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十九

茨威格 《心靈的焦灼》
康多爾大夫停了一下。「就是這樣,現在還有最後一句話——我馬上就說完了。只有這點再重複一遍——這裡的人風言風語,說我們的朋友當時費盡心機,靠阿諛奉承接近了這位女繼承人,然後用婚約為圈套,讓她上鉤,騙得了開克斯法爾伐莊園。可是我再說一遍:這不符合真實情況。您現在已經知道,卡尼茲當時已經把這座府邸掌握在自己手裡,他根本用不著娶她,他求婚的時候絲毫沒有打什麼算盤。他這個小小的代理人是永遠不會有勇氣出於狡猾的心計去追求這個清秀文雅的碧眼姑娘的。他當時心裡突然產生一種真摯的感情,這完全違背他的初衷。奇妙的是,這種感情後來始終真摯如初。 「從這個荒謬的求婚產生出一段罕見的幸福婚姻。事實上,恰好是冰火兩極,只要互相補充,配合得當,才會產生最完美的和諧。表面看上去,最最出人意料之事,往往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這兩個人突然成了一對,他們最初的反應自然是互相擔心害怕。卡尼茲懷疑,有人會把他過去經營曖昧生意的事情說給她聽,說不定,她在最後一瞬間還會滿懷輕蔑地把他從身邊推開。他簡直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來掩飾他的過去。他停止了一切令人懷疑的買賣,自己蒙受損失,把手頭的公債券轉讓給別人,斷絕和他從前的夥伴來往。他受了洗禮,選擇了一個有勢力的教父,並且出了一大筆錢,在他的姓名卡尼茲後面綴上聽起來有貴族氣派的「封·開克斯法爾伐」字樣。這樣搖身一變,他原來的姓名不久就從名片上消失得無影無蹤,改名換姓者大多如此。可是到結婚的那天為止,他一直惴惴不安,心神不定。說不定今天,明天,或者後天她還會大吃一驚,收回她的信任。而她呢,從前的女主人有十二年之久,每天責怪她無能、愚蠢,惡毒、淺薄,以刻毒惡劣的專橫暴戾摧毀了她的一切自尊自信,估計她的新主人也會一刻不停地斥責她,嘲弄她,辱罵她,輕視她。她事先就聽天由命,估計定會受到奴役,仿佛這是她不可避免的命運。可是瞧,她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她把自己的一生放在這個男子手裡,由他安排。這個男子每天都向她表示感謝,他總是以同樣畢恭畢敬的羞怯神情來對待她。這個年輕的女人驚愕不止;這麼多的溫柔體貼,她簡直難以理解。這個姑娘原來像朵早已枯萎了一半的殘花,如今又漸漸地像鮮花怒放。她變得嬌艷美麗,身姿豐腴柔軟。又過了一兩年,她才敢真正相信,她這個沒人注意、被人踐踏、遭人壓迫的女子,也能夠像其他所有的女子一樣被人所愛。但是對於他倆自己,真正的幸福是從得了這個女兒的那天才開始的。 「在那幾年,開克斯法爾伐又以新的激情來從事他的商業活動。過去那個小代理人早已成了往事,他的業務現在都具有相當規模。他把製糖廠加以現代化,在維也納新城的軋鋼廠里參加了股份,在酒精業聯合企業里進行了那次令人頭昏目眩的談判,對此曾經哄傳一時。他成了富翁。現在的的確確是個富翁,這一事實絲毫也沒改變這對夫婦退隱安分、節儉樸素的生活方式。他們似乎不希望人們過於想到他們,所以很少邀請客人到家裡來。您已經見過的那幢房子,當時看上去比現在簡樸得多,土氣得多,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當然,也比今天不知幸福多少! 「然後,第一次考驗落到他的頭上。他的妻子很長一段時間一直覺得肚子疼,東西吃不下,人一天天消瘦,越來越乏,越來越精疲力竭;可是她唯恐因為她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人而使她工作繁忙的丈夫受驚不安,每逢發病,她總抿緊嘴唇,隱瞞她的痛苦。等到最後,再也瞞不住了,可惜已經太晚。用救護車把她送到維也納,以為她患的是胃潰瘍——其實得的是胃癌——準備給她動手術。我就是這時候認識開克斯法爾伐的,我從來沒有在一個人身上看到過比他更狂烈、更慘酷的絕望心情。他不能相信,乾脆就不願意相信,醫藥居然回天無術,再也救不了他的妻子。我們當醫生的再也無能為力,再也無法救助,這在他看來,只是醫生怠惰無能,麻木不仁。他提出給教授五萬十萬克朗,只要他能把病人治好。在動手術那一天,他還打電報到布達佩斯、慕尼黑和柏林去延請第一流的名醫,只是為了能找到一個大夫說他也許可以使病人免挨這一刀。等到這無法醫治的病人就像我們預料的那樣,終於在手術刀下死去的時候,他對我們大叫大嚷,說我們是一幫劊子手。我這輩子永遠也忘不了他當時那雙目光狂亂的眼睛。 「這件事情成了他生活中的轉折點。從這天起,這個商業方面的苦行僧身上發生了一點變化。他從小侍奉的一個神明——金錢——對他來說業已死去。現在他在世界上還剩一個神,這就是他的女兒。他雇用了好些家庭女教師和用人,把府邸加以翻修。他過去如此節儉,這時覺得任何奢侈都嫌不足。女兒才十來歲,他就帶著她到尼斯、巴黎、維也納去,對她寵愛嬌慣,達到最最荒誕不經的程度。他過去攫取金錢時狂熱已極,現在他同樣狂熱地把錢大把大把地扔出去,仿佛根本不把錢財當回事——您剛才說他高貴、典雅,也許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因為多年來他的確漸漸養成了一種對賺錢和蝕本異乎尋常的滿不在乎的態度。他用幾百萬巨款也無法買回他妻子的生命,從此以後,他學會了輕視金錢。 「時間不早了,我不打算把他對女兒的偶像崇拜向您詳加描述。話說到頭,這種崇拜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小姑娘那幾年一天天長大,出落得迷人已極,的確是個仙女,嬌嫩輕靈,婀娜多姿,一雙灰色的眸子,看見誰都是那樣明亮、和藹。她從她母親那裡繼承了羞怯靦腆的溫柔勁,從父親那裡繼承了透徹犀利的理解力。她在那種奇妙的無拘無束的狀態中像朵鮮花欣欣向榮,成長得思想開朗,溫婉可愛,這種無拘束的狀態是那些在生活中從來沒有經歷過敵意或者艱苦的孩子們所特有的。這個日益衰老的男子,從來不敢希望他那沉重、渾濁的血液里竟然會產生出這麼一個性情歡快、對宇宙人生滿懷友好和悅之情的小人兒,不覺心醉神迷。只有理解了這一點,才能充分衡量那第二次災禍落到他頭上時他的絕望心情。他不能,也不願意理解,——直到今天也還不能理解——恰好是這個孩子,他的孩子得受到這樣的打擊、成為終身殘廢、我的確不願意把他在極度絕望之中乾的荒唐事情全都說出來。他的執拗勁把世界上所有的醫生都弄到絕望的境地,他似乎企圖用大得驚人的款項逼得我們馬上就能妙手回春。他每隔一天打一次電話給我,完全沒有任何意思,只是因為控制不住他那瘋狂的焦灼不安的心情,這一切,我都不想再一一細講。但是,最近有個同事很秘密地告訴我,這位老人每星期都上大學的圖書館,坐在大學生當中,笨手笨腳地從字典里把所有的外來字抄下來,然後一連幾小時翻遍一切醫學手冊,腦子裡亂糟糟的,可是抱著一線希望,說不定他自己能發現什麼我們這些醫生忽視了的或者忘記了的東西。從別的方面我又聽說——您聽了也許會發笑,但是總是先看到了這種瘋狂才能讓人體會到一種激情的偉大——為了讓孩子恢復健康,他既答應捐獻給猶太教堂一大筆錢,也答應捐給此地的本堂神父一大筆錢。他心中無數,不知該找哪個天主,是找他祖祖輩輩信奉的而被他遺棄了的那個主呢,還是去找他新近皈依的主,同時他又生怕跟這個天主或者那個天主搞僵鬧翻,這種恐懼使他心驚膽戰,他乾脆同時向兩個天主宣誓效忠。 「但是,我把這些近乎可笑的細節說給您聽,絕不是因為喜歡飛短流長,不是。我只是要讓您明白,對於這麼一個受到沉重打擊、心力交瘁、精神崩潰的人,您這樣一個人具有什麼樣的意義。您竟然願意傾聽他的苦衷,他覺得您從內心深處理解他的憂愁,或者至少願意理解他的憂愁。我知道,他那固執的樣子,他那唯我主義的瘋狂勁使人很為難。看他那樣子,就仿佛在我們這個災禍不幸比比皆是的世界上就只有他的不幸,只有他女兒的不幸。然而,恰恰是在眼下,我們不能把他丟棄不管,因為這種瘋狂的困苦無援的狀況已經開始把他自己也搞病了,您的的確確——的的確確,親愛的少尉先生,您的的確確幹了一件好事,您多少把您的青春、活力、無拘無束的態度帶進了這座悲慘的房子。我只是因為,只是擔心您聽了別人的風言風語,會頭腦糊塗,我才把他的私生活說給您聽,也許多說了幾句,超過了我能夠負責的程度;但是我相信,我可以這麼指望——凡是我告訴您的一切,嚴格地限於您知我知。」 「那還用說。」我木頭木腦地說。在他整個敘述過程中,這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第一句話。我像麻醉了似的昏頭昏腦——並不僅僅是因為這些意外地披露出來的材料,這些材料固然使我對開克斯法爾伐的設想像只手套似的,從裡到外翻了出來。同時我也對我自己的感覺遲鈍和愚蠢感到驚訝。這麼說,我都二十五歲了,還睜著這麼一雙淺薄的眼睛在世界上晃蕩!一連幾星期之久,每天在這幢房子裡做客,完全被我自己的同情心蒙住了眼睛,我出於愚蠢的審慎,從來不敢打聽一下,既不敢探問姑娘的病情,也不敢打聽她母親的去向,顯然母親並不在屋裡。我也不敢問一聲,這個怪人的財富從何而來。我怎麼竟然會沒有看出,這雙蒙矇矓矓、神情憂鬱的杏仁形眼睛並非匈牙利貴族的眼睛,而是屬於猶太種族,經過一千年悲慘的鬥爭,其目光磨鍊得鋒利無比,同時又因而疲憊不堪,我怎麼會沒有發現,在艾迪特身上又混雜著其他元素,我怎麼會沒有看出,這幢屋子裡准有什麼奇怪的往事鬼氣森森地在散布陰影?一系列瑣碎的細節這時飛快地湧現在我的腦子裡,雖說遲了一步:我們上校有一次見到開克斯法爾伐以何等冷淡的目光回答他的問候,上校只舉起兩根指頭觸了一下帽檐,還有,夥伴們如何坐在咖啡館的桌子旁邊稱他為一個「老摩尼教徒」[1]。我當時的心情就仿佛置身暗室之中,突然拉起一道窗簾,陽光驀地直射進人的眼睛,照得你眼前金星直冒,紫花飛舞。由於猛然一下子被刺目的光線照射,難以忍受,於是頭暈目眩,腳步踉蹌。 可是康多爾好像已經料到我心裡在想什麼,就彎身向我湊過來。他那隻柔軟的小手真像大夫的手那樣碰碰我的手,表示安慰。 「這您自然是料想不到的,少尉先生,您怎麼會料到這個呢!您是在一個完全與世隔絕、無比偏僻的環境裡培養成人的,再說又正在幸福的年齡,在您這年紀,人還沒有學會首先用懷疑的眼光來觀察一切奇怪的事情。我比您年長,請您相信我——有時候被生活所欺騙,用不著為此感到羞愧。您的瞳孔里還沒有那種過分敏銳、診斷上稱之為邪惡目光的眼光。您觀看人和物,寧可首先用充滿信任的目光,這毋寧說是上天的一種恩典。要不然您永遠也不可能這樣出色地幫助這個老人和這個可憐的患病的孩子!不,請您不要感到奇怪,尤其不要因此感到羞慚——您從一種善良的本能出發已經做出了最最正確的事情!」 他把雪茄菸蒂扔到角落裡,伸伸懶腰,把椅子往後一推。「我想,現在該是我動身的時候了。」 我跟他一起站了起來,雖然我還覺得有點暈暈乎乎,因為我心裡發生了一些奇怪的變化。我無比激動,聽了這些出乎意料的事情,頭腦受到極度刺激,變得異常清醒;可是與此同時,我又非常明確地感到在頭腦的某一處有個沉重的壓力。我清楚地記得,康多爾敘述過程中我就想問他個問題,只是因為心神不定,沒有打斷他的話頭。在某個地方我想了解一個細節。可是現在,可以提出那個問題了,我卻想不起來了。這個問題想必是在聽的時候一激動,給沖走了。我徒勞無功地追溯這次談話的一切曲里拐彎的地方——就仿佛一個人明明感到身體有個地方在作痛,可是未能明確指出痛處究竟何在。我們穿過那顧客已經走了一半的酒店向大門走去的時候,我腦子裡還在拚命回憶。 我們走出大門。康多爾抬頭仰望。「啊哈,」他帶著某種滿意的心情微笑道,「今晚的月光一開頭我就覺得亮得過於刺眼。我早有預感,暴風雨要來了,而且肯定是一場很厲害的暴風雨。所以我們得趕快走。」 他說得對。在這些沉睡中的房屋之間,雖然空氣依然寧靜滯重,可是東方已經湧來團團棉絮似的濃厚烏雲,從天上飛過,絲絲縷縷地遮住泛出淡黃色微光的月亮,半邊天庭已經完全被烏雲遮蓋,一片黑暗,像鋼鐵一樣堅實的一大團,黑黝黝的,活像一隻巨大無比的烏龜,慢吞吞地向前爬行,有時候被遠處的閃電照亮,每次閃電過後,總有什麼東西在天上氣呼呼地咕嚕咕嚕直響,就像一隻被激怒的野獸在咆哮。 「不出半個鐘頭,咱們就要得到老天爺的恩賜了,」康多爾在作診斷,「我反正還能在下雨之前趕到車站,可是您,少尉先生,最好還是往回走吧,要不然您可得澆個透濕。」 然而我模模糊糊地知道,我還有什麼事情要問他,可是一直不清楚,到底問他什麼。對這件事情的記憶已經淹沒在一片沉重的黑暗之中,就像天上的月亮為疾馳飛奔的烏雲所吞噬。可是我一直感到那個不明確的思想還在我腦子裡跳動,就像一種騷動不寧的刺人的疼痛,不斷可以使人感到。 「我不回去,我冒一次險吧。」我答道。 「那就趕快吧!咱們走得越快越好。坐了那麼長時間,兩條腿都坐僵了。」 腿僵了——就是它,這就是那個關鍵的字!馬上像有道閃電把電光一直射到我意識的最底層。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剛才想問康多爾什麼,我非問他什麼不可:就是那個任務!開克斯法爾伐交給的任務!這段時間我大概在潛意識裡一直只想著開克斯法爾伐的問題:究竟她的癱瘓是可以治癒的還是不治之症。現在我得把這問題提出來。於是我們一面大踏步走過闃無人跡的胡同,一面我便相當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對不起,大夫先生……您方才告訴我的這一切,對我,當然極為有趣……」我是想說,極為重要,「……可是您會理解,正因為這個緣故,我還想向您提個問題……這個問題壓在我的心上已經很久……您畢竟是她的醫生,您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病情……我是個外行,我缺乏任何正確的設想……我很想知道,您對她的病到底是怎麼想的。我的意思是,艾迪特的這種癱瘓究竟是一種暫時的病狀,還是一種不治之症?」 康多爾猛的一下抬起頭來,目光鋒利。兩個鏡片反射的光線,直照我的臉上。他的目光一閃一閃,來勢甚猛,像尖針似的扎進我的皮膚,我不由自主地避開他的目光。他臨了是不是懷疑這是開克斯法爾伐給我的使命?他是否起了疑心?可是他已經又低下頭,喃喃地說道,一面絲毫也不減低他走路的速度,說不定甚至把步子邁得更急更猛: 「當然囉!我其實應該估計到您會提出這個問題。最後總是這樣結局。可以治癒還是無法治癒,非黑即白。仿佛事情就那麼簡單似的!單單『沒病』『有病』這兩句話,一個有良心負責任的正派醫生就不應該說出口,試問疾病從哪裡開始,而健康又在哪兒結束?更不用說『可以治癒』『無法治癒』了!當然,這兩句話是廣為應用的,在實際生活中沒有這話不行。但是,您永遠也別想讓我把『無法治癒』這四個字說出口。我絕不說!我知道,上世紀最最聰明的人尼采曾經寫下了這句可怕的話:最好不要做身患不治之症者的醫生。在尼采交給我們解析的那些前後矛盾、內容危險的句子裡面,這差不多是最最錯誤的一句話了。實際上正好反其道而行之才對啊。我要說,要做醫生,恰好要做身患不治之症者的醫生,甚至更進一步;一個醫生,只有在所謂的身患不治之症者的身上才能得到考驗。一個醫生如果一開頭就接受了『無法治癒』這個概念,他就拋棄了自己的使命,當了逃兵,臨戰之前已經繳械投降。不消說,我也知道,在某些情況下乾脆說聲『無法治癒』,帶著無可奈何的表情,揣上出診的酬金,轉身走去,要簡單得多,方便得多——是的是的,最最方便,最有收益的乃是只跟業經證明、保證藥到病除的病例打交道。碰到這種病例,只消打開醫典多少多少頁就能找到全部現成的治療方法。好吧,誰高興這樣就讓他這樣治病吧。而我本人卻覺得這樣做實在太可憐,就仿佛一個詩人不去嘗試把前人從未說過,甚至難以言傳的意境用語言表達出來,而是只想把別人說絮了的東西再說一遍;一個哲學家不去思考前人從未認識、被人認為難以認識的真理,而只是把別人早已認識的道理作第九十九遍解釋。『無法治癒』——這畢竟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並非絕對的概念。醫學是一種日益進步的認識,對於醫學來說,無法醫治的病例只存在於眼前,只存在於我們時代、我們科學的限度之內,也就是說,只存在於我們狹窄的、愚昧的、井底之蛙的視野之中!然而問題並不取決於我們眼前。有成百種病例我們今天看不見治癒的可能性,然而我們的科學是在飛速前進,明天、大後天就會找到,就會發明一種治癒的可能性。所以對我來說,這點請您務必注意,」——他說這話,樣子很生氣,好像我得罪了他似的——「對我來說,不存在任何不治之症,我原則上什麼也不放棄,任何人也不放棄,誰也別想讓我嘴裡說出『無法治癒』這幾個字。哪怕是在最絕望的情況下我會說出口來的最極端的話,乃是:這種疾病『目前還不能治癒』——意思是說:我們當代的科學還無法把它治癒。」 康多爾的步子邁得很急,我費了好大勁才能跟上。他突然放慢了速度。 「也許我把話說得太複雜,太抽象了。這種事情的確很難在從酒店到車站的途中闡述清楚。可是說不定舉個例子可以讓您更容易了解我的意思——話說回來,這是一個非常個別的例子,對我來說,是個非常痛苦的例子。二十二年前,我是個年輕的醫科大學生,大概就跟您今天年歲相仿,剛好在上第四學期。這時我父親得病,他一向身強體壯,非常健康,事業心強,不知疲倦,我非常愛他,尊敬他。醫生診斷,他得的是糖尿病。您大概也聽說過這種疾病,這是人可能遭到侵襲的最殘忍、最陰險的疾病中的一種。人的有機體無緣無故地停止繼續加工養料,不再輸送脂肪和糖,於是人就日益憔悴,最後實際上是活活餓死——我不想用細節來折磨您,這些細節整整毀了我青年時代的三年光陰。 「現在請您聽下去,當時所謂的科學對於治療糖尿病毫無辦法。大夫用一種特別的限制飲食的方法來折磨病人。每一克食物都得稱一稱,每一口飲料都得量一量,但是醫生心裡明白——我是學醫的自然也心裡有數——這樣做只是拖延死期,這兩三年等於可怕的毀滅,不啻是在一個飲食豐足的世界裡悲慘地餓死。您可以想像,我當時作為一個大學生,一個未來的醫生,拜見了一個權威,又跑去拜見另一個權威,翻遍了所有的書籍和專著。可是不論在什麼地方,給我的口頭的和書面的回答總是那句話:『無法治癒,無法治癒。』從此之後,我聽見這句話就受不了。從那天起,我就憎恨這句話,因為我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我在世界上最愛的人竟比一頭感覺遲鈍的牲口更加悲慘地一天天垮下去,而我卻只能袖手旁觀,在我參加博士論文答辯之前三個月,我父親去世了。 「現在請您仔細聽著,幾天前我們在醫學協會聽一位第一流的化學醫學家作了一個報告,他告訴我們,在美國和另外幾個國家的實驗室里,從內分泌提煉一種物質的試驗已經取得了相當大的進展。他宣稱,不出十年,糖尿病將是一種業已『解決了』的病症,這點是肯定的。現在,您可以想像,有個念頭是多麼激動我:我想,要是當時就有幾百克這樣的物質該有多好,這樣,我在世界上最親愛的親人就不會受折磨,就不會死去,或者,我們至少可以希望,能治好他,救活他。您懂嗎?當時,『無法治癒』這個判決是多麼使我憤怒——我可是白天黑夜地夢想著,一定會找到,會發明一種特效藥,應該並且必須找到並發明一種特效藥,總有一個人會取得成功,說不定就是我。在我們上大學那會兒,梅毒被描寫成『不治之症』,並且還特意用一張傳單來警告我們大學生,可是現在梅毒不也可以治癒了嗎?所以說尼采、舒曼和舒伯特——我不知道梅毒的可悲的受害者中還有誰——絕不是死於一種『不治之症』,而是死於一種在當時『還不能治癒』的疾病——是的,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說,他們從兩重意義上講是過早地去世了。每過一天,給我們這些當大夫的帶來多少新鮮的、意想不到的、奇妙無比的東西啊,這些東西在昨天還難以想像!因此每逢我遇到一個大夫聳聳肩膀表示愛莫能助的時候,我的心總憤怒得抽縮起來,因為我還不知道明天、後天可能發明出來的特效藥,同時我的心也滿懷希望地顫動不已:說不定你會找到這種特效藥,說不定有人及時地、在最後的瞬間為這個病人發明了特效藥。什麼事情都是可能的,連不可能的事情也是可能的——因為在我們今天的科學碰了釘子,不得其門而入的時候,往往出乎意料地從後面已經打開了另一扇門。我們的方法失敗了,那就想辦法去發明一種新的方法。科學無能為力了;那麼總會有別的奇蹟——是的,即使在今天,在醫學方面也還在發生真正的奇蹟,在無比璀璨的電燈光照耀下發生的奇蹟,違反一切邏輯和經驗,有時候甚至可以逼出個奇蹟來。您以為,如果我不抱最後能使她的病情大大好轉、使她霍然痊癒的希望,我會去折磨這個姑娘,並且讓我自己也備受折磨?我承認,這是一個嚴重的病例,非常難以制伏,幾年來我沒能像我預想的那樣,迅速取得進展。可是儘管如此,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對她撒手不管。」 我心情緊張地聽他說這番話。他說的,我全都明白。但是在不知不覺之中,那個老人的固執勁、他的擔憂也傳到了我的身上。我還想再多知道一些,知道一些更加肯定、更加確切的消息。所以我又追問了一句: 「這麼說,您是相信病情會好轉的——這就是說……您已經使得病情有了一定的好轉,是嗎?」 康多爾大夫不作一聲。我的話似乎惹惱了他。他邁著兩條短腿,步子走得越來越急。 「您怎麼能說,我已經使得病情有了一定的好轉了呢?您難道證實這點了嗎?您對整個病情究竟了解些什麼?您認識病人不是才幾星期嗎,而我給她治病已經有五年之久了。」 突然他停住腳步。「我乾脆把實話說給您聽吧——我根本沒有取得什麼實質性的進展,沒有取得決定性的成效,問題的關鍵不就是在這兒嗎!我在她身上來回試驗,來回折騰,活像個澡堂里的按摩師,漫無目的,徒勞無功。到現在為止,我毫無進展。」 他的火氣嚇了我一跳,顯然我傷了他做醫生的自尊心。於是我設法安慰他。 「可是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向我描述過,電療使得艾迪特的精神大大振奮,特別在注射了……」 然而康多爾猛的一下站住了腳步,把我說了一半的話硬給打斷了。 「胡說!純粹是胡說!這老傻瓜說的話,您一句也別相信!您真的相信,這樣一種麻痹症用電療一類的玩意可以消除嗎?您難道不了解我們大夫慣用的老策略?如果我們自己已經山窮水盡,那我們就設法去贏得時間,用各式各樣的荒唐花招去折騰病人,不讓他看出我們束手無策。幸運的是,在大多數情況下,病人的天性也跟著我們一起撒謊,成為我們的同謀犯。她當然覺得好多了!每一種治療方法,無論您是吃檸檬還是喝牛奶,洗冷水還是洗熱水,首先總會引起身上有機體的變化,產生一種新的刺激,永遠樂觀的病人便把這種刺激當作病情好轉。這類自我聯想是我們最好的幫手,它甚至對最最愚蠢的庸醫都幫了大忙。但是這事有個麻煩的地方——只要這個新招的刺激一旦消退,立刻就有反應。這時候就得儘快改變花樣,假裝再採用一種新的治療方法。我們這號人在毫無指望的情況下就用這種駭人的把戲巧妙地七拖八拖,直到哪一天也許碰巧有人找到了正確的方法,有效的方法。千萬別說奉承話,我自己最清楚,我在艾迪特身上原來希望收到的效果,真正取得的是多麼微小!到目前為止,我試過的一切辦法——這點請您不要弄錯——諸如電療、按摩之類的騙人把戲並沒有真正幫助她霍然痊癒。」 康多爾這樣氣勢洶洶地攻擊自己,連我都感到需要為他辯護幾句,以解脫他自己良心的譴責。所以我怯生生地補了一句: 「不過……我可是親自看見,她能靠身上的機械走路了——那個伸屈機……」 可是現在康多爾不再是說話,而是乾脆對我大吼大叫了。他嚷得那樣怒氣沖沖,毫無顧忌,以致在空曠的胡同里兩個夤夜還在街上走路的夜行人都好奇地扭過頭來。 「騙人的把戲,我已經跟您說過了,是騙人的把戲!這是給我造的助行器,不是給她造的!這種機械是瞎忙乎的玩意兒,純粹是瞎忙乎的玩意兒,您明白嗎?……不是那姑娘需要這機械,而是我需要它,因為開克斯法爾伐一家再也不願意忍耐下去了。只是因為我頂不住他們的催逼,我才不得不給這老人又打一針強心劑,增強他的信心。我除了給這焦躁不耐的姑娘加上一百磅重負之外,還有什麼法子,就像給拚命掙扎的俘虜套上腳銬一樣……這就是說,也許這機械多少可以增強一點腳上的勁……我當時實在沒有別的法子……我不是得爭取時間嗎……可是我對這些花招、這些騙人的玩意兒一點也不感到羞愧,您已經親自看見了它的成效——艾迪特說服自己,說她自從戴上機械以後,走起路來利索多了。做父親的洋洋得意,說我幫了他女兒的大忙,大家都對這個了不起的、天才的奇蹟創造者佩服得五體投地,您自己也把我當作萬能博士來請教!」 他停住口,摘下帽子,用手拭擦一下濕漉漉的額頭,然後不懷好意地從旁邊瞅著我。 「我怕,這番話您不怎麼愛聽!您過去把醫生看做救星,看做真理的化身,這個幻想這下破滅了!您青春年少,熱情洋溢,把醫學道德完全設想成另外一個樣子,而現在……我已經看見……有點冷靜下來,甚至對這類行醫之道大倒胃口!但是,遺憾的是——醫學和道德是毫不沾邊的:每一種疾病本身就是一種無政府主義的行動,是對大自然的叛亂,所以可以採取一切手段來對待它,什麼手段都行。不,千萬不要同情病人——病人已經把自己置於法律之外,他破壞了秩序;而為了恢復秩序,也就是為了使病人康復,就必須像對付每次叛亂一樣,不顧一切地採取果斷的行動——手頭正好抓著什麼就使用什麼,因為單憑善心和真理,從來沒有把人類治癒過,也從來沒有把某一個人治癒過。如果一個騙人的把戲把病治好了,那它就不再是可鄙的騙人把戲,而是第一流的特效藥了。碰到一個病例,只要我在醫學上已經無能為力,我就必須設法幫助病人拖延時間。一連五年之久,老要想出一個新的招數來,特別是他對自己的絕招也並不怎麼信服,少尉先生,單單這一點也已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反正一切恭維奉承,我都敬謝不敏!」 這個矮胖子無比激動地站在我對面,仿佛我只要稍加反駁,他就打算對我訴諸武力似的。這一剎那在黑雲密布的天空閃現出一道藍色的閃電,宛如人身上的一根血管,接著轟隆隆響起一陣沉重的悶雷。康多爾突然哈哈大笑。 「您瞧瞧——天公的怒氣作了回答。喏,您這個可憐的人啊——您今天真是倒霉透頂,幻想一個接著一個被解剖刀割去,首先是關於匈牙利顯赫貴族的幻想,然後是關於關心體貼、萬無一失的醫生和救星的幻想。不過,您必須理解,這個老傻瓜的讚歌是多麼叫人惱火!恰好在艾迪特這個病例上,這種溫情脈脈的無謂之舉特別使我反感,因為進展如此緩慢,我在她的病例上還沒有找到,也就是說,還沒有發明出決定性的特效藥,這使我的內心一直十分痛苦。」 他默默地走了幾步。然後轉過臉來看我,臉色變得和藹了一些: 「話說回來,我不願意您認為我心裡已經放棄了這一病例,這是我們醫生用的一種漂亮的說法。相反,恰好這個病例,我絕不撒手,哪怕還得再拖一年或者五年。再說,事情也真叫奇怪——我剛才跟您提到過那次報告會,就在我聽了那次報告的當天晚上,我在巴黎的醫學雜誌上找到一篇文章,描寫的是一個癱瘓病例的治療法,非常古怪的病例:一個四十歲的男子,已經足足兩年,全身癱瘓,臥病在床,四肢全都不能動彈,維埃諾教授對他治療了四個月,病人又能生龍活虎地爬六層樓了。請您想想看:四個月工夫就取得這樣的效果,和我碰到的這個病例完全相似,而我在這裡瞎忙了五年,白費力氣——我讀到這條消息,簡直喜出望外!當然,這個病例的病原學,以及治療的方法,我都不十分清楚,維埃諾教授似乎獨樹一幟,把一系列治療方法都結合起來加以運用,在坎納進行一種日光浴,裝上一套機械,再做某種體操。病歷寫得十分簡單,我當然無法想像他的這種新方法是否有一部分適用於我們這個病例,究竟適用到什麼程度。可是我立刻親自給維埃諾教授去了封信。希望得到更詳盡的數據。就是為了取得我們自己的數據,我今天才對艾迪特這樣仔細地又檢查了一遍。我總得要有互相比較的可能性啊。所以您瞧,我並沒有掛上白旗宣布投降,相反,正在抓緊每一根救命草。也許在這種新方法裡的確有一種可能性——我只說也許,我並沒有說更多的,其實我已經胡說八道講得太多了。現在別再談我這該死的職業了!」 這時,我們已經離火車站很近了。我們的談話很快就會結束,所以我急急地問道: 「這麼說,您認為……」 可是這一瞬間這個矮胖子一下子站住了。 「我什麼也不認為,」他粗暴地對我吼道,「也根本沒有什麼『這麼說』!你們大夥到底要我怎麼樣?我跟天主又沒有電話聯繫。我什麼也沒說。什麼確定的話也沒說。我什麼也不認為,什麼也不相信,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許諾。我本來就已經胡言亂語說得太多了。現在該結束了!謝謝您送了我一程。您最好還是趕快往回走,要不然您這身軍裝會給雨澆得濕透。」 也不伸手跟我握別,他顯然十分生氣地(我不理解,他為什麼生氣)邁著他的兩條短腿向車站跑去,我覺得,他有點平足。 * * * [1] 摩尼教在公元四、五世紀廣為流傳,從波斯、印度傳到高盧、西班牙及其他地區,宣傳極端禁欲主義。摩尼教徒指極端禁欲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