃著茶房攔著不許我們進去,說裡面有客人談正經事體。我們只好縮轉來。想不著在這扶梯轉角里碰著大少。大少你是老朋友,也該照應照應。為什麼老四走了以後一趟也不來?今年索性連堂差也不來叫了。阿是老六有什麼得罪了大少的地方,大少動氣不來?」程藕舲忙道:「笑話,笑話。這是沒有的事,今年我戶頭開得少。……」姚嘯秋在旁道:「閒話不要多說了,明天到老六那裡去請客,算開戶頭罷。」阿嫂道:「姚大少,全要靠你朋友幫幫忙。」接著又回頭向程藕舲道:「大少明天我們正空,沒有花頭,大少來捧一捧場面罷。」又對姚嘯秋道:「姚大少,你看阿好?」姚嘯秋道:「滿好,滿好。」阿嫂又追緊一步問程藕舲道:「大少,那就是明天罷。請客票老六身上帶著咧。大少可要拿點去?」那老六也最聰敏,趁勢從斗篷夾層里掏出一疊請客票來,遞與程藕舲。這時候程舲弄得進退維谷。接這請客票似乎太冤,不接這請客票未免又落落寡情。老六又催著道:「大少拿去虐。」程藕舲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伸手將一疊請客票接了過來,對阿嫂道:「客是一定請的,明朝沒有空。」阿嫂道:「哎呀,大少頂好是明朝呀。不是明朝是幾時咧?」程藕舲沉吟不語,鼻子裡哼了兩聲。姚嘯秋在旁道:「再晏也不會晏到開年。」阿嫂笑道:「姚大少,你又說笑話了。」程藕舲道:「姚大少的話倒不是笑話,我明天沒有空,在這一禮拜之內一定來請客便了。」阿嫂見程藕舲言盡如此,其勢也不能再逼,笑道:「大少,那麼算數。堂差阿好明朝來叫叫?」程藕舲道:「曉得,曉得!」姚嘯秋道:「你們生意經講停當了,倒牽住我在扶梯轉角邊立了半天。阿嫂怎麼謝謝我?」阿嫂眯縫著一雙花眼,向姚嘯秋笑嘻嘻道:「大少,你阿是腳膀立酸哉,故歇阿好一道到妮搭去橫下來,我來替你柣半夜。」姚嘯秋忙搖搖手道:「嘸不這樣大的天官賜,一個不得法,阿哥看見了,害得僚吃生活。」阿嫂披一披嘴道:「阿敢!」
正在程藕舲、姚嘯秋和張素雯家阿嫂老六纏不清爽的時候,孫桐耘和柯蓮蓀已等得不耐煩了。兩人就穿了衣裳,踱了出來,走至扶梯邊,只見他們四個人在那裡唧唧噥噥。柯蓮蓀還未看得清楚,孫桐耘早已瞧得明白,忙拉住柯蓮蓀道:「蓮蓀我們快不要走過去,你瞧嘯秋、藕舲同兩個女人正在那裡密談,驚動了他們,反為不美。我們還是走別一條扶梯下去吧。」柯蓮蓀道:「不要緊,這兩個女人也不過是堂子裡的,沒有什麼秘密關係。」孫桐耘不由分說地拉著柯蓮蓀轉身就走道:「那總不大妥當。」兩人遂另覓扶梯下樓,出得一苹香,分別上了包車而去。
柯蓮蓀見孫桐耘車子拉遠了,忙叫車夫回頭,仍舊拉到一苹香,回到程藕舲房內。這時候藕舲正急得像鍋邊上螞蟻亂轉,忽見蓮蓀回來不禁大喜道:「怎麼剛才我送了嘯秋出去以後,回進房來你和桐耘全不見了。桐耘走了,倒不生問題。你沒將我床下的貨物帶去,真是令我急煞。」柯蓮蓀道:「還是我用一計,方才將桐耘送了出門。」程藕舲道:「那麼你閒話少說,趕緊將那東西帶到行里去罷。」柯蓮蓀一看錶道:「這時候還早,沒有敲十二點鐘。」程藕舲道:「趁這時候最妙,你帶一個包袱,不致惹人注意;再遲一歇,到了他們不出堂差的時候,嘉興老二來興問罪之師,那更不容易運出。橫豎此地離開行里也不遠,你送了去再來。我們可以作長夜之談。」柯蓮蓀見他這樣發急,也不好推託,於是喚了茶房進來,將包袱取出送下樓去交給車夫。蓮蓀也跟著一同下去,登車回行銀行里。管後門的老茶房見柯蓮蓀深夜回行,是從來沒有的事,甚為詫異,笑道:「柯先生,難得夜裡到行里來的。」接著又見蓮蓀的車夫提著一個大包袱進來,茶房道:「啊,原來還有行李呢。」回頭問那車夫道:「外面還有什麼箱子、網籃,我來幫著你搬一搬。」車夫還未回答,柯蓮蓀見那茶房嘮嘮叨叨十分討厭,忙道:「沒有什麼了,就是這一個包袱。杭州夜車帶下來的。」說罷,忙登登登上樓,向總管理處而來。走上扶梯一半,只聽見樓上一片熱鬧喧譁之聲,蓮蓀聽了倒不覺一呆。柯蓮蓀心想,行規十點鐘熄燈睡覺,怎麼今夜如此熱鬧?況且總管理處職員甚少,不會有這一片喧譁之聲。悄悄地走至熱鬧大房間一看,原來中下級的行員,全在裡面,有三桌麻雀之多,旁邊還立著許多打泡子的人,因此喧囂一片。蓮蓀看了,不覺大怒,心想總管理處豈是他們聚賭的地方。要待推門進去發作幾句,轉念一想不好,裡面的人,不儘是總管理處的職員,不在他管轄範圍之內。倘使給他們一個現開銷,新年新歲,得罪許多的同事,固屬不妙,更未免使得樓下經理面上減色,結一冤家,是何苦來。打定主意,裝聾作啞;似乎不聞不見。自開房門,掩進房內。開了燈,恰恰車夫已將包袱送上。連蓀吩咐他塞在床底角落邊,安排既妥,蓮蓀惦記著藕舲,還在一苹香候他,便匆匆地關了門,熄了燈,下樓而去。車夫問柯先生還要出去麼?蓮蓀搖搖頭道:「今夜不用你再拉,我出去催車子便了。」車夫欣然替蓮蓀開了後門,蓮蓀走出。走不數步,遇著空車,坐了上去,直奔一苹香而來。
到了程藕舲的房間,推門進去,只見藕舲口含著半根香菸,星星有火,躺在床上,沉沉睡去。蓮蓀走至他的面前道:「喂!香菸屁股要燒到嘴唇皮了。」藕舲一驚而悟,勉強睜開倦眼,看了蓮蓀一看,口中模模糊糊地道:「我並沒有睡著,不過候你不來,支撐不住地倦了。」蓮蓀道:「請你放心罷,貨色我已親手送到總管理處了。」程藕舲閉著眼睛,點點頭道:「我也告訴你,請你放心罷,那件事體,嘉興老二已經肯俯就範圍了。這真虧得褚律師的手腕靈敏呢。」藕舲說罷,雖然閉著眼睛,卻略帶笑容。柯蓮蓀聽了,不覺大起疑雲,忙道:「你這消息從何而來?」程藕舲道:「剛剛老三打電話來的。」柯蓮蓀道:「白蓮花她們一干逃將軍,藏頭縮尾還來不及,哪裡還有什麼消息?」程藕舲仍舊是閉著眼睛,模模糊糊道:「是褚森柏律師打電話通知老三的。說道,嘉興老大,嘉興老二,確定明天到他寫字間,同他接洽,大約早則明天解決,遲則後天,一定可以簽字了。蓮蓀,你想這不是她們就範圍麼?」柯蓮蓀聽了,搖了兩搖頭道:「這個消息不確便罷,如果確了其中定有鬼計,你頂好打一個電話給老三,叫她不要高興,應該格外留心。」程藕舲聽了這話,登時眼睛睜了開來,問蓮蓀道:「這其中有什麼鬼計咧?」(以上為畢倚虹所作,以下為包天笑續成)蓮蓀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揆情度理,剛才在悅賓樓見著嘉興小老二的神情,又是孫桐耘說的,嘉興大老二對於白蓮花欲得而甘心,未必如此善甘罷休吧。」程藕舲道:「他們如此說,我也不敢信以為真。」蓮蓀道:「你剛才懶雲別墅的情形也已經見了,難道歇不到一個鐘頭,嘉興老二就肯態度一變,軟化到這步地位,明天竟肯到律師那裡接洽簽字?雖然說老鴇碰著律師也沒有辦法,但是她們一兩天內不到律師處接洽,律師除了起訴以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依我看來,明天到律師寫字間接洽的這句話,恐怕是個緩兵之計,倒要防備她才好咧。」藕舲沉吟道:「你的話顧慮得不差。據說褚律師也曾關照老三,教她依舊要躲藏起來,不要露面。便是明天寫字間的接洽,也教老三等人不要到場。等到萬事齊備,手續清楚,拿著嘉興老二等簽字憑據以後再行露面,不是一點危險也沒有了嗎?這事據我的理想,有七八分可以放心得下,你以為如何?」蓮蓀道:「我想還是慎重一點的妙。凡是一個社會裡,總有一種勢力,尤其是上海地方,烏龜、賊、強盜都有他一種相當的勢力。嘉興老二老姊妹兩人在堂子裡也混了多年,成功一種娼閥了,她們的背後只怕也有人。況且白蓮花老三如此漂亮,做她的客人很多,大家有一種希望。現在忽然聽得她脫離嘉興老二,脫離娼門生涯,從前的希望不是都歸泡影?一定也有許多人因此而失望,因此而不願意的,他們便來幫著嘉興老二也未可知。」藕舲聽了也點頭稱是。……
到了明天,嘉興大老二果然到褚森柏律師事務所來。她見了褚森柏,自然是一派訴苦的言語。說白蓮花從小怎樣地領大了,她吃了多少的苦,花了多少的錢,到如今只落得一場空。褚二少,你要顧憐顧憐我老太婆。褚森柏道:「我不管你們這些事。人家不願意吃這碗堂子飯,你如何逼勒人家吃堂子飯?你可知道,逼良為娼是有罪名的。」嘉興大老二道:「就是她要跟什麼人,我並不阻止她。他們大人老爺歡喜她,當然肯拿出錢來,讓我也可以撈幾個老死盤纏回來。」褚森柏道:「不過你的心也要擺得平一點。你在白蓮花身上只怕錢也賺得不少了,如今她還照從前的身價洋錢還你,也不曾待虧了你。你今天來可曾把她從前的賣身文契帶來?那筆錢你可以當場領了去。」嘉興大老二道:「實不相瞞,那張賣身紙頭我已經遺失的了。」褚森柏想這一定是她不肯交出這張賣身紙頭,所以說是遺失的了。這嘉興大老二倒有點狡詐可惡。但是那種賣買人口的契約在法律上一毫不能作證,她不交出來也沒有什麼關係。便道:「那麼你把錢領了去。我給你寫好一張收條,你只要簽一個字,我再給你註上一句,說是字據遺失不足為憑,你道好不好?」嘉興大老二頓一頓道:「褚二少,你是個明白人。我們吃堂子飯的人靠一點什麼?雖然說該討人是犯法的,但是吃堂子飯的人哪一家不該討人?雖然說賣買人口是不正當的,哪一處地方沒有賣買人口的行為?不要說我們堂子裡,就是做官做府,知道法律的人家,哪一家沒有買來的婢女,買來的姨太太?不過打一句官話,說是禁止賣買人口罷了。」褚森柏道:「依你說便怎樣?」嘉興大老二道:「二少,你聽我說下去虐!我們該討人的也不是個個可以在她們身上發一票財的,有的從小買來看看倒還好,大起來越看越難看,要真正好的也是千中選一。二少你是常在外面走走的,也瞞不過你。你在檯面上看見有幾個好先生,面孔真正好的可以挑得出來的?只怕能夠過得去的也就不容易,都是那種扭頭吊嘴的居多數。白蓮花調養到這個樣子,面孔也可以算得上中上,我自然總想撈幾個錢回來。沈三大人,二少你也是知道的,他肯出五千塊錢討她。是他親口和我說的,我也沒有答應他。我想讓她再做兩年,趁這幾年花運。早知如此,我當時就答應了沈三大人,立刻五千塊錢我收到了。現在你二少說叫我領那二百塊錢從前的身價銀子去,真正教我眼睛裡滴得出血來。我老太婆窮雖窮,這二百塊錢也窮不煞我。『一船的芝麻也打翻了,卻在燒餅上去刮削。』這二百塊錢索性我也不領了。想來白蓮花這一番走路背後總有人撐腰的,我巴望她嫁著一個好好兒的人,我也可以來往走動。雖然我不是她嫡親的娘,可是我養到她這么子大,她要是有點良心的,我到她那裡去也不至於打我出來。二百塊我是索性不拿的了。」褚森柏想,這個老太婆是一種什麼詭計?賣身文契說是遺失了,身價銀子她不願領,難道這件事便擱起來嗎?嘸客氣說,這種官司是一面頭官司,我們這身價銀子不是不給她,是她自己不要領。也許是她的漂亮辦法。這一番白蓮花出來是程藕舲保了駕的,嘉興大老二豈有不知道的?倒是二百塊錢不拿樂得坦氣,回頭再和程藕舲算帳,無論如何藕舲終不止二百塊錢的。但到了這個時候,和我們做律師的毫沒有關係了,讓她去向程藕舲要二千也好,要二萬也好,與我全不相干。便向嘉興大老二道:「那麼這筆身價銀子我們是以善意地還你,是你自己不要,你既有把握將來仍和白蓮花往來,或者有別樣的好處,我也不強迫你取這筆錢。不過既然如此,我們這件事就結束了,請你具一個結。」嘉興大老二道:「阿呀!二少,你知道我是不識字的呀,教我具什麼結呢?」褚森柏道:「不識字也不要緊,我們可以代你寫好了底子,你只在下面簽一個十字好咧。不過簽字以後,你再要領這一筆身價銀兩,可就不能了。你們另外和白蓮花有所交涉,這是以後的事,我也不管你們的事。」這時嘉興大老二便簽了一個字出來。
褚森柏以為這件事告一結束。聲明賣身文契業已遺失,至於身價銀子,本來是以善意地給還,現在她也以善意地不願領取,便是將來再發現賣身文契,在法律上不能作證。白蓮花等人可以絕對自由。這個手續辦妥以後,褚森柏便打電話給白蓮花老三,說你已經沒有事了,可以恢復你的自由。不過你要是沒有地方住,仍舊可以住在這個旅館裡,房飯錢由你自己付給。有便請到事務所來一趟,有一筆律師費算一算。白蓮花聽得可以恢復自由,怎麼不高興?本來躲在這個小旅館裡什麼也不方便。她想至少也住到一苹香去,或者另外開一間房間,可以寬敞點。便在電話中問道:「二少,真箇事體已經舒齊了嗎?我走出去弗要緊嗎?你替我辦得這樣的迅速,我真要謝謝倷咧!」褚森柏道:「你三小姐的事體自然要竭力幫忙的。喂,請吃喜酒的時候弗要忘記脫我呀!」褚森柏又告訴她嘉興大老二說賣身文契已經遺失的了,所以無從繳還塗銷。白蓮花道:「聽俚熱昏!上兩個月我還看見她藏在一隻保險手提箱裡,怎麼說遺失了?」褚森柏道:「這沒有什麼關係。本來賣身文契也就是非法的契約,做不得證據,好在已立了一張字據。至於你從前的身價銀子,她不願領取。她的意思情願和你將來依舊來往,決不要你這二百塊錢。她說你雖然不是她生的,卻是從小養大你的,總有這一點兒情分。」白蓮花想:這倒也對的。這一回我到律師那裡一走,老太婆的苦頭吃的海樣深。不然措住了人家的身體,橫不對豎不肯。人家出五千塊錢的身價,她還不肯,一定要八千。到如今只發還她從前的賣身文契上的身價二百塊錢,她怎能受得了呢?所以索性不拿,將來還可以伸一隻後腳。這都出在我嘴裡,待事情平定了,我叫程藕舲給她一兩千塊錢,想程藕舲也沒有不答應的。好在我的娘面上沒有好親,爺面上沒有好眷,和她來往來往也覺得熱鬧些。白蓮花仔細想想,辦得這嘉興大老二也覺得太兇。幾千塊錢的身價差不多已經到她口邊了,被我硬生生地奪了下來。她這二百塊錢不敢拿也很覺可憐。因和褚森柏道:「二少的閒話不差。我將來也許可以補償她一點,究竟她也養到我這般大了,不要說我一點沒有良心。」褚森柏道:「這是你們以後的事,我可不管了。將來你們沒有了討人的關係,也許反而要好起來,仍舊做了母女。到那時候不抱怨我褚二少做凶人也已經算好的了。總之我們關於法律事情要算是一個結束了。」白蓮花道:「這件事我還感激你二少不及,哪裡會抱怨你呢?……」
那天白蓮花從律師處回來以後,她以為從此恢復了自由,天空海闊任意翱翔,隨便什麼地方可以去了。因想嘉興大老二那邊的事情已經辦妥當了,我現在是自由身體,倒要去看看她去。好在她兩百塊錢的身價洋錢沒有領去,預備和我往來走動的,將來我教程藕舲補償她一兩千塊錢,她這口氣也可以咽得下去的了。原來這時候的白蓮花因為事情已經辦妥了,有了兩種心思。一種是得意的心。一個人得意了,未免就露出驕傲之意。她想我已身體自由,你到如今再不能拘束我了,所以我倒要看看你。一種卻是憐憫的心。她想這一回嘉興大老二那種苦頭卻吃得不輕,我雖然占了便宜,不可不去安慰安慰她,乘便再可以和她說將來教程藕舲貼補她些。她此時被得意心和憐憫心糾結起來,便急不可待地要去看嘉興大老二了。
且說那天晚上白蓮花老三便到新清和。自己生意上樓下的相幫等等素來和白蓮花感情很好,今天見她自己來了,知道事情已經辦妥當了,所以她敢於親自前來。大家便你也三小姐我也三小姐熱鬧非凡。到了樓上,只有一個粗做娘姨在那裡,便道:「三小姐,你前天拆爛屙一走,他們都埋怨我。你們小姐們的事我看得好的嗎?」白蓮花道:「不用說了,現在我們事體已經辦好了。二姆媽呢?」粗做娘姨道:「二阿姨已經是兩天不到生意上了,聽說在家裡發肝氣。三小姐,自從你走了以後,生意清得來!教人家去代代堂唱呢,都是打回票,連打茶圍客人也沒有到生意上來的了。真正推板起弗得一個人!」白蓮花想,我是來看嘉興老二的,既然她這兩天不到生意上來,我何必和這粗做娘姨多拌嘴?還是到自來火街去看她吧。因阿粗做娘姨說:「我去看二姆媽去。」粗做娘姨道:「好的,三小姐橫豎常到她小房子裡去的,可以同她一同出來。」
當時白蓮花便雇了一乘黃包車到自來火街一條弄堂喚作豐盛里的來尋嘉興大老二。原來嘉興大老二在豐盛里只租了人家一間亭子間,還附帶樓梯中間一個閣樓。這種閣樓,大半是上海地方的二房東租戶租得太多了,不敷分配,特別裝出來。在樓下卻可稱樓上,在樓上又可稱樓下,其實卻是在樓上下的夾層里。這個夾層裏白蓮花從前也曾住過。原來嘉興大老二年紀雖老,卻還有一個姘頭。這個姘頭卻不是時常住在那裡,偶然卻來住住。那個姘頭名字喚做老金,從前也在巡捕房裡當過公事,現在卻賦閒無事。倘然遇到手頭窘急的時候,可以在嘉興大老二那裡為經濟上之通融。不過他雖然賦閒無事,好像每天也是很忙,而且朋友也很多。有許多朋友都和老金一樣的沒有職業,卻一樣混得過去。這一班人上海的土語稱之為白相人。白相是遊蕩之義,白相人簡直便是遊蕩人。文言中就是喚做遊民,或是稱為遊手好閒之徒。他們也有一個茶會,這茶會便是大家聚會之所。有許多糾葛的事情一兩個人所講不開,便到茶會上去講。這茶會上便會有調和仲裁判斷的性質。那老金很能和此輩人周旋。
這位老金白蓮花從小就曾見過他的,喚他一聲伯伯。此番白蓮花來看望嘉興大老二,恰巧老金也在那裡。白蓮花的意思以為嘉興大老二見了她一定要把她痛罵一頓,倘然她罵得凶,也便拔腳就走,教她知道我近來身體自由,不受人家束縛。誰知嘉興大老二見了白蓮花並不發怒,並不罵她,卻是非常客氣,便道:「你何必這樣做法?你譬如願嫁程大少的,你只要和我商量,我哪有不肯的道理?現在程大少也沒有說,你也沒有說,就這樣向律師那裡一走,這又何必呢?褚二少寫信來教我去領這二百塊錢,我想我窮雖窮,究竟也不少這二百塊錢用。我們母女終究是母女,雖然你不是我的親生女兒,但是我把你從小養到如今,只差肚皮里不曾袋過,將來我們終有個照應。你走了以後,我心裡氣自然氣的,但是細細一想,女兒是終要嫁人的,難道教你做一世生意嗎?不過人家聽了有些不好聽,好像我凶得不知怎麼樣。你伯伯正在這裡勸我,說你一向是有良心的,此番總是聽了別人的話,她少不得過一兩天就要來看你。我們正在這裡講起你,卻不到一刻兒工夫你卻就來了。他的話倒真有點兒準的。」嘉興大老二說著便叫老娘姨給三小姐倒茶,一回兒又說你肚裡餓了吃點什麼點心吧;一回兒又說你今天住在這裡吧,我們娘兒個敘談敘談。白蓮花想,從前做她的討人連好臉嘴也不給人家看,現在立刻換了一種態度,便這樣地和我客氣起來,為甚的前倨後恭若此?可見得她們那種人見凶碰住,見善就欺。但是她既然和我客氣,我也應該和她客氣,便也二姆媽長二姆媽短地給她攀談起來。那位嘉興大老二的姘頭老金也在裡面打邊鼓。他說:「可不是。我早就給你說過的了,別人不敢擔保,你們這位三小姐良心是很好的,決不會忘記你,究竟你也是從小把她捧鮮花一般捧大了的。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老二,從前的一頁書我們總算揭過了,也不再去提它。以後重新再結合起來好咧。這一回我來做個小東,今天晚上請你們到鴻運樓吃夜飯。老二,三小姐,再去約約老大。二小姐我們就算叫開了。譬如要嫁人的就嫁人,要做生意的就做生意,你們看如何?」白蓮花道:「伯伯,吃夜飯是不必了,我就要去的。」老金道:「三小姐賞我一個臉子吧!以後你是高升了,我們也難得遇見你了。好在就是自己幾個人隨便吃吃,也算是接風,也算是送別,也算和你們母女兩人調和。」白蓮花還不肯去,嘉興大老二道:「不要客氣吧!橫豎伯伯也是自家人,從小就看你大起來的,他既然一片誠心地請我們吃飯,倒也不好意思辜負他的意思。」白蓮花沒有法子,只得答應了。老金道:「那麼你們娘兒兩個談談說說,我先去,停刻兒教人來請你們。」說著便披了長衫要走。
嘉興大老二送了他出去,在扶梯旁邊嘁嘁Ⅱ足口足說了好一陣子話兒。老金又喊著道:「三小姐,停刻兒一定要賞光的呀!」白蓮花這時想,一個人真是不能不自由獨立。從前他到這裡小房子來,我喚他伯伯,他揚著頭瞟著眼睛,高興時候喉嚨里似應非應地答應一聲,不高興時理也不理我;現在卻來拍我的馬屁,請我吃飯。這是什麼緣故呢?我想他們是一班白相人,倒也要敷衍敷衍他,不可得罪了他們。白蓮花和嘉興大老二談到電燈也亮了的時候,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子來喊道:「金師父教我來喊的。請你們去吧,客都到齊了。」嘉興大老二恐怕他再說什麼下去,便截住他道:「我們知道了。就去,就去。你回去好咧!」白蓮花聽得客都到齊了的一句話,因問還有什麼客嗎?嘉興大老二道:「沒有什麼客,就是自己這幾個人,那小孩子纏不清楚。我們就去吧,省得伯伯久等。」白蓮花照照鏡子,理理髮,跟了嘉興大老二便到鴻運樓來。
跑堂的領進一間雅座里,卻見除了老金之外,還有許多人在那裡,都是不認得的。而且這班人一望而知為白相人。身上穿的都是黑色綢的長衫,頭上戴了一頂元色呢的銅盆帽,腳上雙面梁的鞋子。有幾個是大塊頭,好像肉店裡的老闆,也有幾個瘦的像狨猻精。白蓮花知道這件事有些兒不妙,但是已經踏了進來,一時卻縮不出。他們見白蓮花進來,便一窩蜂地說道:「三小姐來了,三小姐來了。我們等候多時了!」卻見老金向他們擠擠眼睛,似乎教他們不要露聲一般。因喊堂倌道:「三小姐來了,吩咐他們起菜。」老金便執了酒壺來給白蓮花斟酒。老金便在擺著火腿盆子的一面斟下酒去說:「三小姐,請坐在這裡!」又在對面一個座位上也斟了酒說:「老二坐在這裡!」便教嘉興大老二坐了第二位。白蓮花道:「伯伯你這算什麼呢,不是折煞我了嗎?你斟酒是不敢當的。」老金把大拇指一翹道:「你三小姐此刻是高升了,將來希望你『佛腳上帶帶』我們大家都得著點好處。常言說得好:『一人享福,拖到帶滿屋。,我是從小看大你的,想你也不會忘記乾淨。」白蓮花聽到這兩句話,漸覺得一步緊一步,有些咄咄逼人,卻便低垂了粉頸,不敢多言。因想這個筵席不是好筵席,口內不言,心裡卻在索索地發抖。老金便舉起酒杯來向著白蓮花和一班人道:「請啊!請啊!」又舉起筷來向各人招了一招說道:「請啊!請啊!」一時眾筷齊舉,如雨點一般。轉瞬兒幾隻碟子底兒都向了天,好似風捲殘雲。大家狼餐虎吞了一陣子,可憐白蓮花只是滿腹心事,也只舉了一舉酒杯,哪裡能下咽。不知他們是使著什麼鬼計,要如何地擺布人;把眼睛瞟著嘉興大老二,只見她鐵青了面孔,遠不是剛才初到她小房子裡去滿面堆著笑的這副神情,只把眼睛惡狠狠地望著白蓮花。白蓮花在最近半年中也被她打過了幾場,一向見了她影子也怕。今天因為自己解放了自由身體,不覺得一時得意。無如素來在她積威之下,一見她變了臉,就嚇得不敢抬頭。
酒過數巡。老金便開言道:「三小姐,你不要見氣。我有一句話要給你說一說。常言道:『鼓不打不響,話不說不亮』……」白蓮花聽見這幾句話,早已兩隻手在台底下亂抖,勉強鎮靜著道:「伯伯,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就是了。」老金這時已有三分酒意,臉上從眼圈兒紅起,直紅到了腮邊。便自己提起酒壺來灑了一滿杯,一喝而盡。便道:「人是要一顆良心的。你三小姐從小到老二那裡,別人不知道,我是親眼看見的,別人夠不上說什麼話,我是可以說話,夠得上說話的。究竟老二是不曾有什麼待虧你,她自己沒有女兒,真當你自己女兒一般,你不該養到你這們大,給個腳底她看看——向律師那裡一走。這是你差了。你自己知道不知道?」老金這樣一說,同座的人都道:「這的確三小姐有點理屈,這的確三小姐有點對不住你姆媽。」白蓮花老三這時真箇哭不得笑不得,恨不得立刻就逃席而去。但這時候已密布網羅,你休想動一動腳。白蓮花早急得滿頭是汗,忽然把心一橫,想他軋住了我總不能吞我下去,橫豎一條小性命,給他們拼一拼就是了。想到此,倒也鎮定了一點,便道:「這的確是我差了。現在我也很懊悔,所以我今天自己親身來給姆媽賠罪。」原來老金本想白蓮花硬頭硬腦給她兩個嘴巴子,再把她關在小房子裡。現在白蓮花卻開口自己先認差,而且自己投到嘉興大老二小房子裡來的,倒也不好怎麼樣,便道:「你光說賠罪,有什麼用處?」口中嚷著把眼睛指示嘉興大老二,看她的神情還是要軟要硬。嘉興大老二這時想想白蓮花的可惡,恨不得給點苦頭給她吃吃,想到她今天自己來,或者程藕舲那裡敲得出點的,還是軟勸的好,便道:「阿囡,你自己肚裡明白。我們總是自家人。你真心要嫁什麼人,我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倘然討你的人是個拿不出錢的人,那也不必去說他了。那程藕舲又不是出不起錢的人,你就挑挑你娘,讓她賺幾千洋錢做一個老死盤纏也不罪過,何苦地要弄到律師出場?你自己想想對得起人嗎?」那老金正一杯黃酒又入了肚,餳著醉眼說道:「阿囡,你真有些對不起你的娘。」白蓮花道:「原是呀,我今天特為到小房子裡去看她,一則是賠罪,二則是給她說一聲,將來總有得補償她點兒。因為你伯伯催吃夜飯,催得急,也沒有和她說。本來想吃過夜飯細細地給她談一談的。」嘉興大老二聽到了這一句話也就軟下了一點來,便道:「天地良心,我也不曾要多少要多少,總要教我咽得下一口氣。」老金道:「既然如此,我們索性開了天窗說亮話。姓程的再肯拿出多少錢來?至於律師不律師,老實不客氣,我們是不怕的,他只好在公共租界上殺他的勝會。聽說那位姓褚的褚森柏像煞有介事,出出進進倒是坐了汽車。對不住,他敢到我們法租界來嗎?他要到法租界來,把他的汽車也敲破了他。告訴你,阿囡,什麼律師?我們不買他這本帳!你還是叫那姓程的出來,我們當面談一談好得多。」白蓮花一想,不好了!他要把藕舲引到這裡來也軟禁起來了。正是:
莫訝弋人身手好,安排一箭射雙鵰
未知程藕舲果否入彀,且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