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詞選 · 編年部分
水調歌頭
壽趙漕介庵[1]
千里渥窪種,名動帝王家[2]。金鑾當日奏草,落筆萬龍蛇[3]。帶得無邊春下,等待江山都老,教看鬢方鴉[4]。莫管錢流地,且擬醉黃花[5]。 喚雙成,歌弄玉,舞綠華[6]。一觴為飲千歲,江海吸流霞[7]。聞道清都帝所,要挽銀河仙浪,西北洗胡沙[8]。回首日邊去,雲里認飛車[9]。
壽詞難免溢美過譽,雖稼軒莫外。但此詞又自有脫俗之處:期勉友人風雲際會,大展雄圖,勉友亦自勉:「要挽銀河仙浪,西北洗胡沙。」一篇主旨所在,正是時代最強音。通篇巧為比擬,迭用神話故實,奇思麗想,文筆飛動,極富浪漫色彩。基調樂觀昂揚,風格豪放明快。詞人勉友之作,大率如是。
念奴嬌
登建康賞心亭,呈史留守致道[10]。
我來弔古,上危樓贏得、閒愁千斛[11]。虎踞龍蟠何處是?只有興亡滿目[12]。柳外斜陽,水邊歸鳥,隴上吹喬木。片帆西去,一聲誰噴霜竹[13]? 卻憶安石風流,東山歲晚,淚落哀箏曲[14]。兒輩功名都付與,長日惟消棋局[15]。寶鏡難尋,碧雲將暮,誰勸杯中綠[16]?江頭風怒,朝來波浪翻屋[17]。
金陵為「六代豪華」之地,歷來登臨者多有詠嘆,但不少僅僅流於發思古之幽情。此詞不然,它是借古諷今而深含國憂之作。開篇兩句總攝題旨,喚出「閒愁」二字。曰「閒愁」,實「國愁」。以下分寫。「虎踞」七句從山川形勝立意。「虎踞」兩句是「詞眼」,點出古今興亡之感。「柳外」以下,專寫自然景色,意謂「六代豪華」之陳跡至今已蕩然無存,而眼前一派清淡閒適氣象,正與「虎踞龍盤」之勢形成鮮明對比。此暗喻朝廷遷都臨安,無心北伐,有負金陵形勝,愧對古人。下片「卻憶」五句則從金陵歷史人物落筆,以謝安擬致道,更涵括大批愛國志士的不幸處境。「寶鏡」以下自抒懷抱,感嘆壯志難酬,唯蹉跎歲月而已。持酒對江,激憤之情,直如洶湧的江濤,久久難平。此詞系稼軒早期作品,但已初具其沉鬱悲壯的基本風格。
滿江紅
題冷泉亭[18]
直節堂堂,看夾道冠纓拱立[19]。漸翠谷、群仙東下,珮環聲急[20]。誰信天峰飛墮地,傍湖千丈開青壁[21]。是當年、玉斧削方壺,無人識[22]。 山木潤,琅玕濕[23]。秋露下,瓊珠滴[24]。向危亭橫跨,玉淵澄碧[25]。醉舞且搖鸞鳳影,浩歌莫遣魚龍泣[26]。恨此中、風物本吾家,今為客[27]。
詠景抒情。起首至「玉淵澄碧」為一段,詠景。結拍四句自成一段,抒情。主旨則在「恨此中、風物本吾家,今為客」兩句。因景生情,思「吾家」即思吾故國,北客的思鄉之情和志士的愛國之情融而為一。此詞的詠景也頗具特色。其一,並不按題所示,直賦冷泉亭的本身,而是撒開筆觸,著意渲染周圍環境。並沿著作者的遊蹤,夾道古杉,翠谷泉聲,千丈青壁,蔥蘢山木,琅玕綠竹,瓊珠碧潭……依次寫來,給人以曲徑通幽、勝境沓來之感。最後點出「危亭」,也是旋到旋收,不著一頌詞,而「危亭」之美自在其中。其二,或擬人,或比喻,更用神話傳說以馳騁想像,詞境清幽而神奇,富有浪漫色彩。
新荷葉
和趙德莊韻[28]
人已歸來,杜鵑欲勸誰歸[29]?綠樹如雲,等閒付與鶯飛[30]。兔葵燕麥,問劉郎、幾度沾衣[31]。翠屏幽夢,覺來水繞山圍[32]。 有酒重攜,小園隨意芳菲[33]。往日繁華,而今物是人非[34]。春風半面,記當年、初識崔徽[35]。南雲雁少,錦書無個因依[36]。
此稼軒早期婉約詞。趙德莊原唱旨在傷春懷人,辛的和詞即據此生髮。上片怨其歸來太遲,春色已盡,人事有變。其間用劉禹錫重返京師觀桃花事,恐不無政局動盪之慨。「幽夢」兩句承上啟下。下片故園攜酒重遊,意在排遣春愁。然對景生情,頓起「物是人非」之感。「春風半面」,伊人嬌羞之態記憶猶新,不想而今天涯遙望,錦書難托。通篇清切婉麗,正是五代以來小令本色。但細細把玩,又覺此詞非純乎「艷情」。趙氏兩首原唱云:「曾幾何時,故山疑夢還非。鳴琴再撫,將清恨、都入金徽。」「遙想當時,故交往往人非。天涯再見,說情話、景仰清徽。」稼軒另一首和韻詞云:「知音弦斷,笑淵明、空撫餘徽。」聯繫本詞的「兔葵燕麥」之悲,「物是人非」之嘆,細加品味,當知有人事寄託。含而不露,寄意言外,而唱和雙方,自有靈犀暗通之趣。
聲聲慢
滁州旅次登奠枕樓作,和李清宇韻[37]。
征埃成陣,行客相逢,都道幻出層樓[38]。指點檐牙高處,浪涌雲浮[39]。今年太平萬里,罷長淮、千騎臨秋[40]。憑欄望:有東南佳氣,西北神州[41]。 千古懷嵩人去,還笑我、身在楚尾吳頭[42]。看取弓刀陌上,車馬如流[43]。從今賞心樂事,剩安排、酒令詩籌[44]。華胥夢,願年年、人似舊遊[45]。
詞寫登奠枕樓所感,但不同於一般登臨賞玩之作。詞人視野高遠,胸次磊落。全詞樓起樓結,中間因樓起興,抒情賦志,跌宕起伏,深沉有致。首五句正面賦樓。樓高入雲,氣勢飛動,卻從「行客」眼中看出,口中道出,以見非個人所獨喜獨驚。「今年」兩句,補出建樓之由。以下登樓而望,天下河山,盡收眼底。東南有佳氣,是喜;西北望神州,則憂。憂喜之情,集於一身。下片承「西北神州」而動北歸之思,更以懷嵩樓映襯奠枕樓。「看取」以下,宕開歸思,看取現實,祝願未來。上文是由喜而憂,此處是由憂而喜。不以思歸為念,勤政養民,一心造福滁州,時刻不忘故國,此等胸懷,令人欽敬。
木蘭花慢
滁州送范倅[46]
老來情味減,對別酒,怯流年[47]。況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圓[48]。無情水都不管,共西風只管送歸船[49]。秋晚蓴鱸江上,夜深兒女燈前[50]。 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賢[51]。想夜半承明,留教視草;卻遣籌邊[52]。長安故人問我,道愁腸殢酒只依然[53]。目斷秋霄落雁,醉來時響空弦[54]。
送別詞最忌平淡空泛,此詞寫來卻情真意切,內容充實,既依依惜別,又倍加勖勉,更藉以抒發胸中一段抑鬱不平之氣。上片惜別,從對酒感時寫入,以下撇開現實,純從想像著筆,層層推進,寫出別情無限。人未成行,卻先想出中秋之夜,月圓人散之苦。繼之,又怨江水江風不解人意,合力送舟,妙在無理有情。「秋晚夜深」一聯承「歸船」而來,把不同的時空,不同的兩組形象銜接一起,既文思跳宕,又一氣流貫,表現力特強。此種詩法恐得力於黃庭堅(名句如《寄黃幾復》「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下片前半雖勖勉有加,但寫來平淡。後半托為問答,語淡愁濃,結拍兩句賦自身離友後的孤獨之感及憂讒畏譏之心理,尤覺勃鬱深沉。而使事用典,融化無痕,也頗見語言功夫。
水龍吟
登建康賞心亭[55]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56]。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57]。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遊子[58]。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59]。 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60]?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61]。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62]!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63]?
這是稼軒早期詞中最負盛名的一篇,藝術上也漸趨成熟境地:豪而不放,壯中見悲,力主沉鬱頓挫。上片以山水起勢,雄渾不失清麗。「獻愁供恨」用倒卷之筆,迫近題旨。以下七個短句,一氣呵成。落日斷鴻,把看吳鉤,拍遍欄杆,在闊大蒼涼的背景上,凸現出一個孤寂的愛國者的形象。下片抒懷,寫其壯志難酬之悲。不用直筆,連用三個故實,或反用,或正取,或半句縮住,以一波三折,一唱三嘆手腕出之。結處嘆無人喚取紅巾「搵英雄淚」,遙應上片「無人會,登臨意」,抒慷慨嗚咽之情,也別具深婉之致。所以《海綃說詞》謂其「縱橫豪宕,而筆筆能留」。《譚評詞辨》也說:「裂竹之聲,何嘗不潛氣內轉。」
太常引
建康中秋夜為呂叔潛賦[64]
一輪秋影轉金波,飛鏡又重磨[65]。把酒問姮娥:被白髮欺人奈何[66]! 乘風好去,長空萬里,直下看山河[67]。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68]。
詞為友人而賦,然而也自吐悲憤,自抒豪情,即所謂借他人之酒杯,澆我胸中之塊壘。全詞緊扣中秋明月著筆,充滿奇思麗想,極富浪漫色彩,而以奮發樂觀為其基調。一起詠月,飛鏡系天,秋影流波,照得人間一片澄澈。把酒問月,「白髮欺人」之嘆,隱寄壯志未酬鬢先斑之恨。下片霍然振起,乘風凌空,俯瞰山河。此寓鵬飛萬里之志,勉友亦自勉。結拍奔月斫桂,雖語辭脫胎於杜詩,但自有其特定的時代內涵。正如周濟所云:「所指甚多,不止秦檜一人而已。」(《宋四家詞選》)鏟奸除邪,重整乾坤,其義甚明。
菩薩蠻
金陵賞心亭為葉丞相賦[69]
青山欲共高人語,聯翩萬馬來無數[70]。煙雨卻低回,望來終不來[71]。 人言頭上發,總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鷗,一身都是愁[72]。
詞借青山托意,借沙鷗傳情;仰慕友人,亦自抒情懷。上片用擬人手法寫山。青山含情,欲共人語,一似萬馬奔騰,聯翩而前,神采飛動,氣勢非凡。煙雨朦朧,望來不來,恰如低首徘徊,欲前卻止。或壯或秀,或氣宇軒昂,或嫵媚綽約,總出以動態之美。下片借水上沙鷗起興,寓莊於諧,頗具生活情致。雖議論入詞,卻妙趣橫生,於詼諧幽默中,體現其開朗樂觀、奮發進取的精神。
酒泉子[73]
流水無情,潮到空城頭盡白[74]。離歌一曲怨殘陽,斷人腸[75]。 東風官柳舞雕牆。三十六宮花濺淚[76],春聲何處說興亡,燕雙雙[77]。
「流水無情」、「離歌一曲」,當是送別友人之作。然細玩詞意,借景抒情,尤重抒發古今興亡之感。蓋金陵曾為六代國都,又當南北分裂之世,稼軒遂有弔古傷今之思。起言江潮洶湧,「空城」二字,則豪華衰歇,古城寂寞之狀可見,「頭白」、「斷腸」云云,實皆由此而來。下片起二句專賦離宮春色,命意益顯。乍看東風舞柳,宮牆依舊,細辨則人事俱非,國事危艱,花為之濺淚,鳥為之驚心。結兩句點出「興亡」,卻又托意雙燕,曲折傳情。此詞從詠景看,形象鮮明,就托意抒懷言,較多融化前人詩句入詞,又有言簡意賅、含蓄深婉的藝術特色。
菩薩蠻
書江西造口壁[78]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79]。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80]。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81]。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82]。
梁啓超《藝衡館詞選》評曰:「《菩薩蠻》如此大聲鞺鞳(指若金鼓之聲),未曾有也。」意謂以小令而作激越悲壯之音,空前未有。周濟《宋四家詞選》則雲此詞「借水怨山」,意謂純用比興,寓勃鬱豪壯于山水之中。梁、周兩家之說頗為精當。此詞起兩句寫水,由水而淚,從而翻出四十年前一段國恥民辱的傷心史實。次二句寫山,暗用唐李勉「望闕」情意,拳拳之心,深深自見。下片山水合寫。前兩句羨江流勇決,奔騰而東,而嘆水去人不去,似揚還抑。後兩句寫晚佇江邊而聞深山鷓鴣,寓國愁於鄉愁,意境益發孤淒勃鬱。總之,此詞既「忠憤之氣,拂拂指端」(卓人月《詞統》),又「借水怨山」,力求深婉之旨,表現出一種含蓄蘊藉式的悲壯之美,不僅為稼軒令詞中的上乘,在宋詞發展史上也有開拓創新意義。
摸魚兒
觀潮上葉丞相[83]
望飛來、半空鷗鷺,須臾動地鼙鼓[84]。截江組練驅山去,鏖戰未收貔虎[85]。朝又暮。悄慣得、吳兒不怕蛟龍怒,風波平步[86]。看紅旆驚飛,跳魚直上,蹙踏浪花舞[87]。 憑誰問,萬里長鯨吞吐,人間兒戲千弩[88]。滔天力倦知何事,白馬素車東去[89]。堪恨處:人道是、屬鏤怨憤終千古,功名自誤[90]。謾教得陶朱,五湖西子,一舸弄煙雨[91]。
詞上片寫觀潮,重在描繪。前四句寫江潮,自遠而近,由初起而大至。連用鷗鷺、鼙鼓、組練、鏖戰等語,比喻新巧,想像奇妙,繪聲繪色,窮姿極態,蔚為壯觀。後六句賦吳兒弄潮,則於驚濤駭浪之中,龍騰魚躍,揮旗作舞,如履平地,既驚心動魄,又美不勝收。以江潮排空之氣勢,襯托出吳兒弄潮之壯威,令人嘆為觀止。下片寫潮去有感,重在抒情議論。詞人緊扣江潮,迭用故實。起謂潮生潮落,乃造化之功,非人力所能左右,暗寓宦海沉浮之感。錢鏐射潮是陪襯,白馬素車暗暗逗出子胥冤魂。屬鏤怨憤,是為葉衡罷相鳴不平。范蠡泛舟,則是對葉衡罷歸金華的勸慰。
滿江紅[92]
漢水東流,都洗盡、髭鬍膏血[93]。人盡說、君家飛將,舊時英烈[94]:破敵金城雷過耳,談兵玉帳冰生頰[95]。想王郎、結髮賦從戎,傳遺業[96]。 腰間劍,聊彈鋏。尊中酒,堪為別[97]。況故人新擁,漢壇旌節[98]。馬革裹屍當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說[99]。但從今、記取楚颱風,庾樓月[100]。
此贈別勉友之作。洗盡髭鬍膏血,筆起慷慨。頌歷史飛將,旨在呼喊現實中的「飛將」,並勖勉李姓友人,故上片以「傳遺業」作結。換頭直賦餞別,而彈劍作歌,隱然有報國無門之悲憤。「況故人」數句,轉筆奮起。「馬革裹屍當自誓」,鐵血之辭,擲地有聲,勉友亦自勉。結以今日友誼,永志勿忘。上片側面落筆,一路酣暢,而以歇拍歸穴。下片正面取意,直而不平,略見頓挫。全篇格調高昂雄放,讀之令人鼓舞。
水調歌頭[101]
淳熙丁酉,自江陵移帥隆興,到官之三月被召,司馬監、趙卿、王漕餞別[102]。司馬賦《水調歌頭》,席間次韻[103]。時王公明樞密薨,坐客終夕為興門戶之嘆,故前章及之[104]。
我飲不須勸,正怕酒尊空[105]。別離亦復何恨,此別恨匆匆[106]。頭上貂蟬貴客,苑外麒麟高冢,人世竟誰雄[107]。一笑出門去,千里落花風[108]。 孫劉輩,能使我,不為公[109]。余發種種如是,此事付渠儂[110]。但覺平生湖海,除了醉吟風月,此外百無功[111]。毫髮皆帝力,更乞鑑湖東[112]。
由詞序可知,此詞實為二事而發:一,頻繁的調任。二,朝廷內部的門戶之爭。歸結一點,則宦跡無定,人事掣肘,使詞人壯志難酬。上片就餞宴切入,點出「別恨匆匆」。隨即一轉,貴人黃土,人生如夢,大可一笑出門,坦然處之,何恨之有?下片借古諷今,既抨擊了庸俗世態,又寫出自身耿介不阿的思想品格。「但覺」以下,醉吟風月、百事無功云云,實牢騷不平語。既然只手難挽狂瀾,不如歸隱林泉,以免遭人猜忌傾軋。全詞貌似曠達,實則語含譏諷,而悲憤無限。
鷓鴣天
離豫章,別司馬漢章大監[113]
聚散匆匆不偶然,二年歷遍楚山川[114]。但將痛飲酬風月,莫放離歌入管弦[115]。 縈綠帶,點青錢,東湖春水碧連天[116]。明朝放我東歸去,後夜相思月滿船[117]。
詞寫對現實的不滿和對豫章友人的眷戀之情。起二句敘事簡潔,「二年歷遍楚山川」,概括力極強。「不偶然」三字,含而不露,道出難言之隱。三四句但醉風月,莫放離歌,似曠實郁,最是稼軒詞風本色。下片起三句承上「風月」而來,美景如畫,依依眷戀。結拍想像別後殷切思友,情景交融,韻味深長,深得令詞含蓄蘊藉之旨。
霜天曉角
旅興[118]
吳頭楚尾,一棹人千里[119]。休說舊愁新恨,長亭樹,今如此[120]! 宦遊吾倦矣,玉人留我醉[121]:明日落花寒食,得且住,為佳耳[122]。
詞寫不勝宦遊之苦。上片以舟行千里點題起興,翻出「舊愁新恨」。「休說」,從反面提唱,意似否定,實將詞意推進一層。以下用桓溫北伐嘆柳事,作半面語縮住,寓「人何以堪」於言外,嘆年華流逝,壯志難酬。下片直抒胸臆,正面揭出「宦遊吾倦」題旨。「玉人留醉」,想像陪襯之筆。結拍因時逢寒食,信手拈來晉人帖語,且以散文句法入詞,別具一格。想像愈美,愁恨愈深,亦欲抑先揚、婉曲層進之法。
念奴嬌
書東流村壁[123]
野棠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124]。剗地東風欺客夢,一夜雲屏寒怯[125]。曲岸持觴,垂楊系馬,此地曾輕別[126]。樓空人去,舊遊飛燕能說[127]。 聞道綺陌東頭,行人曾見,簾底纖纖月[128]。舊恨春江流不斷,新恨雲山千疊[129]。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130]。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131]?
念昔懷人,纏綿婉曲之致,絕不在柳、秦之下。起處驚嘆流光飛速、客夢春寒,都是題前鋪墊之筆。詞由客夢帶出回憶,從曲岸垂楊到樓去人空,到燕說舊事,情景交融,寫盡萬千惆悵。下片由聞道「行人曾見」到「料得明朝尊前重見」,由鏡花難折而驚問白髮,層層推進,但純屬想像虛寫,旨在為「舊恨」兩句出力。舊恨如春江不斷,新恨似雲山千疊,語工意深,亦即興寄託之筆。「舊恨」,恨國土淪喪;「新恨」,恨壯志難酬,白髮早生。唯其如此,詞在纏綿悱惻的兒女情致中,隱隱帶出一股勃鬱悲壯之氣。故陳廷焯稱此詞:「『舊恨』二語,矯首高歌,淋漓悲壯。」(《白雨齋詞話》)
水調歌頭
舟次揚州,和楊濟翁、周顯先韻[132]
落日塞塵起,胡騎獵清秋[133]。漢家組練十萬,列艦聳層樓[134]。誰道投鞭飛渡[135],憶昔鳴髇血污[136],風雨佛狸愁[137]。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138]。 今老矣,搔白首,過揚州[139]。倦遊欲去江上,手種桔千頭[140]。二客東南名勝,萬卷詩書事業,嘗試與君謀[141]。莫射南山虎,直覓富民侯[142]。
詞以今昔對比、反襯手法抒發憤懣之情。上片展開十七年前一幅歷史圖卷:寫金兵南獵,突出其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寫宋軍北拒,則再現其舟師列江的赫赫軍威。「誰道」二字斷喝、蔑視,聲情宛然。「血污」、「風雨」兩句,敵酋敗退身亡之狀可睹。歇拍自我畫像,英姿颯爽。這一切寫來生動簡括,氣勢非凡。下片轉向現實抒情。自「隆興和議」(1164)以來,主和輿論甚囂塵上,致使愛國志士年華虛度,請纓無門。詞中白首之嘆,歸隱之思,蓋源於此。結拍作反語,譏刺現實,入木三分。
附:楊濟翁原唱(見《西樵語業》)
水調歌頭
登多景樓
寒眼亂空闊,客意不勝秋。強呼斗酒發興,特上最高樓。舒捲江山圖畫,應答龍魚悲嘯,不暇顧詩愁。風露巧欺客,分冷入衣裘。 忽醒然,成感慨,望神州。可憐報國無路,空白一分頭。都把平生意氣,只做如今憔悴,歲晚若為謀。此意仗江月,分付與沙鷗。
滿江紅
江行,簡楊濟翁、周顯先[143]
過眼溪山,怪都似、舊時曾識。還記得、夢中行遍,江南江北[144]。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平生屐[145]。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為客[146]。 吳楚地,東南坼[147]。英雄事,曹劉敵[148]。被西風吹盡,了無塵跡[149]。樓觀甫成人已去,旌旗未卷頭先白[150]。嘆人生、哀樂轉相尋,今猶昔[151]。
舟行江上,即景生情之作。上片寫「過眼溪山」,說「舊時曾識」,說「夢中行遍」,虛筆寫景,隱含時光迅速、往事如夢之意。結論是對前我的徹底否定,是對山水林泉的強烈追求。下片因地懷古,頌揚當年英雄,卻同歸今日虛無。「樓觀」一聯,憂時憂身之憤,最後仍結穴於哀樂相循的不可知論。然而,從「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為客」的自嘲中,從對古英雄的追慕中,從「旌旗未卷頭先白」的悲嘆中,正可窺見愛國志士的矛盾心理和由此產生的深深苦悶。
南鄉子
舟行記夢[152]
欹枕聲邊,貪聽咿啞聒醉眠[153]。夢裡笙歌花底去;依然,翠袖盈盈在眼前[154]。 別後兩眉尖,欲說還休夢已闌[155]。只記埋怨前夜月,相看,不管人愁獨自圓[156]。
題曰「舟行記夢」,所夢者誰?本事莫考,也無須考。要之,情之所鍾,力戒一個「浮」字。本詞就夢前、夢中、夢後三層依次娓娓寫來,絕無輕佻浮艷之弊。詞人舟行孤寂,搖櫓聲中,由醉入夢。夢中但覺笙歌花叢,翠袖盈盈,宛然在目。換頭轉賦別後相思。不寫我思玉人,卻寫玉人思我,亦「對面寫來」手法。「欲說還休」處突然打住,以下不寫夢後哀思,依然倒敘夢中情境,妙筆脫俗。「只記」,以少勝多,化千言萬語為一句怨月之辭。「不管人愁獨自圓」,無理有致,情痴意濃。況且,這相看人間之月,是玉人閨中獨看之月,抑或詞人舟頭所見之月?情境恍惚,韻味無窮。
南歌子[157]
萬萬千千恨,前前後後山。傍人道我轎兒寬,不道被他遮得,望伊難[158]。 今夜江頭樹,船兒系哪邊?知他熱後甚時眠?萬萬不成眠後[159],有誰扇?
與上篇同為離別相思之作。上篇從男方立意,並以「舟行記夢」出之。此則從女方落筆,且純用口語,是所謂「俗詞」。一起借眼前群山,喻心中之恨,用疊字對偶法。三、四句怨遠山遮目,隱寓今後會面之難。下片全繫心理描畫,設想虛擬之辭。一想對方今宵船泊何處,二想對方熱不成眠,三想無人為之打扇。「三想」依次層進,愈想愈深細,關心備至,體貼入微,亦是情意痴絕之辭。稼軒雖以陽剛壯詞見稱,但陰柔情詞也不無可觀。
破陣子
為范南伯壽。時南伯為張南軒闢宰盧溪,南伯遲遲未行,因作此詞勉之[160]。
擲地劉郎玉斗,掛帆西子扁舟[161]。千古風流今在此,萬里功名莫放休。君王三百州[162]。 燕雀豈知鴻鵠,貂蟬元出兜鍪[163]。卻笑盧溪如斗大,肯把牛刀試手不[164]。壽君雙玉甌[165]。
如題所示:「南伯遲遲未行,因作此詞勉之。」激勉妻兄戮力國事,遂有別於一般壽詞。起韻以兩范姓事相勉,稼軒好用此法,總稍覺牽強。「千古」以下轉至正面題意,「君王三百州」句力重千鈞。換頭六言對起:人不可無大志,但萬里功業須從小處做起。用事取譬,有的放矢,議論精闢。「卻笑」兩句勸南伯就職成行,間寓勖勉,讀來倍覺親切。結句點出祝壽題面,「玉甌」遙應篇首「玉斗」,不無諧趣:我非「劉郎」,君當不為范增。
摸魚兒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166]。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167]。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168]。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169]。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170]。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171]?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172]!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173]。
貌似傷春宮怨,實承《離騷》美人香草比興手法,將身世之感和憂國之情一併寫入其中。一本題作「暮春」,詞即以暮春景色起興。起句破空而至,噴薄而出,總攝題旨,明寫風雨傷春,實傷國勢飄搖。以下惜春、留春、怨春,層層推進,步步深入;春色難駐,美人遲暮。蛛網惹絮,匪夷所思,「殷勤」二字尤傳惜春留春之神。在詞人而言,耿耿國憂,誠知其不可而力挽之。下片由景而情,直抒本意。起借長門故事而反面提筆,千金買賦,此情無訴,亦如上文是怨極語。怨極而怒,詞鋒直指妒蛾眉者。結處煙柳斜陽作景語收,淒婉之至,自我勸慰,依然還他怨而不怒本色。陳廷焯云:「詞意殊怨,然姿態飛動,極沉鬱頓挫之致。」(《白雨齋詞話》)細味之,此詞外柔內剛,有剛柔相濟之美。
賀新郎[174]
柳暗凌波路[175]。送春歸、猛風暴雨,一番新綠。千里瀟湘葡萄漲,人解扁舟欲去。又檣燕、留人相語[176]。艇子飛來生塵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177]。波似箭,催鳴櫓[178]。 黃陵祠下山無數。聽湘娥、泠泠曲罷,為誰情苦[179]。行到東吳春已暮,正江闊潮平穩渡。望金雀、觚稜翔舞[180]。前度劉郎今重到,問玄都、千樹花存否[181]?愁為倩,么弦訴[182]。
當是送友人舟赴臨安之作。起筆描繪江堤景色,點明時在暮春初夏,以「柳」字暗寓送別。繼之由「千里瀟湘」引出「扁舟欲去」。燕語人歌是側面烘托,倍致勸留之意。但波催征棹,人終離去。下片詞人佇立江堤而神馳千里,設想友人一路舟行情景。湘靈鼓瑟,是說友人多情,不忍遽離瀟湘。水闊潮平,是說吳江有意,歡迎友人歸去。金雀翔舞,訪花玄都,則友人已抵京都並重遊舊地。結韻再一筆折回,申述對友人的殷切眷戀之情。全詞緊扣送別題意,構思新穎,用筆不落俗套。
阮郎歸
耒陽道中為張處父推官賦[183]
山前燈火欲黃昏,山頭來去雲。鷓鴣聲里數家村,瀟湘逢故人[184]。 揮羽扇,整綸巾。少年鞍馬塵[185]。如今憔悴賦《招魂》,儒冠多誤身[186]。
上片三句繪景,是巧遇故知的自然背景。借謐靜清幽的水邊山村,暗示出張處父的退居生涯,從而引出下文的感嘆。下片回顧友人少年戎馬生涯,羽扇綸巾,瀟灑閒雅,鞍馬馳騁英姿勃勃,正和「如今憔悴賦《招魂》」,形成鮮明對比。結句是友人自責自怨、自嘆自嘲語,實亦譴責朝廷不惜人才。兩人眼下身份不一,但少年戎馬軍事,老來壯志難酬,則大略相同。是以雖為友人而賦,仍有自抒心曲之意。此詞上結點出題目,下結翻出主旨,都襲用前賢詩句,吻合無間,一如己出,足見詞人駕馭語言的功力極深。
滿庭芳
和洪丞相景伯韻[187]
傾國無媒,入宮見妒,古來顰損蛾眉[188]。看公如月,光彩眾星稀[189]。袖手高山流水,聽群蛙、鼓吹荒池[190]。文章手,直須補袞,藻火燦宗彝[191]。 痴兒公事了,吳蠶纏繞,自吐餘絲[192]。幸一枝粗穩,三徑新治[193]。且約湖邊風月,功名事、欲使誰知[194]。都休問,英雄千古,荒草沒殘碑[195]。
起首以蛾眉比興,指出賢才遭妒,古來皆然,立足較高,概括性極強。以下迭贊洪适文章人品,光彩如月,妙手補袞,卻於「袖手」處作一跌宕,謂如此人才只能怡情山水,聽蛙荒池,豈非君國不幸。下片即承「袖手」句意,寫洪相歸隱家居,公事雖了,餘情不斷,「春蠶到死絲方盡」,稱頌友人身心未衰,仍不時詠志抒懷。以下「風月」、「功名」對舉,牢騷自明。結拍謂英雄荒草,自古而然,是勸慰語,亦激憤語;既寄情洪适,也是自我抒懷。
木蘭花慢
席上送張仲固帥興元[196]
漢中開漢業,問此地、是耶非[197]?想劍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戰東歸[198]。追亡事,今不見;但山川滿目淚沾衣[199]。落日胡塵未斷,西風塞馬空肥[200]。 一編書是帝王師。小試去征西[201]。更草草離宴,匆匆去路,愁滿旌旗[202]。君思我、回首處,正江涵秋影雁初飛[203]。安得車輪四角,不堪帶減腰圍[204]。
此雖是送別之作,旨卻在抒發傷時憂國之慨。因友人西帥漢中,故即從漢中故實開筆。「漢中」五句明寫劉邦據漢中以興漢業,暗責宋室苟安江南,無心復國。「追亡事,今不見」,頌古非今之意甚明。謂朝廷不重人才,以致愛國志士面對破碎山河,淚濕征衣。「胡塵未斷」、「塞馬空肥」,在形象的對比中透出內心的憤慨。下片即在此闊大悲壯的時代背景上抒發友情。先是祝賀、讚美、勖勉,繼之惜別、眷戀、思念,既胸懷開闊,又一往情深。「君思」兩句從友方著筆,「安得」兩句從己方立意,或寓情於景,或想像誇張,兩相映照,完美地表現出愛國者之間的深厚情誼。
沁園春
帶湖新居將成[205]
三徑初成,鶴怨猿驚,稼軒未來[206]。甚雲山自許,平生意氣;衣冠人笑,抵死塵埃[207]。意倦須還,身閒貴早,豈為蓴羹鱸膾哉[208]。秋江上,看驚弦雁避,駭浪船回[209]。 東岡更葺茅齋。好都把、軒窗臨水開。要小舟行釣,先應種柳;疏籬護竹,莫礙觀梅[210]。秋菊堪餐,春蘭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211]。沉吟久,怕君恩未許,此意徘徊[212]。
新居將成,詞人思緒萬端:急流勇進,抑或急流勇退,頗費躊躇。起韻點題,托物猿鶴,透出欲歸之思。次韻自抒高臥雲山之志,三韻歸隱「豈為蓴羹鱸膾」,寄意言外。四韻雁避船回,巧喻憂讒畏譏,合當全身遠害。下片層層鋪敘帶湖新居之清幽疏美,不獨體現園主的美學情趣,更由餐菊佩蘭反映出詞人品格的高潔。以上或正或反,或明或暗,都在全力闡述歸隱之由,想像歸隱之樂。直到結韻,方以「沉吟久」稍作頓挫,轉出欲隱不忍的複雜心理。對「君恩未許」一語的理解,不可拘泥字面,其中當含「壯志未許」的深意。
水調歌頭
盟鷗[213]
帶湖吾甚愛,千丈翠奩開[214]。先生杖屨無事,一日走千回[215]。凡我同盟鷗鷺,今日既盟之後,來往莫相猜[216]。白鶴在何處,嘗試與偕來[217]。 破青萍,排翠藻,立蒼苔[218]。窺魚笑汝痴計,不解舉吾杯[219]。廢沼荒丘疇昔,明月清風此夜,人世幾歡哀[220]。東岸綠陰少,楊柳更須栽。
此詞人罷官家居初期之作,詞中備抒對新辟園林和隱居生活的珍愛欣喜之情。不僅「一日千回」帶湖走,更待植柳東岸,以補其美中不足。題曰「盟鷗」,實針對官場污濁、人心奸詐而言。蓋鷗鳥翔舞雲水,了無塵心羈縻。邀白鶴偕來,亦取其志趣高潔,反映同一心境。「凡我」數句,戲用會盟體及散文句法入詞,時人稱為「新奇」(見《耆舊續聞》卷五),體現了稼軒不拘一格、任意揮灑的詞風。下片仍寫景物,但情與景會,自見精闢之旨。鷺鶿但知臨池窺魚,不曉舉杯遣懷,意在突出自身閒適之樂,而笑其「痴計」,不無隱刺世人醉心功名之意。以下從新居的昔荒今秀,引出人世悲歡變遷之感。結合詞人身世,與其說「歡」,不如說「哀」。結韻宕開哀思,嚮往謳歌隱退之樂。東岸植柳,意使今日帶湖更美。
水調歌頭
湯朝美司諫見和,用韻為謝[221]。
白日射金闕,虎豹九關開[222]。見君諫疏頻上,談笑挽天回[223]。千古忠肝義膽,萬里蠻煙瘴雨,往事莫驚猜[224]。政恐不免耳,消息日邊來[225]。 笑吾廬,門掩草,徑封苔[226]。未應兩手無用,要把蟹螯杯[227]。說劍論詩餘事,醉舞狂歌欲倒,老子頗堪哀[228]。白髮寧有種,一一醒時栽[229]。
詞上片寫友人,下片寫自身。寫友人是同情、勸慰、稱頌、激勵;寫自身則自嘲、自笑、自悲、自憤。對比鮮明,突出地表現出稼軒此類詞的基本思想傾向。然則,湯朝美因使金辱國而貶,不得與稼軒罷歸相提並論,所謂「千古忠肝義膽」云云,就史實而言,也系過譽之辭。上片結於友人即將奉詔再起,意在反襯自身賦閒處境。先用一「笑」字承轉,自笑門庭冷下車馬稀,自嘲雙手不握刀劍印信,唯持蟹執杯。繼之以「哀」,自哀以論兵談詩為閒事,唯「醉舞狂歌」。最後收之以「愁」,自愁白髮徒生,壯志不酬。借友人之事,抒自己之憤,說明稼軒身居田園,心懷君國。
踏莎行
賦稼軒,集經句[230]。
進退存亡[231],行藏用舍[232],小人請學樊須稼[233]。衡門之下可棲遲,日之夕矣牛羊下[234]。 去衛靈公,遭桓司馬,東西南北之人也[235]。長沮桀溺耦而耕,丘何為是棲棲者[236]。
詞賦「稼軒」,旨在抒發歸田學稼之志。但字裡行間,牢騷不平之氣,時時可見。詞人非任意菲薄孔子,不過藉以抒寫不滿現實之情而已。集句成詩,始於西晉傅咸。後人由經史語摘為對句,亦文字遊戲。宋人喜集句詩,以集唐詩為主。宋詞更有「括體」,括前人詩賦入詞。蘇軾初開經史語入詞風氣,稼軒不僅承而廣之,更有通篇集經而成者如此詞。此類詞雖然寫作難度極大,且亦可聊備一格,但畢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創作。既束縛思想,容易削足適履,亦難免語言乾枯,詩意索然。
水調歌頭
再用韻答李子永提干[237]
君莫賦幽憤,一語試相開[238]:長安車馬道上,平地起崔嵬[239]。我愧淵明久矣,猶藉此翁湔洗,素壁寫《歸來》[240]。斜日透虛隙,一線萬飛埃[241]。 斷吾生,左持蟹,右持杯[242]。買山自種雲樹,山下煙萊[243]。百鍊都成繞指,萬事直須稱好,人世幾輿台[244]。劉郎更堪笑,剛賦看花回[245]。
與其說是疏導友人,不如說是自我排遣,自我抒懷。上片連用兩喻,說明自己歸隱之由:一,宦海險惡,風波迭起,猶如大道平地,驟起崔嵬,使人防不勝防。二,官場污濁,相互傾軋,宛如日光照處,萬千微塵飛舞。所以,他讚美陶潛的心胸高潔,聲稱要步陶後塵,高吟《歸去來辭》而歸隱田園。下片前五句承歸隱之志,寫對酒持蟹、開荒植樹的悠閒生活。以下迭用故實,曲折地反映出對現實的不滿。通篇現身說法,但細細品吟,詞人絕非渾身靜穆,一味飄逸,心中自有無限憤懣不平。
滿江紅
送湯朝美司諫自便歸金壇[246]
瘴雨蠻煙,十年夢、尊前休說[247]。春正好、故園桃李,待君花發[248]。兒女燈前和淚拜,雞豚社裡歸時節[249]。看依然、舌在齒牙牢,心如鐵[250]。 活國手,封侯骨[251]。騰汗漫,排閶闔[252]。待十分做了,詩書勳業[253]。當日念君歸去好,而今卻恨中年別[254]。笑江頭、明月更多情,今宵缺[255]。
送別詞。既開朗樂觀,激昂奮發,又情深意長,娓娓動人。起韻便覺灑脫,將十年「瘴雨蠻煙」一筆勾銷,雖然人到中年,身經挫折,但才高志堅,壯心不已,期望友人在有生之年為復國大業再建功勳。志豪氣壯,純作英雄語,是勉友,也是自勉。「春正好」以下插敘兒女情事亦佳。桃李待君,何等撩人情思,兒女和淚,雞豚春社,精細自然,清新淳樸。下片起六句稍有過譽,似有失察之嫌。結處寫送別時的矛盾心理,更借明月抒懷,都較完美地表現了濃郁的惜別之情。
洞仙歌
開南溪初成賦[256]
婆娑欲舞,怪青山歡喜。分得清溪半篙水[257]。記平沙鷗鷺,落日漁樵,湘江上、風景依然如此[258]。 東籬多種菊,待學淵明,酒興詩情不相似[259]。十里漲春波,一棹歸來,只做個、五湖范蠡。是則是、一般弄扁舟,爭知道他家,有個西子[260]。
南溪初成,即景抒情。起韻點題,不言人愛溪,卻寫山喜水,寓情於物,透過一層。碧水映山,青山翩翩似舞;山環水抱,相映成趣。次韻忽地盪開,卻憶湘江風光,用筆似幻,實則以湘江風光陪襯南溪景色,言南溪不亞湘江。「平沙鷗鷺,落日漁樵」,不亦為南溪所有?一石二鳥,用筆經濟,啟人想像。下片抒情,命筆尤奇:待學淵明採菊,卻無其「酒興詩情」;欲師範蠡泛舟,卻又缺少一個西子作伴。透過詼諧幽默的語調,展現出詞人內心深深的苦悶:不甘寂寞田園,卻又無可奈何。
水龍吟
甲辰歲壽韓南澗尚書[261]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262]?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263]。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264]!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265]。 況有文章山斗,對桐陰、滿庭清晝[266]。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267]。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東山歌酒[268]。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269]。
雖是壽詞,但南澗原唱與稼軒和韻均犖犖不凡。作為力主抗金的元老重臣,南澗對稼軒深寄厚望:「使君莫袖平戎手。」稼軒後進,對前輩的人品才幹既推崇備至,更期以寶刀不老,東山再起。兩人愛國情懷一致,相互激勉。此詞劈首嚴峻一問:「幾人真是經綸手?」破空而來,振聾發聵。繼之深深一嘆,嘆南北分裂依舊,語極深痛。「夷甫諸人」,借古諷今,著力一刺,矛鋒直指當權者。結以「平戎萬里」,豪情四溢,壯采照人。以下稱頌一段文字,難免過譽,但相期「整頓乾坤」作收,卻全然脫落壽詞故常。通觀全篇,前段側筆反襯,語深意悲;後段正面取喻,儼然歸隱宰輔風貌,而主旨則在上下兩結,慷慨激昂,豪邁奔放,充分體現出愛國志士身居林泉、心懷天下的闊大胸懷。
附:韓元吉壽稼軒原唱(按,據稼軒次年《水龍吟》壽南澗詞題序,知兩人生日相去僅一日。)
水龍吟
壽辛侍郎[270]
南風五月江波,使君莫袖平戎手。燕然未勒,渡瀘聲在,宸衷懷舊。臥占湖山,樓橫百尺,詩成千首。正菖蒲葉老,芙蕖香嫩,高門瑞,人知否? 涼夜光躔牛斗,夢初回,長庚如晝。明年看取,纛旗南下,六騾西走。功畫凌煙,萬釘寶帶,百壺清酒。便留下,剩馥蟠桃分我,作歸來壽。
滿江紅
送李正之提刑入蜀[271]
蜀道登天,一杯送繡衣行客[272]。還自嘆:中年多病,不堪離別[273]。東北看驚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274]。把功名、收拾付君侯,如椽筆[275]。 兒女淚,君休滴。荊楚路,吾能說[276]。要新詩準備,廬山山色。赤壁磯頭千古浪,銅鞮陌上三更月[277]。正梅花、萬里雪深時,須相憶[278]。
送友人入蜀赴任,將惜別之情與勖勉之意融為一爐。起筆繳足題面,寫送行、惜別。「東北」一聯陡轉,大氣磅礴,發聾振聵,不獨文武兼到,且用事恰切,寓意深刻。下片遙承起處送別,勸慰友人休滴兒女之淚,當放眼家國河山。以下歷數入蜀的沿途景色——廬山瀑、赤壁浪、銅鞮月,以闊其心胸,壯其行色。結尾兩句回應篇首,萬里雪飄,寒梅怒放,人品、友誼、別情,一總囊入,豪邁雋永,韻味無窮。
鷓鴣天
徐衡仲惠琴不受[279]
千丈陰崖百丈溪,孤桐枝上鳳偏宜[280]。玉音落落雖難合,橫理庚庚定自奇[281]。(原註:山谷《聽摘阮歌》云:「玄璧庚庚有橫理。」) 人散後,月明時。試彈幽憤淚空垂[282]。不如卻付騷人手,留和南風解慍詩[283]。
此詞乃詠物抒情之作。上片以詠物為主,寓情於物。起二句渲染孤桐,傍懸崖,臨清溪,棲鳳凰,言其處境清幽,質地高潔,這是先聲奪人之筆。繼之賦琴本身:「橫理庚庚」,言其紋理奇特;「玉音落落」,言其不同凡響。寫琴的高潔、孤傲,正是寫琴主——友人的品性高潔、孤傲,也是自我抒懷。下片以抒情為主,卻也情不離物,扣緊題目,說明何以「惠琴不受」。人散月明,一曲《幽憤》,不過徒增悲恨而已。不若付與騷人,以期唱和《南風》。這表明稼軒雖身居田園,猶心存時政,關心人民疾苦。
千年調
蔗庵小閣名曰卮言,作此詞以嘲之[284]
卮酒向人時,和氣先傾倒[285]。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286]。滑稽坐上,更對鴟夷笑[287]。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288]。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289]。此個和合道理,近日方曉:學人言語,未會十分巧[290]。看他們,得人憐,秦吉了[291]。
借題發揮,堪稱絕妙的諷刺小品。上片連用四喻——酒卮、滑稽、鴟夷,甘草,將世俗小人那種俯仰隨人、巧言令色、八面玲瓏、四方討好的醜態,諷嘲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下片轉筆自身,由出口拗逆,到初曉其理,到學人言語,最後結以功不到家,體會深切,實是一種對比反襯之筆,既生動地說明自己剛直不阿、不肯隨波逐流的稟性難移,更反襯出「耳聰心慧舌端巧」的「秦吉了」輩的卑下品格。全詞純用白話口語,詞鋒犀利,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清平樂
獨宿博山王氏庵[292]
繞床飢鼠,蝙蝠翻燈舞[293]。屋上松風吹急雨,破紙窗間自語[294]。 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發蒼顏[295]。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296]。
詞的上片寫獨宿王氏庵的深夜見聞,用筆極精細,詞境極悽厲。飢鼠繞床疾走,蝙蝠圍燈翻舞,是所見;風雨敲窗,破紙自語,是所聞。所見所聞一派荒寒孤寂之狀,乃以一位鐵血男兒處身其間,則請纓無門之悲憤灼然可見。下片抒情寫夢境,大處落筆,寓千里於尺幅之中。「平生」兩句,將一生蹤跡行事、磊落志趣全部囊括其中,而宏偉理想和歸來處境,又形成鮮明對照。結處秋宵夢覺,境界大變,奇峰突起,不再淒風苦雨,竟然萬里江山。這意味著詞人身居茅屋,胸懷天下,夢中猶自念念不忘一統大業。有此一結,將前段蕭索悲苦之氣一掃而光,在萬里江山的闊大背景上,頓時聳立起一個高大的愛國者形象。
鷓鴣天
博山寺作[297]
不向長安路上行,卻教山寺厭逢迎[298]。味無味處求吾樂,材不材間過此生[299]。 寧作我,豈其卿,人間走遍卻歸耕[300]。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鳥山花好弟兄[301]。
詞作猶如一紙宣言,宣告詞人棄厭官場,決意歸隱。一起借喻「長安」和「山寺」,總述題旨。以下意分三層,逐次說明歸隱之由和歸隱之樂。於味無味處求樂,於材不材間了生。此從哲理——養身處世之道立論,一層。寧作獨立的完我,不為公卿的附庸,行遍宦海皆濁,唯有歸耕獨高,此從人品操守著眼,二層。既然舉世少有知音,不若友松竹而兄花鳥,此從交親自然為意,三層。從藝術表現上看,是稼軒典型的「詞論」之作。從思想內涵上說,既不能無視莊老哲學——「無為而為」對詞人的消極影響,也應看到其內心的憤懣和獨立不阿、高潔自守的操行。
醜奴兒
書博山道中壁[302]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303]。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304]!
詞明白如話,而語淺意深。通篇寫得一個「愁」字,並用今昔對比法,以昔襯今。年少幼稚,不曉「愁」為何物。「愛上層樓」,是無愁尋愁。「愁」是風花雪月、無病呻吟之「愁」。「為賦新詞強說愁」,少年憨態可掬。下片轉向現實,從「不識愁滋味」,到「識盡愁滋味」,一字之易,道盡二十多年痛楚的宦海生涯。「欲說還休」,是有愁難訴。「愁」,是國恥未雪,壯志難酬之「愁」。結句忽地宕開,神情淡漠,卻字字含憤,發人深思。全詞寓悲壯於閒適之中,用「吞咽式」抒情,有較強的藝術感染力。
清平樂
博山道中即事[305]
柳邊飛鞚[306],露濕征衣重。宿鷺窺沙孤影動,應有魚蝦入夢[307]。 一川明月疏星,浣紗人影娉婷[308]。笑背行人歸去,門前稚子啼聲[309]。
此寫旅途夜景,純用白描,歷歷如畫,清新可喜。起韻柳堤揚鞭,露濕征衣,點明時、地與人。以下即描繪馬上所見:孤影晃動,那是宿鷺窺沙;何以熟睡卻驚?「應有魚蝦入夢」。奇思妙筆,體察入微,曲盡物態,較前《水調歌頭·盟鷗》中「破青萍」數句,尤覺空靈傳神。上片賦水鳥,下片寫浣紗少婦。溪水清澈,映照天上明月疏星,又有娉婷人影閃動其間,一派清幽美好景象。許是聞人而驚,浣紗少婦含羞歸去的笑聲,門前稚子的啼聲,頓時打破夜的謐靜,平添出無限生氣。——詞人筆下的水村月夜,就是如此賞心悅目,美不可言。
醜奴兒近
博山道中效李易安體[310]
千峰雲起,驟雨一霎兒價[311]。更遠樹斜陽風景,怎生圖畫[312]!青旗賣酒[313],山那畔別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無事過這一夏[314]。 午醉醒時,松窗竹戶,萬千瀟灑[315]。野鳥飛來,又是一般閒暇。卻怪白鷗,覷著人慾下未下[316]。舊盟都在,新來莫是,別有說話[317]?
此為詠景抒情之作。上片是博山道中清秀淡遠之景:千峰雲散,驟雨初歇,遠樹斜陽,酒旆飄飄,山外別有人家。縱然丹青高手,難畫其中美妙。讚嘆之餘,別無奢求,但願在這使人心曠神怡的山光水色中,悠閒度此盛夏。上片景起情結,引出下片文字。下片由放眼綠原而回歸茅舍。「午醉」承上「青旗賣酒」而來,「醒時」以下,純系抒情,寫「無事」之樂,卻不用一直筆,全用客觀景物烘托。松竹映窗,綠樹扶疏,以其瀟灑萬千之姿,襯出人的放逸風神。野鳥飛來相親,以其自在閒暇之態,托出人的恬淡心境。鷗鳥渾身皆白,象徵超塵忘機,最稱詞人心意,乃至前有「盟鷗」之舉。不想今日盤旋不下,莫非竟有背盟棄約之意?結尾五句,文起波瀾,涉筆成趣,物我兩忘,其樂無窮。通篇明白如話,以淺俗之語,發清新之思,儼然易安詞體,然沖淡高遠,幽默情趣,則依然稼軒自身風貌。
念奴嬌
賦雨岩,效朱希真體[318]
近來何處,有吾愁、何處還知吾樂[319]。一點淒涼千古意,獨倚西風寥廓[320]。並竹尋泉,和雲種樹,喚做真閒客[321]。此心閒處,未應長藉丘壑[322]。 休說往事皆非,而今雲是,且把清尊酌[323]。醉里不知誰是我,非月非雲非鶴[324]。露冷松梢,風高桂子,醉了還醒卻[325]。北窗高臥,莫教啼鳥驚著[326]。
朱希真的詞有所謂「神仙風致」。稼軒此詞仙氣不足,不過閒氣加怨氣,而更多的則是莊老之氣。「並竹尋泉,和雲種樹」,可謂閒氣。然「此心閒處,未應長藉丘壑」,說明心境了無塵機,一片清閒,並非全然得力于山水之靈,而是依仗清靜無為的莊老思想,這才導致不計榮辱是非,愁樂兩忘的理想境界。下片的飲、醉、醒、臥,情境頗似朱詞「搖首出紅塵,醒醉更無時節」(《好事近》)。但「醉里不知誰是我,非月非雲非鶴」,化我為物,物我兩忘,仍是莊老齊物論觀點的演化。當然,「一點」兩句,還是泄露了詞人不能徹底忘情世事,深感寂寞淒清的矛盾心理。再結合下片「休說」兩句看,則又微微可窺一股怨氣在胸。
水龍吟
題雨岩。岩類今所畫觀音補陀。岩中有泉飛出,如風雨聲[327]。
補陀大士虛空,翠岩誰記飛來處[328]?蜂房萬點,似穿如礙,玲瓏窗戶[329]。石髓千年,已垂未落,嶙峋冰柱[330]。有怒濤聲遠,落花香在,人疑是、桃源路[331]。 又說春雷鼻息,是臥龍、彎環如許[332]。不然應是:洞庭張樂,湘靈來去[333]。我意長松,倒生陰壑,細吟風雨[334]。竟茫茫未曉,只應白髮,是開山祖[335]。
此繪景之作,領略、探索雨岩之美。虛實相生,巧設比喻,尤富想像,描繪出一種瑰麗、神奇、幽秘的境界。起韻總寫雨岩勝狀,便覺奇麗神幻。以下寫洞竅、石乳,比喻新穎,啟人想像。妙筆最是寫岩間飛泉的音響之美,或臥龍鼻息,或洞庭仙樂,或松吟風雨,使人耳不暇給,美不勝聽。不僅如此,詞人更冠以「又說」、「應是」、「我意」等一系列表懸測的字眼,以致「竟茫茫未曉」,由此渲染出一派神幻迷離氣氛,令人驚奇之餘,不禁頓生一探為快之心。作者最後以「開山祖」自居,正表現出此種先睹為快的自豪心理。
山鬼謠
雨岩有石,狀怪甚,取《離騷·九歌》,名曰山鬼,因賦《摸魚兒》,改今名[336]。
問何年、此山來此?西風落日無語[337]。看君似是羲皇上,直作太初名汝[338]。溪上路,算只有、紅塵不到今猶古[339]。一杯誰舉?笑我醉呼君,崔嵬未起,山鳥覆杯去[340]。 須記取:昨夜龍湫風雨。門前石浪掀舞[341]。四更山鬼吹燈嘯,驚倒世間兒女[342]。依約處,還問我:清游杖屨公良苦[343]。神交心許,待萬里攜君,鞭笞鸞鳳,誦我《遠遊》賦[344]。(石浪,庵外巨石也,長三十餘丈。)
《楚辭·九歌·山鬼》是一曲人神戀歌,詞人藉以歌詠雨岩怪石。通篇用擬人化手法,視怪石為寂寞生活中的知音,極富浪漫色彩。先賦其身世品行:謂其來自上古,超然紅塵,贊其純樸自然,古風不泯。次賦其超凡潛力:風雨之夜騰飛起舞,吹燈滅火,足以驚倒世間兒女。怪石對詞人情深:殷勤問詢清游良苦。詞人對怪石意濃:不獨舉杯邀飲,更擬結伴遨遊蒼穹。人與石「神交心許」,頻頻相語,既寫活了石,更寫活了人。
生查子
獨游雨岩[345]
溪邊照影行,天在清溪底。天上有行雲,人在行雲里[346]。 高歌誰和余?空谷清音起[347]。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348]。
詞賦雨岩清溪。上片詠溪水之清,以藍天、白雲、人影烘托渲染。三四兩句境界最為奇妙,白雲映水,徐徐遊動,人影其上,猶如浮飄於藍天白雲間。水、天、雲、人,四者合一,令人心曠神怡,「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蘇軾《赤壁賦》)。下片詠溪水之音,人的浩歌聲,水的流動聲,相互呼應。空谷無人,流水是詞人寂寞生活中的唯一知音,這正曲折含蓄地表現出詞人政治失意後的苦悶。窺其取意與上闋《山鬼謠》略同,但風格各異。
蝶戀花
月下醉書雨岩石浪[349]
九畹芳菲蘭佩好。空谷無人,自怨蛾眉巧[350]。寶瑟泠泠千古調,朱絲弦斷知音少[351]。 冉冉年華吾自老。水滿汀洲,何處尋芳草[352]?喚起湘纍歌未了。石龍舞罷松風曉[353]。
此詞全然襲用《離騷》美人、香草的比興手法,詞旨也與《離騷》相仿,蓋詞人平生所求及身世遭遇與屈原略同,且心中仰慕頗深。起首三句以植芳佩蘭,喻志行之高潔。復以幽居深谷,自怨蛾眉,喻遭群小之猜忌排擠。瑟音清越而獨少知音,喻抗金政見難為執政者理解和採納。下片緊承上意,嘆壯士暮年,理想難酬;唯有喚起屈原同歌,一吐胸中抑鬱之氣。全詞寫來婉曲深幽,悲憤難已,似見《離騷》遺風。
鷓鴣天
游鵝湖,醉書酒家壁[354]
春入平原薺菜花[355],新耕雨後落群鴉。多情白髮春無奈,晚日青簾酒易賒[356]。 閒意態,細生涯[357],牛欄西畔有桑麻。青裙縞袂誰家女,去趁蠶生看外家[358]。
此村居小景。起寫濃郁春色,落筆不凡,顯現出一種獨到的美學觀。春色何在?「春入平原薺菜花」。以薺菜花作為春的象徵。薺菜花平凡樸實,不畏風雨,堅忍頑強,最富生命力。稼軒又有《鷓鴣天》詞贊詠之:「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新耕」句補足上句春意。三、四句轉折,春意雖濃,無奈事業不就、白髮欺人,唯有以酒澆愁。是以下片種種農家風情:牛欄桑麻,閒適自在;青裙縞袂,輕快歡悅,無一不從愁心醉眼中看出。既由衷羨慕嚮往,也自然襯托出詞人不能忘情國事、憂煩交擾的心理。
鷓鴣天
鵝湖歸,病起作[359]
枕簟溪堂冷欲秋,斷雲依水晚來收[360]。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361]。 書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風流[362]。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363]。
此詞寓悲壯於閒適,以淡筆寫濃愁。陳廷焯評曰:「信筆寫去,格調自蒼勁,意味自深厚,不必劍拔弩張,洞穿已過七孔,斯為絕技。」(《白雨齋詞話》)上片寫景,「紅蓮」一聯,形象鮮明,「生派愁怨與花鳥,卻自然。」(沈際飛語,見《草堂詩餘》)如醉似愁,景與情會,實是自我心境寫照。或謂「紅蓮」句借喻朝廷苟安者、社會世俗者,未免穿鑿。下片抒情,貌似自甘山水終老,實則用典隸事,不平之意甚明。自悲其志,而「妙在結二句放開寫,不即不離尚含住」(黃蓼園《蓼園詞選》)。並非一般的嘆病嗟衰(應題),而是寄託「烈士暮年」之慨。
鷓鴣天
鵝湖歸,病起作[364]
著意尋春懶便回,何如信步兩三杯[365]?山才好處行還倦,詩未成時雨早(去聲)催[366]。 攜竹杖,更芒鞋,朱朱粉粉野蒿開[367]。誰家寒食歸寧女,笑語柔桑陌上來[368]。
詞題同上篇《鷓鴣天》,但格調情趣不一。上篇寫帶湖山水,抒愁怨悲憤之情,此則賦郊野風光,發恬然自適之思。刻意尋春,未必盡如人意;信步而行,把酒漫遊,卻樂在其中。眼看勝景在前,不想人倦思憩,難入佳境;雨來雖掃遊興,卻意外地啟人詩思。上片春遊有感,反映出一種隨遇而安、怡然自適的心境。下片農家小景,猶如一幅素描:廣闊原野,野花繽紛,驀地桑間小路傳來盈盈笑語,但見幾位回娘家的少婦正神采飛揚地步入這幅動人的畫面。
清平樂
檢校山園,書所見[369]
連雲松竹,萬事從今足[370]。拄杖東家分社肉,白酒床頭初熟[371]。 西風梨棗山園,兒童偷把長竿[372]。莫遣旁人驚去,老夫靜處閒看[373]。
詞寫田園生活之樂趣。自謂「萬事從今足」者,其一,「連雲松竹」,居處幽美,絕勝華麗喧囂的都市。其二,土酒社肉,此中古樸風情,也絕非官場酒肉輩所能領略。下片情景最是可人。一邊是小小頑童,手把長竿,偷打梨棗;一邊是花白「老夫」,隱身藏影,「靜處閒看」。一老一少,一動一靜,妙極,趣極。這不僅表現出詞人對鄰家頑童由衷的愛憐之情,亦傳達出詞人一種美好的生活情趣。「老夫靜處閒看」,正是稼軒農村詞的一大藝術特色。
清平樂
檢校山園,書所見[374]
斷崖修竹,竹里藏冰玉[375]。路轉清溪三百曲,香滿黃昏雪屋[376]。 行人系馬疏籬,折殘猶有高枝[377]。留得東風數點,只緣嬌懶春遲[378]。
此詠梅之作。起二句言梅花長在斷崖峭壁間,與修竹為伍,有冰清玉潔的姿質。三、四句「路轉清溪三百曲」,一路觀賞,由山麓而家園,由白晝而黃昏,幽香滿園,點出山園之梅。下片即賦山園之梅。「行人」兩句,籬邊梅殘,是鋪墊之筆,旨在推出高枝之梅。此詞精妙全在結拍兩句,前此寫其冰清玉潔,寫其幽香四溢,猶寫實之筆,尚有跡可求。此則形神兼備,虛實相間,尤重寫意。高枝數點,臨風搖曳,風姿翩翩。其所以遲遲不落,挺立枝頭,只是因為春天嬌懶未到。詞人匠心獨運,自出新意,以輕靈流轉的筆觸,寫活了梅花喚春報春的特有風神。
滿江紅
送信守鄭舜舉被召[379]
湖海平生,算不負蒼髯如戟[380]。聞道是、君王著意,太平長策[381]。此老自當兵十萬,長安正在天西北[382]。便鳳凰、飛詔下天來,催歸急[383]。 車馬路,兒童泣。風雨暗,旌旗濕[384]。看野梅官柳,東風消息[385]。莫向蔗庵追語笑,只今松竹無顏色[386]。問人間、誰管別離愁,杯中物[387]。
贈別友人詞。上片讚頌友人胸懷天下,才略不凡,結句鳳凰飛詔,歸結詞題本身。下片賦依依惜別之情,不從正面著意,多取烘托渲染,且文筆跌宕多姿。前四句描繪送別場面,淚泣兒童,雨濕旌旗,極言友人信州任上政績卓著,深得民心。「野梅官柳」句宕開,預祝友人此去春風得意,喜訊頻傳。「莫向」以下,折回自身,想像人去園空情景。不唯笑語難追,且松竹為之失色,一片空寂淒暗,此虛中見實。直到結處始放筆直抒,謂此後唯以杯酒排遣離愁,以自我問答作收,備見孤淒沉鬱之情。
八聲甘州
夜讀《李廣傳》,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楊民瞻約同居山間,戲用李廣事,賦以寄之[388]。
故將軍飲罷夜歸來,長亭解雕鞍[389]。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識,桃李無言[390]。射虎山橫一騎,裂石響驚弦[391]。落魄封侯事,歲晚田園[392]。 誰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馬,移住南山。看風流慷慨,談笑過殘年[393]。漢開邊、功名萬里,甚當時、健者也曾閒[394]?紗窗外、斜風細雨,一陣輕寒。
讀史有感,借古人酒杯,澆己胸中之塊磊。上片純敘李廣故事,讚賞之餘,感慨系之,鬱憤有加。蓋李廣的豪情壯志和坎坷遭遇,與自身極為相似,可稱同病相憐,同氣相求。前五句平敘,借一「恨」字傳情。後二韻陡起陡落、開合有方。下片即事抒情。一起便是高昂之音:不甘桑麻終老,願隨飛將,射虎南山,立功萬里(指抗金復國)。以下筆回情轉,深深一問:西漢號稱盛世,何以李廣尚有田園之嘆?言外之意,英雄無報國之門,自古而然。譏刺現實之意甚明。以上一路直筆揮灑,末句以景結情,將一股悲壯之氣全部融入眼前的風雨微寒之中,摧剛為柔,深得含蓄蘊藉之致。
臨江仙
再用韻送祐之弟歸浮梁[395]
鐘鼎山林都是夢,人間寵辱休驚[396]。只消閒處過平生:酒杯秋吸露,詩句夜裁冰[397]。 記取小窗風雨夜,對床燈火多情[398]。問誰千里伴君行?曉山眉樣翠,秋水鏡般明[399]。
據詞意,稼軒族弟當是政治上的失意者,所以上片多作曠達語,以示勸慰,併兼有自慰之意。起韻齊朝野、等寵辱,深含哲理,文筆簡潔。「酒杯」一聯,詩酒終老,知足常樂,語句清俊逸麗。「記取」兩句,手足情誼,情景如畫,親切自然,娓娓動人。結三句,翻出送別題意。曉山秋水,眉翠鏡明,得此二君相伴千里,何愁之有?情真而不流於感傷,清麗灑脫,是送別詞中的佳作。
滿江紅
中秋寄遠[400]
快上西樓,怕天放浮雲遮月。但喚取、玉纖橫管,一聲吹裂[401]。誰做冰壺涼世界,最憐玉斧修時節[402]。問嫦娥、孤令有愁無?應華發[403]。 雲液滿,瓊杯滑。長袖舞,清歌咽[404]。嘆十常八九,欲磨還缺[405]。但願長圓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別[406]。把從前、離恨總成歡,歸時說[407]。
此借月抒懷詞,格調之開朗,意想之美好,頗類東坡《水調歌頭》中秋詞。但畢竟蘇詞更偏於清曠超逸,辛詞更富現實的眷戀之思,這既取決於蘇辛不同的胸懷氣度,也關乎詠懷主旨和對象不同。蘇詞重哲理而抒手足之情,辛詞重情致而發為男女相思。「快上」四句,登樓吹笛,是待月喚月情景。「誰做」兩句,玉輪瀉輝,一片冰清世界,此正面賦月。歇拍兩句問月,語意雙關。由月而人,由物而情,承轉過渡之筆。下片起處承上回憶往昔情事。詞中「長袖」,實詞人心中的人間嫦娥。以下責月、祈月,嘆缺盼圓,均承東坡《水調》中秋詞意。但結拍處自出新意,想像歸時互訴衷腸,化恨為歡,於開朗灑脫處,益見其纏綿深細的情致。
鷓鴣天
送人[408]
唱徹陽關淚未乾,功名餘事且加餐[409]。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雲埋一半山[410]。 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411]?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412]。
稼軒送別友人之詞,大率以勖勉激勵為主。此詞卻重在放達勸慰。詞一起即雲「功名餘事」,貌似消沉,實則用舍行藏,暗寓時政不明,用非我時之意。「浮天」一聯,江水送樹,雨雲籠山,寄寓著送者的惜別、沉鬱之情。下片臨別贈語,結二句詞中警策。先從廣處鋪墊,恨有千萬,不只離恨,將眼界擴大到整個社會人生。繼之從深處升華:江頭風惡,怎及世路更有艱辛。風波惡,行路難,字字緊扣送別題意,卻又托意深刻,道出自己多年來宦海仕途的切身體驗:做一個正直的官吏難,作一番抗金事業尤難。
定風波
暮春漫興[413]
少日春懷似酒濃,插花走馬醉千鍾[414]。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甌香篆小簾櫳[415]。 卷盡殘花風未定,休恨;花開元自要春風[416]。試問春歸誰得見?飛燕,來時相遇夕陽中[417]。
暮春小唱,壯士遲暮。宋詞結構以上景下情、由景入情為通例。此詞稍有不同,上情下景,緣情寫景,情景交融。上片用對照手法抒情,以少年春意狂態,襯托老來春意索然。春色依舊,而心境不一者,不純乎年齡,是政治環境使然。風卷殘花,當悲,但以「休恨」自我開解。「花開元自要春風」一反一正,寓意頗深,耐人尋味。春歸無跡,本不可見,但飛燕竟於來時夕陽中相見,則於迷惘惆悵間,閃過一縷欣慰的情絲。
臨江仙
探梅[418]
老去惜花心已懶,愛梅猶繞江村[419]。一枝先破玉溪春。更無花態度,全是雪精神[420]。 剩向青山餐秀色,為渠著句清新[421]。竹根流水帶溪雲。醉中渾不記,歸路月黃昏[422]。
詠梅而緊扣一個「探」字。開端總起,言探梅。惜花心懶而獨愛梅花,隱伏以梅與群花對比之意。「一枝」三句正面詠梅,但不重梅花形態特徵,而取其精神內質。「一枝先破」,承上對照之意:群花爭春,濃妝艷抹,俯仰隨人;梅花先於眾芳,而冰姿玉肌,獨立不阿。此詠梅而寫人,譏俗嘲世而自我抒懷。下片因愛梅而賦清新之詩。醉,未必實寫酒醉,指心醉於梅,以致不知不覺中時已向晚,由「流水帶溪雲」而「歸路月黃昏」,足見探梅之時久,愛梅之意深。
清平樂
村居[423]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424]?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亡賴[425],溪頭臥剝蓮蓬。
輕筆淡墨,宛然一幅農家素描,令人賞心悅目。「茅檐」兩句,作者望中所見,農家居處簡陋,但清幽不俗。「醉里」兩句,耳際所聞,先聲後人,白髮而吳音甜軟,翁媼而相語取悅,煞有情趣。大兒鋤草,中兒織籠,各司其業。「溪頭臥剝蓮蓬」,「小兒無賴」形象最是生動逼真。以上種種,全由詞人「醉里」耳聞目睹,信手寫來,寓情於景。與其說他醉於酒,毋寧謂其醉於景。
蝶戀花
戊申,元日立春,席間作[426]
誰向椒盤簪彩勝[427]?整整韶華,爭上春風鬢[428]。往日不堪重記省,為花長把新春恨[429]。 春未來時先借問,晚恨開遲,早又飄零近[430]。今歲花期消息定,只愁風雨無憑準[431]。
椒盤、彩勝點明「元日立春」,又寫出兒女輩節日的歡樂,用筆經濟。由簪彩勝而春上鬢髮,聯想動人。描摹兒女之樂,旨在襯托自身之悲。「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時代逝若流水,不堪記省;而今老去,時值春日,卻又每多惜花之恨。下片三句寫花期難測,憂遲怕早,刻畫惜花心理,深婉入微。結韻上句應題,神魂甫定,下句卻又轉出,怕風雨無定誤了花期,因而憂愁迭起。詞有比興寄託,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結拍兩句「蓋言榮辱不定,遷謫無常,言外有多少哀怨,多少疑懼」。陳說僅局限於稼軒自身榮辱,未免浮淺,結合詞人平生胸懷,當以憂國憂時度之。
水調歌頭
送鄭厚卿赴衡州[432]
寒食不小住,千騎擁春衫[433]。衡陽石鼓城下,記我舊停驂[434]。襟以瀟湘桂嶺,帶以洞庭青草,紫蓋屹西南[435]。文字起騷雅,刀劍化耕蠶[436]。 看使君,於此事,定不凡[437]。奮髯抵幾堂上,尊俎自高談[438]。莫信君門萬里,但使民歌五袴,歸詔鳳凰銜[439]。君去我誰飲,明月影成三[440]。
此為送別之作。一起點題,留人不住,匆匆而去。結拍惜別,無人共飲,唯有邀月。中間疊層鋪敘,或描畫山川形勝,或頌揚非凡才幹,或預祝鳳詔早降,主旨集於一點:希望友人效法古之良吏,發展文化,關心農桑,嚴於吏治,興利除弊,做一個萬民稱頌的好官。這說明詞人胸懷深廣,不獨愛國,而且憂民,兩者兼而有之。
沁園春
戊申歲,奏邸忽騰報謂余以病掛冠,因賦此[441]。
老子平生,笑盡人間,兒女怨恩[442]。況白頭能幾,定應獨往;青雲得意,見說長存[443]。抖擻衣冠,憐渠無恙,合掛當年神武門[444]。都如夢;算能爭幾許,雞曉鍾昏[445]。 此心無有親冤,況抱瓮、年來自灌園[446]。但淒涼顧影,頻悲往事;殷勤對佛,欲問前因[447]。卻怕青山,也妨賢路,休斗尊前見在身[448]。山中友,試高吟楚些,重與招魂[449]。
此詞內涵較為複雜:既激憤於邸報之不實,又自甘田園終老;既「頻悲往事」,又「殷勤對佛」;既憤世嫉俗,又憂讒畏譏;既否定功名,又高唱人生如夢,尋求寧靜淡泊的理想之境。梁啓超《稼軒年譜》對此詞有一段精闢的論釋,可供參閱:「先生落職,本緣被劾,而邸報誤為引疾,詞中『笑盡兒女怨恩』、『此心無有親冤』,謂胸中絕無芥蒂,被劾與引退原可視同一律也。『白頭能幾,定應獨往』,『衣冠無恙,合掛當年神武門』,言早當勇退,不必待劾也。『都如夢,算能爭幾許,雞曉鍾昏』,言邸奏竟為我延長若干年做官生涯,然所差能幾,不足較也。『抱瓮、年來自灌園』,『淒涼顧影,頻悲往事』,此明是罷斥後情狀,若猶在官,安得有此語。『卻怕青山,也妨賢路』,極言憂讒畏譏,恐雖山居猶不免物議也。『山友重來招魂』,言本已罷官,邸奏又為我再罷一次,山友不妨再賦招隱也。」
賀新郎[450]
陳同父自東陽來過余[451],留十日,與之同游鵝湖[452],且會朱晦庵於紫溪[453],不至,飄然東歸[454]。既別之明日,余意中殊戀戀,復欲追路,至鷺鶿林,則雪深泥滑,不得前矣。獨飲方村,悵然久之,頗恨挽留之不遂也[455]。夜半投宿吳氏泉湖四望樓,聞鄰笛悲甚,為賦《乳燕飛》以見意[456]。又五日,同父書來索詞,心所同然者如此[457],可發千里一笑。
把酒長亭說。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458]。何處飛來林間鵲,蹙踏松梢殘雪。要破帽、多添華發[459]。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460]。兩三雁,也蕭瑟[461]。 佳人重約還輕別[462]。悵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463]。路斷車輪生四角,此地行人銷骨[464]。問誰使、君來愁絕[465]?鑄就而今相思錯,料當初、費盡人間鐵[466]。長夜笛,莫吹裂[467]。
稼軒《祭陳同父》云:「憩鵝湖之清陰,酌瓢泉而共飲,長歌相答,極論世事。」足見鵝湖佳會,刻骨銘心。詞序百二十餘字,敘兩人之相會、同游、分別,尤重別後的追挽和思念,文筆簡潔流暢而富情感,與原詞互為補充,交映生輝。飛鵲雪帽三句,謔中含悲。剩山殘水,喻山河破碎,南宋偏安一隅。「疏梅」點綴,喻愛國者無幾。孤雁掠空,取寂寥之意。上片重在寓情於景,下片極寫眷戀不舍之情,正是詞序中「既別」以下一段文字的形象抒發。清江水冷,鷺林雪深,水陸俱不復可追,一虛一實,以虛襯實,情之至矣。由是反覺錯刀誇張之喻,失之真切,不如結韻長夜聞笛,來得情深意永,愴然驚心。
附:陳亮和作(見《龍川詞》)
賀新郎
寄辛幼安和《見懷》韻
老去憑誰說?看幾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長安今餘幾?後死無仇可雪。猶未燥、當時生髮!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間、那有平分月!胡婦弄,漢宮瑟。 樹猶如此堪重別。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行矣置之無足問,誰換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絕。九轉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尋常鐵。龍共虎,應聲裂。
賀新郎
同父見和,再用韻答之[468]
老大那堪說。似而今、元龍臭味,孟公瓜葛[469]。我病君來高歌飲,驚散樓頭飛雪[470]。笑富貴千鈞如發[471]。硬語盤空誰來聽?記當時、只有西窗月[472]。重進酒,換鳴瑟[473]。 事無兩樣人心別[474]。問渠依、神州畢竟,幾番離合[475]?汗血鹽車無人顧,千里空收駿骨[476]。正目斷、關河路絕[477]。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478]。看試手,補天裂[479]。」
上片承前闋餘意,針對陳亮和詞「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再敘志趣相投的誠摯友誼。迭用同姓故實以喻友人,此稼軒之故常,不足為道。「驚散」以下,截取樓頭夜語一節,再敘鵝湖歡聚情景,以少勝多之法。意氣之豪,以「驚散樓頭飛雪」形容,「驚散」二字健筆傳神。高歌硬語,曲高和寡,兩人之外,唯有明月,動中有靜,境佳意永。下片純是呼應陳亮和詞中的豪情壯志。先賦國勢時政,戟指而斥,顧影自憤,一吐愛國志士的抑鬱不平之氣。「我最」以下,勉友,亦自勉。心堅志剛,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大有「直搗黃龍,與君痛飲」的豪壯氣勢,讀之令人鼓舞。稼軒閒居帶湖,念念不忘國事之作甚多,但以此篇最為激奮昂揚。
附:陳亮的二首和詞(見《龍川詞》)
賀新郎
酬辛幼安,再用韻見寄
離亂從頭說。愛吾民、金繒不愛,蔓藤累葛。壯氣盡消人脆好,冠蓋陰山觀雪。虧殺我、一星星發!涕出女吳成倒轉,問魯為齊弱何年月?丘也幸,由之瑟。 斬新換出旗麾別。把當時、一樁大義,拆開收合。據地一呼吾往矣,萬里搖肢動骨。這話把、只成痴絕!天地洪爐誰扇鞴?算於中、安得長堅鐵。淝水破,關東裂。
賀新郎
懷辛幼安,用前韻
話殺渾閒說。不成教、齊民也解,為伊為葛。尊酒相逢成二老,卻憶去年風雪。新著了、幾莖華發。百世尋人猶接踵,嘆只今、兩地三人月。寫舊恨,向誰瑟? 男兒何用傷離別。況古來、幾番際會,風從雲合。千里情親長晤對,妙體本心次骨。臥百尺、高樓斗絕。天下適安耕且老,看買犁賣劍平家鐵。壯士淚,肺肝裂。
賀新郎
用前韻送杜叔高[480]
細把君詩說[481]:恍餘音、鈞天浩蕩,洞庭膠葛[482]。千丈陰崖塵不到,惟有層冰積雪。乍一見寒生毛髮[483]。自昔佳人多薄命,對古來,一片傷心月。金屋冷,夜調瑟[484]。 去天尺五君家別[485]。看乘空魚龍慘澹,風雲開合[486]。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消殘戰骨。嘆夷甫諸人清絕[487]!夜半狂歌悲風起,聽錚錚、陣馬檐間鐵[488]。南共北,正分裂[489]。
詞用前韻,實也承用前篇之意以勉叔高。上片以詞論詩,接杜甫《戲為六絕句》遺響,雖非獨篇專論,於詞中實也罕見。而就全篇取意說,當是稱頌叔高的才華兼及不流凡俗的高潔人品。於是,順勢引出下文美人薄命之喻,以表達對他懷才不遇的深切同情。下片更進一層,希友人跳出騷人墨客的藩籬,放眼時局,為國效命。魚龍風雲、衣冠殘骨、夷甫清絕,循循誘發,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以下狂飆驟起,鐵馬錚錚,使人宛然置身於千里疆場萬騎奔騰之境。結處點明所以悲思如潮,夜深難寐,正在於南北分裂這一慘澹現實,語短氣迫,收煞有力。
破陣子
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490]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491]。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492]。沙場秋點兵[493]。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494]。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495]。可憐白髮生[496]!
讀此詞應參閱以上辛、陳互為唱和的五首《賀新郎》。梁啓超曰:「無限感慨,哀同父,亦自哀也。」(《藝蘅館詞選》)此評甚是,正不妨視為《賀新郎》「樓頭夜飲」的續篇。此詞構思布局自成一體,卓然創格。起句寫現實,挑燈看劍,情緒急切,形象鮮明,然豪壯中已含悲涼意味,為結句伏筆。「夢回」以下,倒敘夢境。從軍營生活到閱兵待發,從陣前激戰到宏偉抱負,有層次地抒寫了一腔豪情。結句峰迴路轉,一個特大跌宕,由夢境返回現實,與篇首遙為呼應。「可憐白髮生!」一聲浩嘆,凝聚著無限悲憤。此亦欲抑先揚法,前為賓,後為主,化「雄壯」而為「悲壯」。再者,前九句一氣貫注,酣暢淋漓,直至結句始轉筆換意,自成一段,與上段相互映照,從而也打破了上下分片的定格。
鵲橋仙
己酉山行書所見[497]
松岡避暑,茅檐避雨,閒去閒來幾度[498]。醉扶怪石看飛泉[499],又卻是、前回醒處。 東家娶婦、西家歸女[500],燈火門前笑語。釀成千頃稻花香,夜夜費、一天風露[501]。
詞寫山行所見。上片賦閒情逸趣。為愛雨岩美景,多次行經山村。「閒去閒來」,足見心情之悠閒,並暗示出賦閒家居的處境。醉中不知身置何處,但扶石賞泉,怡情山水;朦朧之間,驀地發現這就是前回酒醒之處,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看來此時知己,唯酒與山水。下片起處賦山村男婚女嫁,燈火通明,一片笑語,熱鬧非凡。結處放眼田野,千頃稻花飄香。前後映襯,生動地描繪出小小山村一派喜慶豐收景象。上片用淡筆,清幽自樂;下片用濃墨,歡騰鼎沸,皆恰到好處。
水調歌頭
送楊民瞻[502]
日月如磨蟻,萬事且浮休[503]。君看檐外江水,滾滾自東流[504]。風雨瓢泉夜半,花草雪樓春到,老子已菟裘[505]。歲晚問無恙,歸計桔千頭[506]。 夢連環,歌彈鋏,賦登樓[507]。黃雞白酒,君去村社一番秋[508]。長劍倚天誰問,夷甫諸人堪笑,西北有神州[509]。此事君自了,千古一扁舟[510]。
此為贈友返鄉之作。因與友人遭遇略同,故全詞有感而發。先從日月旋轉,萬物消長,大江東去等大處落筆,旨在說明宇宙無窮,人生有限,流光飛逝,時不我待,隱寄壯志難酬的身世之慨。接著拍歸自身,風雨瓢泉,花草雪樓,寓悲憤於閒適。結處設問自答,將此種情緒又推進一層。下片由己及友,命意用筆,略見變化。前五句對友人的現實處境深表同情。馮諼彈鋏、王粲登樓般的遭遇,正是友人夢鄉思歸的緣由。「黃雞白酒」,想見歸隱鄉里,古樸純真之樂。但「長劍」以下,情意陡轉,怒斥群小誤國,以致志士投閒。結拍勉勵友人應以國事為重,不妨效法當年范蠡,功成而後身退,充分體現出詞人強烈的愛國熱忱。
定風波
席上送范廓之游建康[511]
聽我尊前醉後歌,人生無奈別離何[512]。但使情親千里近;須信:無情對面是山河。 寄語石頭城下水:居士,而今渾不怕風波[513]。借使未成鷗鳥伴;經慣,也應學得老漁蓑[514]。
送行之作最忌流於感傷,此詞格調卻明快爽朗,開人胸懷。一起點明離宴,似悲實曠。從眼前離別擴展到人生悲歡,人生以離別為常事,本屬無奈,何必徒自悲傷。「但使」三句,語意更為拓展,直是王勃「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送杜少府之任蜀川》)詩意,既情意深厚,又胸次開闊。下片寄語建康山水,實是寄語建康故人。「風波」承上文「城下水」而來,意謂自己已隱歸田園,當再無宦海風波之虞。結三句說明,自己確無出仕之心,只以遁跡山水為樂。
踏莎行
庚戌中秋後二夕,帶湖篆岡小酌[515]
夜月樓台,秋香院宇,笑吟吟地人來去[516]。是誰秋到便淒涼?當年宋玉悲如許[517]。 隨分杯盤,等閒歌舞,問他有甚堪悲處[518]?思量卻也有悲時:重陽節近多風雨[519]。
分明是悲秋,文章卻從反面作起。欲擒故縱,用反跌法,強化悲秋的力度。一起寫秋月之皎潔,秋香之濃郁,人情之歡洽,一派美好喜樂景象。四、五兩句引出文人悲秋之祖宋玉,似說宋玉悲秋無理,實則暗含眾人皆歡,唯我獨悲之意。過片以「杯盤歌舞」實寫「篆岡小酌」,是續寫秋夜之歡。一個反詰「問他有甚堪悲處」,更將此種人生歡娛之情推向高峰。結韻始峰迴路轉,轉歡為悲。但用筆命意卻極委婉紆徐,絕無直露無遺之弊。所悲者,「重陽節近多風雨」。秋風秋雨,萬物凋零,倍增淒涼,此人之常情。透進一層,則「淒風愁雨」,不無國憂寓焉。悲秋,傷己,憂國,熔為一爐,正是此詞感人所在。
念奴嬌
瓢泉酒酣,和東坡韻[520]。
倘來軒冕,問還是、今古人間何物[521]?舊日重城愁萬里,風月而今堅壁[522]。藥籠功名,酒壚身世,可惜蒙頭雪[523]。浩歌一曲,坐中人物三傑[524]。 休嘆黃菊凋零,孤標應也,有梅花爭發[525]。醉里重揩西望眼,惟有孤鴻明滅[526]。萬事從教,浮雲來去,枉了衝冠發[527]。故人何在,長庚應伴殘月[528]。
酒酣耳熱之際,念及東坡赤壁詞,依韻而和,抒發壯志不酬的感慨。不同的是,蘇詞於「人生如夢」中流露出曠達超然的風神,辛詞則耿耿國憂,更多悲憤難已的情懷。劈首提出「軒冕何物」,繼之又說「藥籠功名」,看來詞人不以一般功名利祿為念,他所孜孜以求的是抗金復國的宏偉事業。繼白頭之嘆,下片突然振起,黃菊寒梅之喻,雖自沉落寞,卻寄希望於志士和未來。以下承浩歌餘緒,婉陳心曲,醉眼望神州,此憂國憤世情態。但孤鴻明滅,希望渺茫;事如浮雲,來去無憑,唯徒作衝冠之怒而已。結韻孤星殘月憶故人,情景倍覺悽愴悲涼。
念奴嬌
三友同飲,借赤壁韻[529]。
論心論相,便擇術滿眼,紛紛何物[530]。踏碎鐵鞋三百,不在危峰絕壁[531]。龍友相逢,窪尊緩舉,議論敲冰雪[532]。何妨人道,聖時見三傑[533]。 自是不日同舟,平戎破虜,豈由言輕發[534]。任使窮通相鼓弄,恐是真〔金〕難滅[535]。寄食王孫,喪家公子,誰握周公發[536]?冰〔壺〕皎皎,照人不下霜月[537]。
敘友情,抒壯志,而議時論政,感慨萬千。「論心」五句,全是反襯烘托之筆,以滿眼庸人反襯友人之心胸不凡,以踏破鐵鞋、無覓英雄烘托「龍友相逢」的驚喜仰慕之情。「聖時三傑」,不無過譽。「議論敲冰雪」,承上啟下,為全篇主幹,下片文字俱由「議論」二字而來。一言「平戎破虜」的抱負,二言窮達莫移的心志,三言壯懷難酬的鬱悶,四言永恆純潔的友誼。東坡《前赤壁賦》是借客說理,自我解脫,稼軒則借友抒志,以恢復為己任,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所以,蘇、辛雖同歸豪放,但蘇詞主曠逸,辛詞主沉鬱,同中有異。
江神子
賦梅,寄余叔良[538]。
暗香橫路雪垂垂,晚風吹,曉風吹[539]。花意爭春、先出歲寒枝[540]。畢竟一年春事了,緣太早,卻成遲[541]。 未應全是雪霜枝,欲開時,未開時。粉面朱唇、一半點胭脂[542]。醉里謗花花莫恨:渾冷淡,有誰知[543]。
此詠梅小令,不以繪形寫神見長,而以巧立新意取勝。東坡詩云「怕愁貪睡獨開遲」,稼軒則謂「花意爭春,先出歲寒枝」。接著文意陡轉,作反面文章,謂寒梅欲早卻遲,不能占得春光。而仔細品味,其中又不無一定的人生哲理。生不逢時,事與願違,欲伸反屈,欲速不達,此亦人生尋常事理。東坡詩云「尚餘孤瘦雪霜姿」,稼軒則謂「未應全是雪霜枝」。結尾三句轉折有致,含意尤深。分明是「愛花」,卻說是「謗花」;分明是恨花「粉面朱唇,一半點胭脂」,故作妖嬈之態,卻又為花深情辯解:「渾冷淡,有誰知?」不難看出,這實際上是借花喻世:冰清玉潔,傲霜凌雪者,人常遠之;妖嬈嬌艷、俯仰隨風者,人恆近之。
清平樂
憶吳江賞木樨[544]
少年痛飲,憶向吳江醒[545]。明月團團高樹影,十里水沉煙冷[546]。 大都一點宮黃,人間直恁芬芳[547]。怕是秋天風露,染教世界都香[548]。
兩種版本不同的題序,正好互為補充。友人贈木樨,觸景生情,思緒引向二十餘年前的吳江之行。用一「憶」字領起全篇。上片以寫景為主,以景襯情。酒醒之後,唯見明月樹影,十里江面,水沉煙冷,一片淒清景象,反映出流寓吳楚、報國無門的孤寂心境。下片承「高樹影」而詠桂。但詞人遺貌取神,不落窠臼,緊扣花小香濃一點著筆。「一點」,極言花朵之細小,「人間」乃至「世界」,則極言地域之廣闊,以一點之小而染遍天地之大,足見其芳香之濃烈。花品即人品,由此亦見詞人胸懷之寬廣,抱負之遠大。
清平樂
題上盧橋[549]
清泉奔快,不管青山礙[550]。十里盤盤平世界,更著溪山襟帶[551]。 古今陵谷茫茫,市朝往往耕桑[552]。此地居然形勝,似曾小小興亡[553]。
此詞上片詠景抒情,下片興嘆說理;景、情、理三者有機統一。倚橋縱目,山抱水繞,居然有「十里盤盤平世界」。層嶂疊嶺,如重重關隘,而清泉飛流,卻穿越無阻,一路歡暢,奔騰而去。一幅畫面,無非山水,卻被詞人點染得如此奇壯秀美,動靜交錯,勃勃有生氣。下片即景遐想,由對眼前山川的驚嘆,轉向對自然、人世變幻的思索。大而言之:古往今來,高陵深谷,市朝耕桑,無不發展變遷,相互轉化。小而言之:則眼前的山川形勝,焉知不是當年的「市朝」之地?自然界的興廢如此,歷代王朝乃至有宋一代興廢何如?作者雖不一定有意寄託,但寄託自在合乎邏輯的推理之中。
生查子
獨游西岩[554]
青山招不來,偃蹇誰憐汝[555]。歲晚太寒生,喚我溪邊住[556]。 山頭明月來,本在天高處[557]。夜夜入清溪,聽讀《離騷》去[558]。
題作「獨游西岩」,實為西岩夜讀。夜讀《離騷》是詞中的主體形象,表現詞人幽居獨處、勃鬱憤懣之情,但深沉蘊藉,含而不露。青山高傲,明月純潔,是物品,亦詞人人品之自我寫照。邀青山為伴侶,引明月為知己;「喚我溪邊住」,「聽讀《離騷》去」,將物人化,遂出物我合一、情景交融之佳境。不說清溪映月,卻說月入清溪,奇思妙趣。
西江月
夜行黃沙道中[559]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560]。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561]。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562]。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563]。
此夏夜小唱,深具藝術魅力。上片夜景,其意在靜,卻出之以動。皎皎明月,微微清風,寫出夜之幽靜;而烏鵲飛啼,蟬鳴高樹,稻花香中的「蛙聲一片」,卻宛若一曲優美的交響樂章,從而變謐靜為騷動,而愈騷動則愈謐靜,此即「鳥鳴山更幽」的動中見靜法。不獨境界迷人,而且洋溢著豐收在望的歡欣之情。下片時轉景移,山雨欲來,情緒由安閒而焦躁。起兩句以數詞對偶,卻一無呆滯相。結韻最是妙極,就急尋避雨之處而言,先推出「茅店」,後補以「忽見」,則恍惚驚喜之態,躍然紙上,化平庸為精警。就全篇而言,乃點睛之筆。前六句純作景語,似孤立不貫,至此方點出夜行之人。返照全詞,則無一不是作者「夜行黃沙道中」的見聞和感受,詞脈由是暢通一體。
浣溪沙
壬子春,赴閩憲,別瓢泉[564]
細聽春山杜宇啼,一聲聲是送行詩[565]。朝來白鳥背人飛[566]。 對鄭子真岩石臥,赴陶元亮菊花期[567]。而今堪誦北山移[568]。
稼軒赴任,思緒紛紜,感慨萬千。盼出思歸,既憂心國事,期立功建業,又留戀山林,願田園終生。上下片各三句,俱作二、一頓轉。上片繪景借鳥寄情:杜宇啼春,有情送行,囑人早歸,從而使人想見詞人戀鄉之情。白鳥背飛,無情若怨,展現詞人無奈歉疚之心。下片疊用三事,假事寫意。子真臥岩、淵明賞菊,俱高人逸趣,可窺作者退隱初衷。「而今」句意轉,違約背盟,愧對故人,與上片「白鳥」句一脈相承,遙為呼應。
水調歌頭
三山用趙丞相韻,答帥幕王君,且有感於中秋近事,並見之末章[569]。
說與西湖客,觀水更觀山[570]。淡妝濃抹西子,喚起一時觀[571]。種柳人今天上,對酒歌翻水調,醉墨卷秋瀾[572]。老子興不淺,歌舞莫教閒[573]。 看尊前,輕聚散,少悲歡[574]。城頭無限今古,落日曉霜寒[575]。誰唱黃雞白酒,猶記紅旗清夜,千騎月臨關[576]。莫說西州路,且盡一杯看[577]。
上片詠福州西湖而頌趙汝愚政績,謂福州西湖所以能和杭州西湖比美,「淡妝濃抹總相宜」,全靠趙氏疏浚之功。歇拍兩句,不可等閒以沉湎歌舞視之,意在踵武趙相,戮力政事、為民造福,以收歌舞昇平,舉城歡騰之治。下片感嘆人事,是飽經人世滄桑之言。城頭今古,落日曉霜,雖語出達觀,內心卻疑慮重重,既思勤政有為,又懼宦海風波。進退維谷,何去何從?「誰唱」三句振起,壯采照人。「莫說」兩句,吾行吾素,豪情滿懷,表現出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進取精神。
小重山
三山與客泛西湖[578]
綠漲連雲翠拂空。十分風月處,著衰翁。垂楊影斷岸西東[579]。君恩重,教且種芙蓉[580]。 十里水晶宮。有時騎馬去,笑兒童[581]。殷勤卻謝打頭風,船兒住,且醉浪花中[582]。
與客泛湖,即景抒情。上片寫景,垂楊夾岸、綠波連雲。「拂」字靈動,足以想見湖水揚波卷瀾之美。置身如此湖光水色之中,堪稱人生一大樂事。但作者自稱「衰翁」,則隱然已有頹唐放逸之意。「君恩重,教且種芙蓉」,意似順接,實則逆轉,喜乎其外,而悲乎其內。蓋稼軒志不在徜徉山水,而在恢復故土。下片承湖上美景,賦游湖之樂。一由岸邊縱馬來寫,而以兒童笑語為陪襯,此為賓。一由水上泛舟著筆,此為主,頗能啟人聯想。「殷勤卻謝打頭風」者,謝它使己清醒,抗金復國之路並非平坦。既然難行頂風船,不如領受「君恩」,「且種芙蓉」,「且醉浪花」。綜觀全詞,不用一事,純系白描,而又語淺意深。
添字浣溪沙
三山戲作[583]
記得瓢泉快活時,長年耽酒更吟詩。驀地捉將來斷送,老頭皮[584]。 繞屋人扶行不得,閒窗學得鷓鴣啼[585]。卻有杜鵑能勸道:不如歸[586]!
題曰「戲作」,實寓莊於諧,道出詞人真實心事。詞從回憶開篇,「風雨瓢泉夜半,花草雪樓春到」(見前《水調歌頭》),十年耽酒吟詩,何等快活逍遙。驀地奉詔赴任,官場污濁,命運實難預料。自古直言賈禍,詞人乃借楊朴故實出之,語詞詼諧而詞鋒犀利。下片藉鷓鴣、杜鵑聲托意。一曰「行不得」,正與上文合拍,似嘆人老力衰,實謂政見、抱負、理想「行不得」。二曰「不如歸」,杜鵑最解人意,既然「行不得」,何不及早歸。歸向帶湖、瓢泉,歸向田園山水。全詞多用口語,自然暢達,富調侃嘲謔之趣,寓無奈悲憤之情。
水調歌頭
壬子三山被召,陳端仁給事飲餞席上作[587]。
長恨復長恨,裁作短歌行[588]。何人為我楚舞,聽我楚狂聲[589]?余既滋蘭九畹,又樹蕙之百畝,秋菊更餐英[590]。門外滄浪水,可以濯吾纓[591]。 一杯酒,問何似,身後名[592]。人間萬事,毫髮常重泰山輕[593]。悲莫悲生離別,樂莫樂新相識,兒女古今情[594]。富貴非吾事,歸與白鷗盟[595]。
此詞全用前人詩句和故實聯綴熔鑄而成,文意繁富,層次曲折。如果提綱挈領,則分明《離騷》、《歸去來辭》主旨:忠而見謗,報國無路;不如歸去,清操自守。從情緒和格調上說,一起便以「長恨復長恨」的悲劇氣氛籠罩全篇,以下或興世少知音之嘆,或起植芳餐英之思,或申清波滌纓之志,或發醉世用世之問,或笞是非顛倒之世,或抒知己相別之苦,或明歸盟白鷗之心,總以悲憤勃鬱之情融貫一氣。
鷓鴣天
三山道中[596]
拋卻山中詩酒窠,卻來官府聽笙歌[597]。閒愁做弄天來大,白髮栽埋日許多[598]。 新劍戟,舊風波。天生予懶奈予何[599]。此身已覺渾無事,卻教兒童莫恁麼[600]。
詞寫再度出仕後的苦悶心境。「山中詩酒」和「官府笙歌」並舉,粗讀似乎兩者同為樂事,僅「山中」、「官府」處所不同而已,細思則「拋卻」、「卻來」,揚前抑後,傾向鮮明。三、四句承官府生涯而來,無怪白髮日多,說明詞人身閒心不閒。尤其念及此番奉詔進京,也許又要經歷一場新的宦海風波,不禁越發心灰意冷。但是,為了不教兒輩心靈蒙受污垢,此中隱情實是不便對其明說,仍需按照正統觀念,勉勵他們仕進報國。言不由衷,言傳而不能身教,此情此境,正應著李煜的一句詞:「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定風波
三山送盧國華提刑,約上元重來[601]。
少日猶堪話別離,老來怕作送行詩[602]。極目南雲無過雁,君看:梅花也解寄相思[603]。 無限江山行未了,父老,不須和淚看旌旗[604]。後會丁寧何日是?須記:春風十里放燈時[605]。
此詞寫與友人的依依惜別之情。一起挑明「送行」題旨,以「少日」陪襯「老來」離別之不堪,蓋來日無多,深畏再見之難。三、四句借眼前景色,巧為點染,冬無過雁,是虛寫,亦陪襯之筆。眼前梅花,是實寫,暗用陸凱寄梅詩意,想像別後思戀之情,含蓄蘊藉,而意極深厚。過變起三句承寫送別之意,但「無限」句,高瞻遠矚,放眼萬里江山,不作兒女情態,視野和心胸極為開闊。「父老」兩句,寫出當地人民對友人的眷戀,「不須」二字既撫慰父老,更自然帶出下文。結三句應題「約上元重來」。人未登程,先約後會,情切意濃,而「春風十里放燈時」一句景象極美,與「無限江山」相呼應,開朗樂觀,掃盡送別感傷氣氛。
定風波
再用韻。時國華置酒,歌舞甚盛[606]。
莫望中州嘆黍離,元和聖德要君詩[607]。老去不堪誰似我?歸臥,青山活計費尋思[608]。 誰築詩壇高十丈?直上,看君斬將更搴旗[609]。歌舞正濃還有語:記取,須髯不似少年時[610]。
身在歌舞之間,不作歌舞之語。心懷國憂,而倡導詩詞新風。《黍離》之嘆,誠然可以使人莫忘故國,但抗金復國大業尤需激勵人心的詩篇;巍巍詩壇,豈全然兒女輩輕歌曼舞之地,亦當為英雄輩叱吒風雲之所。此種文學觀道出南宋愛國詩人的心聲,亦時代精神的體現。以上正面激勵。「老去」三句,以己之今況作反面陪襯,冀友引以為戒。結處更從眼前濃歌酣舞生髮開去:歌舞雖好,但我輩已非少年,豈可沉溺喪志,理應惜時礪志,庶幾無愧於國,不虛此生。這三句雖然語重心長,卻措辭委婉,規勉得體。
鷓鴣天[611]
桃李漫山過眼空,也曾惱損杜陵翁[612]。若將玉骨冰姿比,李蔡為人在下中[613]。 尋驛使,寄芳容,隴頭休放馬蹄松[614]。吾家籬落黃昏後,剩有西湖處士風[615]。
此詠梅詞。手法獨異,別具一格;不描摹梅花形態,而以對比、用事托其神韻。上片梅與桃李相比對照,以《史記》中的人品喻花品。李蔡人品在下中,卻官居李廣之上,此即花中桃李。桃李雖漫山嬌艷一時,但過眼即空,世不傳名。而梅花「玉骨冰姿」,在眾芳搖落之際,獨放於「籬落黃昏」,實為花中上品。下片迭用陸凱、林逋詩事,雖專賦梅,仍隱然有對比桃李之意。桃李鬥豔爭春,一似俗輩獻媚勢要以獵功名,而梅花幽然籬落,大有高人隱士風儀。
行香子
三山作[616]
好雨當春,要趁歸耕。況而今已是清明[617]。小窗坐地,側聽檐聲[618]。恨夜來風,夜來月,夜來雲[619]。 花絮飄零,鶯燕丁寧,怕妨儂湖上閒行[620]。天心肯後,費甚心情[621]。放霎時陰,霎時雨,霎時晴[622]。
詞抒歸耕之志,間涉小人掣肘,君意難測之意。除一起三句直言歸耕本意外,餘皆出以比興手法,意內言外,紆曲深婉,一如其《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詞。梁啓超在其《稼軒年譜》中,對此詞的詮釋大體允當,節錄如下:「此告歸未得請時作也。——發端云:『好雨當春,要趁歸耕,況而今已是清明。』直出本意,文義甚明。次云:『小窗坐地,側聽檐聲。恨夜來風,夜來月,夜來雲。』謂受讒謗迫擾,不能堪忍也。下半闋云:『花絮飄零,鶯燕丁寧,怕妨儂湖上閒行。』尚有種種牽制,不得自由歸去也。次云:『天心肯後,費甚心情。放霎時陰,霎時雨,霎時晴。』謂只要諭旨一允,萬事便了;卻是君意難測,然疑間作,令人悶殺也。……蓋已知報國夙願不復能償,而厭棄此官抑甚矣。度自去冬今春,已累疏乞休,而朝旨沉吟,久無所決,故不免焦慮也。」
最高樓
吾擬乞歸,犬子以田產未置止我,賦此罵之[623]。
吾衰矣,須富貴何時[624]。富貴是危機[625]。暫忘設醴抽身去,未曾得米棄官歸。穆先生,陶縣令,是吾師[626]。 待葺個、園兒名「佚老」,更作個、亭兒名「亦好」,閒飲酒,醉吟詩[627]。千年田換八百主,一人口插幾張匙[628]。便休休,更說甚,是和非[629]。
擬歸是真,罵子未必,特借題發揮,以抒心志耳。「富貴」一詞,似指其子所謂「田產」之類,實則更含「功名事業」之意,不可等閒視之。「危機」以下,借鑑前賢。一從賈禍殺身說,一從折腰屈節說,意在陳述不及時棄官抽身之害,其中自有稼軒切身之痛,唯不宜徑直明言罷了。換頭句,則正面想見歸隱田園之樂。至此正反兩段文字,將題意寫足。「千年」兩句,語淺意深,頗見曠達胸襟。結處遙應開端,於曠達中更見憤懣之情。
瑞鶴仙
賦梅[630]
雁霜寒透幙。正護月雲輕,嫩冰猶薄[631]。溪奩照梳掠。想含香弄粉,艷妝難學[632]。玉肌瘦弱、更重重,龍綃襯著[633]。倚東風、一笑嫣然,轉盼萬花羞落[634]。 寂寞。家山何在?雪後園林,水邊樓閣[635]。瑤池舊約、鱗鴻更,仗誰托[636]?粉蝶兒只解,尋桃覓柳,開遍南枝未覺[637]。但傷心,冷落黃昏,數聲畫角[638]。
此詞賦梅,形神兼備,全用擬人手法,且有寄託。起三句寫時令、環境。「雁霜」,「嫩冰」,所賦寒梅無疑;淡雲籠月,朦朧清幽,以景襯花。以下寫梅花臨水照影,一若佳人對鏡飾容。「艷妝難學」,以桃李反襯,恥於「艷妝」媚人;「玉肌瘦弱」,方見其疏淡清瘦本色。歇拍虛寫,想像之筆,想見其臨風嫣然一笑,而萬花羞落。此借用《長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詩意,或脫胎於蘇軾《定惠院海棠詩》:「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總之,於兩相對比中,益見其動人風韻。換頭以「家山何在」喚起寂寞之嘆。以下逐層點染「寂寞」二字。「鱗鴻無托」,一層;粉蝶不解,一層;黃昏畫角,唯傷心而已,又一層。稼軒此番再度仕閩,略知復國難為,雖然勤於政事,但內心深感孤獨寂寞,此所以詠梅以抒心曲。
水龍吟
過南劍雙溪樓[639]
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640]。人言此地,夜深長見,鬥牛光焰[641]。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642]。待燃犀下看,憑欄卻怕,風雷怒、魚龍慘[643]。 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644]。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冰壺涼簟[645]。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646]。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陽纜[647]。
此稼軒愛國詞中的名篇,寫抗金復國的壯志及壯志難酬的憤慨。但摭取當地傳說,關合眼前景色,婉曲頓挫,非徑直豪放一路。一起喚劍清掃妖氛,志壯氣豪,籠蓋全篇。以下疊層鋪敘,曲盡情致。人言此地劍光沖天,他俯仰天地,卻有高山壓頂、潭空水冷之感;才欲燃犀覓劍,卻又畏懼魚龍飛舞,風吼濤怒。一語一轉,一步一頓挫,寫出既圖覓劍報國,又因現實冷峻而憂讒畏譏之情。情與景會,誠是「峽束蒼江」,「欲飛還斂」姿態。據此,下文遂有比況元龍「冰壺涼簟」之想,登樓遠眺而生「千古興亡」之慨。結韻一片「斜陽」,深寓國憂,而卸帆繫舟,也終以國事難為而興歸去之念。如言蘇詞清雄,則稼軒此類詞最當「沉雄」二字。
沁園春
再到期思卜築[648]
一水西來,千丈晴虹,十里翠屏[649]。喜草堂經歲,重來杜老;斜川好景,不負淵明[650]。老鶴高飛,一枝投宿,長笑蝸牛戴屋行[651]。平章了,待十分佳處,著個茅亭[652]。 青山意氣崢嶸,似為我,歸來嫵媚生[653]。解頻教花鳥,前歌后舞;更催雲水,暮送朝迎[654]。酒聖詩豪,可能無勢,我乃而今駕馭卿[655]。清溪上,被山靈卻笑:白髮歸耕[656]。
期思卜築,即興抒懷。起筆鳥瞰期思山水。水似千丈晴虹,飛瀉而下;山如十里翠屏,隔絕塵世。雄奇秀逸,宜室宜人。以下借草堂、斜川賦重歸山水,而以一「喜」字貫領,足見心情愉悅。老鶴擇宿無非一技,自有清閒逍遙之趣,豈能如蝸牛戴屋而行,可悲可笑。結處歸到「期思卜築」題意。下片抒寫寄情山水之樂,純用擬人手法。野花小鳥、雲煙流水,莫不有情解意,或「前歌后舞」,或「暮送朝迎」,令人樂而忘憂。以下以駕馭山水自命,貌豪實悲,托笑山靈,實乃自嘲之辭。由此正可窺見詞人此時的複雜心情。
祝英台近
與客飲瓢泉,客以泉聲喧靜為問,余醉,未及答,或者以「蟬噪林逾靜」代對,意甚美矣,翌日為賦此詞以褒之[657]。
水縱橫,山遠近,拄杖占千頃[658]。老眼羞明,水底看山影[659]。試教水動山搖,吾生堪笑,似此個、青山無定[660]。 一瓢飲[661],人問「翁愛飛泉,來尋個中靜;繞屋聲喧,怎做靜中境[662]?」「我眠君且歸休[663],維摩方丈,待天女、散花時問[664]。」
抒發山水之樂,動靜之趣,猶如一篇藝術小品。山為靜,水為動,山影入水,而水動山搖,則靜中有動,動中見靜,動靜莫辨。並妙在自喻身世飄搖,涉筆成趣。下片主客問答,不是簡單複述詞序,而是詞序的映襯和生髮。問得巧:何以動中取靜?答得妙:請從「天女散花」這一佛經故事中自去領會。質言之,菩薩塵斷心淨,所以花不沾身;我輩只有心靜,方能化動為靜,動中取靜。
水龍吟
用些語再題瓢泉,歌以飲客,聲韻甚諧,客皆為之釂[665]。
聽兮清珮瓊瑤些。明兮鏡秋毫些[666]。君無去此[667],流昏漲膩,生蓬蒿些[668]。虎豹甘人,渴而飲汝,寧猿猱些[669]。大而流江海,覆舟如芥,君無助,狂濤些[670]。 路險兮山高些。塊予獨處無聊些[671]。冬槽春盎,歸來為我,制松醪些[672]。其外芳芬,團龍片鳳,煮雲膏些[673]。古人兮既往,嗟予之樂,樂簞瓢些[674]。
此仿《招魂》體,屬詞中創格,亦見稼軒詞風之多樣。詞託名招魂,亦泉亦己,藉以明志抒懷。是以貌若光怪陸離,無跡可求,實則處處關合自身,寓情於泉。首二句頌瓢泉而自喻品格之高潔。以下仿《招魂》「何為四方些」筆法,從反面立意,備言外界種種污濁險惡、不可逗留,唯以歸山為宜。其間命意雖不能、亦無須一一指實,但無疑是數十年宦海生涯的形象概括。換頭,路險山高,承上啟下,既總結上文的人情世態,又引啟下一段正面招魂文字,希瓢泉魂兮歸來,為我釀美酒、煮芳茶,同享寧靜悠閒之樂。結三句拍歸自身,點明題旨;厭棄險惡的官場和污濁的現實,甘願永居山中,與瓢泉為伴,簞食瓢飲,清貧自樂。
沁園春
靈山齊庵賦。時築偃湖未成[675]。
疊嶂西馳,萬馬迴旋,眾山欲東[676]。正驚湍直下,跳珠倒濺;小橋橫截,缺月初弓[677]。老合投閒,天教多事,檢校長身十萬松[678]。吾廬小,在龍蛇影外,風雨聲中[679]。 爭先見面重重。看爽氣、朝來三數峰[680]。似謝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戶,車騎雍容[681]。我覺其間,雄深雅健,如對文章太史公[682]。新堤路,問偃湖何日,煙水濛濛[683]?
此稼軒山水詞中名篇。精神上生氣勃勃,藝術上戛戛獨造。上片由山而水,由長松而茅廬,上下遠近,次序井然,而又溶成一氣,儼然一幅絕妙的山水松濤畫。其繪景狀物,氣韻生動,純用白描,善比興。起詠靈山雄姿,似萬馬迴旋,氣勢非凡,化靜為動,以動美取勝。飛泉奔瀉與月橋臥水,動靜交織,奇壯與清幽輝映。投閒而多事,檢校長松十萬,雖略見憤慨,終以愛松為歸,給人以詼諧幽默之感。茅廬雖小,正映帶出山海松濤之闊大。下片專就山寫,迭用故實,而益見新意。以謝家子弟的衣冠丰神和司馬相如的車騎儀容形容靈山諸峰的萬千氣象,已見新奇;而雄深雅健,喻以太史公的文風,韻味無窮,尤屬創格。明人楊慎激賞此格云:「說松而及謝家、相如、太史公,自非脫落故常者,未易闖其堂奧。」(《詞品》卷四)按,「說松」當誤,應是「說山」。
南歌子
新開池,戲作[684]。
散發披襟處,浮瓜沉李杯[685]。涓涓流水細侵階。鑿個池兒,喚個月兒來[686]。 畫棟頻搖動,紅蕖盡倒開[687]。斗勻紅粉照香腮。有個人人,把做鏡兒猜[688]。
猶如文中小品,清新自然,極富生活情趣,無須刻意求深。此夏夜納涼情景,詞人緊扣題目「新開池」,又把住「戲作」二字來寫,是以句句關合池水,筆筆帶出輕鬆愉悅的情趣。詞由一池泉水生髮出浮瓜沉李、涓流侵階,更有明月、畫棟、紅蕖,乃至佳人臨鏡。不只物象豐富美麗,而且用語和描摹也頗見特色。「鑿個池兒」兩句,「有個人人」兩句,皆用方言口語,清新活潑,具有民歌風味。不說水月自來,而言「鑿個池兒,喚個月兒來」,妙語解頤。畫棟紅蕖,一「頻搖動」,一「盡倒開」,下語淺俗,而收動靜相間之效。池中紅蕖,池畔佳人,兩相比看,也有相互輝映之趣。
水調歌頭
將遷新居不成,有感,戲作。時以病止酒,且遣去歌者,末章及之[689]。
我亦卜居者,歲晚望三閭[690]。昂昂千里,泛泛不作水中鳧[691]。好在書攜一束,莫問家徒四壁,往日置錐無[692]。借車載家具,家具少於車[693]。 舞烏有,歌亡是,飲子虛[694]。二三子者愛我,此外故人疏[695]。幽事欲論誰共,白鶴飛來似可,忽去復何如[696]?眾鳥欣有托,吾亦愛我廬[697]。
此亦明志抒懷之作,但間以戲謔(應題序「戲作」)。起四句明志。自況屈原者,不獨生平遭遇近似,且放廢卜居後,志趣相仿:寧清貧而獨立,不隨波逐流。此縮用《卜居》中語,情志貼切而言簡意賅。以下敘「將遷新居」之事,純系誇張、戲謔之辭,不可拘泥。察其本旨,當在強化雖清貧而志不屈、樂不改。下片迭用烏有、亡是、子虛,也頗有詼諧之趣,以身外之物,不足多慮也。真正令人感傷者,倒是故人跡疏,欲語無人。結韻鉤轉,且喜此身有歸。此曠達沖淡語,愛吾廬者,亦愛淵明之品性胸襟也。於曠達沖淡乃至詼諧幽默中,略寄政治失意之痛,正是稼軒罷居家園後詞作的一個顯著特點。
沁園春
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698]。
杯汝來前,老子今朝,點檢形骸[699]。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睡,氣似奔雷[700]。汝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701]。」渾如此,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702]! 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人間鴆毒猜[703]。況怨無小大,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704]。與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猶能肆汝杯[705]。」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亦須來[706]。」
此戒酒詞。因愁而飲,因劇飲而病,因病而止酒,欲止酒而意有所不能。詞即表現此種微妙的矛盾心理。此詞採用主客對話體,雖受啟迪於漢東方朔《答客難》和班固《賓戲》,但以「酒杯」為「客」,本身便給人以妙趣橫生之感。愛之深,則恨之深;而恨之深,恰恰正說明愛之深。愛不釋手,不甘徹底決裂。自開篇至「杯再拜」以上,歷數酒之罪狀,言辭激烈,憤形於色,以致急欲肆之而後快。不想「杯」以禮為先,道出「麾之即去,招亦須來」,真是稼軒「知己」,會心之語,令人忍俊不禁。與此相應,大段議論入詞,取散文句式,打破上下片換意定格等等,都是脫落傳統故常之筆。或謂「非詞家本色」(劉體仁《七頌堂詞繹》),然也不然。然者,事實如此;不然者,拘泥太甚,何來創格!諸體皆備,正是稼軒「豪放」的一大特色。
玉樓春
戲賦雲山[707]
何人半夜推山去?四面浮雲猜是汝[708]。常時相對兩三峰,走遍溪頭無覓處[709]。 西風瞥起雲橫度,忽見東南天一柱[710]。老僧拍手笑相夸,且喜青山依舊住[711]。
題曰「戲賦」,則用意命筆,自帶歡快戲謔色彩。觀其寫雲山奇景,無非八字:雲來山隱(上片),雲去山現(下片)。但一經誇張渲染,波瀾起伏,便覺風趣異常。劈首奇問,使人如墜十里霧中,茫然不知何意,讀次句方悟其妙。不說青山隱於浮雲,卻說浮雲將山推走,想像奇特,又出以猜度語氣,益增其趣。以下溪頭尋山,故弄玄虛,極寫「山重水複」,正為下片「柳暗花明」出力。下片果然風起雲散,還我天柱雲峰。言「忽見」,驚喜之狀可睹——浮雲終難遮青山,情調極其開朗樂觀。或謂「浮雲」喻主降小人,「青山」喻主戰君子。這樣一來,不唯詩味索然,而且求實太過,反覺天地侷促。
滿庭芳
和章泉趙昌父[712]
西崦斜陽,東江流水,物華不為人留[713]。錚然一葉,天下已知秋[714]。屈指人間得意,問誰是、騎鶴揚州[715]?君知我,從來雅興,未老已滄州[716]。 無窮身外事,百年能幾,一醉都休[717]。恨兒曹抵死,謂我心憂[718]。況有溪山杖屨,阮籍輩、須我來游[719]。還堪笑,機心早覺,海上有驚鷗[720]。
既以隱為樂,樂而忘憂;復樂中帶憂,機心猶在——此稼軒閒居瓢泉期間心境的真實寫照。上片主旨在結尾三句,前此均作議論,意分三層,從三種不同角度立說,從而導致以隱為樂的結論。議論而不流於枯燥者,蓋借諸形象描繪和生動人事。如:寫物華之不為我留,則出以夕陽西下,江水東流;寫政治上的敏感,則出以「一葉知秋」,並用「錚然」摹其聲響;寫人情之難全,便用「騎鶴揚州」之事。下片用筆靈動,跳蕩有致。「謂我心憂」繼「一醉都休」之後,才說罷寄情山水,不問世事,卻又笑自己機心未除。心裡實有愁苦,口上卻硬說是無,一切借諸兒輩之口道出、海上驚鷗傳出,頗具詼諧情趣,同時,亦如實地表現出稼軒複雜之心理。
永遇樂
檢校停雲新種杉松,戲作。時欲作親舊報書,紙筆偶為大風吹去,末章因及之[721]。
投老空山,萬鬆手種,政爾堪嘆[722]。何日成陰,吾年有幾,似見兒孫晚[723]。古來池館,雲菸草棘,長使後人淒斷[724]。想當年、良辰已恨:夜闌酒空人散[725]。 停雲高處、誰知老子,萬事不關心眼[726]。夢覺東窗,聊復爾耳,起欲題書簡[727]。霎時風怒,倒翻筆硯,天也只教吾懶[728]。又何事、催詩雨急,片雲斗暗[729]。
一起「萬鬆手種」應題,但「投老空山」,已見嘆老嗟衰之意。以下由停雲新松而層層生髮開去。念及新松「何日成陰」,故生遲暮之感。池館草棘,良辰不再,則有古今興衰之恨。烈士暮年,懷抱蕭索如此。雖雲事不由己,朝廷使然,但亦可窺見稼軒晚年思想中的一個重要側面。下片承上作自我排遣,即以靜修身養心。然置身「停雲」,「夢覺東窗」,親友之思,不能自已,遂有提筆作書之舉。「霎時」以下,全作詼諧語。風翻筆硯,是天教吾懶;而急雨催詩,卻又是天容不得我懶。語雖詼諧,不亦有所寄情?看來天性如此,尚不容他徹底投閒偷懶。
臨江仙
停雲偶作[730]
偶向停雲堂上坐,曉猿夜鶴驚猜[731]。主人何事太塵埃?低頭還說向:「被召又還來[732]。」 多謝北山山下老,殷勤一語佳哉:「借君竹杖與芒鞋[733]。」徑須從此去,深入白雲堆[734]。
罷歸田園,也幸也不幸。不幸者,群小當道,壯志難酬;幸者,全身歸隱,免卻煩惱,也是稼軒夙願。此種情緒借人與鶴猿對話傳出,風趣中見沉痛。猿鶴驚主人之歸晚,問中自帶埋怨神態。回顧昔日罷居帶湖,應詔出山,半出無奈。今番不說被劾落職歸來,而戲曰應猿鶴、山水之召而回,實喜中帶悲之語,不可純以戲語視之。下片寫決心歸隱之志。父老語甚親切,深表迎歸之意,然不言此山而說「北山」,藉故實寓意,則自愧自疚、自嘲自憤之心深深可見。這就無怪詞人從此決意「深入白雲堆」了。
賀新郎
邑中園亭,仆皆為賦此詞。一日,獨坐停雲,水聲山色,競來相娛,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數語,庶幾仿佛淵明思親友之意雲[735]。
甚矣吾衰矣。恨平生、交遊零落,只今餘幾[736]!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737]。問何物、能令公喜[738]?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739]。 一尊搔首東窗里。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740]。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741]。回首叫、雲飛風起[742]。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743]。知我者,二三子[744]。
如題序雲,詞為「停雲」山水而賦,更仿淵明《停雲》飲酒思友之意,頗類詞中《停雲》。但此詞與其《聲聲慢·括淵明〈停雲〉詩》那種純粹擬古不同,而是別有含意,抒發自己現實情懷。劈首一聲浩然長嘆,用孔丘半面語,而老去不夢周公、其道難行之意自在其中。交遊零落,點出思友題旨。「白髮」應「甚衰」,「空」字傷有志難伸,「一笑」中自含悲涼。以下引青山為知音,曲筆傳意,仍是殷切思友和政治上的孤寂之情。換頭從飲酒著筆。「停雲」對酒賦詞,自況淵明風味,是又一種「情與貌,略相似」。此仰慕淵明亮風高節,謂其是真知酒之妙理者。繼之抨擊江左「清流」,「醉中亦求名」,實是借古喻今。由今而念及國事身世,悲憤不禁,遂生「叫起風雲」的狂態。無奈古人既無由見吾狂態,而今人知我者,也不過「二三子」而已。據同時人岳珂說,稼軒特好此闋,常自誦其警句「我見青山」及「不恨古人」數句,「每至此,則拊髀自笑。」(見岳著《桯史》)
六州歌頭
屬得疾,暴甚,醫者莫曉其狀。小愈,困臥無聊,戲作以自釋[745]。
晨來問疾,有鶴止庭隅[746]。吾語汝[747]:「只三事,太愁余[748]:病難扶,手種青松樹,礙梅塢,妨花徑,才數尺,如人立,卻須鋤[749]。(其一)秋水堂前,曲沼明於鏡,可燭眉須。被山頭急雨,耕壟灌泥塗。誰使吾廬,映污渠[750]?(其二) 嘆青山好,檐外竹,遮欲盡,有還無。刪竹去,吾乍可,食無魚;愛扶疏,又欲為山計。千百慮,累吾軀[751]。(其三)凡病此,吾過矣,子奚如[752]?」口不能言臆對[753]:「雖盧扁藥石難除[754]。有要言妙道(事見《七發》),往問北山愚,庶有瘳乎[755]。」
詞寫隱居生活中的思想苦悶。三件事,瑣碎微細,何堪言愁?更何以致病?雖欲求微言大義而不能,充其量說得塵居與隱居各有其憂。然而讀鶴之臆對,卻恍惚略見端倪。其一,言此病藥石難除,唯「要言妙道」可去。這說明是心病,而心病還須心藥醫。其二,心藥何處可求?「往問北山愚」。北山愚公有何仙丹妙藥?按其移山一事的常理度之,則知其不可而為之,或精誠所至,天亦助之。果如是,則稼軒乃借鶴語而曲傳其未忘國憂之意,婉陳其不甘寂寞之志。就寫法說,此詞假設主賓而問答,疊層鋪敘而韻散結合。全篇由問疾、告疾、治疾三段組成。告疾一段,總起分述,並列三事,以致打破詞上下片必須換意的定格。
沁園春
和吳子似縣尉[756]
我見君來,頓覺吾廬,溪山美哉[757]。悵平生肝膽,都成楚越;只今膠漆,誰是陳雷[758]?搔首踟躕,愛而不見,要得詩來渴望梅[759]。還知否:快清風入手,日看千回[760]。 直須抖擻塵埃。人怪我柴門今始開[761]。向松間乍可,從他喝道;庭中且莫,踏破蒼苔[762]。豈有文章,謾勞車馬,待喚青芻白飯來[763]。君非我,任功名意氣,莫恁徘徊[764]。
詞寫深摯的友情。稼軒老來隱居,交遊零落,是以吳某情誼彌足珍貴。上片由愛人而愛及友人之詩,下片由始開柴門而從他花間喝道,到青芻白飯以待客,疊層鋪敘,備言友情。然句句隸事,「無一字無來處」,以學問為詞,尤其「肝膽楚越」之類太覺生僻,讀來不無艱澀之弊。由是反覺起結為好。起以茅廬山水的放光添彩,托出賓至主喜之情,親切有致。稼軒平生「以氣節自負,以功業自許」(范開《稼軒詞》序),結處卻冀友人莫效己之流連丘壑,當以立功建業自勉,情從肺腑中自然流出,讀後令人惋惜,哀嘆,悲憤不已。
鷓鴣天
尋菊花無有,戲作[765]。
掩鼻人間臭腐場,古來惟有酒偏香[766]。自從來住雲煙畔,直到而今歌舞忙[767]。 呼老伴,共秋光,黃花何處避重陽[768]?要知爛漫開時節,直待西風一夜霜[769]。
此詞命意用筆頗見變化。上片直抒胸臆,言自己所以嗜酒歌舞,傲嘯雲煙,是由於官場腐臭,令人不堪忍受,終於掩鼻而去。下片曲筆傳意,以尋菊起興,引出結尾兩句:「要知爛漫開時節,直待西風一夜霜。」盛讚菊花不畏嚴寒,凌霜怒放的風流標格。細細體會,頗有以花自喻之意。
水調歌頭
趙昌父七月望日用東坡韻敘太白、東坡事見寄,過相褒借,且有秋水之約;八月十四日余臥病博山寺中,因用韻為謝,兼寄吳子似[770]。
我志在寥闊,疇昔夢登天[771]。摩挲素月,人世俛仰已千年[772]。有客驂鸞並鳳,雲遇青山、赤壁,相約上高寒[773]。酌酒援北斗,我亦虱其間[774]。 少歌曰[775]:「神甚放,形則眠[776]。鴻鵠一再高舉,天地睹方圓[777]。」欲重歌兮夢覺,推枕惘然獨念:人事底虧全[778]?有美人可語,秋水隔嬋娟[779]。
詞用東坡《水調歌頭》中秋詞韻,情韻亦略近之。詞以志在寥闊而「夢登天」領起,以下直至「天地方圓」,均屬虛幻夢境、仙境。攬素月而超越塵世,跨鸞鳳而遨遊太空,飄飄乎欲仙。邀太白偕東坡直上高寒,援北斗而飲,敞胸懷而歌,人間何來此樂?形眠神馳,鴻鵠凌霄,一覽天地方圓,則又無疑屈子上下求索之意。由此可見,詞人承《離騷》餘韻,繼太白、東坡遺風,著力於精神的追求,理想的探索。而這一切在污濁的現實中無法實現,唯有托諸夢幻,其悲可知。詞人夢覺而惘然一問,正是此種矛盾心理的反映。此情此境,非知音不能相語。結二句應題,化用杜甫詩意,表示對友人殷切的思念,感情真摯而深沉。
鷓鴣天[780]
石壁虛雲積漸高,溪聲繞屋幾周遭[781]。自從一雨花零落,卻愛微風草動搖[782]。 呼玉友,薦溪毛,殷勤野老苦相邀[783]。杖藜忽避行人去,認是翁來卻過橋[784]。
此村居小唱,富有田舍風味,農家情趣。格調清新自然,流露出一種輕鬆愉悅之情。上片寫景,是作客途中所見。白雲溪水,無限清幽。以下由落花帶出芳草,雖是暮春景象,卻無一點傷春意緒。下片野老招宴,雖無珍饈佳肴,但野蔬薄酒足表農家淳樸好客之意。「殷勤」而繼之以「苦」,則被邀者自當難負盛情佳意了。結二句刻畫野老心理情態尤妙:橋頭迎客,因老眼昏花,屢屢誤將行人作客。今回又將「忽避」開去,而細認之下,確乎辛翁,於是立即拄杖過橋,熱誠相迎。寥寥十四字,言簡意賅,一波三折,逼真傳神而富諧趣。
賀新郎
題傅岩叟悠然閣[785]
路入門前柳。到君家、悠悠細說,淵明重九[786]。歲晚淒其無諸葛,惟有黃花入手。更風雨、東籬依舊[787]。陡頓南山高如許,是先生、拄杖歸來後[788]。山不記,何年有[789]。 是中不減康廬秀。倩西風為君喚起,翁能來否[790]?鳥倦飛還平林去,雲自無心出岫。準備、新詩幾首[791]。欲辨忘言當年意,慨遙遙、我去羲農久[792]。天下事,可無酒[793]。
悠然閣取名於陶詩,稼軒生平又極仰慕陶潛,所以詞中句句不離陶事、陶語。不惟用來自然貼切,而且頌陶托意,隱然自身情懷。一起「門前柳」三字,便欣然道出此間有五柳先生遺風。「悠然細說」,語意雙關,切閣名無痕。以下皆「悠然細說」文字。淵明歸來,青山增色;讀稼軒「青山意氣崢嶸,似為我歸來嫵媚生」(見前《沁園春》),知非偶合。下片以悠然閣風光與匡廬並舉,故有倩西風喚陶翁共游之想。「鳥倦」數句似寫悠然閣景色,實借陶詩抒懷。「欲辨」以下,陶耶?吾耶?更是渾然莫辨,而其感嘆世風日下之意甚明。結韻「天下事」三字欲放還斂,旋以「可無酒」慨然作結,寓時局不堪收拾於言外。謂晉?抑或南宋?當在似與不似之間,全在知辛者心領神會。
浣溪沙
偕杜叔高、吳子似宿山寺戲作[794]
花向今朝粉面勻,柳因何事翠眉顰[795]?東風吹雨細於塵。 自笑好山如好色[796],只今懷樹更懷人[797]。閒愁閒恨一番新。
此春日小唱。春花展容,如佳人脂粉輕勻,欣然新妝;而新柳緊皺未伸,則恰似少女含愁顰眉;東風微拂中的絲絲春雨細如輕塵,飄灑半空。上片描繪自然春色,詞清句麗,有情多姿,別有風韻。下片因景抒懷,以「自笑」領起,應詞序「戲作」二字。孔子云:「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詞人偏偏「好山如好色」,不好德而好山水。既然棄政歸田,樂于山水,理當超世絕塵,無奈「懷樹更懷人」,不禁時念故人知音。這就無端平添出一番新愁新恨。命筆新巧,不落窠臼。「自笑」兩句流水對兼句中對;下片三句又各以兩字重疊,讀來既流利清暢,又別具音韻之美。
浣溪沙[798]
父老爭言雨水勻,眉頭不似去年顰[799]。殷勤謝卻甑中塵[800]。 啼鳥有時能勸客,小桃無賴已撩人[801]。梨花也作白頭新[802]。
關懷民生疾苦,於詩屢見,於詞則罕。東坡首開其風,稼軒繼之。好雨當春,收成有望。喜聽父老爭言,喜見父老解顰。「殷勤」句承「去年」而來,甑中生塵,足見往歲生活之艱辛。下片以情觀景,則一花一鳥無不悅目賞心。小鳥宛轉歌喉,似勸客開懷暢飲;小桃初展笑靨,嬌麗可愛,撩人情思;一樹梨花盛開,恰如滿頭白花,推出異樣新妝。繪景純用白描,以人擬物,生氣勃勃,歡快跳動,足見詞人由衷欣喜之情。
歸朝歡
題趙晉臣敷文積翠岩[803]
我笑共工緣底怒,觸斷峨峨天一柱[804]。補天又笑女媧忙,卻將此石投閒處[805]。野煙荒草路。先生拄杖來看汝[806]。倚蒼苔,摩挲試問:千古幾風雨[807]? 長被兒童敲火苦,時有牛羊磨角去[808]。霍然千丈翠岩屏,鏘然一滴甘泉乳[809]。結亭三四五。會相暖熱攜歌舞[810]。細思量:古來寒士,不遇有時遇[811]。
友人晉臣罷職家居,稼軒深有惋嘆,遂借賦積翠岩而托意。因境遇相似,故間或有自我身世之感。此詞托物寄意,既想像奇特,極富浪漫色彩,又植根現實,感情十分深厚。一起便奇思妙語,迭用兩則神話傳說,喻積翠岩為斷折之天柱、補天之彩石。「投閒」二字,語意雙關,而又用來自然貼切,無斧鑿痕。拄杖探視於荒野,摩挲相詢以風雨;雖具擎天之材,終無補天之用。情至厚,意至深。牧兒敲火,牛羊磨角,豈止冷落無聞而已,乃有不堪明言之痛楚。「霍然」以下,陡然振起,千丈翠屏大放異彩,終為時人所賞識。詞以「細思量」三句結穴。「不遇有時遇」,妙語雙關,更一石三鳥:既概言古今懷才不遇之人事,又暗指友人趙不遇終有際遇之時,三則自嘆今生未必「有時遇」。
鵲橋仙
席上和趙晉臣敷文[812]
少年風月,少年歌舞,老去方知堪羨[813]。嘆折腰五斗賦《歸來》,問走了、羊腸幾遍[814]? 高車駟馬,金章紫綬,傳語渠儂穩便[815]。問東湖、帶得幾多春,且看凌雲筆健[816]。
趙晉臣仕途失意,罷職歸舍,稼軒作此詞勸慰。但語多切膚之慨,又間涉譏諷,自非等閒應酬之作。上片用對照手法寫來,語意極為沉痛。風月歌舞,少年樂事,何以老來始羨?似是感嘆老去興衰,實則惋惜少壯之時勤於政事,而疏於風月。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政治牢騷可於言外得之。次二句從回顧著筆,補足發端文意。羊腸,喻仕途坎坷艱辛,由此不難體會淵明作《歸來》賦的心境。宜矣,歸去來兮。換頭三句,意謂功名富貴於我如浮雲,況「金章紫綬」能有多久,何足羨慕。此譏嘲顯要,慰撫友人,一筆兩意。結二句語秀筆健,疏宕有致,足令友人欣慰:人生自有知己。
生查子
簡吳子似縣尉[817]
高人千丈崖,太古儲冰雪[818]。六月火雲時,一見森毛髮[819]。 俗人如盜泉,照影都昏濁[820]。高處掛吾瓢,不飲吾寧渴[821]。
此以詞代簡,揚清激濁,主旨甚明。上下片清濁對舉,對比鮮明;通篇比喻,生動具體。上片以千丈冰崖比擬高人,言其崇偉孤傲,亮節高風,雖六月火雲之境,無改其清純冰雪之姿,望之令人敬畏。此即頌吳子似諸君子。下片以盜泉喻俗人,泉水混濁,照影也覺昏而不明,望之頓生厭惡之心。雖掛瓢而不取,寧乾渴而不飲。此所以近高士而遠俗客,非吳子不交納也。同時,這也隱含寧清貧而節操自守、終不同流合污之意。
夜遊宮
苦俗客[822]
幾個相知可喜[823],才廝見、說山說水[824]。顛倒爛熟只這是[825]。怎奈向[826],一回說,一回美。 有個尖新底[827],說底話、非名即利。說得口乾罪過你[828]。且不罪[829];俺略起,去洗耳[830]。
此猶前《千年調》(卮酒向人時)詞,亦絕妙諷刺小品。或謂上片言高士,下片言俗客,當非。題為「苦俗客」,說明專指「俗客」。細味起二句,微帶揶揄口吻。「顛倒爛熟」,貶詞無疑。「怎奈向」,無可奈何之意甚明。就俗客言,說一回,美一回,自覺津津有味。就聽者言,滾瓜爛熟老一套。由此可知,上片當是諷嘲故作清高、附庸風雅的俗客。下片言某人滔滔不斷,「非名即利」,堪稱俗中之最,尤不足與語,唯有離去洗耳。詞為「俗客」畫像,又緊扣一個「苦」字以抒高潔胸懷。通篇冷諷熱嘲,語辭淺俗而俏皮,流暢而犀利。
雨中花慢
登新樓,有懷趙昌父、徐斯遠、韓仲止、吳子似、楊民瞻[831]。
舊雨常來,今雨不來,佳人偃蹇誰留[832]?幸山中芋栗,今歲全收[833]。貧賤交情落落,古今吾道悠悠[834]。怪新來卻見:文《反離騷》,詩《發秦州》[835]。 功名只道,無之不樂;哪知有更堪憂[836]!怎奈向、兒曹抵死,喚不回頭[837]!石臥山前認虎,蟻喧床下聞牛[838]。為誰西望,憑欄一餉,卻下層樓[839]。
此登樓思友抒懷之作。起結明說思友,中間就生活境遇、詩詞創作、功名憂樂諸事娓娓寫來,既自我抒懷,也似與知友促膝談心,兩者交融,倍覺自然親切。上片由芋栗全收點出生活清貧,從而發出「貧賤交情落落,古今吾道悠悠」的感嘆。言外之意,唯題序諸君子方是貧賤不移、生死與共的知己。下片寫兒曹抵死不解功名之事,實也襯托唯諸君子與己氣味相投,靈犀相通。詞中對詩詞創作的體會,正與詩「窮而後工」的傳統說法相契合;而對功名之事「憂多樂少」的理解,則是二十多年宦海生涯的深刻總結,涵括了無限辛酸與悲憤。「文《反離騷》」和「石臥山前」兩聯,屬對工穩新巧,足見詞人用典使事和駕馭語言的非凡功力。
鷓鴣天
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念少年時事,戲作[840]。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841]。燕兵夜娖銀胡,漢箭朝飛金僕姑[842]。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843]。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844]。
稼軒令詞中以豪壯沉鬱見稱者,除《菩薩蠻》(郁孤台下清江水)、《破陣子》(醉里挑燈看劍)諸篇外,此篇也堪為代表。詞以「有客慨然談功名」起興,上片純屬回憶「少年時事」,為稼軒平生最雄壯、也最難忘的一幕,刻骨銘心,一觸即發。是以揮筆寫來,不唯形象生動,境界壯闊,而且豪情滿懷,意氣風發,令人振奮不已。下片起二句撫今追昔,作一承轉,以下就「嘆今」抒發現時感慨。「春風」句嘆壯時不再,但筆走輕靈,了無衰颯之態。結二句以互不關涉二事對舉,形象地概括出南渡後的壯心抱負和落寞處境,於詼諧幽默中見牢騷悲憤。總觀全詞,上片「追往事」,下片「嘆今吾」,今昔對照,譏刺時政和不甘終老田園之意甚明。
卜算子
漫興[845]
夜雨醉瓜廬,春水行秧馬[846]。點檢田間快活人,未有如翁者[847]。 掃禿兔毫錐,磨透銅台瓦[848]。誰伴楊雄作《解嘲》,烏有先生也[849]。
此即興之作。一起兩句寫實,春雨霏霏,夜醉瓜廬,閒看秧馬行進於春水之中,一派悠閒自適之態。以下即由此起興,「點檢」兩句直以「田間快活人」自命,備見自我欣慰之情。下片由閒適自在的農耕生涯聯想到清苦辛勞的筆耕生涯,慨嘆楊雄作《解嘲》,何等孤獨寂寞。顯然,借古喻今,不無自況之意。由此使人想到,上片所謂「田間快活人」,亦無非自我「解嘲」而已,詞人胸中自有一段難以排遣的鬱悶之氣。
卜算子[850]
千古李將軍,奪得胡兒馬[851]。李蔡為人在下中,卻是封侯者[852]。 芸草去陳根,筧竹添新瓦[853]。萬一朝家舉力田,捨我其誰也[854]。
此亦漫興之作,但寫法與上篇有異,且牢騷之氣更顯更盛。上片平敘故實,以李廣和李蔡作鮮明對比。一身經百戰,功績卓著,而沉淪下位;一人品平庸,卻有封侯之賞。詞人雖語不褒貶,但影射比附,抨擊朝廷不識人才、埋沒人才之意甚明。下片起兩句寫實,賦其閒淡田園生涯,上片的述古正是由此起興。以抗金復國、「平治天下」為己任的英才志士,卻落得歸耕山林,鋤草澆園,豈非荒唐可笑。以下索性放筆直書:欲舉力田,捨我其誰?語出《孟子》,反其意而用之,不惟憤懣之情溢於辭表,且是對當朝用人政策的嘲諷。
卜算子[855]
萬里浮雲,一噴空凡馬[856]。嘆息曹瞞老驥詩,伏櫪如公者[857]。 山鳥哢窺檐,野鼠飢翻瓦[858]。老我痴頑合住山,此地菟裘也[859]。
此詞起筆雄健,為天馬畫像,泛喻歷史上的英雄人物。他們才力超群,壯志凌雲。三、四句謂其即使人到暮年,也如「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詞人顯然借曹詩自抒心志。但放眼現實處境,卻是山鳥窺檐欲巢,野鼠翻瓦覓食,一片蕭索。看來痴頑不化者,合當歸隱於此。上片賦志,寫理想,格調高昂;下片抒情,寫現實,情緒低沉。兩相對照,既不甘隱逸山林,卻又無可奈何。曰「痴頑」,自嘲語,亦自憤語,正見此老清貧自守、不俯首向人的剛倔個性。
粉蝶兒
和趙晉臣敷文賦落梅[860]
昨日春如,十三女兒學繡,一枝枝、不教花瘦[861]。甚無情,便下得,雨僝風僽[862]。向園林,鋪作地衣紅縐[863]。 而今春似,輕薄盪子難久[864]。記前時、送春歸後,把春波,都釀作,一江醇酎[865]。約清愁,楊柳岸邊相候[866]。
此詞通篇用比,卻無政治寄託,直是賦花惜春本意。婉約明麗,而質樸俚俗,堪稱雅俗互濟。一起三句賦昨日之春,以梅擬春:枝枝繁茂,朵朵肥碩,恰如少女學繡,足見春色濃郁無比。擬人與比喻並用,詞人想像出人意表。以下則由風雨無情,寫出落梅遍園,而以「地衣紅縐」作喻,自然明快。上片通過梅開梅落,將詠花惜春題意寫足。下片承上而寫春歸,又由春歸難留而憶及日前送春情景。秦觀《江城子》結拍云:「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辛詞則欲將片片落紅釀成一江濃酒,以便岸邊暢飲遣愁,設想奇麗,而自出新意。
喜遷鶯
謝趙晉臣敷文賦芙蓉詞見壽,用韻為謝[867]。
暑風涼月,愛亭亭無數,綠衣持節[868]。掩冉如羞,參差似妒,擁出芙蓉花發[869]。步襯潘娘堪恨,貌比六郎誰潔[870]?添白鷺,晚晴時公子,佳人並列[871]。 休說,搴木末;當日靈均,恨與君王別。心阻媒勞,交疏怨極,恩不甚兮輕絕[872]。千古《離騷》文字,芳至今猶未歇[873]。都休問;但千杯快飲,露荷翻葉[874]。
此詠物抒情詞。上片賦荷。一起點明節令,用「愛」字領起五句正面詠荷文字,重在寫其紅綠相間、千嬌百媚的姿態美。「步襯」兩句從反面襯托,寫其品格之美。「白鷺」三句烘雲托月,神來之筆。下片抒情,全然化用屈原詩意。同情屈原君臣異心的不幸遭遇和齎志以歿的悲慘結局,讚美屈原「出於淤泥而不染」的高潔品格,謳歌他精神不朽,流芳千古。這裡顯然有以屈原自況之意。結韻千杯豪飲,既巧扣詠荷題面,更將自身牢騷不平之氣一吐而盡。此詞極善用事。潘、張皆以貌美而得寵於君主,屈原則以質潔而見逐於楚王;兩相對照,詞人用心灼然。其間但著「堪恨」、「誰潔」、「休說」、「休問」數語貫綴,鬱憤之情躍然紙上。
千年調
開山徑得石壁,因名曰「蒼壁」。事出望外,意天之所賜邪,喜而賦[875]。
左手把青霓,右手挾明月。吾使豐隆前導,叫開閶闔[876]。週遊上下,徑入寥天一[877]。覽玄圃,萬斛泉,千丈石[878]。 鈞天廣樂,燕我瑤之席[879]。帝飲予觴甚樂,賜汝蒼壁[880]。嶙峋突兀,正在一丘壑[881]。余馬懷,僕夫悲,下恍惚[882]。
據詞序,知為開山徑偶得石壁而作,就「天賜」二字造文。然興與情會,一旦成歌詞,便自有其獨立的思想價值和審美意義,不受本意約束。天賜石壁之說,不過起興而已。看其把霓挾月,豐隆前導,直達天庭;神遊於崑崙玄圃,宴飲於西山瑤池,繼之天帝賜蒼壁,馬懷仆悲,恍恍然而下,主要化用屈原《離騷》詩意,豈止仰慕,亦以自況。大則取其上下求索、追求理想本意,小則超塵脫世,排遣人間鬱悶。因是遊仙詞,故神奇虛幻,最富浪漫色彩。但終不肯絕然仙去,表現出對人間故國無限眷戀之情。這也正是稼軒神似屈子處。
臨江仙
蒼壁初開,傳聞過實,客有來觀者,意其如積翠、清風、岩石、玲瓏之勝。既見之,乃獨為是突兀而止也,大笑而去。主人下一轉語,為蒼壁解嘲。[883]
莫笑吾家蒼壁小,稜層勢欲摩空[884]。相知唯有主人翁,有心雄泰華,無意巧玲瓏[885]。 天作高山誰得料,《解嘲》試倩楊雄[886]。君看當日仲尼窮,從人賢子貢,自欲學周公[887]。
此詞與上篇同為「蒼壁」而賦。同是抒情明志,但兩者述意角度不一,採取手法有異。互為補充,交相輝映,堪稱姐妹篇。《千年調》由「天賜」蒼壁起興而神遊天庭,純是虛構幻想。此則因客笑蒼壁而效楊雄駁難解嘲,針對現實而發。人憐小巧玲瓏,我愛「嶙峋突兀」(見上篇);人笑蒼壁平實無奇,我獨賞其崢嶸摩空之勢,獨會其爭雄泰華之意。通過對照,揭出詞人不同流俗的審美觀和不甘人後的奇志壯懷。下片再就古今人事加以評說。天賜蒼壁,初不為人賞識;而孔丘生時也不為人知,以致有「子貢賢於仲尼」之說,但他終成千古一聖。由此可見,上下片歸結到一點,即托物寄意,借石明志。
賀新郎
別茂嘉十二弟。鵜杜鵑實兩種,見《離騷補註》[888]。
綠樹聽鵜。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889]。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890]。算未抵、人間離別[891]。馬上琵琶關塞蒙,更長門翠輦辭金闕[892]。看燕燕,送歸妾[893]。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894]。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895]。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896]。誰共我,醉明月[897]?
此詞疊用四事,前二事薄命女子,後二事失敗英雄,但均屬生離死別,且關涉家國命運,足見詞人抒情已不囿於兄弟情誼,而有其更廣泛的現實內容。此種現實內容雖未便一一實指,確指,但無疑暗寓家國興亡之慨和個人身世之感(如周濟《宋四家詞選》就以為「前半闋北都舊恨,後半闋南渡新恨」)。此詞既文思跳蕩又章法井然。詞以啼鳥興起,花盡春歸托意,更以「算未抵」句樞紐承轉,導入人間離別。但又不直賦眼前離別,而疊用歷史故實曲意傳情。「如許恨」總收上文,「啼鳥」遙承篇首,互為呼應。而「不啼清淚長啼血」,則將詞意推進一層。結韻才翻出送人本意,但也是旋到旋收,且情境兼勝,沉鬱蒼涼之至。或謂中間鋪排離恨故事,一氣貫注,過片並不換意,自是江淹《恨賦》筆法;或謂一路只泛寫別恨,至結句始點出送別之意,蓋源出唐詩「賦得體」。其實,總在似與不似之間,一旦用於詞體,便卓然獨立,自成創格。
永遇樂
戲賦辛字,送茂嘉十二弟赴調[898]。
烈日秋霜,忠肝義膽,千載家譜[899]。得姓何年,細參辛字,一笑君聽取[900]:艱辛做就,悲辛滋味,總是辛酸辛苦[901]。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搗殘堪吐[902]。 世間應有,芳甘濃美,不到吾家門戶[903]。比著兒曹,累累卻有,金印光垂組[904]。付君此事,從今直上,休憶對床風雨[905]。但贏得、靴紋縐面,記余戲語[906]。
與上篇同為送弟之作,但手法迥然有異。上篇主要借古人古事抒情,本篇則「戲賦辛字」達意,身世之感益為明顯。上闋從正面說。起筆八字總括辛氏忠烈家世,並以此貫穿全篇勉弟之意。「細參辛字」以下,就「辛」字內涵和外延巧為文章。辛苦復辛酸,稼軒南來身世如此,而「辛辣」者,正是為人品行的自我寫照,難怪世俗群小視為「椒桂」,或避而遠之,或畏而讒之。兩度劾罷,便是明證。下闋從反面立意,謂「辛」字與「芳甘濃美」無緣,寧教人家兒曹累累金印,決不附權媚勢,有辱辛氏清白剛烈門風。「付君」三句歸到送別題旨,希茂嘉黽勉國事,勿以手足離別為懷。結拍猶自鉤轉「辛」字題面,意謂「辛苦、辛酸、辛辣」之說,雖曰「戲語」,其中真諦,茂嘉日後自可親身領略。
西江月
示兒曹,以家事付之[907]。
萬事雲煙忽過,百年蒲柳先衰[908]。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909]。 早趁催科了納,更量出入收支[910]。乃翁依舊管些兒:管竹管山管水[911]。
乍讀此詞,往往容易著眼於它的上下兩結,為其狂放不羈、清雅灑脫的風神所吸引。瑣細家事,信筆寫來,平易自然,尤其「三宜」、「三管」,筆調輕鬆流暢,更富詼諧幽默情趣。但細細想來,起首兩句也至關重要。往事如煙雲過眼,自身似蒲柳先衰,其間思緒紛紜,一邊參悟人生,看破紅塵,一邊卻又自傷不遇,感慨萬千,牢騷滿腹。由此看來,「三宜」、「三管」,不過聊以自我遣懷,為稼軒獨具之抒情方式而已。
瑞鷓鴣[912]
期思溪上日千回,樟木橋邊酒數杯[913]。人影不隨流水去,醉顏重帶少年來[914]。 疏蟬響澀林逾靜,冷蝶飛輕菊半開[915]。不是長卿終慢世,只緣多病又非才[916]。
《瑞鷓鴣》本律詩體,因唐人歌之,遂成詞調。除字聲小異外,其七言八句體式仍同七律。雖形式按詞譜分上下片,實則依然四聯結構。此詞前三聯作對仗,結聯放散,且起承轉合處全按律詩作法。首聯總起,點出「游」、「醉」,雖恬靜淡泊,卻是無聊落寞情懷。頸聯承上抒情,「人影」句承「溪上千回」,「醉顏」句承「橋邊數杯」。兩句奇思遐想,而一「去」一「來」,略寄人在事去,少年不再的人生感慨,情境兼勝。腹聯轉為寫景,化用王藉詩意,出句取動中見靜,對句取靜中有動。尾聯關合,揭明題旨。以司馬相如、孟浩然自況,自傷自嘆,亦自嘲自憤,尤其「多病又非才」一句,似怨責朝廷之意。
鷓鴣天
石門道中[917]
山上飛泉萬斛珠,懸崖千丈落鼪鼯[918]。已通樵徑行還礙,似有人聲聽卻無[919]。 閒略彴,遠浮屠,溪南修竹有茅廬[920]。莫嫌杖屨頻來往,此地偏宜著老夫[921]。
此詞結處點出絕愛大自然、寄情山水的題旨。前此純乎繪景。起筆寫山泉飛瀉,喻以萬斛珠玉,極言其晶瑩光潔;寫懸崖峭壁,則襯以鼪鼯起落,極言其險峻難攀。三、四句山間之幽深離迷,「似有人聲聽卻無」,別有洞天,非身歷其境者不能味其妙趣。下片三句遠眺之景,溪上靜臥小橋,雲間隱約浮屠,溪南綠竹蔥蘢,更有三兩茅廬點綴。如此詩情畫意,絕勝佳境,難怪詞人流連忘返,杖屨頻來。
浣溪沙
常山道中即事[922]
北隴田高踏水頻[923],西溪禾早已嘗新[924],隔牆沽酒煮纖鱗[925]。 忽有微涼何處雨,更無留影霎時雲。賣瓜人過竹邊村。
此農村小景,一如閒居信州同類詞作,清新淳樸,富有生活氣息。上片耕耘與收穫並舉,足見早稻嘗新、沽酒煮魚之樂,實從頻頻車水辛勤勞作中來。「北隴」、「西溪」、「隔牆」,一句一景,地點不同,風光自異。合而觀之,則一幅生機盎然的浙西農村圖卷。下片七言對起,寫雨晴不定奇妙之景:驀地雨絲拂面,清涼宜人,轉眼卻又雲影飄散,紅日藍天。「賣瓜人過竹邊村」,一結悠然,依舊田園恬靜本色。
漢宮春
會稽蓬萊閣懷古[926]
秦望山頭,看亂雲急雨,倒立江湖[927]。不知雲者為雨,雨者云乎[928]。長空萬里,被西風、變滅須臾[929]。回首聽、月明天籟,人間萬竅號呼[930]。 誰向若耶溪上,倩美人西去,麋鹿姑蘇[931]。至今故國人望,一舸歸歟[932]。歲雲暮矣,問何不、鼓瑟吹竽[933]?君不見、王亭謝館,冷煙寒樹啼烏[934]。
上景下情,景為我用,景情合一。此詞無論繪景懷古,都不無象徵寄託。上片寫景,時而雲飛雨急,翻江倒海;時而風捲殘雲,晴空萬里;時而月明天籟,萬竅怒號;氣象萬千,筆力雄健跳蕩,境界開闊奇壯。老詞人多年蟄居田園的鬱悶之氣,為之一掃而空,抗金復國大業之完成,正有賴於時局的徹底刷新。下片因地懷古,借古喻今之意甚明。春秋吳越之爭,一以不忘國恥、臥薪嘗膽而興,一以沉湎酒色、不納忠言而亡,此前車之轍,後車之鑑。依稀王亭謝館,唯見「冷煙寒樹啼烏」,結處就眼前景象點染,昔日豪華,而今衰歇,亦足發人深思。
附:姜夔和韻詞(見《白石道人歌曲》)
漢宮春
次韻稼軒蓬萊閣
一顧傾吳,薴蘿人不見,煙杳重湖。當時事如對弈,此亦天乎。大夫仙去,笑人間、千古須臾。有倦客、扁舟夜泛,猶疑水鳥相呼。 秦山對樓自綠,怕越王故壘,時下樵蘇。只今倚欄一笑,然則非歟?小叢解唱,倩松風、為我吹竽。更坐待、千岩月落,城頭眇眇啼烏。
漢宮春
會稽秋風亭觀雨[935]
亭上秋風,記去年裊裊,曾到吾廬[936]。山河舉目雖異,風景非殊[937]。功成者去,覺團扇、便與人疏[938]。吹不斷、斜陽依舊,茫茫禹跡都無[939]。 千古茂陵詞在,甚風流章句,解擬相如[940]。只今木落江冷,眇眇愁余[941]。故人書報:「莫因循、忘卻蓴鱸[942]。」誰念我、新涼燈火,一編《太史公書》[943]。
上篇登蓬萊閣詞,因景懷古,此篇登秋風亭詞,因亭名起興抒情。全詞緊扣「秋風」二字落筆,浮想聯翩而自抒懷抱。「亭上秋風」,起筆擒題。以下層層鋪敘,筆筆聯想。先由亭上秋風而瓢泉秋風,略寄思鄉之情。「山河」兩句一筆二意,語意雙關,由思鄉而念及中原故土。「功成者去」和秋來團扇人疏之喻,豈止個人身世之感,主戰賢臣名將之命運莫不如是。秋風不斷,禹跡難覓;《秋風辭》在,茂陵眇眇,則緬懷古時英主,盛讚昔日一統江山,國運昌盛,感嘆今日偏安江左,國勢日蹙,一如「木落江冷」,秋意蕭瑟。故人書報,秋風蓴鱸,遙應篇首「亭上秋風」「曾到吾廬」。然而,「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見前《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詞的結處,情志極其沉鬱深厚,秋夜研讀《史記》,鑒歷代興亡而憂慮國事,說明詞人「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附:張鎡和韻詞(見《南湖詞》)
漢宮春
稼軒帥浙東,作秋風亭成,以長短句寄余,欲和久之。偶霜晴,小樓登眺,因次來韻,代書奉酬。
城畔芙蓉,愛吹晴映水,光照園廬。清霜乍凋岸柳,風景偏殊。登樓念遠,望越山青補林疏。人正在、秋風亭上,高情遠解知無。 江南久無豪氣,看規恢意概,當代誰如。乾坤盡歸妙用,何處非余。騎鯨浪海,更那須、採菊思鱸。應會得、文章事業,從來不在詩書。
瑞鷓鴣[944]
膠膠擾擾幾時休?一出山來不自由[945]。秋水觀中山月夜,停雲堂下菊花秋[946]。 隨緣道理應須會,過分功名莫強求[947]。先〔去聲〕自一身愁不了,那堪愁上更添愁[948]。
此思歸之作。說明詞人雖三度出仕,志在進取,但心中猶念念不忘退居歸隱之樂。首聯開宗明義,直言仕宦不如隱退自由。次聯敘事寫景,承上而憶山居生活之悠然清閒。三聯議論明志,為全詞主幹。應詔出山,隨緣而動,過分功名,切莫強求,貌似自我排遣,意在歸山,實則隱謂事業難就,何必自尋煩惱。這才引出結聯的抒懷,既然壯志難酬,人已不堪其愁,又何必強自為之,從而使自己愁上添愁?結論是:與其如此,不如歸去。
永遇樂
京口北固亭懷古[949]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950]。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951]。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952]。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953]。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954]。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955]。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956]。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957]。
此詞起筆極似東坡《大江東去》,但兩詞風貌不一。東坡以貶居之身自嘆身世,自遣鬱悶,緬懷公瑾風流,而終歸穴於「人生如夢」。慷慨其外,超曠其中。辛詞作於開禧北伐前夕、出守京口之時,借古喻今,近乎「詞論」,激昂慷慨,臨戰請纓,確乎英雄之詞。人或責以通篇用事。但詳參全詞:其一,純乎本地風光人物,用來貼切,一無生拉硬拽、雜湊成篇之弊。其二,或激勉人心,或引為鑑戒,都針對時局而發,內涵深刻,富有現實意義。其三,用事雖多,卻不見散亂堆垛之態,全憑詞人一股愛國激情融會貫穿。其四,善於將故實融化於具體生動的描述之中,且手法多變,所以讀來不覺枯燥單調。如懷孫權,從「舞榭歌台」無覓處立意,而念寄奴,則從「尋常巷陌」有跡處落筆;「元嘉草草」,明用事,「佛狸祠下」,暗用事;「烽火揚州」,插入法,而以廉頗自況作結,最為警動。
南鄉子
登京口北固亭有懷[958]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959]。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960]。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961]。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962]。
與上篇作於同時同地,同為懷古,同一情懷。但體制不一,手法各異。前者慢詞,以疊層鋪敘、廣用故實、縱橫議論見長;後者令詞,以簡潔明快、自作問答、巧用古語取勝。詞作突起平接倒裝句法。中原何在?劈首一問,沉鬱悲愴而又振聾發聵。「千古興亡」之問,意承神州不見而來,答以長江不盡東流,內涵深遠。下片就地懷古,首二句平敘之筆,贊孫權雄踞江東而爭霸天下,喻今勉世。「天下」句以問振起,繼之活用史實,以曹、劉陪襯孫權。此詞上下兩結,一借杜詩以眼前景結,一用操語以議論作收,俱水到渠成,渾然天成,直如己出。尤其下片結拍三句化用襲用曹操語意,一氣而下,對答如流,倍見功力。
生查子
題京口郡治塵表亭[963]
悠悠萬世功,矻矻當年苦[964]。魚自入深淵,人自居平土[965]。 紅日又西沉,白浪長東去。不是望金山[966],我自思量禹。
此頌夏禹之作,語意極明快。上闋追憶夏禹治水不朽之萬世功業,概括而不失形象。下闋轉賦眼前景色,紅日白浪,交相輝映,闊大壯麗,亦隱含日月升沉、歲月如流、古人不見、功績千古之意。結兩句因景思人,應上闋起處作收。此詞前六句全用偶句,似五律作法,起結兩聯總攝題意,中間兩聯承轉展衍。但上闋懷古,下闋寫今,又具有詞的結構特色。
玉樓春
乙丑京口奉祠西歸,將至仙人磯[967]。
江頭一帶斜陽樹,總是六朝人住處[968]。悠悠興廢不關心,唯有沙洲雙白鷺[969]。 仙人磯下多風雨,好卸征帆留不住[970]。直須抖擻盡塵埃,卻趁新涼秋水去[971]。
此「奉祠西歸」途中所作。寫其不以三度罷仕為念、恬淡達觀的心懷。上片賦舟中所見江岸景色。一起帶出六朝古蹟,似欲懷古。但三、四句突然宕開,景與情會,借白鷺明志。將「悠悠興廢」之事一概拋諸腦後,唯以白鷺為親,因知我心者唯此君。下片言一心及早歸去,卻意多轉折,語帶雙關。人未至仙人磯,已然想見「磯下多風雨」,欲泊不能。既為下文鋪墊蓄勢,又自含深意。「風雨」喻政治風波,既「風雨」逼人,壯志難伸,索性及早歸去。「直須」句表現詞人不屑一顧、磊落曠達之胸襟。「秋水」雙關,既指眼前江水,也兼指瓢泉家園中的「秋水堂」。
瑞鷓鴣
乙丑奉祠歸,舟次餘干賦[972]。
江頭日日打頭風,憔悴歸來邴曼容[973]。鄭賈正應求死鼠,葉公豈是真好龍[974]。 孰居無事陪犀首,未辦求封遇萬松[975]。卻笑千年曹孟德,夢中相對也龍鍾[976]。
稼軒為詞,好用事,喜議論,此又一例。此詞取事生僻,略有晦澀不暢之弊。起聯破題,直言「奉祠西歸」。「日日打頭風」,兼喻仕途坎坷;曼容自況,取其「養志自修」之意。次聯用事,一正一反,諷刺時政。葉公好龍,入木三分。以稼軒四世抗金宿將,猶臨戰而放廢,便是最好明證。三聯想見今後山水詩酒的田園生涯,語意不免生澀。結聯意韻兼勝。以「年老身退」聯想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曹孟德,壯心相似,年老相似,但一何氣勢,一何落魄。「卻笑」「夢中相對也龍鍾」,未免唐突古人。但就詞人而言,不過自我遣恨解嘲而已,讀者正可窺見其心中憤懣之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