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詞選 · 未編年部分

辛棄疾 《辛棄疾詞選》
鷓鴣天 代人賦[1] 撲面征塵去路遙,香篝漸覺水沉銷[2]。山無重數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嬌[3]。  人歷歷,馬蕭蕭。旌旗又過小紅橋[4]。愁邊剩有相思句,搖斷吟鞭碧玉梢[5]。 征人思家之作,清麗雋永。起句點題,次句為下片相思伏筆。水沉香銷,征塵路遙,不無感傷。但三、四句轉出美好境界:重巒疊嶂,青翠環繞,山花爛漫,嬌艷吐芳;人行其間,愁思一掃而空。換頭寫山間行軍:人影歷歷,馬聲蕭蕭,旌旗指處,人馬「又過小紅橋」。無名征旅為清秀幽深的山水平添出一種勃勃生氣。結拍回應篇首,點出懷人主旨。觸景生情,吟哦相思,本不為奇,奇在「搖斷吟鞭碧玉梢」,抓住一個生動細節,以誇張手法活畫出一個情濃意痴的馬背相思者的形象。 滿江紅 點火櫻桃,照一架、荼如雪[6]。春正好、見龍孫穿破,紫苔蒼壁[7]。乳燕引雛飛力弱,流鶯喚友嬌聲怯[8]。問春歸、不肯帶愁歸,腸千結[9]。  層樓望,春山疊。家何在?煙波隔[10]。把古今遺恨,向他誰說[11]?蝴蝶不傳千里夢,子規叫斷三更月[12]。聽聲聲、枕上勸人歸,歸難得[13]。 詞由暮春景象而發思鄉之念。思中原鄉土,即思北方故國,故有別於一般思鄉懷人、欲歸故園之作。上片以描摹春景為主。櫻桃荼,如火似雪;雨後春筍,破土而出;雛燕展翅,黃鶯呼侶。「春正好」,好在一片蓬勃生機。然而,春將去,人正愁,愁在春帶愁來,卻不帶將愁去,把愁留在人間,留在詞人心裡。下片由春愁而鄉愁,是家國千里之愁,無人可訴之愁,鄉夢難成之愁。結拍承子規啼月,抒有家難歸之愁。詞人層層推進,多面烘托,把思鄉之愁表現得既熾烈纏綿,又含蓄深沉。 祝英台近 晚春[14]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15]。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流鶯聲住[16]。  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17]。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18]。 此晚春閨怨詞。詞以憶昔開篇,以下折回現實傷春。「怕上層樓」者,「十日九風雨」,怕見風雨送春,怕見片片飛紅,怕聽聲聲啼鶯。說「無人管」,說「更誰勸」,是怨春匆匆歸去的痴情語。春歸人不歸,下片極寫盼歸之情。「花卜歸期」,典型生活細節。鬢邊覷花,繼以數瓣卜歸,更才簪又數,婉曲深細,活脫逼真,神態心理,呼之欲出。「哽咽夢語」,亦傳神之筆,不怨春去人不歸,卻怨春帶將愁來,不帶愁去,無理而妙。明人沈謙《填詞雜說》云:「稼軒詞以激揚奮厲為工,至『寶釵分,桃葉渡』一曲,昵狎溫柔,魂銷意盡,才人伎倆,真不可測。」但古今不少詞評家以為此詞有所寄託,謂上片喻國事日非,下片喻恢復無期。疑非。 祝英台近[19] 綠楊堤,青草渡,花片水流去。百舌聲中,喚起海棠睡[20]。斷腸幾點愁紅,啼痕猶在,多應怨、夜來風雨[21]。  別情苦。馬蹄踏遍長亭,歸期又成誤[22]。簾卷青樓,回首在何處[23]?畫梁燕子雙雙,能言能語,不解說、相思一句[24]。 上片寫「流水落花春去也」。起筆點明時值清晨,人在堤岸渡口,暗寓思歸之意。「斷腸」三句則由眼前飛紅而倒敘夜來風雨,從「斷腸」、「愁紅」、「啼痕」、「應怨」等字面,透出傷春之情,情景交融。下片思歸懷人。「別情苦」,亮出題旨,以下逐層渲染之。遊蹤不定,又誤歸期,一層;回首青樓,渺茫不見,二層;怨及雙燕,不解相思,三層。與上曲《祝英台近》並讀,正是「閨中風暖,陌上草薰」(江淹《別賦》)兩地相思之意。 鷓鴣天 困不成眠奈夜何,情知歸未轉愁多[25]。暗將往事思量遍,誰把多情惱亂他[26]。  些底事[27],誤人哪。不成真箇不思家[28]。嬌痴卻妒香香睡,喚起醒松說夢些[29]。 閨中少婦夜思良人。純用口語白描,清新流暢,頗具民歌風味。前七句寫其「困不成眠」的內心活動,將信將疑,疑而又信,聲口宛然,神情畢肖。結兩句尤妙:自己難眠,卻妒侍女酣夢;更有甚者,竟喚醒香香,為己說夢,以便分享夢中愉悅,共度今宵。真箇任性嬌痴之態,歷歷如見。 青玉案 元夕[30]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31]。寶馬雕車香滿路[32]。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33]。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34]。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35]。 焰火絢爛,如夜放花樹,星雨流空;寶馬香車,川流街市,香氣四溢;彩燈萬千,鳳簫聲動,魚龍飛舞。天、地、空三者融匯一氣,燈月交輝,光流香溢,喧囂動盪而如癲似狂、似痴如醉,一幅上元之夜的承平歡騰景象,竟被詞人濃縮於區區三十三字中,是何等的藝術功力!下片由景而人,「蛾兒」兩句,一群群觀燈女子盛妝麗飾、笑語幽香,從人前飄然而過。然則,無論上片場景、下片起處人事,就全詞構思而言,無非為結韻映襯鋪墊。「眾里」以下,這才全力一搏,翻出主旨。萬尋千覓,千呼萬喚,倩影無蹤,驀然回首,竟得之於無意一瞥之中。但仍不正面繪形,而「那人」自甘冷落的孤高幽獨情懷,卻於「燈火闌珊處」深深自見。梁氏的比興之說,即就稼軒其人其事的政治含義而言;王氏的境界說,則就其「涵蓋萬有」(翁方綱《神韻論》中語)的引申意義上說。實則此詞也表現了詞人不同流俗的美學觀。 賀新郎 賦琵琶 鳳尾龍香撥[36]。自開元、《霓裳》曲罷,幾番風月[37]?最苦潯陽江頭客,畫舸亭亭待發[38]。記出塞、黃雲堆雪。馬上離愁三萬里,望昭陽宮殿孤鴻沒[39]。弦解語,恨難說[40]。  遼陽驛使音塵絕[41]。瑣窗寒、輕攏慢撚,淚珠盈睫[42]。推手含情還卻手,一抹《梁州》哀徹[43]。千古事、雲飛煙滅。賀老定場無消息,想沉香亭北繁華歇[44]。彈到此,為嗚咽[45]。 此詞賦琵琶而累用故實。陳廷焯謂其「運典雖多,卻一片感慨,故不嫌堆垛。心中有淚,故筆下無一字不嗚咽」(《白雨齋詞話》)。但感慨者何?淚灑那邊?不易捉摸。梁啓超則謂「殆如一團野草」,又說「唯其大氣足以包舉之,故不粗率」(《藝衡館詞選》)。「大氣包舉」,依然含糊之詞。現代論者則多謂借唐喻宋,憂國之感,興衰之慨。今觀其詞,以《霓裳》曲罷起,以「沉香」芳歇收,似不無此意。但也只能就此而止,逐一比附,反將弄巧成拙。或謂此詞與稼軒《賀新郎·送茂嘉十二弟》(見前)「同一機杼」。然也不然。然者,羅列故實相仿;不然者,《賀新郎》詞脈清晰可理,此詞章法似較紊亂,融貫不力。 滿江紅 暮春 家住江南,又過了、清明寒食[46]。花徑里、一番風雨,一番狼藉。紅粉暗隨流水去,園林漸覺清陰密[47]。算年年、落盡刺桐花,寒無力[48]。  庭院靜,空相憶;無說處,閒愁極[49]。怕流鶯乳燕,得知消息[50]。尺素如今何處也,彩雲依舊無蹤跡[51]。漫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52]。 此閨中念遠詞。上片寫暮春景象,春去人不歸,有歲月如流、年華虛度之慨。一起點明時、地,以一「又」字傳情。以下六句一氣貫註:風雨狼藉,紅粉綠陰,實寫之筆。「年年」遙應「又」字,說明年復一年,景色如許,閒愁如許。下片即景抒情,寫其孤寂惶惑、矛盾苦悶的心理狀態。「相憶」卻言「空」,「愁極」而「無說處」,更恐鶯燕窺破內心隱秘。欲寄尺素,行人遊蹤無憑;羞上層樓,怕見平蕪,卻又情不自禁,頻頻登高遠眺。纏綿悱惻,細膩宛轉,直迫秦觀。或謂此詞用比興象徵手法,寄託政治上的失意怨情:春意衰敗喻時局,盼行人音訊,即盼北伐消息,怕鶯燕,則憂讒畏譏,等等。用心雖好,疑失之穿鑿,附以參考。 滿江紅 敲碎離愁,紗窗外、風搖翠竹[53]。人去後、吹簫聲斷,倚樓人獨[54]。滿眼不堪三月暮,舉頭已覺千山綠[55]。但試把、一紙寄來書,從頭讀[56]。  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時足[57]。滴羅襟點點,淚珠盈掬[58]。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楊只礙離人目[59]。最苦是、立盡月黃昏,欄干曲[60]。 又一首閨中念遠詞,但寫法與上篇不同。上篇因景抒情,此篇以情帶景,熔情、景、事於一爐。一起點出「離愁」,借風搖翠竹寫出紛亂騷動的心境。「敲碎」一詞奇警別致。「滿眼」一聯是倚樓所見所感,用流水對呈現時序的更迭和思緒的流動。人既不堪滿眼碧色之苦,唯重讀來信以慰相思,「試把」,用筆極細。換頭直承上文一個「讀」字,四個四言短句連珠而下,縱然滿篇相思字,難慰心間無限相思意。「芳草」聯承上「滿眼」兩句而來,依然以情帶景,以景喚情,盼極怨極之語。結處遙應「倚樓人獨」,但時已黃昏月上,「立盡」二字老辣,足見其佇立之久,和如痴似呆之神情。 滿江紅[61] 倦客新豐,貂裘敝、征塵滿目。彈短鋏、青蛇三尺,浩歌誰續[62]?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國[63]。嘆詩書、萬卷致君人,翻沉陸[64]。  休感慨,澆醽醁;人易老,歡難足[65]。有玉人憐我,為簪黃菊[66]。且置請纓封萬戶,竟須賣劍酧黃犢[67]。甚當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68]。 此憂時憤世之作,借友人之事,抒自己之懷。上片正面取意,為友人鳴不平。首四句寫出友人懷才不遇、落寞憤慨情狀。「不念」兩句跳出個人身世,事關家國命運。結處鉤轉,賦埋沒人才、英雄報國無路之痛。起筆疊用三事,而以人物形象融貫一氣。歇拍濃縮前人詩文,言簡意賅而無斧鑿痕。下片從側面立意,烘托題旨,慰友亦自慰。前六句故作曠達狂放語,實是悲中覓歡,聊以相慰。後四句冷嘲熱諷語,化實為虛,托古喻今,變激盪洶湧為冷靜淡漠,與上片直賦悲憤交相為用,從而完美地表現了題旨。 滿江紅 山居即事[69] 幾個輕鷗,來點破、一泓澄綠[70]。更何處、一雙,故來爭浴[71]。細讀《離騷》還痛飲,飽看修竹何妨肉[72]。有飛泉、日日供明珠,五千斛[73]。  春雨滿,秧新谷;閒日永,眠黃犢[74]。看雲連麥隴,雪堆蠶簇[75]。若要足時今足矣;以為未足何時足[76]?被野老、相扶入東園,枇杷熟[77]。 此賦山居生活之樂。上片寫樂在自然景色幽美絕勝。飛鷗點水,破靜為動,大有「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的情趣。而爭浴,則於喧囂歡樂中,益見清幽之境。此外,更有修竹掩映,飛泉瀉玉。詞人置身其間,耳聞目接,心感神受,把盞痛飲而細讀《離騷》,儼然翩翩「名士」風度矣。但細味用事,則又隱約自笑自嘲之意。下片寫樂在農村風光、鄉土人情。起六句渲染出一派風調雨順、農桑豐收的美好景象,結二句信手寫出農村父老真摯淳樸情誼。「若要」兩句既是下片中心,也是全詞題旨所在。景美、人美、生活美,人該知足,知足常樂。然品詠再三,又覺其間似有弦外之音:詞人並不滿足於此,自當另有所求。 木蘭花慢 中秋飲酒將旦,客謂前人詩詞有賦待月,無送月者,因用《天問》體賦[78]。 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79]?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影東頭[80]?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81]?飛鏡無根誰系[82]?姮娥不嫁誰留[83]?  謂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84]。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85]。蝦蟆故堪浴水,問云何玉兔解沉浮[86]?若道都齊無恙,云何漸漸如鉤[87]? 此詞在詠月詩詞中卓有創新:一,前此僅有待月詩、詠月詩,而無送月詩,此題材之創新。二,引《天問》體入詞,此詞體之創新。三,雖承屈原求索精神,但《天問》中問月僅四句:「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月有何德能,竟能死而復生?那綽約的黑影,莫非有玉兔在腹?)辛詞不僅有九問之多,且暗合天體學說。近人王國維首發其義,說此詞起首五句,「詞人想像,直悟月輪繞地之理,與科學家密合,可謂神悟」(《人間詞話》)。此科學內容上之創新。四,《天問》雖然博大精深,但缺乏文學氣息。此詞以「送月」立意,緊扣月體運行,善想像,富描繪,豐美瑰麗,把對天宇的探索和神話傳說熔為一爐,而又自出新境。此也前所未有者,故彌足珍貴。 水龍吟[88] 老來曾識淵明,夢中一見參差是[89]。覺來幽恨,停觴不御,欲歌還止[90]。白髮西風,折腰五斗,不應堪此[91]。問北窗高臥,東籬自醉,應別有,歸來意[92]。  須信此翁未死,到如今凜然生氣[93]。吾儕心事,古今長在,高山流水[94]。富貴他年,直饒未免,也應無味[95]。甚東山何事,當時也道,為蒼生起[96]。 稼軒詞中詠陶者極多,而以此首評價最高,體驗最深切。起筆「老來曾識」四字,飽經人生滄桑之言,非此不足以言淵明,非此不足以領略陶詩真諦。夢見夢覺,極寫思慕景仰之情。恥為五斗折腰,掛冠歸里,正是陶潛高風亮節所在。雖夏臥北窗,秋醉東籬,亦非「渾身靜穆」,此中應別有深意。這正是稼軒與陶翁形神默契處。過變兩句言陶翁雖死猶生,不為「田園詩人」這一定評左右,卓然創見,正不妨引為異代知音。以下引謝安東山再起事,意不在抑謝揚陶,而在抒懷明志:與其同流合污,寧肯節操自守,田園終身;即便日後出山再仕,終不圖個人榮華富貴,但求南北一統大業的實現。 漢宮春 立春日 春已歸來,看美人頭上,裊裊春幡[97]。無端風雨,未肯收盡餘寒[98]。年時燕子,料今宵、夢到西園[99]。渾未辦、黃柑薦酒;更傳青韭堆盤[100]。  卻笑東風從此,便薰梅染柳,更沒些閒。閒時又來鏡里,轉變朱顏[101]。清愁不斷,問何人、會解連環[102]。生怕見、花開花落,朝來塞雁先還[103]。 此立春詞,當與其《蝶戀花·元日立春》詞並讀。兩詞用筆命意相仿,皆以立春起興而托意國愁,而此詞於哀怨中帶諷嘲,內蘊尤覺充盈深沉。起三句點題起興,次二句反挑餘寒未盡,「無端風雨」正喻時局未穩,一似李清照《永遇樂》「次第豈無風雨」筆法。燕夢西園,故國之思。黃柑青韭,節令風俗,但云「渾未辦」、「更傳」,足見詞人憂心忡忡,了無意緒。過變換意,以「卻笑」帶起五句,「東風」虛筆寓意,看似「薰梅染柳」,妝扮春色,實是文恬武嬉,盡享晏安之樂。致使愛國志士鏡里徒嘆年華消逝,復國壯志難酬。「清愁」承上「無端風雨」而來。結尾兩句回應「立春」題目,進一步抒寫「清愁」。「花開花落」,想見時序變換之速,「塞雁先還」與上文燕夢西園映襯,雁還人不還,無限鄉國之哀。 一剪梅 中秋無月 憶對中秋丹桂叢。花在杯中,月在杯中[104]。今宵樓上一尊同。雲濕紗窗,雨濕紗窗[105]。  渾欲乘風問化工。路也難通,信也難通[106]。滿堂唯有燭花紅。杯且從容,歌且從容[107]。 詞寫中秋無月之憾,並無深意寄託,但在表現手法上自有可取之處。《一剪梅》又名《臘梅香》、《玉簟秋》,共七體。辛詞所用之體規定上下片於二三、五六句處作疊韻,並首字相異,從而造成一種特殊的音韻美。詞人藉此繪景抒情,運用自如。昔日花影在杯中搖曳,月波在杯中蕩漾。今宵酒杯依舊,但花影月波兩逝,唯見濃雲籠窗,唯聞秋雨敲窗。有月無月,兩種境界分別托出兩種意緒,形成鮮明對比。下片直抒胸臆,意似流水而下,以兩個「也」字和兩個「且」字融會貫通。既是路、信難通,唯有歌、酒從容,聊以自遣愁懷。通篇明白如話,卻非一覽無餘。寫「無月」,用雲雨、紅燭烘托,正是用筆含蓄蘊藉處。 鷓鴣天 代人賦[108] 陌上柔桑破嫩芽,東鄰蠶種已生些[109]。平岡細草鳴黃犢,斜日寒林點暮鴉[110]。  山遠近,路橫斜,青旗沽酒有人家[111]。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112]。 詞寫田野初春之景,清新疏淡,既富鄉土氣息,更著蓬勃生機,尤以結韻著稱。有人以為結韻是對抗戰力量的歌頌,對苟安求和思想的諷刺。此說未免失之直露,且有主觀臆測之嫌。就本意言,鄙薄桃李而絕愛薺菜花,乃是詞人脫俗不凡的美學情趣的反映。城中桃李色艷香濃,夭夭燦爛,似把春光占盡,但它們愁風畏雨,轉眼即逝。薺菜花雖樸實無華,貌不驚人,卻遍野怒放,無限生機,更不畏風雨,頑強茁壯。有樸素之美,充滿活力之美,可見春不在城中桃李,而在田間溪頭的薺菜花。進而就寓意說,則厭棄官場,愛好田園。官場名利雖如桃李榮華一時,但終究風雨無准,難以久遠。怎及清淡田園,青山綠水,田邊溪頭,春意常在。 鷓鴣天 戲題村舍 雞鴨成群晚未收,桑麻長過屋山頭[113]。有何不可吾方羨,要底都無飽便休[114]。  新柳樹,舊沙洲,去年溪打那邊流[115]。自言此地生兒女,不嫁余家即聘周[116]。 農家生活一瞥。謳歌嚮往農家,正從厭惡鄙棄官場而來,應從明暗對照中領略詞人心意。閱盡官場爾虞我詐、爭名奪利醜態,方能深切體會農家古樸恬淡、清心寡欲樂趣。寫農家和平寧靜,鄉俗民風極少變遷,正反襯官場風波險惡,瞬息沉浮。難怪詞人脫口而出:「有何不可吾方羨。」 鷓鴣天 讀淵明詩不能去手,戲作小詞以送之[117]。 晚歲躬耕不怨貧,只雞斗酒聚比鄰[118]。都無晉宋之間事,自是羲皇以上人[119]。  千載後,百篇存,更無一字不清真[120]。若教王謝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塵[121]。 此亦是頌陶之作,既頌其詩品,更頌其人品。論詩拈出「清真」二字,頗有見地。「清」者,言其詩風清新淡遠;「真」者,言其詩情純樸真摯。詞人以為此即陶詩千載流芳之真諦所在。讀稼軒農村詞,正可察見「清真」二字所給予的深刻影響。論人則推崇其不恥躬耕,安貧樂道,清操自守。稼軒兩度退隱田園二十餘載,正由此汲取精神力量。詩如其人,詩品之高潔,必源於人品之高潔,詞作正體現出此種文學批評原則。 鷓鴣天 不寐[122] 老病那堪歲月侵,霎時光景值千金[123]。一生不負溪山債,百藥難治書史淫[124]。  隨巧拙,任浮沉,人無同處面如心[125]。不妨舊事從頭記,要寫行藏入笑林[126]。 詞寫不寐之思。上片自我抒懷明志。老病惜時,但稟性難移,絕不隨波逐流,俯仰隨人;歸隱生涯,唯寄情山水、潛心史書而已。「一生不負溪山債」句,生動明快,涉筆成趣,是天生好言語。下片由己及人,忽念庸人世態。巧於心計,看風使舵,正是風派人物典型特徵。如果從頭一一記來,大可寫成一部當代《笑林》,語帶詼諧嘲謔,卻又筆鋒犀利,入木三分。 鷓鴣天 欲上高樓去避愁,愁還隨我上高樓。經行幾處江山改,多少親朋盡白頭[127]。  歸休去,去歸休,不成人總要封侯[128]?浮雲出處元無定,得似浮雲也自由[129]。 細玩詞意,當是中年宦遊之作。一起兩句極言愁之難避,直如形影相隨。三、四句倒敘生愁之由。「經行處」,正見宦遊生涯,而江山易貌,親朋白頭,則言時光流速,隱寓壯志難酬之憤。蓋稼軒志在恢復,但身非其任,況宦蹤不定,何由舒其懷抱。過變連呼「歸休」,意在否定世俗眼中的功名富貴。結處一物二喻,語意佳妙。上句以浮雲喻己宦蹤不定,本無可奈何聊以自遣,下句忽就勢翻進:真似浮雲,豈不逍遙自在,仍是辭官歸隱之意。 玉樓春 三三兩兩誰家女,聽取鳴禽枝上語[130]。提壺沽酒已多時,婆餅焦時須早去[131]。  醉中忘卻來時路,借問行人家住處[132]。只尋古廟那邊行,更過溪南烏桕樹[133]。 農村小唱,清新活潑,詼諧幽默,足見詞人心情之輕鬆愉悅。上下兩幅圖景,相映成趣。上片是游女聽禽圖,三、四句栝鳥聲而賦以人意,實是對游女的打趣,警其勿貪玩而忘歸去。但因情景貼切,而饒有風趣。下片更是妙趣橫生。圖中一人醉忘歸路,但見行人殷勤指點去處。指路者語氣越認真,問路者醉態越惟妙惟肖。明明自我打趣,寫來卻似取笑別個醉人。會心會神,令人解頤。 鵲橋仙 贈鷺鷥[134] 溪邊白鷺,來吾告汝:「溪里魚兒堪數[135]。主人憐汝汝憐魚,要物我欣然一處[136]。  白沙遠浦,青泥別渚,剩有蝦跳鰍舞[137]。聽君飛去飽時來,看頭上風吹一縷[138]。」 擬人手法,通篇與白鷺對話,流露出一種美好的生活情趣。要白鷺體察主人心意,勿食溪中之魚,意在維護居處山水和諧清幽之美,而「物我欣然一處」,正是詞人歸隱生活中的理想境界。下片由眼前溪邊而遠浦別渚,由溪中之魚而沙洲之蝦鰍,任白鷺飽餐。一憐一恨,兩相對照,頗似杜甫「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人謂杜詩「兼寓扶善疾惡」(楊倫《杜詩鏡銓》旁註),辛詞似杜,意或近之。 鵲橋仙 送粉卿行[139] 轎兒排了,擔兒裝了,杜宇一聲催起[140]。從今一步一回頭,怎睚得一千餘里[141]。  舊時行處,舊時歌處,空有燕泥香墜[142]。莫嫌白髮不思量,也須有思量去里[143]。 此詞純用方言口語寫成,如通俗歌詞,但內容仍是封建文人別情艷詞。起寫別時場景,不正面寫人,全用烘托法。先以疊句鋪排轎兒擔兒準備就緒,次聞杜宇一聲,已然轎起人行。三句喚出粉卿「一步一回頭」的形象,想見其不忍離去情狀,結句勸慰中帶惋嘆,謂人遠千里,徒然回望。下片寫別後惆悵和思念。依然疊句雙起,言徘徊於昔日粉卿歌舞之處,但見燕去樓空,一片蕭索,不勝傷懷。結二句直筆抒情,強調人雖白髮,猶自多情。 西江月 遣興[144] 醉里且貪歡笑,要愁哪得功夫[145]。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146]。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147]?只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148]」 全詞圍繞一個「醉」字著筆,借醉寫愁抒憤。「歡笑」唯在「醉里」,說明醒時滿懷皆愁,只有求醉以忘憂。以下貌似酒後狂言,實是針砭現實的激憤語。既然古道不行,讀書何用,不如醉里尋歡。下片追憶昨夜「歡笑」一幕,寫其醉後狂態,最是風趣可人。問松已見醉態,醉眼幻覺「鬆動」,竟疑松欲來扶,斷然推之曰「去」!神情惟肖,妙筆解頤。然仔細品味,不亦詞人獨立不阿倔強個性之自我寫照?此詞巧化經史成語,用散文句法入詞,既含意深刻,詼諧有致,更渾如己出,不獨不見呆滯生澀之弊,反增流暢豪宕之勢。 南歌子 山中夜坐 世事從頭減,秋懷徹底清[149]。夜深猶送枕邊聲,試問清溪底事,未能平[150]?  月到愁邊白,雞先遠處鳴[151]。是中無有利和名,因甚山前未曉,有人行[152]? 山中夜坐靜思,對社會人生有所求索。上片就溪水起興,萬籟俱靜、秋懷澄澈之際,詞人忽驚於枕邊幽咽跌宕的溪流之聲,疑而作問:「清溪底事未能平?」韓愈《送孟東野序》:「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然則,此山間溪水為誰而鳴不平?下片就月白雞鳴起興,又是深深一問:山民但求溫飽,不爭名利,何以有人如此辛苦早行?至此,上下片兩詰一意貫穿,詞旨豁然開朗,意謂僻壤窮鄉也非人間樂園,山村生活自有汗水辛勤、淚水辛酸。對比之下,城中官場諸公,尸位素餐,豪奢淫靡,人間何其不公如此。此類主題於詩中屢見,於詞則少。 唐河傳 效花間體[153] 春水,千里,孤舟浪起,夢攜西子[154]。覺來村巷夕陽斜。幾家,短牆紅杏花[155]。  晚雲做造些兒雨,折花去,岸上誰家女。太狂顛[156]。那邊,柳綿,被風吹上天[157]。 人論「花間」,向推溫、韋為宗。實則韋莊詞風疏淡清麗,絕不同於溫庭筠的華美穠艷。稼軒此詞與其泛言效「花間」,不如說是效韋莊。「孤舟」泛浪而夢「西子」,醒來喜見杏花出牆照眼,是桃花人面交相輝映手法。下片少女擷芳,人花合一。結處柳花輕揚,正見春色無限,而又回應上片春夢之迷離飄忽。通篇寫春遊之樂,四幅畫面依次疊出,夢境與現實融會一片。詞人雖柔情脈脈,用筆卻極輕靈灑脫,疏宕有致,絕無濃滯不化之弊。 武陵春 走去走來三百里,五日以為期。六日歸時已是疑,應是望多時。  鞭個馬兒歸去也,心急馬行遲。不免相煩喜鵲兒,先報那人知。 白話詩,通俗詞,無論內容形式,全然民歌風味。說明詞人不僅博採前代詞人之長,亦能從民歌中汲取營養。此詞將行人急盼歸家的神態心理,寫得活靈活現,置敦煌民間詞中直可亂真。上片懸想家中不見行人歸來而疑猜焦慮的心理,和翹首盼望的神情,語從《詩經·小雅·采綠》「五日為期,六日不詹(至)」化出,而自見新意。下片寫行人策馬疾歸,奈何「心急馬行遲」,非馬慢也,乃人心急不可待也。結處轉出鵲先報捷,更是設想奇妙而情物相切。蓋不獨鵲翅遠較馬蹄迅速,且此鳥一生專為人報喜也。唐民間詞《鵲踏枝》擬鵲語云:「比擬好心來送喜,誰知鎖我在金籠里,欲他征夫早歸來,騰身卻放我向青雲里。」辛詞抑或由此得到啟示。 水調歌頭 和馬叔度游月波樓[158] 客子久不到,好景為君留[159]。西樓著意吟賞,何必問更籌[160]。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161]。鯨飲未吞海,劍氣已橫秋[162]。  野光浮,天宇迥,物華幽[163]。中州遺恨,不知今夜幾人愁[164]。誰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爾,決策尚悠悠[165]。此事費分說,來日且扶頭[166]。 詞寫秋夜登樓賞月有感。情無景不生,詞人重在抒情,以景起興和映襯。起四句平敘點題:好景為人而留,人為好景而醉,此西樓吟賞待月情景。以下不言明月自上,卻說「喚起」一輪秋月,正見詞人狂放飄逸風采。喚起明月皎皎,旨在映襯自家磊落心地和滿懷豪情。「鯨飲」兩句以誇張手法寫出英雄豪氣逼人,壯志凌雲,為下片抒憤伏筆。換頭景起,宕開一筆,突出月夜秋色清幽高遠,從而引向對北方故國的思念。「中州」兩句翻出一篇主旨,思緒由壯而悲。繼之,雖自我悲嘆,詞鋒卻直迫朝廷決策者。結拍歸到來日扶頭,與上片「鯨飲」遙相呼應。然經過一番轉折跌宕,情境已有天淵之別。豪壯與悲憤正形成鮮明對照。 霜天曉角 赤壁[167] 雪堂遷客,不得文章力[168]。賦寫曹劉興廢,千古事,泯陳跡[169]。  望中磯岸赤,直下江濤白[170]。半夜一聲長嘯,悲天地,為予窄[171]。 此亦赤壁懷古詞。因赤壁而懷蘇軾,因蘇軾遭貶而嘆人生不平,因蘇軾懷古詞賦而生千古興亡之感。觀其通篇直是隱栝蘇軾詞賦語意,概而言之,則江山依舊,英雄俱逝;人生瞬息,功業渺茫。此蘇、辛之同。蘇軾善以「人生如夢」、「物與我皆無盡」自遣,故雖感憤,而總見絕世超塵、翩然欲仙之風韻。相比之下,稼軒更多執著現實,耿耿國憂,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故其結處有長嘯泣歌之舉、天狹地窄難納滿腔憤懣之悲。東坡詞清雄超曠,稼軒詞沉鬱悲壯。此正蘇、辛之異。 * * * [1] 代人賦:代人所作。按,一本題作「東陽道中」。東陽即今浙江東陽縣。考稼軒早年宦蹤,似無緣至此。詞系征人思家之作,本事亦不可考,不似稼軒自我抒情之作。權置此。以下諸作均系年莫考者。 [2] 「撲面」兩句:一寫閨房,一寫征途,倒裝句法,言黎明拂曉時分,征人離家上路。征塵:征途上揚起的塵土。香篝(ɡōu鉤):一種燃香料的籠子。水沉:即沉香,一種名貴的香料。 [3] 「山無」兩句:青山四圍,無名花嬌。周遭:周圍。唐劉禹錫《石頭城》詩:「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孤城寂寞回。」 [4] 「人歷歷」三句:描繪部隊行軍情狀。歷歷:分明貌。崔顥《黃鶴樓》:「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蕭蕭:馬鳴聲。杜甫《兵車行》:「車轔轔,馬蕭蕭。」 [5] 「愁邊」兩句:不住搖鞭吟詩賦愁,以致搖脫了鞭上的碧玉梢頭。 [6] 「點火」兩句:似火櫻桃,如雪荼,映輝鬥豔。荼(tú mí圖迷):亦稱酴醿,以色似酴醿酒而名。落葉小灌木,春末夏初開白花。一架:荼枝細長而攀緣,立架以扶,故稱一架。 [7] 「春正好」兩句:言春色正濃,喜見春筍破土而出。龍孫:竹筍的別名。紫苔蒼壁:長滿青紫色苔蘚的土階。 [8] 「乳燕」兩句:描摹燕飛鶯歌情景。乳燕引雛:母燕引著雛燕試飛。流鶯喚友:黃鶯呼叫伴侶。 [9] 「問春」兩句:春帶愁來,不帶愁去,令人傷懷。趙德莊《鵲橋仙》詞:「春愁元自逐春來,卻不肯隨春歸去。」稼軒《祝英台近》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腸千結:以千結形容愁腸難解。 [10] 「層樓」四句:登樓望家國,有層山疊水相隔。 [11] 「把古今」兩句:謂古今家國之恨,向誰傾訴。 [12] 「蝴蝶」兩句:鄉夢難成,唯聞子規啼月。此反用唐人崔塗《春夕》詩意:「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蝴蝶夢:莊子夢見自己化為蝴蝶(《莊子·齊物論》)。後人遂以蝴蝶稱夢。子規:亦名杜鵑,傳說為蜀君望帝所化,啼時泣血,啼聲作「不如歸去」,故亦稱思歸鳥、催歸鳥,下文即由此而來。按,崔詩指杜鵑花,辛詞指杜鵑鳥。 [13] 「聽聲聲」兩句:杜鵑聲聲勸歸,人卻難以歸去。 [14] 離情別緒,傷春悲秋,本宋詞習見題材。時風所趨,常是即席命篇,或率意揮灑,既無從考其本事,也未必別有寄託。此詞即代女子立言,寫常見的晚春閨怨。 [15] 「寶釵」三句:憶當年煙柳水濱、分釵留別情景。寶釵分:古代女子有分釵贈別的風俗。杜牧《送人》詩:「明鏡半邊釵一股,此生何處不相逢。」據王明清《玉照新志》,南宋猶盛此風。釵,女子頭飾。桃葉渡:南京秦淮河與青溪合流處。《古樂府》註:「王獻之愛妾名桃葉,嘗渡此,獻之作歌送之曰:『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後以桃葉渡泛指與戀人分別處。南浦:江淹《別賦》:「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後即以南浦泛指送別處所。 [16] 「怕上」五句:言不忍登高望遠,蓋怕見飛紅啼鶯、風雨送春之景。 [17] 「鬢邊」三句:謂思婦以數花瓣占卜行人歸期。鬢邊覷(qù去):斜視鬢邊所插之花。簪:此作動詞,猶「插」。重數:再數一回,極言盼歸心切。 [18] 「羅帳」五句:寫思婦夢中相思。「春帶愁來」三句:是思婦夢語。見上篇《滿江紅》注〔4〕。 [19] 本詞恰似上篇《祝英台近》的姐妹篇。一代青樓女子立言,思客外遊子;一代客外遊子立言,念青樓舊侶。兩詞構思也極相仿,由此推知,前詞必無寄託。 [20] 百舌:鳥名,即反舌鳥,因其鳴聲反覆如百舌之鳥,故有此稱。該鳥立春後鳴囀,夏至後無聲。海棠睡:為「睡海棠」的倒文,言其夜睡晨開。 [21] 「斷腸」三句:言夜來風雨摧花,飛紅萬點,如啼血泣淚。 [22] 「別情」三句:謂客游四方,屢誤歸期。 [23] 「簾卷」兩句:意即回首青樓何處?青樓:妓女所居。 [24] 「畫梁」三句:謂雙燕歌喉婉轉,卻不解傳語相思。 [25] 困不成眠:雖然睏乏,但愁不能眠。奈夜何:怎生打發這一黑夜。歸未:「未歸」的倒文。 [26] 誰把多情惱亂他:是哪個女子多情,把他的心思擾亂。 [27] 些底:這些。 [28] 不成:猶「難道」。 [29] 「嬌痴」兩句:喚醒香香說夢消夜。香香,當為侍女名。醒松:同「惺忪」,甦醒。些:語氣助詞,無義。 [30] 按稼軒弟子范開《稼軒詞》的編次,此詞當作於淳熙十四年(1187)前、閒居帶湖期間。然詞的內容卻極似臨安元夕風光。所以有人將詞的作期提到乾道後或淳熙初,以切合稼軒在京城的蹤跡。以其作期難定,權置於此。元夕:陰曆正月十五的晚上,稱元夕、元宵。因有上燈的習俗,也稱燈節。 [31] 「東風」三句:描繪元夕焰火之燦爛。宋人《武林舊事》載臨安元夕時說:「宮漏既深,始宣放焰火百餘架,於是樂聲四起,燭影縱橫,而駕始還矣。大率效宣和(北宋徽宗年號)盛際,愈加精妙。」此言焰火乍放如東風吹開千樹火花,落時又如東風吹灑滿天星雨。按,一說「花樹」「星雨」,指樹上彩燈和空中的燈球。 [32] 寶馬雕車:富貴之家的華麗車馬。香:兼指車上塗料的香氣和車中女子的脂粉香氣。 [33] 「鳳簫」三句:描繪元夕樂聲四起,魚龍飛舞,徹夜狂歡的場景。鳳簫:簫聲若鳳鳴,以鳳簫美稱之。相傳春秋時蕭史善吹簫,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並為之築鳳台。蕭史吹簫引來鳳鳥,遂與弄玉升天仙去(《列仙傳》)。此處泛指音樂。玉壺:喻月,言月冰清玉潔。按,一說指白玉製成的燈。光轉:指月光移轉。魚龍:魚龍舞原是漢代「百戲」的一種(參見《漢書·西域傳贊》),這裡當指紮成魚龍(鳥、獸)形狀的燈。舞:作動詞用。 [34] 「蛾兒」兩句:描繪觀燈女子的盛裝情態。《宣和遺事》載北宋汴京元夕,「京師民有似雪浪,盡頭上帶著玉梅、雪柳、鬧蛾兒,直到鰲山下看燈。」《武林舊事》記南宋臨安元夕亦云:「婦人皆戴珠翠、鬧蛾、玉梅、雪柳……而衣多尚白,蓋月下所宜也。」蛾兒、雪柳:都是宋代婦女元宵所戴的頭飾,謂其麗裝出遊。李清照《永遇樂》詞:「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撚金雪柳即雪柳黃金縷,是一種以金為飾的雪柳。盈盈:儀態嬌美。暗香:女子身上發出的幽香。按,有人以為這兩句寫作者偶遇的一位姑娘,即下文的「那人」。 [35] 眾里:人群中。千百度:千百次。驀(mò墨)然回首:突然回頭。闌珊:燈火零落稀少。按,梁啓超稱這三句「自憐幽獨,傷心人別有懷抱」(《藝衡館詞選》)。王國維則以此為「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境界」中的「第三種境界」(《人間詞話》)。意為經過漫長的孜孜以求,終於有所發現,獲得事業和學問的成功。 [36] 「鳳尾」句:琴槽似風尾,琴撥以龍香柏木削就。極言此琵琶之精緻名貴。鄭嵎《津陽門》詩:「玉奴琵琶龍香撥。」詩人自注云:「(楊)貴妃妙彈琵琶,其樂器聞於人間者,有邏逤檀為槽,龍香柏為撥者。」蘇軾《聽琵琶》詩:「數弦已品龍香撥,半面猶遮鳳尾槽。」撥:撥弦之具。 [37] 「自開元」兩句:言自開元年間《霓裳》一曲以來,這琵琶經歷了幾多歲月磨蝕。開元: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713—741)。《霓裳》:即《霓裳羽衣曲》,為唐代宮廷中著名琵琶樂曲,起於玄宗開元年間,盛於天寶年間。按,說「《霓裳》曲罷」,暗用白居易《長恨歌》詩意:「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謂安祿山叛亂,驚破了唐玄宗的艷夢。這裡暗含興亡之感。風月:風晨月夕,指歲月。 [38] 「最苦」兩句:言潯陽江邊,送客舟頭,一曲琵琶最動謫人離愁。白居易《琵琶行》序說他貶江州司馬時,送客江邊,夜聞舟中琵琶聲,慨然命筆作《琵琶行》。詩中有「潯陽江頭夜送客」、「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諸句。辛詞本此。潯(xún旬)陽江:江名,指長江在今江西九江市北的一段。客:指白居易。畫舸:泛指華麗的船。亭亭:形容畫舸高挺秀麗。 [39] 「記出塞」三句:用漢昭君出塞和親事,見前《賀新郎》(綠樹聽鵜)注〔5〕。這三句具體描繪其馬上琵琶、回望漢家宮闕情景。黃雲堆雪:黃沙蔽天,白雪遍地。極言塞外之苦寒。歐陽修《明妃曲》:「不識黃雲出塞路,豈知此聲能斷腸。」即是此意。昭陽:漢都長安未央宮中的一座殿名,這裡泛指漢宮,以見昭君塞外思漢之意。 [40] 「弦解語」兩句:言琵琶弦絲雖能傳語,卻訴不盡彈奏者心中的怨恨。 [41] 「遼陽」句:言遙望遼陽方向,親人音訊全無。遼陽驛使:遼陽(今遼寧省遼陽縣)驛道中的信使。按,此句似用事,但出處不詳。 [42] 「瑣窗寒」兩句:言寒窗下,思婦含淚獨彈琵琶。瑣窗:雕刻花飾的窗,代指女子臥室。攏、撚(niǎn同捻):以手指叩弦、揉弦,奏琵琶的兩種指法。白居易《琵琶行》:「輕攏慢撚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么》。」 [43] 「推手」兩句:言思婦飽含深情,一曲《梁州》哀痛欲絕。推手、卻手:琵琶指法。手指前彈曰「推手」,後撥曰「卻手」。歐陽修《明妃曲》:「推手為琵卻為琶,胡人共聽亦咨嗟。」抹:也是琵琶指法,言順手下抹。《梁州》:唐教坊曲調名,亦名《涼州》。元稹《連昌宮詞》:「逡巡大徧《梁州》徹,色色《龜茲》轟陸續。」 [44] 「千古」三句:千古往事如雲飛煙滅,琵琶名師消息全無,想來沉香亭北百花爭艷、歌舞繁喧的景象已經消歇。賀老:指開元、天寶間善彈琵琶的藝人賀懷智。定場:謂奏樂者技藝高超,使場中人都無聲傾聽,俗稱能壓住場子。元稹《連昌宮祠》:「夜半月高弦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蘇軾《虞美人》詞:「定場賀老今何在?幾度新聲改。」 [45] 「彈到此」兩句:謂琵琶彈出千古哀怨之聲,令人黯然泣淚。按,「為嗚咽」,也可解作琵琶發為嗚咽之聲。 [46] 清明、寒食:古代農曆中的兩個節氣。清明在陽曆四月五日或六日,寒食則在清明的前一天。 [47] 「花徑」四句:寫暮春景象。言風雨送春,紅花落盡,綠葉茂盛。狼藉:形容落花飄零散亂。歐陽修《採桑子》:「狼藉殘紅,飛絮濛濛。」紅粉:指落花。清陰:指綠葉成蔭。 [48] 「算年年」兩句:言刺桐落盡,春寒無力,天將轉暖。刺桐花:一名海桐,早春開花。葉與梧桐相似而枝幹帶刺,故有此名。寒無力:言春寒漸漸減退。 [49] 「庭院」四句:庭院一片寂靜,空自懷遠;心間相思深情,無人傾訴。 [50] 「怕流鶯」兩句:既欲訴無人,更怕鶯燕窺破心事。 [51] 「尺素」兩句:謂天涯海角,行人蹤跡不定,欲寫書信,不知寄向何處。尺素:尺把長的絹帛,指書信。《古詩》:「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彩云:行雲,喻所思之人行蹤不定。 [52] 「漫教」兩句:言田野一片荒蕪,怕上層樓,縱目懷遠。歐陽修《踏莎行》:「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辛詞意近之。漫:空。平蕪:平坦的草地。 [53] 「敲碎」兩句:言風搖翠竹,似敲碎滿懷離愁,攪得人心煩躁不寧。 [54] 「人去」兩句:言那人去後,簫聲不復再聞,人惟獨自倚樓。吹簫聲斷:暗用蕭史弄玉事。蕭史,春秋時人,善吹簫,作鳳鳴。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後蕭史吹簫引鳳,兩人皆升天仙去(見《列仙傳》)。此指意中人離去。 [55] 「滿眼」兩句:言人正不堪暮春,舉眼但見千山濃綠,已是初夏季節。 [56] 「但試」兩句:打開對方來信,再細細從頭品讀。 [57] 「相思」四句:言徒然滿紙相思,難慰自身相思深情。 [58] 「滴羅襟」兩句:滿把淚珠滴濕了衣襟。盈掬:滿捧,滿把,極言淚水之多。 [59] 「芳草」兩句:祈遍野芳草不迷他行客歸路,恨縷縷垂柳遮住我望人視線。 [60] 「最苦」兩句:言最苦佇立欄干曲處,直立到黃昏時分,明月初升。 [61] 當罷官家居時作。不少論者以為此詞純是自我抒懷。但細品詞作行文口氣,似為某仕途失意友人而賦。當然,也是借他人酒杯,澆自己胸中塊壘。正因兩人遭遇相近,這才一觸即發,興會淋漓,悲憤無限。 [62] 「倦客」四句:迭用三事,寫友人懷才不遇情景。倦客新豐:據《新唐書·馬周傳》,馬周失意潦倒時,曾客居新豐(今陝西臨潼縣東)旅舍,悠然獨酌,眾人異之。後因代人呈事,得太宗賞識,任監察御史。倦客:即指馬周。貂裘敝:衣服破爛不堪。此暗用蘇秦遊說秦王不果事,見前《水調歌頭》(落日塞塵起)注〔7〕。彈短鋏:用馮諼彈鋏事,見前《滿江紅》(漢水東流)注〔6〕。青蛇三尺:指寶劍。青蛇喻劍之寒光,三尺言其長度。浩歌:高歌。 [63] 「不念」兩句:指責朝廷不惜人才,不曉用才強國之理。江左老:老死江南。江左,江東,此泛指江南地區。尊中國:尊,使動用法,意謂使中國國強位尊。 [64] 「嘆詩書」兩句:讀書萬卷,志在報國,不想竟以隱退告終。詩書萬卷致君人:化用杜甫《奉贈韋左丞》詩意:「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蘇軾《沁園春》意同此:「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致君人,輔佐君王。翻:反而。沉陸:即陸沉,指隱居。《莊子·陽則篇》:「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沉者也。」注云:「人中隱者,譬無水而沒也。」 [65] 「休感慨」四句:休再感慨,但放懷暢飲;須知人生易老,歡娛苦短。醽醁(línɡlù靈路):美酒名。 [66] 「有玉人」兩句:何況有佳人憐惜,為我鬢邊簪菊。蘇軾《千秋歲》詞:「美人憐我老,玉手簪黃菊。」玉人:指歌舞女子。簪:挽住髮髻的簪子,此作動詞,猶言「插」。 [67] 「且置」兩句:且罷請戰立功、封侯萬戶之想,直須賣劍買牛,解甲歸田。請纓:據《漢書·終軍傳》:帝令終軍出使南越,勸說南越王來漢朝見。終軍「自請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後世遂以「請纓」為主動請求殺敵立功。纓,繩索。賣劍酧黃犢:用漢代龔遂勸農事,見前《水調歌頭》(寒食不小住)注〔5〕。此指解甲歸田。酧,同「酬」字。犢(dú獨),小牛。 [68] 「甚當年」兩句:驚訝當年賈誼何以不甘寂寞而傷時痛哭。甚:本意為「怎」、「何」。詞中作領字常作「正」、「真」講。此處當取本意,作冷嘲語。或謂此作「正」講,詞人自況賈誼,似與上文語氣不貫。賈長沙:即賈誼,西漢初年的政治家和文學家。曾被貶為長沙王太傅,人稱賈長沙。《漢書·賈誼傳》稱其屢上書陳政,說「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 [69] 詞寫山居生活,顯然罷官家居之作,但不知作於帶湖還是瓢泉。 [70] 泓(hónɡ弘):水深貌。一泓,猶言一潭深水。澄綠:澄清碧綠。 [71] 「更何處」兩句:言一對爭相逐水戲嬉。杜甫《春水》詩:「已添無數鳥,爭浴故相喧。」(xī chì西赤):水鳥名,形略大於鴛鴦,色紫,成雙而游,故亦稱紫鴛鴦。 [72] 「細讀」兩句:邊讀《離騷》邊飲酒,賞竹又何礙於食肉。細讀《離騷》還痛飲:《世說新語·任誕篇》:「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飽看修竹何妨肉:蘇軾《綠筠軒》詩:「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使人俗。」辛詞則謂賞竹和食肉兩不相礙。 [73] 「有飛泉」兩句:更有山泉飛瀉,似日日捧出千斛明珠。斛:前屢見。 [74] 「春雨滿」四句:言秧苗喜逢春雨,牛犢閒眠晝永。日永:白天漫長。 [75] 「看雲連」兩句:言田野片片麥熟如黃雲連天,蠶房簇簇新繭似白雪堆山。 [76] 「若要」兩句:謂如果知足,眼前的一切足以使人滿足;如果不知足,則究竟何時方得滿足。按,這兩句自我勸解應該知足。作者在《鷓鴣天》一詞中也說:「君自不歸歸甚易,今猶未足足何時。」 [77] 「被野老」兩句:言老農熱情相邀到枇杷園中去嘗新。 [78] 將旦:天色將曉。《天問》:楚辭篇名,屈原所作。作者向天提出種種奇問,作品由一百七十多個問題組成,或自然,或社會,涉及面極廣,表現出作者勇於探索的精神。及唐,更有柳宗元作《天對》,對《天問》之問逐一作答。辛詞仿《天問》體,在詞中一氣提出九問。 [79] 「可憐」兩句:一問。天色將曉,月亮悠悠西行,將行向何處?可憐:可愛。言中秋之月團圓皎潔,惹人生愛。 [80] 「是別有」三句:二問。難道西天極處別有人間,月從這邊冉冉西落,又從那邊人間緩緩東升?光影:指月亮。 [81] 「是天外」三句:三問。太空浩渺,月亮運行是否憑藉浩蕩秋風?空汗漫:空虛莫測,廣大無際。 [82] 「飛鏡」句:四問。月亮如飛鏡無根,是誰用繩索將它懸系太空? [83] 「姮娥」句:五問。月中嫦娥千秋不嫁,又是誰殷勤將她留下?姮(hénɡ恆)娥:即月里嫦娥。據神話傳說,她偷食丈夫后羿的仙藥,乘風奔月,從此永居月宮。 [84] 「謂經」兩句:六問。聽說月亮西經海底而重返於人間東方,究竟是真是假。問無由:無從查詢。恍惚:謂此說迷離恍惚,不可捉摸。 [85] 「怕萬里」三句:七問。謂上說如真,則月亮行經海底時,月中的玉殿瓊樓怎不為恣意縱橫的萬里長鯨衝破撞壞?玉殿瓊樓:神話傳說謂月中自有「瓊樓玉宇爛然」(《拾遺記》),故俗稱「月宮」。 [86] 「蝦蟆」兩句:八問。倘言月中蝦蟆自會游水,則玉兔何以能在水中自由沉浮?按,神話傳說謂月宮中有金蟾戲水,白兔搗藥。故堪:固然能夠。 [87] 「若道」兩句:九問。如說月亮一切安然無恙,則何以一輪圓月漸漸變作一彎銀鉤?按,此指月亮的盈虧圓缺變化。無恙(yànɡ樣):完好無損。 [88] 作年不詳,玩詞意,當為晚年退居瓢泉時作。 [89] 「老來」兩句:謂老來對陶潛始有深切認識,乃至夢中依稀相見。淵明:西晉大詩人陶潛,字淵明。參差(cēn cī岑陰平疵):仿佛。 [90] 觴(shānɡ商):酒杯。御:用,進,此引申為飲。 [91] 「白髮」三句:謂陶潛不堪忍受「折腰」之恥,寧肯白髮蕭蕭對西風,辭官歸隱。折腰五斗:陶潛曾說:「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遂解印去職(見《宋書·陶潛傳》)。 [92] 「問北窗」四句:謂陶潛辭官歸隱,非一味醉心於飄逸靜穆,自當別有深意。北窗高臥:見前《念奴嬌》(近來何處)注〔9〕。東籬自醉:言對酒賞菊。陶潛《飲酒》詩:「採菊東籬下。」 [93] 「須信」兩句:言陶潛精神不死,至今猶覺其凜然有生氣。《世說新語·品藻篇》謂庾道季曾說:「廉頗、藺相如雖千載上死人,凜凜恆如有生氣。」凜然:嚴肅貌,令人敬畏貌。 [94] 「吾儕」三句:言與陶潛心心相通,雖遠隔今古,卻是異代知音。吾儕(chái柴):吾輩,我們。高山流水:喻知音,參見前《滿庭芳》(傾國無媒)注〔4〕。 [95] 「富貴」三句:言即便他年為官富貴,也應無味之極。富貴未免:用謝安語。參見前《水調歌頭》(白日射金闕)注〔5〕。直饒:即使,縱然。 [96] 「甚東山」三句:言謝安當年何以東山再起?那時士大夫也曾說他是為蒼生而再仕。據《世說新語·排調篇》,謝安隱居東山,朝廷屢詔不出,人們常言:「安石不能出,將如蒼生何?」甚:是。東山:指謝安。何事:為什麼。蒼生:黎民百姓。 [97] 「春已」三句:謂從美人鬢髮上的裊裊春幡,看到春已歸來。春幡(fān帆):古時風俗,每逢立春,剪彩綢為花、蝶、燕等狀,插於婦女之鬢,或綴於花枝之下,曰春幡,也名幡勝、彩勝。稼軒《蝶戀花·立春》詞起句云:「誰向椒盤簪彩勝。」此風宋時尤盛。 [98] 「無端」兩句:言雖已春歸,但仍時有風雨送寒,似冬日餘寒猶在。無端:平白無故地。 [99] 「年時」兩句:燕子尚未北歸,料今夜當夢回西園。年時燕子:指去年南來之燕。西園:漢都長安西郊有上林苑,北宋都城汴京西門外有瓊林苑,都稱西園,專供皇帝打獵和游賞。此指後者,以表現作者的故國之思。 [100] 「渾未辦」兩句:言己愁緒滿懷,無心置辦應節之物。渾:全然。黃柑薦酒:黃柑釀製的臘酒。立春日用以互獻致賀。更傳:更談不上相互傳送。青韭堆盤:《四時寶鑑》謂「立春日,唐人作春餅生菜,號春盤」。又一說,稱五辛盤。《本草綱目·菜部》:「五辛菜,乃元旦、立春,以蔥、蒜、韭、蓼蒿、芥辛嫩之菜和食之,取迎新之意,號五辛盤。」故蘇軾《立春日小集戲李端叔》詩云:「辛盤得青韭,臘酒是黃柑。」辛詞本此,但反用其意。 [101] 「卻笑」五句:言「東風」自立春日起,忙於裝飾人間花柳,閒來又到鏡里,偷換人的青春容顏。薰梅染柳:吹得梅花飄香、柳絲泛綠。鏡里轉變朱顏:謂年華消逝,鏡里容顏漸老。 [102] 「清愁」兩句:言清愁綿綿如連環不斷,無人可解。解連環:據《戰國策·齊策》,秦昭王遣使齊國,送上玉連環一串,請齊人解環。群臣莫解。齊後以椎擊破之,曰:環解矣。辛詞用此喻憂愁難解。 [103] 「生怕見」兩句:言怕見花開花落,轉眼春逝,而朝來塞雁卻已先我還北。生怕:最怕,只怕。塞雁:去年由塞北飛來的大雁。 [104] 「憶對」三句:回憶昔日中秋持酒對花賞月情景。丹桂:桂花的一種。據《本草綱目·木部》,花開白色者為銀桂,黃色者為金桂,紅色者為丹桂。 [105] 「今宵」蘭句:謂今宵無月,唯雲雨濕窗。 [106] 「渾欲」三句:意欲乘風登天一問,奈何天路不通,投書無門。渾欲:直欲。化工:自然的創造力,這裡可理解為「天公」。 [107] 「滿堂」三句:畫堂不見月光,唯有紅燭照耀,姑且從容舉杯聽曲。 [108] 名為代人賦詞,實是自我抒懷。 [109] 「陌上」兩句:田埂上桑樹冒出嫩芽,東鄰家幼蠶開始孵化。柔桑:細柔的柔枝。生些:指蠶種已有小部分孵化成幼蠶。 [110] 「平岡」兩句:平岡上嫩草鮮美,牛犢撒歡鳴叫;斜陽下疏林猶寒,歸鴉飛來棲巢。暮鴉:黃昏中的歸鴉。 [111] 「山遠近」三句:山有遠近,路見橫斜,青旗飄處自有賣酒人家。青旗:即酒招,也稱青簾,是賣酒的標誌。 [112] 薺菜:一種野菜。 [113] 屋山:屋脊。 [114] 「有何」兩句:謂歸農作稼有何不可,我正羨慕溫飽便休、清心寡欲的農家生活。方:正。要底都無飽便休:一飽就罷,別無他求。北宋太醫孫昉號「四休居士」。黃庭堅向他詢問「四休」之意。孫昉答曰:「粗羹淡飯飽即休;補破遮寒暖即休;三平二滿(平穩過得去)過即休;不貪不妒老即休。」黃庭堅嘆賞曰:「此安樂法也。」(黃庭堅《四休居士詩序》)底,什麼。 [115] 「新柳」三句:言新柳舊洲,溪水改道,自然環境稍見變遷。 [116] 「自言」兩句:村人自言世代繁衍,周、余兩家聯姻依舊。意謂鄉俗民風絕少變化。 [117] 去手:離手。 [118] 「晚歲」兩句:謂陶潛晚年躬耕田園,安於清貧,以薄餚淡酒邀會鄉鄰,彼此融合無間。按,陶潛有《西田獲早稻》詩備述農耕之樂,結句云:「但願長如此,躬耕非所嘆。」陶潛又有《歸田園居》詩:「漉我新熟酒,只雞招近局(近鄰)。」躬耕:親自耕種。斗:盛酒的容器。 [119] 「都無」兩句:言陶潛鄙薄晉宋年間的社會現實,嚮往和平淳樸的上古生活。晉宋之間事:指東晉末年、劉宋初年,即陶潛生活的年代。這是一個南北分裂、戰亂不斷、篡弒頻起的年代,極端動盪混亂,兇殘黑暗。陶潛因作《桃花源記》,幻想出一個超現實的理想社會。桃源中人竟「不知有漢,無論(更不用說)魏晉。」辛詞化用其意。羲皇以上人:指上古以遠的人。參見前《念奴嬌》(近來何處)注〔9〕。 [120] 「千載後」三句:言陶詩以其「清真」而流傳千秋。清真:指陶詩獨具的一種風格:清新純真。蘇軾《和陶淵明飲酒詩》:「淵明獨清真。」 [121] 「若教」兩句:言陶潛歸隱田園,高風亮節,即便是柴桑的塵土也遠較王、謝諸郎高潔。王、謝諸郎:王、謝兩家的子弟。王、謝是東晉的兩大望族,其子弟以瀟灑儒雅見稱。柴桑:在今江西省九江市西南。陶潛是柴桑人,晚年歸耕也在柴桑。 [122] 不寐:未眠,或欲眠不成。 [123] 「老病」兩句:言人到老病之時,尤覺光景之珍貴。霎時光景值千金:極言時間之珍貴。光景,景同「影」,本指日月之光輝,後即指時光、光陰。 [124] 「一生」兩句:謂一生唯好二事:遊山玩水,讀書研史。不負溪山債:不欠山水的債,意謂遍游名山勝水。書史淫:嗜書入迷。《晉書·皇甫謐傳》:「謐耽玩典籍,忘寢與食,人謂之書淫。」 [125] 「隨巧拙」三句:言俗人隨機應變,逐波沉浮,心地難測。面如心:《左傳·襄公十三年》記子產的話:「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 [126] 「不妨」兩句:如為他們寫生平行狀,大可歸入《笑林》一類。行藏:本意為出仕和退隱,後亦泛指生平行事。《笑林》:專寫笑話的書。後漢、唐、宋三代都有《笑林》,皆佚,現僅存後漢邯鄲淳所撰《笑林》三卷中的一卷。 [127] 「經行」兩句:所經之處江山易貌,親朋盡已白頭。 [128] 歸休:致仕歸去。去:助詞無義,猶現代漢語中的「啊」。不成:反詰詞,猶「難道」。 [129] 「浮雲」兩句:謂浮雲原本行蹤無定,如真似浮雲,倒也大可自由逍遙。出處無定:出沒無定,猶言浮雲行蹤不定。元:同「原」。 [130] 鳴禽枝上語:言鳥鳴猶如人語。 [131] 「提壺」兩句:即寫鳥鳴巧如人言:「提壺出門打酒多時,家中婆母烙餅已經焦煳,還不及早回去。」提壺:鳥名,因啼聲如「提壺」而得名。梅堯臣《禽言》詩:「提壺盧,沽酒去。」婆餅焦:亦是鳥名,因其啼聲如「婆餅焦」而得名。梅堯臣《禽言》詩:「婆餅焦,兒不食。」 [132] 「醉中」兩句:言醉中迷忘歸路,卻向行人詢問自家居處。 [133] 「只尋」兩句:是行人回答之語,殷勤指點詞人歸家之路。烏桕(jiù舊):一種樹木。 [134] 鷺鷥:水鳥的一種,即白鷺。頸細長,嘴長而尖,頭頂後部有一縷白色的長羽毛,以食水中魚蝦為生。 [135] 堪數:不堪一數,言溪里魚兒已寥寥無幾。 [136] 「主人」兩句:請白鷺勿食吾魚,應和主人欣然相處。主人:作者自稱。汝:指鷺。物我:物與我,即白鷺和它的主人。 [137] 「白沙」三句:言遠處沙際青渚,盡有蝦鰍舞動。浦:水濱。渚:水上小洲。剩有:盡有。鰍(qiū秋):泥鰍,一種圓柱形的黑色魚。 [138] 「聽君」兩句:言那裡的蝦鰍任你飽餐,我當看你乘風歸來。聽君:任君。一縷:即指白鷺頭頂部的白色羽毛。 [139] 粉卿:當為稼軒女侍之名。按,稼軒於慶元二年(1196)前後曾作《水調歌頭》一詞,詞序云:「時以病止酒,且遣去歌者。」此後陸續寫有送女侍歸去和思念已去女侍的詞。此其一。 [140] 杜宇:即杜鵑鳥,又名子規、催歸。啼聲哀切,引人思歸。 [141] 睚(yá牙):望。 [142] 空有燕泥香墜:謂燕去樓空,言粉卿之去。燕泥:燕子築巢之泥。香,言泥中帶有殘花的香氣。隋·薛道衡《昔昔鹽》詩:「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 [143] 也須有思量去里:須、去、里,皆方言口語,意即:也自有思量處哩! [144] 遣興:遣發意興之作。此類作品常寓感時傷世之意,此詞即為讀書有感而作。 [145] 「醉里」兩句:謂以酒澆愁,以醉忘憂。 [146] 「近來」兩句:謂近來方悟不能全信古書。兩句意出《孟子·盡心》:「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孟子以為《尚書·武成》一篇紀事不可盡信。辛詞借用,含意曲折。並非妄自菲薄古人,意在言今人全不按聖賢之言行事,是對現實不滿的激憤語。覺:領悟。 [147] 何如:怎樣? [148] 「只疑」兩句:暗用漢代龔勝之事。漢哀帝時,丞相王嘉被誣有「迷國罔上」之罪。龔勝以為舉罪猶輕。夏侯常擬勸龔勝,「勝以手推常曰:『去!』」辛詞用龔語入詞,或謂暗指當朝主和派湯思退誹謗誇大張浚符離敗績一事,並與上片結處呼應,以證不能全信古書。按,稼軒確為張浚鳴過不平,但此處似無此深曲寓意,僅借龔語以寫醉態而已。 [149] 「世事」兩句:言忘卻世事,胸無塵埃,如溪水一般清澈。從頭減:言徹底消失。 [150] 「夜深」三句:枕邊傳來溪水聲響,試問清溪何以不平常鳴。底事:為什麼。 [151] 「月到」兩句:言月色蒼白,斜照愁人,遠處響起第一聲雞鳴。 [152] 「是中」三句:言山村本無名利之爭,何以天色未曉,山前已有人行?是中:這其中,指山村生活。 [153] 花間體:流行於晚唐五代的一種詞體,也稱花間詞派,因後蜀趙崇祚編《花間集》而得名。花間體內容不外風月艷情,風格大率濃艷綺麗。它反映了文人詞的初期風貌,是婉約詞的第一座高峰,對宋詞有深遠影響。稼軒詞雖以豪放著稱,卻也廣采婉約之長,此又一例。 [154] 「春水」四句:言春水泛舟,夢中會艷。西子:即越國美女西施,此借指意中人。 [155] 「覺來」三句:醒來但見夕照村巷,紅杏出牆。葉紹翁《遊園不值》:「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覺來:醒來。短牆:矮小的牆。 [156] 「晚雲」四句:晚來小雨初過,岸邊少女折花而去。些兒雨:一點點小雨。狂顛:此作活潑歡快講。 [157] 柳綿:柳絮。 [158] 馬叔度:稼軒友人,生平不詳。月波樓:宋時有兩個月波樓,一在黃州(今湖北黃岡),一在嘉禾(今浙江嘉興)。不知詞人所游何處。 [159] 客子、君:皆指友人馬叔度。 [160] 「西樓」兩句:謂一心吟賞風月,休管時間早晚。西樓:指月波樓。著意:有意,專心。吟賞:吟詩賞景。更籌:古時夜間計時工具,即更籤。此指時間。 [161] 「喚起」三句:言明月皎皎,照見我輩冰雪般純潔的肝膽,和百川奔涌似的浩蕩胸懷。南宋初年愛國詞人張孝祥《念奴嬌》詞:「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 [162] 「鯨飲」兩句:言豪飲尚未盡興,劍氣已橫貫秋空。鯨飲吞海:如長鯨吞海似地狂飲。杜甫《飲中八仙歌》:「飲如長鯨吸百川。」劍氣:指劍光,古人謂寶劍能於深夜發出光芒,直衝雲霄。參見前《水龍吟》(舉頭西北浮雲)注〔3〕。此喻志在建國立業的豪邁之氣。 [163] 「野光」三句:大地月光動浮,天空高遠,景物清幽。天宇:天空。迥(jiǒnɡ窘):高遠。物華:泛指美好景物。 [164] 「中州」兩句:謂中原淪陷,今夜正不知有多少愛國志士吞愁飲恨。中州:指當時淪陷的中原地區。 [165] 「誰念」三句:朝廷北伐遙遙無期,誰念志士年歲漸老,而復國功業猶遲遲未就。不道:不料。蕞(zuì最)爾:微小貌。決策:指北伐大計。 [166] 「此事」兩句:謂此事一時難以說清,唯有繼續飲酒消愁。扶頭:即扶頭酒,一種最易醉人的酒。扶頭,形容醉後狀態,謂頭須人扶。賀鑄《南鄉子》詞:「易醉扶頭酒,難逢敵手棋。」趙長卿《鷓鴣天》詞:「睡覺扶頭聽曉鍾。」 [167] 赤壁:赤壁有二,均在湖北境內。一在今嘉魚縣東北江濱,有赤磯山,為當年孫、劉聯軍大破曹兵之地。一在今黃岡縣,臨江有赤鼻磯。當年蘇軾貶黃州曾游赤壁,因地名相同起興,寫下著名的懷古詞賦。辛詞所指,當是蘇軾筆下的黃州赤壁。按,稼軒曾二官湖北,並於江西、湖北兩處調任頻繁。所以,此詞可能寫於淳熙四年至六年(1177—1179)間。 [168] 「雪堂」兩句:言蘇軾未借文章之力而青雲直上,反因詩文致禍貶謫黃州。按,蘇軾以「烏台詩案」(指其寫詩攻擊新法)貶黃州團練副使。雪堂:蘇軾築室於黃州東坡,取名「雪堂」。 [169] 「賦寫」三句:言蘇軾當年在此寫下感嘆曹、劉興亡的詩篇,而今千古歷史遺蹟已無蹤影。按,蘇軾有《念奴嬌·赤壁懷古》詞和《前赤壁賦》感嘆三國興亡。曹、劉:指曹操和劉備。泯(mǐn敏):消滅。 [170] 「望中」兩句:一眼望去,但見岸石皆赤,赤鼻磯直插白浪翻滾的江心。 [171] 「半夜」三句:半夜一聲長嘯,天地為之生悲、變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