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四十
康多爾的眼光訓練有素,看得很準。現在他這一說,我自己才發現,折騰了一夜,又無比緊張地過了一天,我的確疲憊不堪。我已經感到,我完全屈從於他的意志,於是我遵照他的忠告,在他診療室的安樂椅上躺下,腦袋往後靠,靠得低低的,雙手懶洋洋地放在白色的扶手上。窗外,在我沉悶不堪地等待的時候,想必已經暮色四合。我在屋子裡幾乎什麼也分辨不清,只看見高高的玻璃櫃裡的手術器材在閃爍銀光。在我躺著的那張安樂椅的周圍,在我的背後,夜色形成了一個拱形的壁龕。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立刻在我的眼前,像在一盞魔燈之中,浮現出那個瞎眼女人的面容,康多爾的手剛碰到她,他的手剛抱住她,她的臉立刻從驚恐萬狀猛然間變成喜形於色,叫人難以忘懷。我心裡暗忖,但願你也能這樣幫助我就好了。這個奇妙的醫生,我還迷迷惘惘地感覺到,我想繼續往下想,想另外一個什麼人,他也同樣惴惴不安、心煩意亂,也是這樣心驚膽戰地看著。我要想一件什麼確切的事情,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情才到這裡來的啊。可是我怎麼想也想不下去了。
驀然間有隻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康多爾大概把腳步放得特別輕,走進了這間完全淹沒在夜色之中的漆黑的房間,或者,也許我剛才真的已經沉沉入睡。我想站起身來,可是他按著我的肩膀,既溫柔又很有力。
「躺著躺著。我坐到您身邊來。摸著黑更好說話。我只求您一件事:咱們說話輕點!儘量小聲點!您也知道,瞎子身上,有時候聽覺會變魔術似的特別發達,另外還有一種神秘的本能,什麼都猜得著。所以……」說著他的手像施行催眠術似的從我的肩膀順著手臂一直摸到我的手上——「請您說吧,不要不好意思。我一眼就看出,您一定出什麼事了。」
真奇怪——在這時候我會突然想起這件事。我在士官學校里有個同學,名叫艾爾文,長得細皮白肉、金髮碧眼,宛如一個姑娘。我想,我甚至有點愛上他了,雖然我自己並不承認。白天我倆幾乎從不交談,要談也只談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大概我們兩個都因為我們心裡悄悄地懷著這種並未明說的好感而暗暗害臊。只有到了夜裡,在寢室里,等熄了燈,我們有時才有勇氣。我們兩個的床緊挨著。等屋裡其他的人都入睡了,我們便用胳膊肘支著身子,借夜色作掩護,互相訴說我們孩子氣的思想和看法,而到第二天早上起來,我們准又同樣拘束地互相迴避。年復一年地過去,我已經記不得這些悄聲說出的自白,這些自白正好是我少年時代的幸福和秘密。可是現在,我伸展四肢躺在那裡,黑暗籠罩在我四周,我完全忘記了我本來想在康多爾面前裝假的意圖。我並不想開誠布公,卻完全敞開了心扉。就像當年向士官學校的同學訴說我細小的惱火的事情和我們孩子氣的青春時期所做的偉大、狂放的夢一樣,我現在也一五一十地告訴康多爾——這裡也有一種一吐為快的秘密樂趣在內——艾迪特如何出乎意料地感情爆發,我如何吃驚、害怕、慌亂。所有這一切我都向這沉默不語的黑暗敘述,黑暗中一切都靜止不動,只有康多爾的頭有時微微一動,他的兩塊鏡片也隨之朦朧地閃光。
然後是一片沉寂,沉寂之後發出一陣奇特的響聲。顯然是康多爾把手指絞在一起,弄得指關節嘎巴直響。
「原來是這樣,」他懊惱地咕嚕道,「我這傻瓜竟然會對這樣的事情視而不見!老是這樣,只看見疾病,而疾病後面的病人卻沒有感到。對各種病兆都細細檢查,精確查看,卻偏偏忽視了本質的東西,忽視了人們心裡發生的事情。這就是說——這姑娘身上有一樣東西我立刻就感覺到了。您還記得,我在檢查完畢之後問過老頭,是不是有別人干涉了我的治療——這種突然產生的熱切的願望,一心只想趕快、趕快恢復健康,一下子就把我弄得目瞪口呆。我已經很準確地猜到了,有個陌生人在這兒插了一槓子。可我這個笨蛋只想到剃頭師傅或者江湖郎中。我以為,不知什麼騙人的把戲讓她昏了頭。唯獨沒有想到這最最簡單、合乎邏輯的事情,唯獨沒有想到顯而易見的事情。在青春期,少女懷春本來就是天性使然。麻煩的只是這事恰好在現在發生,而且來勢如此之兇猛——啊,天主啊,這可憐的、可憐的姑娘!」
他站起身來。我聽見他短促的腳步聲踱來踱去,並且連聲嘆息:
「真可怕,偏偏要在現在,我們正在安排她出門旅行的時候發生這事。然而哪一位老天爺也沒法使事態復原,因為她對自己說,她得為您恢復健康,而不是為她自己。倘若再來一個反覆,後果將十分可怕,啊,十分可怕。現在,既然她希望一切,要求一切,那麼病情的一點點好轉已無法使她滿足,單單有些進展是遠遠不夠的!我的天主啊,我們承擔了一種多麼可怕的責任啊!」
我的心裡陡然湧起一股反抗的情緒。他這樣把我也牽扯進來,使我很生氣。於是我斷然打斷了他的話頭: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後果將難以逆料。必須及時打掉她的這種荒唐的妄想。您必須果斷地干預。您必須對她說……」
「說什麼?」
「就說……這樣傾心相愛簡直是兒戲,是胡鬧。您必須打消她的這種念頭。」
「打消?打消什麼?打消一個女人的激情?對她說,她不能像她平素感覺的那樣來感覺?她愛的時候,不許她愛?這可恰好是我們可以做的大錯特錯的事情,同時也是最愚蠢不過的事情。您曾經聽到過用邏輯可以戰勝激情的事嗎?難道可以對寒熱說:『寒熱,你別讓人再發燒了!』或者可以對火說:『火啊,你別燃燒了!』對著一個病人、一個癱瘓的姑娘的臉大喊大叫:『看在天主的分上,你可別對自己說你也可以鍾情戀愛!』這可真是個絕妙的主意,的確是個親切待人的想法!去對這殘廢的姑娘嚷道:『表現自己的感情,期待別人的感情,如果這樣做,就是狂妄已極的非分之想——你這種人只許安分守己,因為你是個殘廢!快待到一旁去!放棄一切,捨棄一切!你應該放棄你自己!』——您顯然希望我對這可憐的姑娘說這麼一番話。不過請您也非常慈悲地設想一下這樣一番話會造成何等美妙的效果!」
「不過,恰好是您必須……」
「為什麼偏偏是我?您不是明確地把一切責任都承擔下來了嗎?為什麼現在偏偏又推到我頭上來了呢?」
「我總不能自己向她承認……」
「也沒要您這樣做!您也根本不能這樣做啊!先把她弄得鬼迷心竅,然後又突然一下子要求她恢復理性!……這不明明是搗亂嗎!不消說,您絲毫不准漏一點口風,露出一點神氣,讓這可憐的孩子預感到,她對您的愛慕只使您感到難堪——倘若讓她感到了這點,那簡直就等於拿一把斧子猛劈她的腦袋!」
「不過……」——我的嗓子一時說不出話來——「最後總得有個人向她講清楚……」
「講清楚什麼?勞駕,請您把話說得明確些好不好?」
「我的意思是……這……這完全是沒有希望的,完全是荒謬絕倫的……免得她……如果我……」
我頓住了。康多爾也一聲不吭。他顯然在等著。然後他突如其來地往門口邁了兩大步,一下子打開電燈開關。刺眼的電燈光迫使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逼人而又無情的三道白色的火焰導入燈泡,霎時間房間照得如同白晝。
「好!」康多爾口氣激烈地說道,「好,少尉先生!我看出來,不能讓您太舒服。在黑暗裡,一個人太容易把自己掩蓋起來,而碰到有些事情,最好還是互相正視,把對方看個一清二楚。所以現在別再東拉西扯,胡說一氣,少尉先生——這裡有點事情不大對頭。我不相信您到這裡來只是為了把這封信給我看。這後面還有什麼文章。我感到,您還有什麼明確的打算。您老老實實地把實話說出來,否則我就要謝客了。」
他的眼鏡鋒利地向我一閃,我真害怕這閃閃反光的鏡片,便垂下了我的目光。
「您沉默不語,可並不怎麼動人啊,少尉先生。這並不說明您心裡無愧。不過,這到底是個什麼把戲,我已經預感了個八九不離十。請不要拐彎抹角,您莫非終歸真打算因為這封信……或者因為另外哪件事就突然結束了您那所謂的友誼嗎?」
他等待著。我並不抬起眼睛看他。他的聲音帶著一個考試官的那種逼人回答問題的口氣。
「您知道嗎,如果您現在,特別是在您那超群出眾的同情心把那姑娘弄得暈頭轉向之後,突然溜之大吉,結果會怎麼樣嗎?」
我沉默不語。
「好,那我就不揣冒昧,把我個人對這種行為的判斷告訴您吧——這樣溜走實在是可憐的怯懦行徑……哎,您別馬上就這麼軍人氣十足地跳起來好不好?讓我們把軍官的身份和榮譽的概念擱到一邊,別扯進來。歸根結底這不僅關係到這種愚蠢的事情,還關係到一個年紀輕輕的、很有價值的活人啊!而且還是一個我對她負責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我可既無興趣也無情緒跟您彬彬有禮地說話。反正,為了讓您不至於自欺欺人,以為您這樣拔腿跑掉良心上不會有什麼負擔,我現在十分明確地告訴您:您在這樣一個緊要關頭溜之大吉,實在——請您現在別充耳不聞!——是對一個無辜的少女犯下一樁卑鄙的罪行,我怕,甚至還不僅如此——這簡直是謀殺!」
這個矮矮胖胖的男子,雙手握著拳頭活像一個拳擊家,向我直逼過來。也許平時他穿著這身粗絨布的家常便服,趿拉著這雙拖鞋會顯得可笑。可是在他對我大叫的時候,在他真誠的義憤之中的確表現出一些動人的東西:
「謀殺!謀殺!謀殺!是的,您自己也知道這點!還是說,您認為,這個容易激動、心性高傲的姑娘會經受得起這樣的打擊!她生平第一次向一個男子敞開了自己的心扉,而這位紳士給她的回答卻是驚恐萬狀地倉皇逃跑,就像見了鬼似的。我請您稍微使用一下您的想像力!您難道沒有念過這封信還是說您心裡沒長眼睛?連一個正常的、健康的女人都忍受不了這樣的輕蔑!連正常的、健康的女人也會被這樣一個打擊攪得心裡七上八下,幾年不得內心平靜。這個姑娘不是全靠您向她胡謅出來的荒謬絕倫的痊癒的希望支撐著的嗎?您認為,她一旦被搞得驚慌失措,被人拋棄,她能經受得了這樣的打擊嗎?即使不毀在這一意外打擊之下,她自己也會把自己毀掉,是的,她會自己毀掉自己的—— 一個絕望的人是受不了這樣一種屈辱的。我堅信,這樣一種粗暴行為她一定忍受不了,而您,少尉先生,您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正因為這一切您全都知道,您的私自潛逃就不僅是軟弱和怯懦,而是卑劣、預謀的謀殺了!」
我情不自禁地又往後退了幾步。在他說出「謀殺」這兩個字的那一剎那間,我像閃電似的在幻覺中看到了一切:塔樓露台上的欄杆,她正用兩隻手死命地抓住欄杆!我不得不抓住她,並且在最後一刻用力把她拉回來!我知道,康多爾並沒有言過其實,她的確會這樣做的,她會從那裡縱身跳下去的——我看見塔樓底下鋪著的方石板就在眼前,這一瞬間我什麼都看見了,仿佛這一切都是剛剛發生,仿佛這一切已經發生,我的耳朵嗡嗡直響,就仿佛是我自己從那五六層樓高的塔上飛快地跌了下去。
可是康多爾還在步步緊逼。「怎麼樣?您快否認吧!您倒是表現出您這軍人職業理應具有的一點勇氣來吧!」
「不過大夫先生……叫我現在做什麼好呢……我總不能勉強我自己啊……總不能勉強我自己說些我自己不願意說的話啊!我怎麼能這樣做,仿佛我同意她的荒唐的痴心妄想似的……」我控制不住,發作起來,「不行,我受不了這個,這個我沒法忍受!……我不能這樣做,我不願這樣做,我不干!」
想必我嚷嚷的聲音很大,因為我感到康多爾的手指像鐵鉗似的捏著我的胳臂。
「小聲點,我的老天爺!」他迅速地一步跳到電燈開關那裡,又把燈關上。只有寫字檯上罩著黃色燈罩的檯燈散發出一圈微弱的燈光。
「真要命!——跟您說話真得像跟個病人說話似的。坐下——您先給我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在這把椅子上,更加嚴重的問題都曾經談通過。」
他把椅子挪近我的身邊。
「好,現在一點不要激動,請您心平氣和地說,慢慢地說——一件一件地說!首先,您在那兒直哼哼:『這個我沒法忍受。』不過這話對我還不夠清楚。我得知道,您沒法忍受的究竟是什麼?這個姑娘對您熱烈地傾心相愛,在這件事情上到底是什麼使您如此驚恐萬狀?」
我擺出架勢,準備回答,可是康多爾又急忙插嘴說道:
「不要魯莽從事!尤其不要不好意思!一個人冷不丁地碰到人家這樣激情滿懷地向他承認愛上了他,一上來準會嚇一大跳,這點其實我還是可以理解的。只有傻瓜才會覺得在女人那裡取得了這樣一個所謂的『勝利』,於是興高采烈,只有笨蛋才會被這種事情弄得得意揚揚。一個真正的人,當他感到一個女人迷戀上他,而他自己又無法回報她的感情,他與其說是高興,毋寧說是驚愕。所有這一切我都理解。不過既然您如此非同尋常地慌亂,慌亂得如此異乎尋常,我倒不得不問一下:在您這事情上面,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情況在起作用?……」
「什麼情況?」
「喏……艾迪特……只不過把這種事情用語言來表達,實在困難……我的意思是……說到底……她的……她身體上的缺陷是不是引起了您的某種反感,一種生理上的厭惡?」
「不……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激烈地抗議。不正是因為她孤立無援、無力抵抗,才如此不可抗拒地吸引了我嗎?如果有些時候我感到對她產生一種感情,這種感情和戀人的柔情那樣神秘地近似,那純粹是因為她的痛苦、孤獨和殘廢使我內心深受震動的緣故。「不!從來就不是這麼回事,」我用一種近乎發怒的確信的口氣重複了一遍,「您怎麼會想出這樣一種事情來!」
「那就更好了。這多少使我放心了一點。嗯,作為醫生,我往往有機會在那些表面看來最最正常的男子身上觀察到這類心理上的障礙。當然——這些男子我是永遠也不能理解的,他們只要發現女子身上稍微有一點點不正常的地方,立刻產生強烈的反感。不過正好有不可勝數的男人,一旦發現,在構成肉體,構成一個人的幾百萬幾十億細胞裡面,哪怕就有那麼一丁點色素是變形的,立刻,任何愛情結合的可能性就被排除在外。這種抗拒可惜總是不可克服的,各種本能都是如此。可是這條在您身上不適用,把您嚇退的,並不是姑娘癱瘓這一事實,因此我就加倍地快活了。那麼,我當然就只能這樣假定了……我可以直言不諱嗎?」
「當然。」
「這麼說,您害怕的並不是事實本身,而是後果……我的意思是,您根本不因為這個可憐的孩子愛上了您而驚恐不安,而是您心裡害怕別人會知道您對她鍾情並為此笑話您……這麼說,根據我的意見,您那極度的心慌意亂其實不是別的,只是一種恐懼——請您原諒——唯恐在別人面前,在您的夥伴們面前顯得可笑。」
我覺得康多爾仿佛用一枚尖針直刺進我的心窩。因為他說的情況,我無意識地早已有所感覺,只是不敢去想它而已。從第一天起,我就擔心,我和這個瘸腿姑娘的奇怪關係可能會受到夥伴們的嘲笑,那種維也納式的「冷嘲熱諷」,雖然善意,可是會傷人。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他們只要「逮住」誰和一個「怪模怪樣」的女人或者不大時髦的女人在一起,他們會怎樣奚落挖苦。正因為如此,我才本能地過著雙重生活,分成這個天地和那個天地,分成團里的生活和開克斯法爾伐家的生活。的確——康多爾估計得很對,從我發現她的激情之時起,我主要是羞於看見別人,看見她父親,看見伊羅娜,看見僕人,看見我的夥伴們。甚至在我自己面前,我也因為我那不祥的同情而感到羞愧。
這時我已經感到康多爾的手像施催眠術似的撫摩我的膝蓋。
「不,您別不好意思!一個人的行為如果違背眾人循規蹈矩的設想,他就會害怕眾人,了解這點的只有我一個人。您剛才不是看見過我太太了嗎。誰也不懂,我為什麼和她結婚。一切不符合人們狹隘的、所謂正常的思路的行為始而使人好奇,繼而使人產生惡意。我的那些同事先去立刻散布流言蜚語,說我治病的時候把她眼睛弄壞了,因為害怕,才娶她為妻——我的朋友們,那些所謂的朋友又散布流言,說她非常有錢,或者說她將要得到一筆遺產。我的母親,我生身的母親拒絕接待她有兩年之久,因為她老人家已經為我看中了另外一門親事,是位教授的女兒——這位教授當時是大學裡最負盛名的內科專家——如果我娶了他的女兒,不出三周,我就能當上講師,接著變成教授,我這一生就可以過得安樂舒適。可是我知道,如果我把這個女人棄而不顧,她會徹底毀掉。她只相信我,如果我把她的這點信念也奪去了,那她是沒有能力再活下去的。現在我坦白地向您承認,我做出這一抉擇,至今毫不後悔。因為,請您相信我,一個人作為醫生,恰恰是作為醫生,是很難使良心完全平安的。他知道,他真正能夠給予病人的幫助甚微,作為個人,他對付不了每天遇到的難以估量的苦難,他從這深不可測的苦海里消除的苦難僅僅是滄海一滴。你覺得今天已經把這些人治癒,明天他們又會染上新的疾病。你總會覺得自己過於懶散,過於漫不經心,再加上診斷失誤,手術事故,這都是不可避免的——這樣,意識到自己至少拯救了一個人,至少使一個信任你的人沒有失望,至少做對了一件事,總是一件好事。歸根結底,你總得知道,你只是渾渾噩噩地在苟延殘喘,還是在為什麼目標而生活。請您相信我,」——我一下子又感到他在我身邊,心裡暖乎乎的,甚至懷著一股溫情——「自己承擔一個重負,從而使別人減輕負擔,這樣做是值得的。」
他嗓音里這種深沉的顫動感動了我。我驀然間感到胸口裡有一陣微微的刺痛,那股十分熟悉的壓力,仿佛我的心在擴張或者收縮。我感覺到,一想起這不幸的姑娘處於絕望的被人拋棄的狀況之中,又重新喚醒我心裡的同情。我知道,這種同情的暖流馬上就要迸涌、奔流,我自己無力抵禦。然而——不能讓步,我對我自己說。不能再把你自己牽扯進去,不能讓人家再把你拉回去!於是我果決地抬起頭來望他。
「大夫先生——每一個人在一定程度上對自己力量的大小有自知之明。因此我必須警告您:請您不要指望我,現在幫助艾迪特的該是您而不是我。我在這件事情上已經走得很遠,大大超過了我的本意。我老老實實地告訴您——我絕不像您說的那樣心地善良,或者勇於自我犧牲。我的力量已經到頭了!我再也受不了別人崇拜我、傾心於我,而我得假裝,仿佛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或者仿佛我容忍別人這樣做似的。寧可讓她現在了解她的處境,也比讓她以後失望要好。我作為軍人,以人格向您擔保,我真心誠意地警告您,我現在再向您重複一遍:請您別指望我,請您別過高估計我的力量!」
我這番話想必說得十分斬釘截鐵,因為康多爾望著我,神情有些驚愕。
「您這話聽起來簡直好像您已經明確地下定決心想做什麼事了。」
他霍地站了起來。
「您要說就請把全部實情說出來吧,不要只說一半!您是不是已經幹了——幹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了?」
我也同樣站了起來。
「是的,」我說道,從口袋裡掏出我的辭職申請書,「喏,請您自己念一念吧。」
康多爾有些遲疑地接過那張紙,惴惴不安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走過去就著檯燈的小光圈。他念得很慢,默不作聲。然後把信紙折好,以一種自然的就事論事的語氣平靜地說道:
「我認為,在我方才向您闡述了這一切之後,您對這事的後果是完全清楚的——我們剛才已經斷定,您的逃跑勢必對這孩子產生致命的影響……不是致她於死命就是使她輕生自盡……因此我估計,您對於這個事實是毫不含糊地一清二楚的,那就是這一張紙不僅是您的辭職申請書,也是……對這孩子的死刑判決書。」
我沒有回答。
「我向您提了個問題,少尉先生!我再重複一遍這個問題:您對這事的後果完全清楚嗎?您的良心承擔全部責任嗎?」
我又不吭氣。他走近我身邊,手裡拿著那張折好的紙,遞還給我。
「謝謝!我不想牽扯到這件事裡面去。喏,拿去吧!」
可是我的手臂癱了。我沒有力氣舉起來。我沒有勇氣經受他那探詢似的目光的逼視。
「這麼說,您不打算把這……死刑判決書交上去囉?」
我轉過身去,把雙手放到背後。他明白了。
「這麼說,我可以撕掉了吧?」
「好吧,」我回答道,「我請您把它撕了。」
他回到書桌旁邊。我沒有往那裡看,只聽見一聲刺耳的撕紙聲,接著又是一聲,又是一聲,然後撕碎的紙片沙沙作響地掉進字紙簍里。奇怪的是我突然感到心情輕鬆起來。在命運攸關的這一天,我又一次——第二次作出了一個決定。我並不是自己非作這個決定不可,而是命運為我作出了這個決定。
康多爾向我走來,又輕柔地把我按到椅子裡坐下。
「好——我想,我們現在防止了一場巨大的災禍……一場非常巨大的災禍!現在言歸正傳吧!無論怎麼說,我總得感謝這個機會,讓我多少對您有了些了解——您別反駁。我並不把您估計過高,我絕不把您看成那個『奇妙的好心人』,開克斯法爾伐是這樣稱讚您的,我只是把您看成一個感情起伏不定、心靈特別浮躁、因而極不可靠的合作者。儘管我攔阻了您那荒唐的一步,因而非常高興,可是您這麼快就下定決心,這麼快又改變主意,這種態度我很不喜歡,這樣容易為情緒所左右的人是不能讓他承擔嚴肅的責任的。如果我要找人承擔什麼需要恆心和毅力的事情,我能另找別人就絕不找您。
「因此請您聽著!我要求於您的並不多,只是最最必要的,絕對必要的東西。我們不是已經說服艾迪特去開始接受一種新的治療嗎——或者不如說,一種被她認為是新的治療方法。為了您的緣故,她決定離家出門,出門幾個月。您已經知道,再過八天她就動身了。好——就這八天我需要您的幫助,我現在就對您說,讓您放心,就這八天!我要求您的並不多,只是請您答應一直到她動身的這一周之內不要干出任何魯莽的事,任何突如其來的事,尤其不要說一句話,做一個手勢,泄露出這可憐的孩子對您的愛慕是如此使您驚慌失措。更多的我暫時並不要求您——我想,這是可以提出來的最起碼的要求:事關另一個人的生命,請自我控制八天。」
「好吧……可是以後呢?」
「以後如何,我們暫時不去想它。我如果要動手術切除一個腫瘤,我也不可以老問,是不是過幾個月這瘤子又會長出來。如果我被人家叫去幫忙,我該做的只有一條,那就是毫不遲疑地動手出力。這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唯一正確的事,因為這是唯一符合人道的事。其餘一切全靠偶然,或者像更加虔誠的人說的那樣:全靠天主。幾個月內,什麼事情不會發生啊!說不定她的狀況的確比我想像的好轉得更快,說不定她對您的激情因為相隔遙遠而冷卻下來——我不能預先把一切可能性全都設想出來,您更不應該這麼做!請您把您的全部精力完全集中在一點上,那就是在這舉足輕重的時間裡,別向她表現出她的愛情對您……對您是如此可怕。請您一再對您自己說:只有八天,只有七天,只有六天,我在拯救一個人,我不能傷害她,侮辱她,使她驚慌煩亂,使她喪失勇氣。八天之中保持大丈夫氣概、果斷堅決的態度——您想,您真的能夠經受得住這個考驗?」
「行,」我脫口而出,並且更加堅定地補充道,「一定!一定能辦到!」自從我知道我的任務的限度之後,我感到有了一股新的力量。
我聽見康多爾長長地舒了口氣。
「感謝天主!現在我也可以向您承認,我方才是多麼焦慮不安。請您相信我——如果您乾脆一走了事,算是對艾迪特的那封信、那番表白的回答,那她的確是經受不起的。因此恰好隨後這幾天是關鍵性的。其他一切日後自然會有安排。讓我們先使這可憐的孩子高興一點吧——讓她蒙在鼓裡,高高興興地過上八天吧。為了這一個星期您可是作了擔保了,是不是?」
我一句話不說,向他伸出手去。
「那麼,我想,一切又都安排妥當了,我們現在可以安安心心地到隔壁我太太那裡去了。」
然而他並沒有站起來。我感覺到,他心裡又開始有些猶豫。
「還有件事,」他輕聲地補充道。「我們當大夫的不得不也老是想著難以逆料的事情,我們不得不對每種可能性都有思想準備。倘若——我在這裡假定一種不現實的情況——發生了什麼意外的變故……我的意思是,倘若您感到力量不濟,或者艾迪特的猜疑導致了一個什麼危機——那麼請您立刻通知我。在這時間短暫然而危機四伏的階段,無論如何,不得發生一點難以挽回的事情。倘若您覺得您對您的任務已經不能勝任,或者在這八天之中無意識地泄露了自己的真情,那麼請您不要害羞——看在天主的分上,請您在我面前不要害羞,我看見過赤身裸體的人和破碎不堪的靈魂已經夠多的了!無論白天還是夜晚,您隨時隨地都可以來找我或者打電話給我。我時刻準備助您一臂之力,因為我知道,這事情關係重大。現在,」——我身邊的椅子挪動了一下,我發現,康多爾站起來了,——「我們最好還是到隔壁去。我們談的時間長了一點,我的太太會多少感到不安的。即使相處多年我也還是得始終小心謹慎,不讓她發火。被命運沉重地傷害過一次的人永遠是容易受傷的。」
他又邁兩步走到電燈開關那裡,一下子電燈通明。他現在正好臉朝向我,我覺得他的臉變了樣,也許只是那刺眼的光線如此鮮明地把他臉上的輪廓顯示了出來,因為我第一次看見在他額上有深深的皺紋,從他整個舉止看出,他已經疲憊不堪。我心裡暗想,他總是把自己的一切施與別人。而我剛一碰到一點不順心的事立刻就打算逃走了事。我一下子覺得,這顯得多麼卑微可憐,我懷著感激的激動的心情望著他。
他似乎注意到我在看他,便微微一笑。
「這樣多好,」他用手拍拍我的肩膀,「您來看看我,咱倆好好地談了一談。請您設想一下,您不假思索,乾脆一走了事,會怎麼樣!那麼這個思想將一輩子沉重地壓在您的心上,因為一個人什麼東西都能逃避,唯獨逃避不了他自己。——現在咱們過去吧。來吧——親愛的朋友。」
這個人在此時此刻管我叫「朋友」,這「朋友」二字感動了我。他知道,我方才是多麼軟弱,多麼怯懦,可是,他並沒有看不起我。他用這兩個字又給了我信心,這是年長者給年輕人,富有閱歷的人贈給初出茅廬的人的信心。我如釋重負,心情輕鬆地跟著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