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說 · 第十八節 論私德

梁啓超 《新民說》
吾自去年著《新民說》,其胸中所懷抱欲發表者,條目不下數十,以《公德篇》托始焉。論德而別舉其公焉者,非謂私德之可以己。謂夫私德者,當久已為盡人所能解悟、能踐履,抑且先聖昔賢言之既已圓滿纖悉,而無待末學小子之嘵嘵詞費也。乃近年以來,舉國囂囂靡靡,所謂利國進群之事業,一二未睹,而末流所趨,反貽頑鈍者以口實,而曰新理想之賊人子而毒天下。噫!余又可以無言乎!作《論私德》。 一 私德與公德之關係 私德與公德,非對待之名詞,而相屬之名詞也。斯賓塞之言曰:「凡群者皆一之積也。所以為群之德,自其一之德而已定。群者謂之拓都,一者謂之麼匿。拓都之性情形制,麼匿為之;麼匿之所本無者,不能從拓都而成有;麼匿之所同具也,不能以拓都而忽亡。」(按:以上見侯官嚴氏所譯《群學肄言》,其雲拓都者,東譯所稱團體也,雲麼匿者,東譯所稱個人也)諒哉言乎!夫所謂公德雲者,就其本體言之,謂一團體中人公共之德性也;就其構成此本體之作用言之,謂個人對於本團體公共觀念所發之德性也。夫聚群盲不能成一離婁,聚群聾不能成一師曠,聚群怯不能成一烏獲。故一私人而無所私有之德性,則群此百千萬億之私人,而必不能成公有之德性,其理至易明也。盲者不能以視於眾而忽明,聾者不能以聽於眾而忽聰,怯者不能以戰於眾而忽勇。故我對於我而不信,而欲其信於待人,一私人對於一私人之交涉而不忠,而欲其忠於團體,無有是處,此其理又至易明也。若是乎今之學者日言公德,而公德之效弗睹者,亦曰國民之私德有大缺點云爾。是故欲鑄國民,必以培養個人之私德為第一義;欲從事於鑄國民者,必以自培養其個人之私德為第一義。 且公德與私德,豈嘗有一界線焉區畫之為異物哉!德之所由起,起於人與人之有交涉(使如《魯敏遜漂流記》所稱以孑身獨立於荒島,則無所謂德,亦無所謂不德)。而對於少數之交涉與對於多數之交涉,對於私人之交涉與對於公人之交涉,其客體雖異,其主體則同。故無論泰東泰西之所謂道德,皆謂其有贊於公安公益者云爾,其所謂不德,皆謂其有戕於公安公益者云爾。公雲私雲,不過假立之一名詞,以為體驗踐履之法門。就泛義言之,則德一而已,無所謂公私;就析義言之,則容有私德醇美,而公德尚多未完者,斷無私德濁下,而公德可以襲取者。孟子曰:「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公德者私德之推也,知私德而不知公德,所缺者只在一推;蔑私德而謬托公德,則並所以推之具而不存也。故養成私德,而德育之事思過半焉矣。 二 私德墮落之原因 私德之墮落,至今日之中國而極。其所以至此之原因,甚複雜不得悉數,當推論其大者得五端。 一、由於專制政體之陶鑄。孟德斯鳩曰:「凡專制之國,間或有賢明之主,而臣民之有德者則甚希。試征諸歷史,乃君主之國,其號稱大臣、近臣者,大率皆庸劣、卑屈、嫉妒、陰險之人,此古今東西之所同也。不寧惟是,苟在上者多行不義,而居下者守正不阿,貴族專尚詐虞,而平民獨崇廉恥,則下民將益為官長所欺詐、所魚肉矣。故專制之國,無論上下貴賤,一皆以變詐傾巧相遇,蓋有迫之使不得不然者矣。若是乎專制政體之下,固無所用其德義,昭昭明甚也。」夫物競天擇之公例,惟適者乃能生存。吾民族數千年生息於專制空氣之下,苟欲進取,必以詐偽,苟欲自全,必以卑屈。其最富於此兩種性質之人,即其在社會上占最優勝之位置者也,而其稍缺乏者,則以劣敗而澌滅,不復能傳其種於來裔者也。是故先天之遺傳,盤踞於社會中而為其公共性,種子相薰,日盛一日,雖有豪傑,幾難自拔,蓋此之由。不寧惟是,彼跔蹐於專制之下,而全軀希寵以自滿足者不必道。即有一二達識熱誠之士,苟欲攘臂為生民請命,則時或不得不用詭秘之道,時或不得不為偏激之行。夫其人而果至誠也,猶可以不因此而磷緇也,然習用之,則德性之漓,固已多矣;若根性稍薄弱者,幾何不隨流而沉汩也。夫所謂達識熱誠欲為生民請命者,豈非一國中不可多得之彥哉。使其在自由國,則大政治家、大教育家、大慈善家以純全之德性,溫和之手段,以利其群者也,而今乃迫之使不得不出於此途,而因是墮落者十八九焉。嘻!是殆不足盡以為斯人咎也。 二、由於近代霸者之摧鋤也。夫其所受於數千年之遺傳者既如此矣,而此數千年間,亦時有小小之污隆升降,則帝者主持而左右之最有力焉。西哲之言曰:「專制之國君主萬能。」非虛言也。顧亭林之論世風,謂東漢最美,炎宋次之,而歸功於光武、明、章,藝祖、真、仁(《日知錄》卷十三云:「漢自孝武表章《六經》之後,師儒雖盛而大義未明,故新莽居攝,頌德獻符者遍天下。光武有鑒於此,乃尊崇節義,敦厲名實,所舉用者莫非經明行修之士,而風俗為之一變。至其末造,朝政昏濁,國事日非,而黨錮之流,獨行之輩,依仁蹈義,捨命不渝,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三代以下,風俗之美無尚於東京者。」又云:「《宋史》言,士大夫忠義之氣至於五季變化殆盡,藝祖首褒韓通,次表衛融,以示意向,真、仁之世,田錫、王禹偁、范仲淹、歐陽修諸賢以直言讜論倡於朝,於是中外薦紳知以名節為高,廉恥相尚,盡去五季之陋。故靖康之變,士投袂起而勤王,臨難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節相望。」)。且從而論之曰:「觀哀、平之可以變而為東京,五代之可以變而為宋,則知天下無不可變之風俗。」此其言雖於民德污隆之總因或有所未盡乎,然不得不謂為重要關係之一端矣。嘗次考三千來風俗之差異。三代以前邈矣弗可深考,春秋時猶有先王遺民,自戰國涉秦以逮西漢,而懿俗頓改者,集權專制之趨勢,時主所以芻狗其民者,別有術也。戰國雖混濁,而猶有任俠尚氣之風,及漢初而摧抑豪強,朱家、郭解之流漸為時俗所姍笑,故新莽之世,獻符閹媚者遍天下,則高、惠、文、景之播其種也。至東漢而一進,則亭林所論,深明其故矣。及魏武既有冀州,崇獎跅弛之士,於是權詐迭進,奸偽萌生(建安廿二年八月下令,求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光武、明、章之澤,掃地殆盡,每下愈況,至五季而極。千年間民俗之靡靡,亦由君主之淫亂有以揚其波也。及宋乃一進。藝祖以檢點作天子,頗用專制力,挫名節以自固(君臣坐而論道之制至宋始廢。蓋范質輩與藝祖並仕周,位在藝祖上,及入宋為宰相,而遠嫌自下也),而真、仁守文,頗知大體,提倡士氣。宋俗之美,其大原因固不在君主,而君主亦與有力焉。胡元之篡,衣冠塗炭,純以遊牧水草之性馳驟吾民,故九十年間暗無天日。及明而一進。明之進也,則非君主之力也。明太祖以刻鷙之性,摧鋤民氣,戮辱臣僚,其定律至立不為君用之條,令士民毋得以名節自保,以此等專制力所挫抑,宜其惡果更烈於西漢。而東林復社,捨命不渝,鼎革以後,忠義相屬者,則其原因別有在也(詳下節)。下逮本朝,順康間首開博學鴻詞以縶遺逸,乃為《貳臣傳》以辱之,晚明士氣斫喪漸盡。及夫雍乾,主權者以悍鷙陰險之奇才,行操縱馴擾之妙術,摭拾文字小故以興冤獄,廷辱大臣耆宿以蔑廉恥(乾隆六十年中,大學士尚侍供奉諸大員,無一人不曾遭黜辱者),又大為《四庫提要》《通鑑輯覽》等書,排斥道學,貶絕節義。自魏武以後,未有敢明目張胆變亂黑白如斯其甚者也。然彼猶直師商、韓六虱之教,而人人皆得喻其非,此乃陰托儒術芻狗之言,而一代從而迷其信。嗚呼!何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百餘年前所播之惡果,今正榮滋稔熟,而我民族方刈之。其穢德之夐千古而絕五洲,豈偶然哉?豈偶然哉! 三、由於屢次戰敗之挫沮也。國家之戰亂與民族之品性最有關係,而因其戰亂之性質異,則其結果亦異。今先示其類別如下: 內亂者,最不詳物也。凡內亂頻仍之國,必無優美純潔之民。當內亂時,其民生六種惡性:一曰僥倖性。才智之徒,不務利群,而惟思用險鷙之心術,攫機會以自快一時也。二曰殘忍性。草薙禽獮之既久,司空見慣,而曾不足以動其心也。三曰傾軋性。彼此相鬩,各欲得而甘心,杯酒戈矛,頃刻倚伏也。此三者桀黠之民所含有性也。四曰狡偽性。朝避猛虎,夕避長蛇,非營三窟,不能自全也。五曰涼薄性。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於至親者尚不暇愛,而遑能愛人,故仁質斫喪澌滅以至於盡也。六曰苟且性。知我如此,不如無生,暮不保朝,假日偷樂,人人自危,無復遠計,馴至與野蠻人之不知將來者無以異也。此三者柔良之民所含有性也。當內亂後,其民亦生兩種惡性:一曰恐怖性。痛定思痛,夢魂猶噩,膽汁已破,勇氣全消也。二曰浮動性。久失其業,無所依歸,秩序全破,難復故常也。故夫內亂者最不祥物也。以法國大革命為有史以來驚天動地之一大事業,而其結果乃至使全國之民互相剚刃於其腹,其影響乃使數十年以後之國民,失其常度。史家波留謂法國至今不能成完全之民政,實由革命之役斫喪元氣太過。殆非虛言也。 內亂之影響,則不論勝敗,何也?勝敗皆在本族也。故恢復平和之後,無論為新政府、舊政府,其亂後民德之差異,惟視其所以勞來還定補救陶冶者何如。而暫亂、偶亂者,影響希而補救易,久亂、頻亂者,影響大而補救難,此其大較也。若夫對外之戰爭則異是。其為主動以伐人者,則運用全在軍隊,而境內安堵焉,惟發揚其尚武之魂,鼓舞其自尊之念。故西哲曰:「戰爭者,國民教育之一條件也,是可喜而非可悲者也。」其為被動而伐於人者,其影響雖與內亂絕相類,而可以變僥倖性為功名心,變殘忍性為敵愾心,變傾軋性而為自覺心,乃至變狡偽性而為謀敵心,變涼薄性而為敢死心,變苟且性而為自保心。何也?內亂則己無所逃於國中,而惟冀亂後之還定,外爭則決生死於一發,而怵於後時之無可回復也。故有利用敵國外患以為國家之福者,雖可悲而非其至也。外爭而自為征服者,則多戰一次,民德可高一級。德人經奧大利之役,而愛國心有加焉,經法蘭西之役,而愛國心益有加焉。日本人於朝鮮之役、中國之役亦然。皆其例也。若夫戰敗而為被征服者,則其國民固有之性可以驟變忽落而無復痕跡。夫以斯巴達強武之精神,照耀史乘,而何以屈服於波斯之後,竟永為他族藩屬,而所謂軍國民之紀念竟可不復睹也。波蘭當十八世紀前,泱泱幾霸全歐,何以一經瓜分後,而無複種民固有之特性也?燕、趙古稱多慷慨悲歌之士,今則過於其市,順民旗飄颭焉,問昔時屠狗者,闃如矣,何也?自五胡、元魏、安史、契丹、女真、蒙古、滿洲以來,經數百年六七度之徵服,而本能湮滅盡矣。夫在專制政體之下,既已以卑屈、詐偽兩者為全身進取之不二法門矣,而況乎專制者之復非我族類也。故夫內亂與被征服二者有一於此,其國民之人格皆可以日趨卑下。而中國乃積數千年內亂之慣局,以膿血充塞歷史,日伐於人而未嘗一伐人,屢被征服而不克一自征服,此累變累下種種遺傳之惡性,既已瀰漫於社會,而今日者又適承洪、楊十餘年驚天動地大內亂之後,而自歐勢東漸以來,彼征服者又自有其征服者,且匪一而五六焉,日瞵眈於我前,國民之失其人性,殆有由矣。 四、由於生計憔悴之逼迫也。《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孟子》曰:「民無恆產,斯無恆心。既無恆心,放僻邪侈,救死不贍,奚暇禮義?」嗚呼,豈不然哉?豈不然哉!並世之中,其人格最完美之國民,首推英美,次則日耳曼。之三國者,皆在全球生計界中占最高之位置者也。西班牙、葡萄牙人,在數百年前深有強武活潑、沉毅嚴整之氣度,今則一一相反,皆由生計之日蹙為之也。其最劣下者,若泰東之朝鮮人、安南人,則生計最窮迫不堪之民也。俄羅斯政府,以鷹瞵虎視之勢震懾五陸,而其人民稱罪惡之府,黑暗無復天日(日本人有《露西亞亡國論》窮形盡相),亦生計沉窘之影響也。彼虛無黨以積年遊說煽動之力,而不能得多數之同情,乃不得已而出於孤往兇險之手段,亦為此問題所困也。日本政術幾匹歐美,而社會道德百不逮一,亦由其富力之進步與政治之進步不相應也。夫世無論何代,地無論何國,固莫不有其少數畸異絕俗之士,既非專制魔力所能束縛,亦非恆產睏乏所能銷磨。雖然,不可以律眾人也。多數之人民,必其於仰事俯蓄之外而稍有所餘裕,乃能自重而惜名譽,泛愛而好慈善,其腦筋有餘力以從事於學問,以養其高尚之理想,其日力有餘暇以計及於身外,以發其顧團體之精神。而不然者,朝饔甫畢,而憂夕飧,秋風未來,而泣無褐,雖有仁質,豈能自凍餒以念眾生?雖有遠慮,豈能舍現在以謀將來!西人群學家言,謂文明人與野蠻人之別,在公共思想之有無,與未來觀念之豐缺,而此兩者所以差異之由,則生計之舒蹙,其尤著者也。故貪鄙之性,褊狹之性,涼薄之性,虛偽之性,諂阿之性,暴棄之性,偷苟之性,強半皆由生計憔悴造之。生計之關係於民德,如是其切密也。我國民數千年來,困於徭役,困於災癘,困於兵燹,其得安其居、樂其業者,既已間代不一覯,所謂虛偽、褊狹、貪鄙、涼薄、諂阿、暴棄、偷苟之惡德,既已經數十世紀,受之於祖若宗社會之教育。降及現世,國之母財歲不增殖,而宮廷土木之費,官吏苞苴之費,恆數倍於政府之歲入,國民富力之統計,每人平均額不過七角一分有奇(據日本橫山雅男氏之統計調查,日幣七十錢有奇);而外債所負,已將十萬萬兩(利息在外),以至有限之物力,而率變為不可復之母財,若之何民之可以聊其生也!而況乎世界生計競爭之風潮席捲而來,而今乃始發軔也。民德之腐敗墮落,每下愈況,嗚呼,吾未知其所終極矣! 五、由於學術匡救之無力也。彼四端者,養成國民大多數惡德之源泉也。然自古移風易俗之事,其目的雖在多數人,其主動恆在少數人。若缺於彼而有以補於此,則雖敝而猶未至其極也。東漢節義之盛,光武、明章之功雖十之三,而儒學之效實十七也,唐之與宋,其專制之能力相若,其君主之賢否亦不甚相遠,而士俗判若天淵者,唐儒以詞章浮薄相尚,宋儒以道學廉節為坊也。魏、晉、六朝之腐敗,原因雖甚雜復,而老、莊清談宗派,半屍其咎也。明祖刻薄寡恩,挫抑廉隅,達於極點,而晚明士氣冠絕前古者,王學之功不在禹下也。然則近今二百年來民德污下之大原,從可睹矣。康熙博學鴻詞諸賢,率以耆宿為海內宗仰,而皆自污貶。茲役以後,百年來支配人心之王學,掃蕩靡存。船山、梨洲、夏峰、二曲之徒,抱絕學,老岩穴,統遂斬矣。而李光地、湯斌乃以朱學聞。以李之忘親背交,職為奸諛(李紿、鄭成功以覆明祀,前人無譏,全謝山始訶之),湯之柔媚取容,欺罔流俗(湯斌雖貴,而食不御炙雞,帷帳不過枲絅。嘗奏對出,語人曰:「生平未嘗作如此欺人語。」後為聖祖所覺,蓋公孫弘之流也),而以為一代開國之大儒,配食素王,末流所鼓鑄,豈待問矣。後此則陸隴其、陸世儀、張履祥、方苞、徐乾學輩,以媕娜誇毗之學術,文致其奸,其人格殆猶在元許衡、吳澄之下,所謂《國朝宋學淵源記》者,殆盡於是矣。而乾嘉以降,閻、王、段、戴之流,乃標所謂漢學者以相夸尚,排斥宋明,不遺餘力。夫宋明之學,曷嘗無缺點之可指摘,顧吾獨不許鹵莽滅裂之漢學家容其喙也。彼漢學則何所謂學?昔乾隆間內廷演劇,劇曲之大部分則誨亂也,誨淫也,皆以觸忌諱被呵譴,不敢進,乃專演神怪幽靈、牛鬼蛇神之事,既藉消遣,亦無愆尤。吾見夫本朝二百年來學者之所學,皆牛鬼蛇神類耳,而其用心亦正與彼相等。蓋王學之激揚蹈厲,時主所最惡也,乃改而就朱學;朱學之嚴正忠實,猶非時主之所甚喜也,乃更改而就漢學。若漢學者,則立於人間社會以外,而與二千年前地下之僵石為伍,雖著述累百卷,而決無一傷時之語,雖辯論千萬言,而皆非出本心之談。藏身之固,莫此為妙。才智之士既得此以為阿世盜名之一秘鑰,於是名節閒檢,蕩然無所復顧。故宋學之敝,猶有偽善者流,漢學之敝,則並其偽者而亦無之。何也?彼見夫盛名鼎鼎之先輩,明目張胆以為鄉黨自好者所不為之事,而其受社會之崇拜、享學界之尸祝自若也,則更何必自苦以強為禹行舜趨之容也。昔王鳴盛(著《尚書後案》《十七史商榷》等書,漢學家之巨子也)嘗語人曰:「吾貪贓之惡名,不過五十年,吾著書之盛名,可以五百年。」此二語者,直代表全部漢學家之用心矣。《莊子》曰:「哀莫大於心死。」漢學家者,率天下而心死者也。此等謬種,與八股同毒,盤踞於二百餘年學界之中心,直到甲午、乙未以後,而其氣焰始衰。而此不痛不癢之世界既已造成,而今正食其報。耗矣哀哉! 五年以來,海外之新思想隨列強侵略之勢力以入中國,始焉一二人倡之,繼焉千百人和之。彼其倡之者,固非必盡蔑舊學也,以舊學之簡單而不適應於時勢也,而思所以補助之,且廣陳眾義,促思想自由之發達,以求學者之自擇。而不意此久經腐敗之社會,遂非文明學說所遽能移植。於是自由之說入,不以之增幸福,而以之破秩序;平等之說入,不以之荷義務,而以之蔑制裁;競爭之說入,不以之敵外界,而以之散內團;權利之說入,不以之圖公益,而以之文私見;破壞之說入,不以之箴膏肓,而以之滅國粹。斯賓塞有言:「衰世雖有更張,弊泯於此者,必發於彼,害消於甲者,將長於乙。合通群而核之,弊政害端常自若也。是故民質不結,禍害可以易端,而無由禁絕。」嗚呼!吾觀近年來新學說之影響於我青年界者,吾不得不服斯氏實際經驗之言,而益為我國民增無窮之沉痛也。夫豈不拔十得一,能食新思想者之利者,而所以償其弊殆僅矣。《記》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與學禮。」又曰:「橘在江南為橘,過江北則為枳。」夫孰意彼中最高尚醇美利群進俗之學說,一入中國,遂被其偉大之同化力汩投而去也!要而論之,魏晉間清談,乾嘉間之考據,與夫現今學子口頭之自由平等權利破壞,其挾持絕異,其性質則同。而今之受痼愈深者,則以最新最有力之學理,緣附其所近受遠受之惡性惡習,擁護而灌溉之。故有清二百年間,民德之變遷,在朱學時代,有偽善者,猶知行惡之為可恥也;在漢學時代,並偽焉者而無之,則以行惡為無可恥也。及今不救,恐後此歐學時代,必將有以行惡為榮者,今已萌芽於一小部分之青年矣。夫至以行惡為榮,則洪水猛獸足喻斯慘耶!君子念此,膚粟股慄矣! 附 中國歷代民德升降表 附 中國歷代民德升降原因表 三 私德之必要 私德者,人人之糧,而不可須臾離者也。雖然,吾之論著,以語諸大多數不讀書不識字之人,莫予喻也;即以語諸少數讀舊書識舊字之人,亦莫予聞也。於是吾忠告之所得及,不得不限於少數國民中之最少數者。顧吾信夫此最少數者,其將來勢力所磅礴,足以左右彼大多數者而有餘也。吾為此喜,吾為此懼,吾不能已於言。 今日踸踔俊發有骨鯁有血性之士,其所最目眩而心醉者,非破壞主義耶?破壞之必能行於今之中國與否為別問題,姑勿具論。而今之走於極端者,一若惟建設為需道德,而破壞則無需道德,鄙人竊以為誤矣。古今建設之偉業,固莫不舍有破壞之性質,古今破壞之偉人,亦靡不饒有建設之精神,實則破壞與建設相倚而不可離,而其所需之能力,二者亦正相等,苟有所缺,則靡特建設不可得期,即破壞亦不可得望也。今之言破壞者,動引生計學上分勞之例,謂吾以眇眇之躬,終不能取天下事而悉任之,吾毋寧應於時勢而專任破壞焉,既破壞以後,則建設之責,以俟君子,無待吾過慮也。此其心豈不廓然而大公也耶?顧吾以為不惟於破壞後當有建設,即破壞前亦當有建設,苟不爾者,則雖日言破壞,而破壞之目的終不得達。何也?群學公例,必內固者乃能外競。一社會之與他社會競也,一國民之與他國民競也,苟其本社會、本國之機體未立、營衛未完,則一與敵遇而必敗,或未與敵遇而先自敗。而破壞主義之性質,則以本社會本國新造力薄之少數者,而悍然與彼久據力厚之多數者為難也,故不患敵之強,而惟患我之弱。我之所恃以克敵者何在?在能團結一堅固有力之機體而已。然在一社會、一國家,承累年積世之遺傳習慣,其機體由天然發達,故成之尚易。在一黨派則反是,前者無所憑藉,並世無所利用,其機體全由人為發達,故成之最難。所謂破壞前之建設者,建設此而已。苟欲得之,舍道德奚以哉! 今之言破壞者,動曰一切破壞,此讏言也。吾輩曷為言破壞?曰:去其病吾社會者云爾。如曰一切破壞也,是將並社會而亦破壞之也。譬諸身然,沉疴在躬,固不得不施藥石,若無論其受病不受病之部位,而一切針灸之、攻泄之,則直自殺而已!吾亦深知夫仁人志士之言破壞者,其目的非在破壞社會,而不知「一切破壞」之言,既習於口而印於腦,則道德之制裁已無可復施,而社會必至於滅亡。吾亦深知夫仁人志士之言破壞者,實鑒於今日之全社會,幾無一部分而無病態也,憤慨之極,必欲翻根柢而改造之,斯固然也。然療病者無論下若何猛劑,必須恃有所謂「元神真火」者,以為驅病之源,苟不爾者,則一病未去,他病復來,而後病必更難治於前病,故一切破壞之言,流弊千百,而收效卒不得一也。何也?苟有破壞者有不破壞者,則其應破壞之部分,尚可食破壞之利,苟一切破壞,則不惟將來宜成立者不能成立,即目前宜破壞者亦卒不得破壞,此吾所敢斷言也。吾疇昔以為中國之舊道德,恐不足以範圍今後之人心也,而渴望發明一新道德以補助之(參觀第五節《論公德篇》)。由今以思,此直理想之言,而決非今日可以見諸實際者也。夫言群治者,必曰德,曰智,曰力,然智與力之成就甚易,惟德最難。今欲以一新道德易國民,必非徒以區區泰西之學說所能為力也,即盡讀梭格拉底、柏拉圖、康德、黑智兒之書,謂其有「新道德學」也則可,謂其有「新道德」也則不可。何也?道德者行也,而非言也,苟欲言道德也,則其本原出於良心之自由,無古無今,無中無外,無不同一,是無有新舊之可雲也。苟欲行道德也,則因於社會性質之不同,而各有所受。其先哲之微言,祖宗之芳躅,隨此冥然之軀殼,以遺傳於我躬,斯乃一社會之所以為養也,一旦突然欲以他社會之所養者養我,談何容易耶!竊嘗舉泰西道德之原質而析分之,則見其得自宗教之制裁者若干焉,得自法律之制裁者若干焉,得自社會名譽之制裁者若干焉。而此三者,在今日之中國能有之乎?吾有以知其必不能也。不能而猶雲欲以新道德易國民,是所謂磨磚為鏡、炊沙求飯也。吾固知言德育者,終不可不求泰西新道德以相補助,雖然,此必俟諸國民教育大興之後,而斷非一朝一夕所能獲。而在今日青黃不接之頃,則雖日日聞人說食,而己終不能飽也。況今者無所挾持以為過渡,則國民教育一語,亦不過托諸空言,而實行之日終不可期,是新道德之輸入,因此遂絕望也。然則今日所恃以維持吾社會於一線者何在乎?亦曰:吾祖宗遺傳固有之舊道德而已(道德與倫理異,道德可以包倫理,倫理不可以盡道德。倫理者或因於時勢而稍變其解釋,道德則放諸四海而皆準,俟諸百世而不惑者也。如要君之為有罪,多妻之非不德,此倫理之不宜於今者也,若夫忠之德、愛之德,則通古今中西而為一者也。諸如此類不可枚舉。故謂中國言倫理有缺點則可,謂中國言道德有缺點則不可),而「一切破壞」之論興,勢必將並取舊道德而亦摧棄之。嗚呼!作始也簡,將畢也巨。見披髮於伊川,知百年而為戎,毋曰「吾姑言之以快一時」云爾。汝之言而無力耶,則多言奚為?汝之言而有力耶,遂將以毒天下,吾願有言責者一深長思也。 讀者其毋曰:今日救國之不暇,而嘵嘵然談性說理何為也?諸君而非自認救國之責任也,則四萬萬人之腐敗,固已久矣,而豈爭區區少數之諸君?惟中國前途懸於諸君,故諸君之重視道德與蔑視道德,乃國之存亡所由系也。今即以破壞事業論,諸君亦知二百年前英國革命之豪傑為何如人乎?彼克林威爾實最純潔之清教徒也。亦知百年前美國革命之豪傑為何如人乎?彼華盛頓所率者皆最質直善良之市民也。亦知三十年前日本革命之豪傑為何如人乎?彼吉田松陰西鄉南洲輩皆朱學王學之大儒也。故非有大不忍人之心者,不可以言破壞,非有高尚純潔之性者,不可以言破壞。雖然,若此者,言之甚易,行之實難矣。吾知其難而日孜孜焉,兢業以自持,因勉以自勗,以忠信相見,而責善於友朋,庶幾有濟;若乃並其所挾持以為破壞之具者而亦破壞之,吾不能為破壞之前途賀也。吾見世之論者以革命熱之太盛,乃至神聖洪秀全而英雄張獻忠者有焉矣,吾亦知其為有為而發之言也,然此等孽因可多造乎!造其因時甚痛快,茹其果時有不勝其苦辛者矣。夫張獻忠更不足道矣,即如洪秀全,或以其所標旗幟有合於民族主義也,而相與頌揚之,究竟洪秀全果為民族主義而動否,雖論者亦不敢為作保證人也。王莽何嘗不稱伊周?曹丕何嘗不法禹舜?亦視其人何如耳。大抵論人者必於其心術之微,其人而小人也,不能以其與吾宗旨偶同也,而謂之君子。如韓侂胃之主伐金論,我輩所最贊者,然贊其論不能贊其人也。其人而君子也,不能以其與吾宗旨偶牾也,而竟斥為小人。王猛之輔苻秦,我輩所最鄙者,然鄙其事不能抹煞其人也。倘論者如略心術而以為無關重輕也,夫亦誰能尼之;但使其言而見重於社會也,吾不知於社會全體之心術所影響何如耳。不寧惟是而已,夫鼓吹革命,非欲以救國耶?人之欲救國,誰不如我?而國終非以此「瞎鬧派」之革命所可得救;非惟不救,而又以速其亡,此不可不平心靜氣而深察也。論者之意必又將曰:非有瞎鬧派開其先,則實力派不能收其成。此論之是否,屬於別問題,茲不深辯。今但問論者之意,欲自為瞎鬧派,且使聽受吾言者悉為瞎鬧派乎?恐君雖欲自貶損,而君之地位固有所不能也。即使能焉,而舉國中能瞎鬧之人正多,現在、未來瞎鬧之舉動亦自不少,而豈待君之入其間而添一蛇足也?而更何待君之從旁勸駕也?況君之言,皆與彼無瞎鬧之資格者語,而其有瞎鬧之資格者,又非君之筆墨勢力範圍所能及也。然則吾儕今日亦務為真救國之事業,且養成可以真救國之人才而已。誠如是也,則吾以為此等利口快心之言可以已矣。昔曹操下教,求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彼其意豈不亦曰「吾以救一時」云爾,而不知流風所播,遂使典午以降,廉恥道喪。五胡迭侵,元魏憑凌,黃帝子孫勢力之墜地,即自茲始。此中消息,殆如銅山西崩,洛鐘東應,感召之機,銖黍靡忒。嗚呼,可不深懼耶?可不深懼耶!其父攫金,其子必將殺人;京中高髻,四方必高一尺。今以一國最少數之先覺,號稱為得風氣之先者,後進英豪,具爾瞻焉,苟所以為提倡者一誤其途,吾恐功之萬不足以償其罪也。古哲不云乎,「兩軍相對,哀者勝矣。」今日稍有知識、稍有血性之士,對於政府而有一重大敵,對於列強而復有一重大敵,其所以兢兢業業蓄養勢力者宜何如?實力安在?吾以為學識之開通,運動之預備,皆其餘事,而惟道德為之師。無道德觀念以相處,則兩人且不能為群,而更何事之可圖也。自起樓而自摧燒之,自蒔種而自踐踏之,以雲能破壞則誠有矣,獨惜其所破壞者,終在我而不在敵也。曾文正者,近日排滿家所最唾罵者也,而吾則愈更事而愈崇拜其人。吾以為使曾文正生今日而猶壯年,則中國必由其手而獲救矣。彼惟以天性之極純厚也,故雖行破壞可也,惟以修行之極嚴謹也,故雖用權變可也。故其言曰「扎硬寨,打死仗」,曰「多條理,少大言」,曰「不為聖賢,便為禽獸;莫問收穫,但問耕耘」。彼其事業之成,有所以自養者在也,彼其能率厲群賢以共圖事業之成,有所以孚於人且善導人者在也。吾黨不欲澄清天下則已,苟有此志,則吾謂《曾文正集》不可不日三復也。夫以英、美、日本之豪傑證之則如彼,以吾祖國之豪傑證之則如此,認救國之責任者,其可以得師矣。 吾謂破壞家所破壞者,往往在我而不在敵,聞者或不慊焉。蓋倡破壞者,自其始斷未有立意欲自破壞焉者也,然其勢之所趨者多若是,此不徒在異黨派有然也,即同黨派亦然。此其何故歟?竊嘗論之,共學之與共事,其道每相反,此有志合群者所不可不兢兢也。當其共學也,境遇同,志趣同,思想間,言論同,耦俱無猜,謂相將攜手以易天下。及一旦出而共事,則各人有各人之性質,各人有各人之地位,一到實際交涉,則意見必不能盡同,手段必不能盡同。始而相規,繼而相爭,繼而相怨,終而相仇者往往然矣。此實中西歷史上所常見,而豪傑所不免也。諺亦有之:「相見好,同住難。」在家庭、父子、兄弟、夫婦之間尚且有然,而朋友又其尤甚者也。於斯時也,惟彼此道德之感情深者,可以有責善而無分離。觀曾文正與王璞山、李次青二人交涉之歷史,可以知其故矣。讀者猶疑吾言乎?請懸之以待足下實際任事之日,必有不勝其感慨者。夫今之志士,必非可以個個分離孤立而能救此瀕危之國,明也,其必協同運動,組成一分業精密團結鞏固之機體,庶幾有濟。吾思之,吾重思之,此機體之所以成立,舍道德之感情,將奚以哉?將奚以哉! 且任事者,最易漓汩人之德性,而破壞之事又其尤甚者也。當今日人心腐敗達於極點之時,機變之巧,迭出相嘗,太行孟門,豈雲巉絕。曾文正與其弟書云:「吾自信亦篤實人,只為閱歷世途,飽更事變,略參些機權作用,倒把自家學壞了。」以文正之賢,猶且不免,而他更何論也。故在學堂里講道德尚易,在世途上講道德最難。苦夫持破壞主義者,則更時時有大敵臨於其前,一舉手,一投足,動須以軍略出之。而所謂軍略者,又非如兩國之交綏雲也,在敵則挾其無窮之威力以相臨,在我則偷期密約,此遷彼就,非極機巧,勢不能不歸於劣敗之數。故破壞家之地位之性質,嘗與道德最不能相容者也。是以躬親其役者,在初時或本為一極樸實極光明之人,而因其所處之地位、所習之性質,不知不覺而漸與之俱化,不一二年,而變為一刻薄寡思、機械百出之人者有焉矣。此實最可畏之試驗場也。然語其究竟,則凡走入刻薄機詐一路者,固又斷未有能成一事者也。此非吾摭拾《宋元學案》上理窟上空談,實則於事故上證以所見者所歷者,而信其結果之必如是也。夫任事者修養道德之難既若彼,而任事者必須道德之急又若此,然則當茲沖者,可不慄慄耶!可不孳孳耶!《詩》曰:「毋教猱升木,如塗塗附。」息息自克,猶懼未能挽救於萬一,稍一自放,稍一自文,有一落千丈而已。 問者曰:今日國中種種老朽社會,其道德上之黑暗不可思議,今子之所論,反乃偏責備於新學之青年,新學青年雖或間有不德,不猶愈於彼等乎?答之曰:不然。彼等者無可望無可責者也,且又非吾筆墨之勢力範圍所能及也。中國已亡於彼等之手,而惟冀新學之青年致死而之生之,若青年稍不慎,而至與彼等同科焉,則中國遂不可救也。此則吾嘵音瘏口之微意也。 《記》曰:「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率斯義也,則以執德不宏、信道不篤、尤悔積躬、忮求成習如鄙人者,舍自責之外,更何敢靦然與天下之士說道義?雖然,西方之教亦有言:「己先自度,回向度他,是為佛行;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為菩薩發心。」以吾之自審,道力薄弱而渴思得良友善言以相夾輔而為吾藥也,則人之欲此,誰不如我!上附攻錯輔仁之義,下惟書紳自助之訓,吾言雖慚,烏可以已。 竊嘗觀近今新學界中,其齗齗然提絜德育論者,未始無人,然效卒不睹者,無他焉,彼所謂德育,蓋始終不離乎智育之範圍也。夫其獺祭遍於汗牛充棟之《宋》《元》《明》儒學案,耳食飫乎入主出奴之英、法、德倫理學史,博則博矣,而於德何與也?若者為理,若者為氣,若者為太極、無極,若者為已發、未發,若者為直覺主義,若者為快樂主義,若者為進化主義,若者為功利主義,若者為自由主義,涉其藩焉,抵其奧焉,辨則辨矣,而於德又何與也?夫吾固非謂此等學說之不必研究也。顧吾學之也,只當視之為一科學,如學理化,學工程,學法律,學生計,以是為增益吾智之一端而已。若曰德育而在是也,則所謂聞人談食,終不能飽,所謂貧子說金,無有是處。率斯道也以往,豈惟今日,吾恐更閱數十年百年,而效之不可睹如故也。嗚呼!泰西之民,其智與德之進步為正比例,泰東之民,其智與德之進步為反比例。今日中國之現象,其月暈礎潤之幾既動矣,若是乎,則智育將為德育之蠹,而名德育而實智育者,益且為德育之障也。以智育蠹德育,而天下將病智育,以「智育的德育」障德育,而天下將並病德育。此寧細故耶?有志救世者,於德育之界說,不可不深長思矣!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斯語至矣。今吾儕於日益者尚或孳孳焉,而於日損者莫或厝意。嗚呼!此道之所以日喪也。吾以為學者無求道之心則亦已耳,苟其有之,則誠無取乎多言,但使擇古人一二語之足以針砭我而夾輔我者,則終身由之不能盡,而安身立命之大原在是矣。黃梨洲曰:「學問之道,以各人自用得著者為真。」又曰:「大凡學有宗旨,是其人之得力處,亦是學者之入門處。天下之義理無窮,苟非定以一二字,如何約之使其在我?」此誠示學者以求道不二法門哉。夫既曰各人自用得著,則亦聽各人之自為擇,而吾寧容嘵嘵焉。雖然,吾既欲以言責自效於國民,則以吾願學焉而未能至者,與同志一商榷之可乎? 一曰正本。吾嘗誦子王子之《拔本塞原論》矣,曰: 聖人之學日遠日晦,而功利之習愈趨愈下。其間雖嘗瞽惑於佛老,而佛老之說,卒亦未能有以勝其功利之心。雖又嘗折衷於群儒,而群儒之論,終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見。蓋至於今,功利之毒,淪浹於人之心髓而習以成性也,幾千年矣。記誦之廣,適以長其敖也;智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辯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也。其稱名借號,未嘗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務,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以為不如是則無以濟其私而滿其欲也。以若是之積染,若是之心志,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宜其聞吾聖人之教,而以為贅疣枘鑿。(下略) 嗚呼!何其一字一句,皆凜然若為今日吾輩說法耶!夫功利主義在今且蔚成大國,昌之為一學說,學者非惟不羞稱,且以為名高矣。陽明之學,在當時猶曰贅疣枘鑿,其在今日,聞之而不卻走不唾棄者幾何?雖然,吾今標一鵠於此。同一事也,有所為而為之,與無所為而為之,其外形雖同,而其性質及其結果乃大異。試以愛國一義論之。愛國者,絕對者也,純潔者也,若稱名借號於愛國,以濟其私而滿其欲,則誠不如不知愛國、不談愛國者之為猶愈矣。王子所謂功利與非功利之辨,即在於是。吾輩試於清夜平旦返觀內照,其能免於子王子之所訶與否?此則非他人所能窺也。大抵吾輩當發心伊始,刺激於時局之事變,感受乎時賢之言論,其最初一念之愛國心無不為絕對的純潔的,此盡人所同也。乃浸假而或有分之者,浸假而或有奪之者,既已奪之,則謂猶有愛國心之存,不可得矣。而猶貪其名之美而足以炫人也,乃姑假焉;久假不歸,則亦烏自知其非有矣。夫其自始固真誠也,而後乃不免於虛偽,然則非性惡也,而學有未至也,亦於所謂拔本塞源者,未嘗一下刻苦工夫焉耳。王子又言:「殺人須在咽喉處下刀,為學須從心髓入微處用力。」我輩而甘自暴棄也,則亦已耳,苟不爾者,則於心髓入微處痛下自治力,其真不容已也。頃見某報有排斥鄙人舊道德之論者,謂:「今日只當求愛國忘身之英雄,不當求束身寡過之迂士。既為英雄矣,即稍有缺點,吾輩當恕其小節,而敬其熱心。」又曰:「欲驅發揚蹈厲、龍拏虎擲之血性男子,而一一循規蹈矩、粹面盎背,以入於奄奄無氣之途,吾不知亡國之慘禍既在目前,安用此等腐敗迂闊之人格為也?」吾以為此言又與於自文之甚者也。夫果為不拘小節之英雄猶可言也,特恐英雄百不得一,而不拘小節者九十九焉。我躬之在此一人之內耶?抑在彼九十九人之內耶?則惟我乃能知之。如曰無須如王子所謂拔本塞原者而亦可以為英雄也,則不誠無物,吾未見有能成就者也。如曰吾之本原本已純美,而無所用其拔與塞之功也,則君雖或能之,而非所可望於我輩習染深重、根器淺薄之人,夫安得不於此兢兢也。況吾之所謂舊道德者,又非徒束身寡過、循規蹈矩之雲也,以束身寡過、循規蹈矩為道德之極則,此又吾子王子所謂斷潢絕港,行焉而不能至者也。苟不以心髓入微處自為課程,則束身寡過之虛偽與愛國忘身之虛偽,循規蹈矩之虛偽,與龍拏虎擲之虛偽正相等耳。何也?以其於本原之地絲毫無與也。以愛國一義論之既有然,其他之諸德亦例是而已。 二曰慎獨。拔本塞原論者,學道之第一著也。苟無此志,苟無此勇,則是自暴自棄,其他更無可復言矣。然志既立,勇既鼓,而吾所受於數千年來社會之薰染,與夫吾未志道以前所自造之結習,猶盤伏於吾腦識中而時時竊發,非持一簡易之法以節制之涵養之,不能保其無中變也。若是者,其惟慎獨乎。慎獨之義,吾儕自束髮受《大學》《中庸》,誰不飫聞?顧受用者萬不得一,固由志之未立,亦所以講求者有未瑩也。吾又聞諸子王子曰:「慎獨即是致良知。」(《與黃勉之書》)然則王子良知之教,亦慎獨盡之矣。學者或問王子:「近來工夫稍知頭腦,然難尋個穩當處。」子曰:「只是致知。」曰:「如何致?」子曰:「一點良知,是爾自家的準則,爾意志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何等穩當。」此真一針見血之言哉(實則《大學》「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二語,已直接指點無餘蘊矣)!其門下錢緒山引申之曰:「識得良知是一個頭腦,雖在千百人中,工夫只在一念微處,雖獨居冥坐,工夫亦只在一念微處。」故以良知為本體,以慎獨為致之之功。此在泰東之姚江,泰西之康德,前後百餘年間桴鼓相應,若合符節,斯所謂東海西海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而求道之方,片言居要,徹上徹下,真我輩所終身由之而不能盡者也。顧我輩於此一義,猶往往欲從之而末由者何也?王子又言:「以道之變動不居,縱橫顛倒,皆可推之而通。世之儒者各就其一偏之見,而又文飾之,其為習熟既足以自信,而條目又足以自安,以是誑己誑人,終車沒溺而不悟。非誠有求為聖人之志者,莫能得其受病之源,而發其神奸所攸伏也。」又言:「以某之不肖,蓋亦嘗陷溺其間者有年。賴天之靈,偶誤良知,乃悔其向之所為者,固包藏禍機,作偽於外,而心勞日拙者也。十餘年來,雖痛自洗剔創艾,而病根深痼,萌櫱時生。」夫以子王子之學,高尚純美,優入聖域,而自敘得力,猶曰「包藏禍機,作偽於外」,猶曰「病根深痼,萌櫱時生」,然則我輩之未嘗問道、未嘗志道、未嘗學道者,其神奸之所由伏,寧有底極耶?此拔本塞原論,所以必當先有事也。王子既沒,微言漸湮,浙中一派提絜本體過重,迨於晚明,不勝其敝。而劉蕺山乃復單標慎獨以救王學未流,實則不過以真王學矯偽王學,其拳拳服膺者,始終仍此一義,更無他也。今日學界之受毒,其原因與晚明不同,而猖狂且十倍。其在晚明,滿街皆是聖人,而酒色財氣不礙菩提路;其在今日,滿街皆是志士,而酒色財氣之外,更加以陰險反覆、奸黠涼薄,而視為英雄所當然。晚明之所以猖狂者,以竊子王子直接簡易之訓以為護符也;今日所以猖狂者,則竊通行之愛國、忘身、自由、平等諸口頭禪以為護符也。故有恥為君子者,無恥為小人者,明目張胆以作小人,然且天下莫得而非之,且相率以互相崇拜,以為天所賦予我之權當如是也。夫寧知吾之所哆然自恣者,乃正為攸伏之神奸效死力耳!嗚呼,吾人而欲求為人以立於天地間也,則亦誰能助我?誰能規我?舍息息慎獨之外,更何恃哉?更何恃哉!昔吾常謂景教為泰西德育之源泉,其作用何在?曰在祈禱。祈禱者,非希福之謂也。晨起而祈焉,晝餐而祈焉,夕寢而祈焉,來復乃合稠眾而祈焉。其祈也,則必收視返聽,清其心以對越於神明,又必舉其本日中所行之事所發之念而一一紬繹之。其在平時,容或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其在祈禱之頃,則以為全知全能之上帝,無所售其欺也,故正直純潔之思想不期而自來,於涵養、省察、克治三者之功,皆最有助力,此則普通之慎獨法也。日日如是,則個人之德漸進;人人如是,則社會之德漸進。所謂泰西文明之精神者,在是而已。《詩》曰:「上帝臨汝,無貳爾心。」又曰:「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東西之教,寧有異耶。要之,千聖萬哲之所以度人者,語上語下雖有差別,頓法漸法雖有異同,若夫本原之地,一以貫之,舍慎獨外,無他法門矣。此寧得曰某也欲為英雄,某也欲為迂士,而趨舍因之異路耶?諺曰:英雄欺人。欺人之英雄容或有之,自欺之英雄則吾未之前聞也。抑王子又曰:「去山中賊易,去心中賊難。」吾儕自命志士者,而皆有神奸伏於胸中而不能自克,則一國之神奸永伏於國中而未由相剋,其亦宜矣。 三曰謹小。「大德不踰閑,小德可出入」,此固先聖之遺訓哉。雖然,以我輩之根器本薄弱,而自治力常不足以自衛也,故常隨所薰習以為遷流。小德出入既多,而大德之踰閑遂將繼之矣,所謂涓涓不塞將成江河,綿綿不絕將尋斧柯也。錢緒山云:「學者工夫不得伶俐直截,只為一『虞』字作祟。良知是非從違,何嘗不明,但不能一時決斷,如自虞度日,此或無害於理否?一或可苟同於俗否?二或可欺人於不知否?三或可因循一時以圖遷改否?四隻此一虞便是致吝之端。」又曰:「平時一種姑容因循之念,常自以為不足害道。由今觀之,一塵可以矇目,一指可以蔽天,良可懼也。」嗚呼,此又不啻一字一句皆為吾徒棒喝也!以鄙人之自驗,生平德業所以不進者,皆此四種虞法梗乎其間。蓋道心與人心交戰之頃,彼人心者,常能自聘請種種之辯護士,設無量巧說以為之辭。昔嘗有詩曰:「聞道亦不遲,其奈志不立。優柔既養奸,便佞更縱敵。謂茲小節耳,操之何太急!謂是戒將來,今且月攘一。」此實區區志行薄弱之徵驗,不敢自諱。而吾黨中之與吾同病者,當亦不乏人,斯乃不可不共勉也。曩見曾文正自述戒菸、早起、日記三事,其實行之難也如彼,初蓋疑焉,及一自試驗,然後知戔戔者之果不易也。而吾輩將來道行、功業之不能及文正者,即可於此焉卜之。非謂此戔戔者足為道行、事業之源泉也,文正自治力之強,過於吾輩,即小可以喻大也。蕺山先生曰:「吾輩習俗既深,平日所為皆惡也,非過也。學者只有去惡可言,改過工夫卻用不著。」又曰:「為不善卻自恕為無害,不知宇宙盡寬,萬物可容,容我一人不得。」又曰:「吾輩偶呈一過,人以為無傷,不知從此過而勘之,先尚有幾十層,從此過而究之,後尚有幾十層。故過而不已必惡,謂其出有源,其流無窮也。」此等語真所謂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欲覺晨鐘,稍有腦筋者讀之,皆宜發深省焉矣。夫使吾之所謂小過者,果獨立焉而無其因果,則區區一節,誠或不足以為病;而無如有前乎此者數十層,有後乎此者數十層,以相與為緣,若是乎則亦何小之非大也。譬諸治國,一偏區之饑寒盜賊,其事甚小也。而推其何以至此之由,則必其政府施政之有失也,社會進步之不調也,極其流弊,一偏區如此,他偏區如此,其禍亂遂將蔓及全國也。譬諸治身,一二日之風寒疥癬,其事甚小也。而推其何以至此之由,則必其氣血稍虧之感召也,衛生不協之釀成也,極其流弊,一日如此,他日如此,其痼疾或乃入於膏肓也。今吾輩之以不矜細行自恕者,其用心果何居乎?細行之所以屢屢失檢,必其習氣之甚深者也,必其自治之脆薄而無力者也。其自恕之一念,即不啻曰:吾身不能居仁由義。是並康德所謂良心之自由而放棄之也,必合此數原因,然後以不矜細行自安焉,是烏得更以小論也。而況乎以接為構,而日與相移,純粹之德性勢不能敵旦旦之伐也。《孟子》曰:「能充無欲穿窬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以反比例觀之,則知充纖毫涼薄之心,可以殺弒父;充纖毫險黠之心,可以賣國也。所惡者不在其已發之跡象,而在其所從發之根原也。以不拘小節之英雄自命者,其亦可以思矣。 以上三者,述鄙人所欲自策厲之言也。天下之義理無窮,僅舉三義者,遵梨洲之教,以守約為貴也。多述前賢訓言者,末學譾陋,所發明不能如前賢也。專述子王子與其門下之言者,所願學在是,他雖有精論,未嘗能受也。抑古之講學者,必其心得也甚深,而身體力行也甚篤,雖無言焉,已足以式化天下,而言論不過其附庸耳。不知道如鄙人,寧當有言。顧吾固雲未能自度而先度人,竊自附於菩薩之發心矣。若問鄙人於此三者能自得力與否,固踧然無以為對也。願讀者毋曰:彼固不能實行也,而遂吐棄之。苟其言有一二可采者,則雖無似如鄙人,猶勿以人廢言,則鄙人以此言貢獻於社會之微意也。 至如某報謂鄙人責人無已時,則吾知罪矣。孟子曰:「責善,朋友之道。」吾以言論友天下士,自附斯義,毋亦可乎?讀者亦毋吝相責,常夾輔我,挾持我,使自愧自厲而冀一二成就於將來,則所以恩我者,無量也夫,無量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