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二十四
僅僅在一分鐘之內,最最使人暈眩的醉意可以一下子迅速轉變。使人頭腦清醒得像水晶一樣清澈,這種變化我曾經經歷過一次。這是去年為一個夥伴舉行歡送會的時候發生的事情。這個小伙子娶了波希米亞北部一個富甲一方的工廠主的女兒為妻,事先,他請我們參加一個無比豪華的晚會。這好小子辦事漂亮,的確不是吝嗇之輩,他讓侍者上的全是酒味最最濃烈的波爾多酒,這幾瓶還沒喝完,另外幾瓶又端了上來,末了又痛飲香檳,結果,根據我們每個人的氣質不同,有的喝得大聲喧譁,有的變得情緒憂傷,大家互相擁抱,又笑又唱,鬧得一塌糊塗,吵得不可開交。大家還一個勁地在頻頻碰杯、祝酒,硬把一杯杯甜酒、燒酒灌下肚去,吞雲吐霧地拚命吸菸,濃重的煙氣已經把熱不可耐的酒店隱沒在一股淡藍色的迷霧之中。所以後來誰也沒有發現,朦朦朧朧的窗戶外面天色已經漸漸泛白。大概已是三四點鐘,大部分人已經都坐不直了。如果還有人舉杯祝酒,大部分人都只能沉重地、歪歪斜斜地靠在桌子上,瞪著一雙混濁的模糊不清的眼睛,直往上翻。要是有人非上廁所不可,就踉踉蹌蹌,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走去,或者乾脆像只裝滿了麵粉的口袋,栽倒在地。誰也不能口齒清楚地講話或者頭腦清醒地思維。
這時候,突然房門打開,上校(以後我將更多地談他)邁著急步走進屋來,因為人聲嘈雜,亂成一團,只有幾個人看見他,或者說,只有幾個人認出他來。他態度粗暴地走到桌邊,在那污漬斑斑的桌面上猛擊一拳,直敲得杯盤叮噹亂響。然後他用最最強硬、最最厲害的聲音發出命令:「安靜!」
就這一下子,屋裡立刻鴉雀無聲,連酒意最濃的人也都睜開眼來連連眨巴,頭腦頓時清醒。上校三言兩語,宣告今天上午師長要對軍營進行一次突然的視察。上校希望,不出一點差錯,誰也別使全團蒙受恥辱。這下稀奇的事情可發生了:我們大家一下子都醉意頓消,神志清醒。就仿佛有人打開了一扇內心的窗戶,全部酒意都從窗子裡飄散。一張張糊裡糊塗的臉,神情大變,一說到職責,大夥臉上的肌肉頓時緊張起來。霎時間,每個人都振作起來,兩分鐘之後,所有的人都離開了杯盤狼藉的餐桌,人人都頭腦清醒,明確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全團士兵被叫醒,傳令兵來往飛奔,戰馬身上的一切,包括馬鞍上最後一粒紐扣都很快地擦洗一遍,幾小時之後,大家害怕的視察終於順利通過,沒出一點紕漏。
這次,我剛把那封電報拆開,那柔軟的、使人暈眩的夢幻狀態也同樣飛快地從我身上脫落。一秒鐘之內,我就明白了好幾小時我都不願覺察的事情:所有這些歡欣鼓舞的情緒其實無非是一句謊話產生的醉意。我由於軟弱,由於我那不幸的同情心,進行了這次欺騙,參與了這次欺騙。我立刻預感到,那位大夫來,是要求我講明理由。現在得為我自己的和別人的縱情忘形償付代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