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歌講稿 · 四 詩的形式問題

新民歌之多,是從工農大眾的勞動幹勁多出來的;這一點我們必須有充分的認識。邵荃麟同志記他在西安訪問白廟村的農民,「問他們的詩怎麼搞出來的;他們講得很好,他們有個女生產隊長,在車水灌溉麥田時,為了減輕疲勞提高幹勁,把感情表達出來,她就說:『我們做詩吧!』勞動刺激了她的感情,她就唱了起來:『水車叮 響,麥苗你快長;我給你喝水,你給我吃糧。』」這確實說明了問題。又如我們曾經引用過的《起重工》這一首:「嗨唷!嗨唷!齊聲唱,千斤鋼板輕輕扛,腳上踏出上天路,歷史重擔肩上抗。」這也明明是魯迅所說的「杭育杭育派」的提高。那麼,問題很清楚,漢語五個字一句、七個字一句是最合乎歌唱的,所以古代的詩歌是大量的五言、七言詩,今天的新民歌也大量的是五言、七言體了。思想感情是第一件事,是有階級性的;語言是全民共有的,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基本上是一個規律,在歌唱的節奏上完全沒有差異,五個字一句、七個字一句是漢語的「天籟」,最自然的節奏。話就只有許多。 有人說,五、七言體是農民大量用的,用它來歌頌農民的勞動沒有什麼問題,用它來寫工人的勞動就未必夠。這話應該作更具體的分析。事實上像《起重工》這首詩有什麼叫「不夠」呢?只有這種形式合乎歌唱,合乎勞動的節奏,它就是夠的。我們更多的舉出工廠的詩來說明,如下面的一首: 早晨 苦戰一通宵, 早晨春光好; 廠里鑼鼓敲, 花開知多少。 (上海) 這首詩是不是受了唐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的句子的影響,我們還不敢肯定,但可以肯定的,這首詩十分出色地寫出了工廠通宵苦戰的積極情調,這個「花開知多少」的花開真開得好!如果寫農村合作社農民通宵達旦的幹勁就未必寫到花開。這一首成功的詩確實有唐詩的風格,然而歌的是新中國上海工廠躍進當中的朝氣。 又如: 花布贊 莫非霓虹現眼前, 五彩繽紛耀目眩。 若問春天何所在? 布面花開齊爭艷。 印染工人真不凡, 巧奪天工色不變; 剪裁花布縫衣衫, 姑娘身上是春天。 (陝西,田天,原載《工人文藝》) 這就不是農民的詩,是很好的新民歌體的工人的詩。 又如: 紡織花插天安門 比先進,學先進, 紡織花開一片錦, 花兒開在紡織廠, 掐朵插在天安門。 (陝西,國棉一廠楊祥林) 在古代詩人的詩里,七言詩常常插進三言的句子,這首詩決不像是學古人的形式,只是很自然地歌唱出來。這開在紡織廠的花,「掐朵插在天安門」,該有多麼可愛,是詩的思想感情好,是語言好,詩的節奏好。 又如: 放炮工 我們放炮工, 走遍露天坑, 哪裡岩石硬, 哪裡放炮崩。 進入炮區間, 勞動乾的歡, 男的裝藥快, 女的緊充填。 紅旗迎風飄, 崗哨警戒牢, 綠旗發號令, 地動又山搖。 硝煙滿天飛, 岩石咧了嘴, 剝開皮來看, 嘿嘿都是煤。 (遼寧,趙韻翔) 放炮工的工作狀況,通過這首五言詩都表現出來了。最後兩句「剝開皮來看,嘿嘿都是煤」,不是親自崩開岩石親眼看見東西決寫不出來,寫出來就寫得那麼快,把表示歡喜的兩個聲音(「嘿嘿」)放進詩里去成功一個詩行,這不是內容決定形式的證明嗎?這是一首五言詩的「試驗田」,這比《詩經》里以「於嗟」兩個字的象聲詞加進去寫一句「於嗟麟兮」、比杜甫以「嗚呼」兩個字加進去寫一句七言「嗚呼古人已糞土」要繪聲繪色得多! 又如: 鐵路線 紅漆白杉竿, 根根緊相連; 東起河口站, 穿過樂都縣, 沿著黃水灣, 繞過「青海」邊…… 翻山又過嶺, 栽到大柴旦。 這是做什麼? 來量鐵路線。 (青海,新生鐵工廠王慶和、趙世丞) 我們讀這一首《鐵路線》感到熱鬧極了,仿佛跟著紅漆白杉竿一根一根插下去似的,插到祖國的邊疆青海邊,而我們讀著感到親近極了!這確是五個字一句的效果。當然,詩的思想感情使得我們與之共呼吸那是不成問題的。有人強調民歌體的局限性,我們認為持這種論調的人是他自己局限在某個圈子裡,實際上工農大眾的思想感情不可限量,他們的詩衝破唐人的平沙萬里,「來量鐵路線」了。 又如: 躍進數字亮人心 字架字,密釘釘, 我摘碼字像摘星, 1 2 3 4 5 6 7, 躍進數字亮人心。 加油揀,加油拼, 順位碼字像騎兵, 加鞭躍進再躍進, 一刻翻了一個身。 揀碼字,樂在心, 我的幹勁拚命升, 今夜干他個通宵, 明早捷報傳北京。 (福建,福州第一印刷廠工人張傳興) 我們說強調民歌體的局限性的人是他自己有局限,從這一首印刷工人的詩也可以證明,因為這首《躍進數字亮人心》是無限的自由,在七個字加三個字的句子裡。這首詩寫得多麼有個性,不但有工人詩人的個性,而且有印刷這個工作的個性,同時詩的政治性是多麼強,通宵幹勁總記得「明早捷報傳北京」! 我們在講革命的現實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結合的時候已經引過《技術革新是雲梯》這首詩,現在講詩的形式還應該把它讀一遍: 老天聽分咐, 大地隨心愿; 我那小車床, 更是聽使喚。 我要大躍進, 車床快快轉, 技術革新是雲梯, 飛步上青天! 這是五言夾一句七言。這是工人的詩,不是農民的詩。所以詩的形式可以是一樣,詩的個性不一樣。 以上舉了七首工人的詩來作例子,說明工人的詩同農民的詩一樣很自然地採用了五、七言體。所謂五、七言體,念起來是這麼的一種節奏,每兩個字(一個字是一個音)為一節,最後一個字獨自為一節。即是七言是四節念,五言是三節念,二、二、二、一和二、二、一。合併起來就是四、三念和二、三念。古典詩的五、七言是如此,新民歌的五、七言也是如此。這是漢語的極其自然的十分容易的歌唱的節奏。新民歌當中,有時有句的字數不只七個字的,但還是七言詩的節奏,因為字雖不只七個,而是讀成七個字的拍子。如這一首《新水井》: 新水井,亮閃閃, 好像姑娘水汪汪的眼: 看得玉米露牙笑, 看得地瓜渾身甜, 看得穀子垂下了頭, 看得高粱羞紅了臉; 看得糧食堆成山, 看得日子像蜜甜。 (山東臨清,張志鵬) 這首詩第二句雖是九個字,「水汪汪的」四個字念得很快,等於念兩個字的拍子,所以還是七言的拍子。五句、六句都是八個字,但「垂下了」和「羞紅了」念快些等於兩個字,還是七言的節奏。 如果有這樣的情形,一句雖然是七個字,而念起來我們感覺得它不像七言詩,那必定是其中的句子無論如何不能分作四、三的節奏來念,如《崑崙山上彩雲飄》這一首: 崑崙山上彩雲飄, 手風琴拉的真好; 探勘隊員眯眯笑, 一天疲勞忘掉了。 (青海大柴旦,文風) 這首詩第二句,「手風琴」是一個節奏,「拉的真好」是一個節奏,無論如何是三、四的節奏,不能是四、三的節奏,這就是不同乎七言體的事實。又如我們曾經引用過的《立功喜報到了家》,是七言體,其中「傻孩子,你知道啥」一行,就決不能念成四、三的節奏,是七言體詩例外的詩行了。我們認為這種例外的詩行是很自然的,而且是很必要的,為得要表現我們今天的生活。我們今天的生活太豐富了,表現豐富生活的詞彙當然要豐富,因之詩的節奏不能太簡單化,要善於推陳出新。 下面我們更舉出六首工人的詩,都是五、七言體,而有所變化: 約翰騎牛我騎馬 約翰騎牛, 我騎馬; 賽不過它, 像麼話。 (湖北,大冶鋼廠) 這首詩其實是兩句七言,但作者分作四行,是很完全的一首詩,把賽英國的思想感情寫得很有氣概,從咱們國家工人看起來,老牌資本主義的英國不在話下了。這首詩的奧妙在哪裡呢?四、三的節奏,把它停頓一下,停頓之後又快念,這就是奧妙,善於變化兩句七言而成一首詩。當然,主要是思想感情的豪邁,因而極其生動地用了作者當地——湖北的口語「像麼話」三個字,於是就成功這樣的節奏。從這種詩看起來,七言句子確乎是從漢語產生的,屬於全民的,不是古代文人單獨擅長的,今天農村的民歌更不是因陋就簡搞出來的,它表現了極大的繼承性。 拖拉機出了廠 拖拉機,新生號, 四月二十日出了廠; 拖拉機,身子小, 拐彎抹角真靈巧; 拖拉機,是件寶, 耕地運輸都能搞; 拖拉機,真正好, 帶動電滾如飛跑。 新生廠的幹勁高, 群眾努力黨領導, 大膽試製拖拉機, 大部零件自己造, 只用三十零八天, 安裝完畢田間跑。 (遼寧復縣) 這首詩是七言加三言,這是古今共同的。我們應該注意的是「四月二十日出了廠」這一句,這一句在這裡勁拔極了,仿佛在許多詩行當中它挺身而出,因而全身都有力量似的。如果把八個字改為這樣的七個字:「四月二十齣了廠」,那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然而顯得太有詩氣了,好像作者著意寫一句七言詩似的。現在我們讀著「四月二十日出了廠」,如讀了當天的報紙,極其高興這個消息,大為之吸引。這八個字還是七個字的拍子,「二十日」三個字讀成兩拍,依然是四、三節奏。我們不要以為這是偶然的事,這是作者要真實地反映我們國家的現實,故完完全全地寫下「四月二十日出了廠」這一句。 太平村的新客人 搬家馬車到街頭, 好多家屬下了樓, 有的幫助抬箱子, 有的帶路走前頭。 隔壁走出蔡大娘, 和廠長書記握了手, 口叫老曾和老盛, 今後咱們交朋友。 (遼寧,鞍鋼一煉鋼廠) 這首詩用極經濟極自然的手法把故事展開,而且歌唱得好聽極了,七個字一句,到第六句「和廠長書記」五個字等於四的節奏,格外顯得不呆板。 翻砂工的幹勁 別看我臉黑賽爐膛, 咱就愛上這一行, 一天要是不抓砂, 手心就是直痒痒。 廠要班產一百輛, 嘿!看我老黑膀一晃, 明年趕過「福特」廠! (吉林,長春汽車廠張亞超輯) 這首詩第一句「別看我臉黑」五個字等於四的節奏。第六句句首加一個象聲詞,那麼地喊一下,把語氣一頓,接著連唱兩句七言。凡這些都充分證明詩歌是從勞動產生的,什麼樣的勞動者唱什麼樣的歌。強調新民歌有局限性的人是坐在室內還沒有大見外面世界的陽光。 織布謠 小小布機沒多高, 齊到姑娘半中腰, 它是姑娘小夥伴, 嘰嘰喳喳談不了。 嘰嘰喳喳談不了, 說的話兒誰知道, 只有姑娘聽懂它, 一邊織呀一邊笑。 一邊織呀一邊笑, 大紅喜報車上飄, 瞧那下機正品率, 又一個新紀錄出現了。 (上海,國棉十九廠工人李根寶) 這首詩一連串四、三的節奏,像滾珠似的,滾到最後一句來一個「又一個新紀錄」六個字等於四的四、三節奏,就唱完了。 生爐 開動鼓風爐, 火苗呼呼響, 爐火四放光, 汗珠臉上淌, 捧出赤誠心, 獻給親愛的黨。 (江蘇,彭保中) 這一顆赤誠心該歌唱得多好!前五句是二、三節奏,聲音響亮,最後一句真有頂天立地的力量,站住了,「親愛的黨」四個字等於三的節奏,「親愛的」讀得快,一個「黨」字就讀得重。 根據以上的分析,我們體會到最近黨指出中國新詩應該在民歌和古典詩歌的基礎上去發展,應該採取民族形式,對新詩的前途是有巨大的指導意義的。 另一方面,黨的文藝方針是百花齊放,主張形式多樣化,風格多樣化,因此,在以民歌為主流的號召之下並不排斥自由詩,對自由詩採取自由競賽的方法。然而究竟什麼叫做自由詩?大家似乎還沒有一定的意見。雖然沒有一定的意見,但決沒有人認為把散文分起行來寫就叫做自由詩。可見確乎有一種東西分起行來寫而同民歌的節奏不同,稱之為自由詩。我們觀察所有寫得成功的自由詩,它有一個特點,它是寫一件具體的事情的,很像舊日所分的「興、比、賦」當中的「賦」,「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者也。」自由詩就是敷陳其事而直言之。當然,敷陳其事而直言之同樣可以用民歌體,如我們前面所引的《立功喜報到了家》便是。但自由詩決定是敷陳其事而直言之,當下沒有這件事就決寫不出這首詩來。我們讀《毛主席參觀汽車廠》這一首詩: 太陽溫暖著大地, 萬物浴著燦爛的陽光, 毛主席參觀了汽車廠啊! 我們的心花迎著春風怒放。 毛主席走進廠房, 我們的心要跳出胸膛, 我們只顧激情的高呼, 卻忘掉了鼓掌…… 我們看見了他那魁梧的身軀, 寬大肩膀,豐潤的臉龐; 像大海里輪船的舵手, 領著人民朝著理想遠航…… 毛主席走到工人的身旁, 慈祥的眼睛把每人視望。 張師傅想和毛主席握手, 又不知把手往那兒放。 毛主席走進張貼大字報的長廊, 微微地笑了, 笑得那嗡嗡的工具機也來伴著鳴唱。 毛主席走了, 我們望著毛主席走過的路上, 留下通往共產主義社會的腳印。 (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工人張忠祥) 這一首詩非常寶貴,它充分表現著自由詩的價值,我們決不肯在新中國新詩歌的寶庫里減少這一首自由詩,它把群眾對領袖的熱愛、領袖對群眾的熱愛都寫得多樸實呵!歌頌毛主席的詩多是民歌體,是音樂般的歡呼之聲,第一汽車製造廠工人張忠祥的這一首則是一篇記錄。我們推想這首詩的作者平日總記得毛主席,想會見毛主席,然而不是毛主席這天到汽車廠參觀,詩人就不能寫這一首詩,這首詩是敷陳其事而直言之。千千萬萬歌頌毛主席的民歌的產生過程同這首詩的產生過程顯然是不同的。 我們再讀這一首《送禮物》: 白石岩生在紅河南岸, 岩洞就在那雄偉的哀牢山, 洞裡有三匹棗紅馬, 馬背上配著黃金鞍。 拉出紅馬馱禮物, 馱去北京送親人: 一匹馱綠子, 一匹馱石灰, 一匹馱檳榔; 送給親人毛主席, 獻上彝家一片心, 毛主席啊,祝您萬壽無疆! (彝族,李成林唱,普陽整理) 這首詩寫得質樸而又美麗,把彝族人民對親人毛主席的愛情都寫出來了。如果有人排斥自由詩,我們對這一首《送禮物》就不能割愛!有人問,那麼自由詩同散文到底有什麼分別?像這一首《送禮物》,首四句還有韻,到了下面「一匹馱綠子,一匹馱石灰,一匹馱檳榔;送給親人毛主席,獻上彝家一片心,毛主席啊,祝您萬壽無疆!」就完全是散文,不過分起行來寫罷了。是的,分行寫不是一個形式問題,是詩的性質問題。如果是詩,就分行。如果是散文,分起行來就不行,哪怕是極有價值的散文。我們舉一個例子,10月4日的《光明日報》上有餘江縣血吸蟲根除的報道,裡面有這幾句話:「餘江縣人民懂得災難是怎麼消滅的,美好幸福的日子是怎麼來的,他們對幹部說:『今後只要共產黨和毛主席發出號召,你們扶梯子,我們就敢上天!』」餘江縣人民對幹部說的話該有多美麗,「你們扶梯子,我們就敢上天!」是偉大人民的偉大的聲音!很明白,這是散文。像這樣有價值的散文,我們不想到把它分行,分起行來並沒有意義。所以散文,它從性質上是不分行的。詩則分行,哪怕是一首小詩。中國古代的詩其性質都是分行的,四言詩就是四個字一行,五言詩就是五個字一行,七言詩就是七個字一行。(外國詩更不用說,它是分行印出來的。)分行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對聯就是分行寫的了。我們看舊版的章回小說,在它的每一回的前面常常有詩,就是分行印出來的了。新詩分行則是五四初期學外國詩的形式。我們認為古今中外的詩有一個極其簡單的公共的形式,就是分行。韻腳也應該是詩所共有的,然而有時詩還不一定要押韻,像「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便是的,因為它來不及要韻,它可以說是天然沒有韻的。如果在這裡推敲韻不韻的話,那就不能說是得其要領了。很有趣,我們的新民歌《渠水圍村轉》寫到三、四句「今晨旭日升,渠水到村東」似乎也就沒有想到要押韻。作詩不要勉強押韻,我們認為這一點也是應該提出來的。張忠祥《毛主席參觀汽車廠》最後一行沒有韻,我們認為是頂自然的。總之自由詩不是散文。 下面我們從《詩刊》4月號《工人詩歌一百首》里選出六首詩來看看,我們認為這些詩都表現了自由詩的「敷陳其事而直言之」的性質: 學徒的問話 新來的學徒站立在機器邊, 好奇的眼光把機器上下打量, 忽然他指著車頭上的防護罩問我: 「師傅,你看這是什麼?」 學徒的問話使我想起往日的悲傷, 我的心又像滴著血一樣。 望著他明亮稚氣的眼睛,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來回答。 我低下頭一聲不響, 深深地想了又想。 我把一隻手摟住他的脖子, 又伸過去另一隻只有三個指頭的手掌: 「……看見了吧,看見了吧, 八年前,機器上哪有防護罩, 那時候機器比老虎的嘴巴還凶, 多少個工人的手指頭被它吃掉。……」 年輕的學徒緊緊握牢我的手掌, 不斷地撫摸又撫摸。 他瞧著我,我瞧著他, 這時,我們的喉嚨里哽著多少知心話。 (上海第一製藥廠工人李成榮) 這不是頂好的詩嗎?這種詩的思想感情如果用民歌體我們想也可以表達得出來,但這樣推想沒有必要,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認識這是一首頂好的自由詩。自由詩的語言的特點在於它完全同寫散文一樣,一點沒有限制,只要把當時的事情寫得出來,能夠怎麼寫就怎麼寫,不怕句子長,不怕句子的附加成分多,不怕形容詞像寫散文時的形容詞一樣好像沒有詩意似的,這些都不怕,越寫得真實、越寫得緊張越好。如這一首里「我把一隻手摟住他的脖子,又伸過去另一隻只有三個指頭的手掌」,把它分作兩行,我們讀起來非常歡迎它,歡迎它是好詩行;如「我的心又像滴著血一樣」,「那時候機器比老虎還凶,多少工人的手指頭被它吃掉」,我們非常愛這裡面的比喻,不嫌它字多,只覺得這種動人心弦的話詩人偏能替我們說得出;如「好奇的眼光把機器上下打量」,「望著他明亮稚氣的眼睛」,這裡面「好奇的」,「明亮稚氣的」,都是寫散文時用的形容詞,都用得令我們心服,用得好。像「我低下頭一聲不響,深深地想了又想」,多麼地表現著一個戲劇當中的人物呵,一位老師傅!很明白,如果是一首民歌,不論它上下文還有什麼,單看這兩行: 我低下頭一聲不響, 深深地想了又想。 它一定不是好民歌,好民歌決不會有這樣表現一個人物的動作的語言。好民歌如《起重工》的語言是:「嗨唷!嗨唷!齊聲喝,千斤鋼板輕輕扛,腳上踏出上天路,歷史重擔肩上抗。」當然,自由詩《學徒的問話》用的是現代漢語,《起重工》的語言也是現代漢語,但前者是「敷陳其事而直言之」,它好像是寫散文,它應該分行,因為它是詩;後者你不把它分行它也還是詩,因為它是歌。說到這裡,我們可以進一步說明問題,新民歌是從民歌和古典詩發展下來的,是漢語的歌唱系統,所以它應該是今天詩的主流;自由詩本來是學外國詩行來的,但外國詩有它自己的歌唱系統,用漢語言而學外國詩行,乃走出了我們現在所謂「自由詩」這條路徑,事實證明這條路徑很有前途。 礦山跨上千里馬 ——寫在躍進大會上 敲響所有的鑼鼓, 舉起所有的彩旗, 一齊湧向咱們的「躍進大會」, 報喜!報喜!報喜! 花炮為礦山的春天開道, 五彩紙好似鮮花滿地, 決心書、保證書、挑戰書…… 一擺擺了好幾里。 夏橋煤礦來了, 高舉著五年里的成績, 五年內超產二十萬噸, 老礦變得年輕,充滿朝氣! 韓橋煤礦來了, 用超產的原煤向大會獻禮, 高舉著紅色的「躍進規劃」, 決心與夏橋礦比個高低! 青山泉煤礦來了, 高舉著向各礦發起的倡議, 這個不滿半周歲的礦井, 樣樣都要爭取第一。 礦工的小兒女們, 都穿著媽媽縫的新衣, 跑到講台上張開小嘴: 「加油呵,叔叔,阿姨!」 成千上萬的決心書, 紛紛交給大會主席, 這是一場大競賽的開始, 準備吧,親愛的兄弟! 磨好鑽頭,擦亮機器, 趕英國,我們礦工跑在頭裡, 等著聽吧,我親愛的祖國, 等著聽煤礦工人勝利的消息! (江蘇賈汪夏橋煤礦工人孫友田) 這首詩本身就是「千里馬」,讀起來令人精神振奮。像「決心書、保證書、挑戰書……一擺擺了好幾里!」明明像寫散文似的,但擺在這裡做詩行令我們感得好似鮮花滿地,一擺擺了好幾里!「老礦變得年輕,充滿朝氣!」也完全是散文的寫法,在這裡作詩行擺起來就是令人覺得好!「這個不滿(半)周歲的礦井」,「媽媽縫的新衣」,像這樣名詞帶有長的附加語,在民歌體裡就不需要,為節奏所拒絕,在自由詩里則非常合適。 在地球深處 從礦上出來了一群姑娘, 她們嘻嘻哈哈,邊走邊唱, 誰會相信這群毛丫頭, 敢和那烏黑的煤層打仗! 記得她們初下井, 膽小害怕炮聲響, 放炮員一喊:「放炮啦!」 她們就忙把耳朵捂上。 黑色的金子多難采呵, 淘氣的小伙子故意不幫忙, 姑娘們咬咬牙接受磨練, 不願當「碴」,願當「鋼」。 采出一噸煤不怕流一身汗水, 嚴冬的日子也濕透了幾層衣裳, 炮聲中她們高喊:「再來一個!」 手裡的電鑽呀,笑得嘎嘎地響。 把皮帶扎在腰裡, 把小辮子盤在頭上。 「小伙子,你們不服氣嗎? 好!那咱就較量較量!」 把青春獻給生產的洪爐, 她們的勁頭如同爐火燒得正旺。 她們挖掘的那些煤塊呀, 正在地球深處閃閃發光。 (江蘇賈汪夏橋煤礦工人孫友田) 自由詩好比長江大河,一瀉千里,所有的句子都不能離開它的奔流的。好比這首詩,你如果硬要把它拆開來看,「誰會相信這群毛丫頭,……」那它當然就太是散文了。自由詩的造句的技巧,就正在它的每一句不怕像寫散文那樣地寫,可以寫「放炮員一喊:『放炮啦!』她們就忙把耳朵捂上。」當然,其中也可以有「不願當『碴』,願當『鋼』」的四、三節奏的句子,但這種句子多了反而不好,那就不如用民歌體來寫了。 工業子弟兵 我把槍擦了三遍告別了同志, 從兵營來到礦工城, 在前線我領著一連人打了十年仗, 在這裡我是個新兵。 戴上礦工帽像戴上鋼盔, 「鋼盔」上少了一顆紅星, 在那紅星的位置上, 我插上了一盞發亮的礦燈。 進入了深深的礦井, 看到了金閃閃的煤層。 我舉起一塊煤向黨宣誓: 在地下的戰鬥里定要建立功勳! 「給我風鎬,師傅!」 突突突,向煤層發起衝鋒, 嘭!嘭!這一百公尺的地下, 我又聽到前面的炮聲…… 臉上淌著黑亮的汗水, 抱著風鎬,露著熱騰騰的前胸。 親愛的祖國呵,您看! 您的工業子弟兵多麼豪邁英勇! (江蘇賈汪夏橋煤礦工人孫友田) 這首詩是一個子弟兵自己「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詩經》三百篇里不可能有我們今天這樣的「賦」了。 黎明的笑聲 屋裡擁出一群工人, 朗朗的笑聲喚來了黎明。 他們是節約突擊隊, 一夜間修復兩部引擎。 甜甜的風兒吹入每個工人的心, 噠噠的腳步響進車間的大門。 當朗朗的笑聲落在工具機邊, 機器的轟鳴飛出了屋檐。 生產組長 一夜驚醒了三次, 三次都沒有聽見雞鳴。 他實在耐不住了, 趕快點亮桌上的油燈。 拿出大家討論了的「挑戰書」, 一字一句抄寫得多麼工整。 大地還漆黑漆黑, 他把紅色挑戰書捧出了房門。 走向那靜靜的車間, 聽見身後有無數的腳步聲。 他把「挑戰書」貼上大門, 看見了千萬雙應戰者的眼睛。 (安徽屯溪汽車保養場車床工人向群) 這是作者總題著「大躍進素描」裡面的兩首,都是「敷陳其事而直言之」,具有自由詩的特點。我們所謂「敷陳其事而直言之」,有時就是「素描」的意思,它可以寫得很簡練,如這兩首詩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