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三十五
拋棄一切!把一切統統拋棄!當我們又騎馬返回城裡的時候,我心裡這樣暗暗思忖。走,快走,不論走到哪兒去,在那裡誰也不認得你,你擺脫一切,無拘無束!走,快走,逃脫一切,擺脫一切!一個人也不再看見,不再受人愛慕,也不再受人屈辱!走,快走——這句話無意識地化為戰馬快步前進的節奏。一到軍營我就很快地把韁繩扔給一個輕騎兵,立即離開了院子。我今天不願意坐在軍官食堂里,我既不願意遭人奚落,更不願意被人同情。
可是我並不知道到何處去。我沒有打算,沒有目標。在我的兩個世界裡,我都待不下去了,無論是在城外還是在城裡。走吧,走吧,我的脈搏怦怦直跳。走吧,走吧,我的太陽穴里轟轟直響。出城去吧,哪兒去都行,現在快離開這該死的營房,快離開這座城市!還沿著這使人反感的主要大道往前走,往前走吧!可是突然之間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向我喊了一聲「你好」。我不由自主地向那裡望去。誰在那裡這麼親熱地跟我打招呼—— 一位先生,高挑身材,身穿便服,下身是條馬褲,上身是件灰色的運動服,頭戴一頂蘇格蘭式便帽。我從來沒見過他,我想不起來。這位陌生先生站在一輛小汽車的旁邊,兩名身穿藍工作服的機械師正圍著那輛汽車敲敲打打,忙個不停。可是現在他向我迎面走來,顯然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神情慌亂。這人是巴林凱,過去我看見他總是只穿軍裝的。
「又患膀胱炎了,」他朝我笑道,一面指著汽車,「每次出車都是這樣。我想,還得過二十幾年,才能真正保險開車出門不出毛病。還是騎我們出色的老式的駿馬來得簡單,我們這號人至少對騎馬還懂得那麼一星半點。」
我不由得對這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有一陣強烈的好感。他的一舉一動都顯得胸有成竹,而且目光明亮溫暖,一看就知道他放浪形骸,樂天知命。他這樣出其不意地跟我一打招呼,我腦子裡頓時閃現一個念頭:對這個人你可以推心置腹。我們的腦子在緊張的時刻運轉起來,速度驚人,我那最初的一閃念,在短短的一秒鐘之內,已經飛快地引起了一連串的想法。他身穿便服,不受人支使,是他自己的主宰。他自己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他曾經幫助過費倫茨的妹夫,他對誰都樂於幫助,為什麼偏偏不幫我的忙?我還沒有來得及喘過氣來,這閃電般飛速出現的一系列考慮組成的飄忽不定、震顫不已的鏈子已經匯成了一個果斷的決心。我鼓起勇氣,走近巴林凱。
「對不起,」我說,對我自己落落大方的態度暗自驚訝,「不過,你也許有五分鐘時間和我談談吧?」
他微微一愣,然後露齒一笑。
「無上榮幸,親愛的霍夫……霍夫……」
「霍夫米勒。」我補充道。
「完全供你差遣。要是對自己的夥伴都沒時間,那就太不像話了。你是想到樓下飯館裡去,還是上樓到我房間裡去?」
「寧可上樓,如果你不在乎的話,的確只要五分鐘就行了。我不多耽擱你。」
「你要談多久都行。等到這輛破車修好,反正總還得半小時。不過你會發現樓上我的房間不是非常舒適就是了。老闆總要把二樓的高等房間給我,可是出於某種多愁善感的心理,我總是住我從前住過的那個老房間。我曾經有一次……好了,咱們不談這個。」
我們上了樓。的確,這房間對於一個闊佬真可說寒磣得驚人。一張單人床,沒有柜子,沒有圈手椅,僅僅只有兩張乾癟的草墊軟椅放在床和窗戶之間。巴林凱掏出他的金煙盒,遞給我一支煙,然後不使我為難,他自己單刀直入地開口問道:
「好吧,親愛的霍夫米勒,我能為你效什麼勞呢?」
我心裡暗想,不必長篇大論地來段開場白,所以我清楚明白地說道:
「我想請教你,巴林凱。我打算辭職不干離開奧地利。說不定你能給我出點主意。」
巴林凱的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臉繃緊了。他把煙扔掉。
「瞎胡鬧——像你這樣的小伙子!你腦子裡想入非非在轉什麼念頭!」
可是陡然間我心裡產生了一股倔強頑固的勁頭。十分鐘之前我還根本想也沒有想過下這個決心,可是現在我覺得這個決心在我心裡已經變得像鋼鐵一樣堅固、頑強了。
「親愛的巴林凱,」我說道,口氣乾脆,不容任何討論,「你行行好,別讓我作任何解釋。每個人自己知道想幹什麼,非幹什麼不可。旁觀者誰也沒法理解這種事情。請你相信我,我現在必須結束這一切。」
巴林凱以審視的目光凝視我。他想必已經看出來,我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我不想干預你的私事,不過請你相信我,霍夫米勒,你是在胡鬧。你不知道你都在幹些什麼。我估計,你今年大概二十五六吧,快升中尉了。這些已經夠了不起的了。你在這裡有你的軍銜,你在這裡算是個人物。可是一旦你想另起爐灶,重新來過,那麼最末等的乞丐,最骯髒的小店員也高你一等,就因為他沒有把我們所有的愚蠢的偏見都像個背包似的扛在背上馱著。請你相信我,如果我們這號人脫去軍裝,那麼我們原來的一切也就所剩無幾,我只求你一件事,別因為我成功地從泥濘中又掙扎了出來,你就自己矇騙自己。我這純粹是個偶然的巧合。一千例當中只有一起,其他的人,老天爺對他們並沒有像對我這樣優待幫忙,他們今天到底命運如何,對此,我寧可一無所知。」
他堅定的語氣當中含有令人信服的成分。但是我覺得,我不能讓步。
「我知道,」我承認道,「這是向下淪落。可是我非走不可,毫無選擇的餘地。請你行行好,現在別勸阻我。我並不是什麼特殊人才,這點我有自知之明。我也沒有學過什麼特殊的本領,不過如果你真的願意把我推薦給什麼地方,我可以保證,決不給你抹黑。我知道,我並不是第一個,你也曾經安插過費倫茨的妹夫。」
「那個約納斯啊,」——巴林凱鄙夷不屑地彈了一下指頭,「不過我請你注意,他是個什麼人呢?不過是外省的一名小公務員啊。這樣一個人不難幫助。你只消把他從一張板凳移到稍高的一張板凳上去,他就已經美得像個神仙了。他到底是在這條板凳上還是那條板凳上把褲子磨破,對他有什麼關係呢?他本來也不習慣於什麼更好的命運。可是挖空心思為一個領章上已經綴了一顆金星的人出個主意,這卻是另一回事了。不行,親愛的霍夫米勒,上面幾層樓總是已經有人占了的。誰要想離開部隊從頭開始,必須從底層干起,甚至從地窖里干起,那兒可沒有玫瑰花的芳香啊。」
「這我不在乎。」
我說這句話的態度想必非常堅定,因為巴林凱先不勝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接著以一種奇怪的直愣愣的目光凝視我,那目光似乎來自遙遠的遠方。最後他把椅子挪近一些,把手放在我胳臂上。
「你啊,霍夫米勒,我不是你的監護人,沒有必要給你上什麼課。不過請你相信一個夥伴,他自己就是個過來人。如果一個人猛然從上層滑到下層,從他騎的軍官的高頭大馬一直跌進爛泥里,這可絕不是等閒小事啊……告訴你這句話的人,曾經在這間破破爛爛的小房間裡從中午十二點一直坐到天黑,他當時也正好對他自己這麼說:『這我不在乎。』我是在十一點半前幾分辦完的離職手續。我不願再到軍官餐廳去跟其他人坐在一起,而穿上便服我又不敢在大白天走上大街。於是我就要了這個房間——現在你也明白了吧,為什麼我總是偏偏要這個房間——我在這兒一直等到天黑,免得有人滿懷同情地眯著眼睛看巴林凱如何穿了一件窮酸的灰色上衣,頭戴一頂圓形呢帽悄悄溜走。那兒,那扇窗前,我正好就站在那扇窗前,再一次探出頭去看看下面來來往往的行人。夥伴們在那兒走路,每個都穿著軍裝,身體挺得筆直,神態無拘無束,個個都像小天神,每個都知道,自己是何等人物,屬於哪個階層。這時我才明白,我在這世界上微如草芥。我仿佛覺得,連同軍裝把我自己的皮也剝了下來。你現在當然會這樣想:胡說八道——這塊衣料是藍的,另一塊是黑的或者灰的,一個人散步的時候手裡握著一把佩刀還是一把雨傘,還不都一樣!可是直到今天,我所有的骨頭縫裡還都感到我當時所受的震動。那天夜裡,我悄悄地溜出去,直奔火車站,在拐角的地方有兩名輕騎兵從我身邊走過,誰也不向我敬禮。然後我自己把我的小皮箱提進三等車廂,坐在渾身汗濕的農家婦女和工人當中——是的,我也知道,這一切都很愚蠢,而且很不公平。我們所謂的軍官階層的榮譽純粹是狗屎——可是服役八年,士官學校四年,這種東西已經深入血液!起先我覺得自己像個殘廢,或者像個臉上長了膿瘡的人。但願天主保佑你,別讓你去親自經歷這種事情!就是給我全世界所有的金錢,我也不願重新經歷一遍當時我從這裡溜出去,繞過每一盞路燈一直走到火車站去的情景。而這一切還僅僅只是好戲剛開場呢。」
「不過,巴林凱,正因為這個緣故我才要遠走高飛,不論到哪兒去,那裡這一切都不存在,誰也不知道別人的什麼底細。」
「我說的正好就是這個,霍夫米勒,我正好就是這麼想的!只想遠走高飛,這一來一切全都抹去了,與舊我一刀兩斷!寧可遠涉重洋到美國去當擦皮鞋的或者洗碟子的,就像報上登的那些百萬富翁發跡史里老寫的那樣!不過,霍夫米勒,就是到大洋彼岸去也需要好大一筆錢啊,而你恰好不知道,到處彎腰鞠躬對我們這號人是什麼滋味!一個老輕騎兵一旦不再感覺到脖子上那個綴著金星的領章,他穿著靴子連站都站不成個樣子,更不會像他從前習慣的那樣說話。成天坐在最要好的朋友家裡,傻頭傻腦,窘迫不堪。恰好要他開口求人家什麼事的時候,自尊心湧上來,使他閉口不語。是啊,我親愛的,我當時這一切全都經歷過了,我今天寧可不去想它——丟人現眼,委屈受辱,我還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呢。」
他站起身來,兩臂猛烈地活動一下,仿佛他覺得身上穿的外套陡然間變得太緊了似的。他驀地轉過身來。
「話說回來,我完全可以把這些事說給你聽!因為今天我已經不再為此感到羞慚,而如果有人及時地把你這些羅曼蒂克的明燈一一關掉,說不定對你只有好處。」
他又坐了下去,把椅子挪近。
「他們大概也跟你講過我釣到大魚的全部光榮歷史,講我如何在謝菲茲飯店認識了我的妻子,是不是?我知道,他們在各團敲鑼打鼓,大肆宣傳,恨不得下令把它當作一名奧匈帝國軍官的英雄事跡印到教科書里去呢。然而,這事情並不是那麼光榮的。這故事裡只有一點是真實的,那就是我的確是在謝菲茲飯店認識她的。不過,我究竟是怎麼認識她的,這隻有我知道,她知道。她從來沒有把這事告訴過任何人,我也還沒跟任何人說過。我之所以告訴你,只是為了讓你明白,對於我們這號人,是不會從天上掉餡兒餅下來的……好吧,我說得簡短些:我在謝菲茲飯店認識她那會兒,我正在那裡——不過現在你不要吃驚——我正在那兒當侍者——是的,我親愛的,當一名非常平凡的、猥瑣不堪的端盤子的侍者。我當然不是為了好玩才去幹這一行的,而是由於愚蠢,由於我們可憐地缺乏經驗。在維也納我下榻的那家寒磣的小公寓裡,住著一個埃及人,這傢伙向我天花亂墜地大談他的姐夫是開羅王家馬球俱樂部的主任,要是我付給他二百克朗的佣金,他就可以給我在那兒謀一個教練的職位。在那邊只要品行好,名聲好,就能飛黃騰達。好,我在馬球比賽中一向總得第一,他向我提出的薪水十分優厚——不出三年我就可以積攢足夠的錢,來為日後開始一個體面的營生。另外,開羅又遠在天邊,打馬球總是跟比較高級的人士打交道。於是我熱情洋溢地表示同意。好,——我不想使你厭煩,告訴你,我不得不敲幾十家的門,不得不聽那些所謂的老朋友們編造出來的許許多多的藉口,最後我才拼湊了幾百克朗用作出海的盤纏和添置行裝——要到那麼高雅的一個俱樂部去混事,總得要身騎裝,一套燕尾服,得穿戴得體體面面地去上任啊。儘管乘的是中艙,錢還是快花光了。到了開羅,我口袋裡叮叮噹噹的一共只有七個皮阿斯特。等我去按王家馬球俱樂部的門鈴,有個黑人拿眼睛直瞪我,對我說,他不認得什麼埃夫多普羅斯先生,也不知道他的什麼姐夫,他們並不需要什麼教練,這個馬球俱樂部根本即將解散——你現在已經明白了,這個埃及人當然是個窮極無聊的無賴,他從我這個笨蛋手裡騙走了兩百克朗。我原先不夠機靈,沒有叫他把那些所謂的信件和電報拿來給我看。可不是,親愛的霍夫米勒,我們可不是這種流氓的對手,而我在尋找差使的時候這樣快地受騙上當,可並不是第一次。然而這一次,卻是當胸狠狠地挨了一拳。因為,我親愛的,我那時身在開羅,舉目無親,口袋裡全部家當就是七個皮阿斯特。在那兒不僅天氣炎熱,而且生活費用無比昂貴。初到開羅的六天之內,我是怎麼住的,我都吃了些什麼,我就免去不說了。我自己也感到奇怪,這樣的日子我竟然挺過來了。你瞧,要是換個人,碰到這種情況,一定跑到領事館去,苦苦哀求,讓領事館送他回國。不過毛病就在這裡——我們這號人是不會幹這種事的。我們這號人不會在外屋裡,跟碼頭工人和解僱的廚娘坐在一條長凳上等候傳喚,也受不了領事館的一個小雇員打開護照,念出『巴林凱男爵』的名字時向我射來的那道目光。我們這號人寧可淪落街頭。所以請你設想一下,這究竟算是倒霉還是運氣:我碰到一個偶然的機會,聽說謝菲茲飯店需要一個幫忙的侍者。因為我有一身燕尾服,甚至還是一身簇新的燕尾服(開頭幾天我都是穿的那身騎裝),並且還說一口法語,他們就十分仁慈地把我招去試用。好——從外表看來,這種工作還是可以忍受的。你就站在那兒,穿著一件胸口白得耀眼的襯衫,你鞠躬敬禮,上菜斟酒,風度不錯。可是作為端盤子的侍者得三人一屋,睡在一間閣樓里,頭上是給太陽曬得滾燙的屋頂,屋裡有七百萬隻跳蚤臭蟲,早上起來三個人排著隊在同一個白鐵盆里洗臉。要是拿到小費,我們這號人就覺得像有火在燒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好,這些都不提了!我經歷了這一切,這就夠了,我這一切都熬過來了,這就夠了!
「接著就發生了和我妻子的那件事。她當時剛喪偶不久,和她的姐姐、姐夫一起到開羅來。這位姐夫是你可以想像得出來的最卑鄙不過的傢伙,長得肥頭大耳,大腹便便,臃腫顢頇,傲慢無禮。我身上不曉得什麼東西惹惱了他,也許他覺得我風度太瀟灑,也許我在這位荷蘭佬面前鞠躬的時候腰彎得不夠,於是有一天爆發了,因為我沒有很及時地給他端早飯去,他就罵我:『你這個笨蛋!』……你瞧,如果當過一次軍官,這種東西深深潛伏在我們這號人的肌肉之中——我還沒來得及深思熟慮,就像匹被韁繩勒了一下的馬兒一樣,渾身一顫,直跳了起來——的確只差一丁點,我就一拳打到他的臉上去了。然而——在最後關頭,我終於把自己控制住了,因為,你知道嗎?本來當侍者這件事我始終覺得就像是一場假面舞會似的,我甚至——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這點——隔了一會兒就覺得,我巴林凱現在不得不容忍一個骯髒不堪的乾酪商人這樣侮辱我,這實在是一種殘忍的樂趣。所以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臉上帶著微笑——可是你要知道,那樣居高臨下地浮現在鼻翼邊的微笑,使這傢伙氣得臉色白里泛青,因為他也感覺到,我不知怎麼搞的總高他一頭。然後我非常冷淡地走出房間,走出房間之前還特別含有諷刺意味地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那傢伙幾乎把肺都氣炸了。可是我的妻子,這就是說,我現在的妻子,當時也在座,我和那傢伙之間發生的一幕,想必也深深地打動了她。她不知怎的感覺到——這是她後來向我承認的——大概是從我跳起來的樣子感覺到,我這一輩子大概還沒有一個人敢這樣對待我。所以她跟著我走到過道里,對我說,她姐夫實在火氣太大,請我不要見怪——好,讓你知道一下全部真相吧,我親愛的——她甚至試圖塞張鈔票到我手裡來平息全部糾紛。
「我拒絕接受這張鈔票的樣子,想必第二次打動了她,她估計我當侍者這件事總有點蹊蹺。不過這一來事情還沒有完全了結,因為那幾個星期里我已經攢了足夠的錢,又可以返回家鄉,用不著到領事館去乞求幫助。我之所以到那裡去,只是為了打聽點消息。這次偶然的機遇給我幫了忙,這種偶然的機遇可是幾十萬次才會碰上一遭的。恰好領事穿過外屋,而這領事不是別人,就是埃萊梅·封·胡哈茲,天知道我和他在騎師俱樂部坐在一起有多少次啊。好,他立刻和我擁抱,並且馬上請我到他俱樂部去——於是又是機緣湊巧——可說是巧合一個接一個,我之所以把這一切告訴你,是為了讓你看到,要把我們這號人從落魄的境地搭救出來,得多少千載難逢的偶然機遇湊巧碰在一起啊——碰巧我現在的妻子正好也在那個俱樂部里。埃萊梅向她介紹,我是他朋友,名叫巴林凱男爵,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她當然一眼就認出了我,這時她給我小費這件事簡直叫她難堪已極。可是我立刻就感覺到,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為人非常高貴、無比正派,因為她不動聲色,仿佛她一無所知,而是坦率、真誠地立刻表示好感。別的一切事情後來就很快辦成,跟我們這兒談的關係不大。不過請你相信我,這麼多偶然的機遇湊在一起可不會每天都重複發生的。儘管我現在有錢,有我妻子——因為得到這個妻子我每天早晚千百次地感謝天主——我可不願意再一次經歷我從前遭受過的一切。」
我情不自禁地把我的手伸給巴林凱。
「我真誠地感謝你向我發出了警告。現在我更加清楚地知道,等待我的將是什麼。不過我還是那句話——我看不見別的出路。你難道真的沒什麼工作給我做?聽說你們不是開了好幾家大商號嗎。」
巴林凱沉吟了一會兒,然後深表同情地嘆了口氣。
「可憐的傢伙,他們想必把你整得夠嗆——別害怕,我不盤問你,我自己一眼就看出幾分了。如果真的到了這個地步,那麼規勸、攔阻全都已經無濟於事。當朋友的就只好挺身而出。一切都會辦得妥妥帖帖,對此,用不著再特別擔保。只不過有一點,霍夫米勒,你明理曉事,總不會幻想,你在我們那兒辦事,我會讓你一上來就地位顯赫,步步高升。這樣的事情在任何一個正經的企業里都沒有的。如果來了個人平白無故地就跳過別人的肩膀躥上去,只會使別人心生憎恨。你必須從最底層干起,說不定先得坐在賬房裡干幾個月愚蠢無聊的抄抄寫寫的活,然後才能把你派到海外的種植園去或者想方設法變點花樣出來。反正,我已經說過了,我會張羅這件事的。明天我妻子和我就動身,在巴黎逛那麼八到十天,然後我們就到勒阿弗爾和安特衛普去幾天,視察幾家代理處。不過最多三星期我們就回來,一到鹿特丹我就寫信給你。別擔心——我忘不了!你對巴林凱盡可放心。」
「我知道,」我說道,「我很感謝你。」
不過巴林凱大約從我這兩句話後面聽出了微微的失望(他自己可能經歷過類似的事情,因為只有自己親身經受過這種事情的人,才會聽出這種話里的弦外之音)。
「還是說……還是說你覺得這樣太晚了一些?」
「不,」我遲疑地說道,「一旦我確切知道了安排,那當然不晚。不過……不過,我當然覺得最好能夠……」
巴林凱沉思了一會兒。「譬如今天,你有工夫嗎?……我這樣說,是因為我妻子今天還在維也納。既然這商號是屬於她的而不是屬於我的,當然得讓她說句話最後拍板。」
「有工夫——不消說我是有空的。」我很快說道。我剛剛想起,上校今天不願意再看見我的臉。
「好啊!棒極了!那麼最聰明的辦法就是,你乾脆也乘這汽車一起走!前面司機旁邊還有座位。后座你當然沒法坐,我已經邀請了我那傻頭傻腦的老朋友拉約斯男爵和他的太太。五點鐘我們就到布里斯托飯店,我馬上和我太太談,這樣我們的難關就渡過了。只要我為部隊里的一個夥伴向她求什麼事,她還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我緊握他的手。我們走下樓梯。兩名機械師已經脫去了藍色工作服,汽車已經準備出發。兩分鐘以後我們就乘坐汽車,轟轟隆隆地出城上了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