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三十一
一封十六頁長的信,字跡龍飛鳳舞,寫得匆忙潦草。這樣的信,一個人一生只會寫一次,也只會接到一次。詞句宛如鮮血,一刻不停地從裂開的創口向外迸涌,不分段落,沒有標點,一個字沒寫完,另一個字接踵而至,互相驅趕,忙成一團。現在時隔多年,每一行每個字母都還歷歷在目。這封信我不知念了多少遍,現在我還能把這封信從頭到尾逐頁背誦,無論白天黑夜,什麼時候都行。那天過去以後的幾個月間,我一直把這一沓折好的藍色信紙揣在衣袋裡,隨身帶著,不時拿出來看看,不論是在家裡還是在營房裡,在避彈壕里還是在前線的篝火旁,一直到我們師在佛爾希尼亞兩翼受敵夾擊,被迫撤退的時候,我擔心這份在喜極忘形之際寫下的內心自白會落到敵人手裡,才把這封信銷毀。
信是這樣開頭的:「我已經給你寫了六封信,每封信的每張信紙都給我撕了。因為我不願意泄露我的心事,我不願意。只要我心裡還挺得住,我一直隱忍著。我和我自己搏鬥了幾個星期又幾個星期,努力在你面前強顏歡笑,故作鎮靜。每次你到我們家來,態度親切,泰然自若,我總命令我的雙手不要亂動,命令我的眼光保持淡漠的神情,為的是不要使你慌亂不安。我甚至常常故意對你態度生硬,奚落揶揄,只是為了不讓你感覺到,我的心在為你熊熊燃燒——我作了各式各樣的努力,凡是在一個人的力量之中,甚至超過他能力之外的,我都努力做到。可是今天終於爆發了,我向你發誓,這是違背我的意願突然向我襲來的,是命運對我的陰謀暗算。我自己也不再明白,我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來。事後我羞愧得無地自容,真恨不得把我自己狠狠地揍一頓,重重地懲罰一下,因為我明白,我全明白,把我自己硬往你身上湊,是多麼荒唐、多麼瘋狂的事啊。一個雙腿癱瘓的姑娘,一個殘廢人是無權戀愛的——我遭到命運打擊,已被擊成齏粉,我自己瞅著都感到噁心,感到厭惡,我又怎麼能不成為你的一個累贅?像我這樣一個人,我心裡有數,是無權戀愛的,當然更無權為人所愛。這樣一個人應該爬到一個角落裡去,死在那裡,不應該以自己的存在再去擾亂別人的生活。——是的,這一切我心裡都很明白,我知道這一切,因為知道這一切,所以趨向毀滅,所以我永遠也不敢來打擾你。可是除了你又有誰讓我確切地相信,我再也不會長久地成為一個可憐的畸形怪物,像我現在這樣?我將會像別人一樣地行動,活動四肢,像千百萬實屬多餘的芸芸眾生一樣,他們根本不知道自由自在地每走一步路都是天主的恩賜,是美妙無比的事情。我曾經鐵了心,把我的心事埋在心底,直到我真的有一天變成一個和別人一樣的人,一樣的女人,說不定——說不定!!!——能配得上你,你啊,我的愛人。但使我急於恢復健康的焦灼、渴望的心情變得如此瘋狂,以致在你向我俯下身來的這一剎那,我已經以為,真心實意地以為,真誠而傻氣地以為,我已經霍然痊癒,已經脫胎換骨成了一個新人,成了另外一個人!我對這件事實在盼望得太久,夢想得太久了,現在你又近在咫尺——於是我一霎時忘記了我那兩條邪惡的腿,我眼前只看見你,我覺得我變成了我想為你而變成的那麼一個女人。一個人如果年復一年從早到晚老是在做這唯一的一個夢,他也會在大白天有一剎那做起夢來的,這點你難道不能理解嗎?相信我,親愛的——我真以為我已經不再跛瘸了,就是這荒唐的痴心妄想,使我變得如此頭暈目眩,就是渴望不再做遭人擯棄的人,不再當殘廢人的焦灼不安的心情使我的心狂跳不已,躍出了我的胸膛。你應該理解:我可是久久地對你懷著無限相思啊。
「然而這麼一來,本來在我真正復活之前不會讓你知道的事情,你卻知道了。你也知道了,究竟為了誰,我才一心想要恢復健康。在這個世界上我究竟只為了誰——只為了你啊!就僅僅是為了你啊!請原諒我這愛情,我無限心愛的人兒啊,我尤其要懇求你的就是這一點——不要害怕,千萬不要在我面前感到害怕!不要以為,我已經把我的感情強加給你了一次,還會繼續攪得你不得安生;不要以為,雖然我對我現在這樣的弱不禁風,自己都覺得反感,卻還想來攔阻你。不,我向你發誓——我永遠不會讓你感到我會逼你,我願意你永遠也感覺不到我。我只想等待,耐心地等待,直到天主垂憐我,讓我重新恢復健康。所以我求你,懇求你——不要害怕我的愛情,我最親愛的。你一向同情我,誰也不像你這樣。你好好想想,我是多麼孤立無援,被牢牢地釘在我的軟椅里,一步也邁不開,既無力量追隨你,也無力量向你迎面跑去。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我是一個囚徒,不得不在我的牢房裡等待,總是既耐心又焦躁地等待,直到你來贈送給我一小時的時間,直到你允許我看著你,聽你的聲音,在同一個房間裡感覺你的呼吸,感到你的存在,這就是多年來天主賜給我的唯一的幸福,第一個幸福。你想想,你好好地想一想:我躺在那裡,白天黑夜地躺著、等著,每一小時都變得無限的悠長,這種緊張的狀態簡直叫人難以忍受。這時你來了,我不能像另外的姑娘那樣跳起來,向你迎面跑去,不能擁抱你,不能留住你。我只好坐在那裡,控制住,壓制住自己的感情,把心事深藏不露,我只好注意自己的每一句話,每一瞥眼光,嗓音的每一個顫動,只是為了不使你認為我狂妄自信,以為有權愛你。然而,請相信我,親愛的,即使這折磨得我好苦的幸福,對於我總還是一種幸福。每次我成功地掩飾了我的感情,我總誇獎我自己,鍾愛我自己。你泰然自若地走掉了,無拘無束,心安理得,對我的愛情一無所知,只是在我的心裡留下了痛苦,我知道,我已經不可救藥地迷戀上你了。
「可是現在那件事情終於發生了。現在,親愛的,因為我已經不能再向你否認我對你所懷的感情,要否認也否認不了。現在我只好求你,千萬別對我殘忍,即便是最困苦、最可憐的人也有他的自尊心。我受不了你因為我控制不住我的心而輕視我!我並不要你回報我的愛——不,我指著要治癒我、拯救我的天主起誓,我是不敢心存這樣狂妄大膽的念頭的。即使做夢我也不敢希望,像我今天這副模樣,你就會愛上我——你知道,我不要你做出犧牲,我不要你對我同情!我什麼也不要,只希望你能容忍我等待,默默地等待,直到那時刻終於來臨!我知道,我向你要求的這一點也已經夠多的了。但是,把這最可憐、最微不足道的幸福賞賜給一個人,難道真的太多了嗎?一條狗有時抬起頭來,默默地看著它的主人,主人也會心甘情願地把這幸福賜給它的啊!難道非馬上用暴力把他頂回去,用輕蔑來鞭撻他不可嗎?因為只有這一點,我告訴你吧,只有這點我受不了。像我這樣可憐的人,如果因為泄漏了自己的感情而使你對我產生反感,這我可受不了。如果在我自己無地自容、心情絕望之餘你還要再對我加以懲罰,那我只有一條路可走了,你是知道這條路的。我已經給你看過這條路了。
「可是別怕,不要害怕,我不是想威脅你!我不是想嚇唬你,得不到你的愛,便勒索你的同情,這可是你的心迄今為止給予我的唯一的東西啊。我要你覺得自己完全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我的天主啊,我絲毫不想以我的負擔來連累你,把一種過錯強加於你,而在這過錯里你明明是無辜的——我只求一點,只求你原諒,完全忘記已經發生的一切,忘記我跟你說的話,我所暴露的感情。只請你給我這一個慰藉,只請你給我這一個小小的可憐的確切信息!請你馬上告訴我,你只要說一句話,我就已經滿足了。你只要說,你並不討厭我,你還會到我們家裡來,就仿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你想像不出我是多麼擔心會失去你。自從房門在你身後關上之時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致命的恐懼折磨著我,生怕這是最後一次見面。在我放開你的那一刻,你的臉色是多麼蒼白,眼睛裡飽含著多麼大的驚恐,我雖然身在熊熊烈焰之中,心裡卻突然變得冰冷了。我知道——僕人已經告訴我了——你馬上就逃出了我們家,一下子你就不見了,還有你的佩刀、你的軍帽。他徒然去找你,在我屋裡找,到處都找。於是我知道,你逃走了。你逃避我,就像逃避麻風病,就像逃避黑死病。——可是不,親愛的,我不是責備你,我是理解你的啊!我只要看見我那像兩條木棍似的腿,自己都會嚇一大跳。唯有我,恰好只有我知道,我在焦灼不安的時候,變得多麼兇惡,多麼怪僻,多麼折磨人,多麼叫人難以忍受。恰好只有我最能理解,人家看見我會嚇一跳——啊,我非常理解,既然人家看見我都會嚇得逃走,那麼這樣一個怪物如果去襲擊別人,人家一定會嚇得退避三舍。然而我還是要懇求你原諒我,因為如果沒有你,我就既無白晝也無黑夜,只有一片絕望。請你送張紙條給我,一張小小的紙條,隨手寫上幾筆,或者給我一張白紙、一朵花,不管什麼樣的表示都行!只要給我一點什麼東西,我從中看出,你並不擯斥我,你並不討厭我。請你想一想,過幾天我就動身走了,一去就是幾個月,再過八天,十天,你受的折磨就到頭了。儘管接著我將開始受到成千倍的折磨,忍受幾個星期幾個月不得不失去你的痛苦,可是我並不去想這些,我只是思念你,就像一直以來那樣思念你,我只想你!——八天之後你就解脫了——所以請你再來一次吧,來之前給我捎句話,給我一個表示!只要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經原諒我了,那我就一刻也不能思想,不能呼吸,不能感覺。倘若你拒絕給我愛你的權利,那我不願意再活下去,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我讀了又讀,一再從頭讀起。我的雙手瑟瑟直抖,有人這樣拚命地愛我,我感到不寒而慄,大為震驚,太陽穴像有鐵錘在敲,越敲越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