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十八

茨威格 《心靈的焦灼》
康多爾大夫方才又打住話頭。我起先以為,他停下來,只是為了點支雪茄。可是我發現,他突然一下子煩躁起來。他摘下夾鼻眼鏡又戴上,把他稀薄的頭髮像什麼討厭的東西那樣往後一甩,眼睛直視我。這可是長長的一瞥,惶惑不安地打量我。然後他猛地向後一靠,深深地坐進軟椅里。 「少尉先生,也許我告訴您的事情已經太多了——反正比我原來打算告訴您的要多。但是,希望您不至於誤會我。我把開克斯法爾伐當時對這個毫無所知的女人耍的這個花招老老實實地告訴您,決不是為了讓您對他產生反感。這個可憐的老人,今天留我們在他家吃了晚飯,我們看見,他身患心臟病,驚慌失措,他把他的女兒託付給我。為了治好這可憐的姑娘,他會拿出他財產中的最後一個大錢,這個人早已不再做那種不乾不淨的買賣,我是絕不會在今天來控告他的。恰好在現在,他在絕望之中的確需要幫助的時候,我覺得重要的是,您從我這兒聽到真實情況而不是從別人那兒聽到惡意的風言風語。所以請您堅持一點——開克斯法爾伐(或者不如說卡尼茲,當時他還叫這個名字呢)那天到開克斯法爾伐莊園去,並不是抱著從這個不明世故的女人手裡憑著花言巧語便宜地買下這個莊園的目的。他只是想順便做一筆他常做的那種小買賣,並無其他奢望。那個驚人的機會簡直可說是向他突然襲來的,他要是不充分利用這個機會,也就不成其為他了。但是您馬上就會看到,接著事態便多少有了些變化。 「我不想長篇大論地大講一氣,寧可省掉一些細枝末節。只有一點我想向您透露,那就是這幾小時成了他一生中神經最緊張、心情最激動的時刻。您不妨自己想想當時的形勢:這個人一向僅僅是個不大不小的代理人,一個不知名的生意人,突然之間,機遇猶如一塊隕石從天空落到他頭上,使他一夜之間可以變成巨富。他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可以比過去二十四年慘澹經營、錙銖必較的薄利小本買賣掙錢更多,而且,驚人的誘惑在於,他用不著去追逐這個犧牲品,用不著去拴住它,麻痹它——而是那個犧牲品自覺自愿地來上他的圈套,簡直可以說還來舔那隻已經舉起了屠刀的手呢。唯一的危險在於,另外會有個人跑來干擾。因此,他一秒鐘也不能把這女繼承人從手裡放走,不能讓她有空閒的時間,他必須趁管家還沒回來就把她從開克斯法爾伐帶走,而在採取這些預防措施的過程中,一秒鐘也不得泄露他自己對於莊園的出售感興趣。 「在援軍到來之前發起衝鋒,一舉攻克陷入重圍的開克斯法爾伐堡壘,此舉簡直像拿破崙的戰役一樣大膽,也像拿破崙的戰役一樣危險。然而機緣巧合總樂於為冒險的賭徒助一臂之力。連卡尼茲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的一種情況,悄悄地為他鋪平了道路,這就是那個非常殘酷可是又極其自然的事實:這個可憐的女繼承人在她到達她繼承到的這個府邸的最初幾小時裡已經受了那麼多屈辱,遇到那麼多仇恨,以至她自己只有唯一的願望,那就是:離去,趕快離去!奴顏婢膝之徒看到他們的鄰人好像駕著天使的翅膀從同樣沉重的徭役中脫身出來,於是滿懷嫉恨,再也沒有比這表現得更卑劣的了:渺小的心靈容易原諒一個君王獲得令人頭暈目眩的財富,不容易原諒和他們受到同樣重壓的同命運的難友獲得微不足道的一點自由。開克斯法爾伐府邸里的僕役看到,恰巧是這個北德的女人如今突然之間要做開克斯法爾伐莊園的主人,從而也將成為他們的女主人,實在難壓心頭的怒火。他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動輒盛怒的侯爵夫人在梳頭的時候常常連梳子帶刷子都扔到她的頭上呢。彼得羅維契一聽到女繼承人到達的消息,馬上乘火車走掉,免得非去歡迎她不可。他的妻子,一個下賤的女人,從前是府邸里的廚娘,用下面這番話向她表示歡迎:『好吧,您反正也不願意在咱們這裡住的,這地方對您是不夠體面的。』男用人把她的箱子叭的一聲扔在門口,她只好自己把箱子拖進門檻,而管家的老婆也不來幫她一把。午飯沒有準備,誰也不管她,夜裡她可以清楚地聽見大家在她窗前相當大聲地談話,談某一個『騙取遺產的女人』『女騙子手』。 「這個可憐的女人性格軟弱,她從這最初的見面禮看出,在這座府邸里她是永遠也不會有一小時太平的。僅僅因為這個緣故——這點卡尼茲是沒有料到的——她才歡欣鼓舞地接受卡尼茲的建議,當天就驅車前往維也納,據說,他知道那裡有個可靠的買主。這個神情嚴肅、態度和藹、博聞多識的男子,長著一雙憂鬱的眼睛,在她看來,不啻天國的使者。所以她不再繼續發問,她感激地把所有的文件全都交給他,睜著一雙也像在靜靜諦聽的藍眼睛,她聽他為這筆錢如何投資給她出的主意。他叫她只取穩定的票證,國家發行的公債券,存款絕對安全的票證。哪怕是她財產當中的一丁點也不要託付給私人,全部財產都得存進銀行,讓公證人,一個奧匈帝國的公證人來負責管理。而現在還把她的律師找來,那是毫無意義的。律師的事務除了把一目了然的事情弄得複雜不堪之外還有什麼?不錯,不錯,他一再熱心地插話道,三五年內她可能賣得一筆更多的錢,這是可能的。但是在這期間要付出什麼代價,在法院和官府方面又會遇到什麼樣的麻煩;因為他從她方才驚恐萬狀的眼神里看出,這個生性平和的女人對於法院和買賣是多麼厭惡,所以他就把他的各種論據從頭到尾來回重複,最後都落腳到:趕快行動!趕快行動!下午四點鐘,彼得羅維契還沒有回來,他們兩個已經取得一致意見,乘快車前往維也納。這一切來得簡直像暴風驟雨一樣迅急,以致狄岑荷夫小姐根本沒有機會請問這位陌生的先生尊姓大名,而她已經把她得到的全部遺產都委託他去出售。 「他們乘坐的是頭等快車——開克斯法爾伐這是生平第一次坐在這蒙著紅絲絨的彈簧車座上,在維也納他也把她安頓在克爾特納大街的一家上等飯店裡,自己也同樣在那裡要了一個房間。現在卡尼茲一方面有必要在當天晚上就讓他的夥伴,那個叫哥林格博士的律師準備一份購買的契約,以便在第二天就能把這塊到手的肥肉加上一個在法律上無懈可擊的形式,另一方面他又不敢讓他的犧牲品單身獨處哪怕一分鐘之久。於是他就想到了一個——我得老實承認——天才的念頭。他向狄岑荷夫小姐建議,趁晚上沒事,不妨到歌劇院去,根據預告,有個外來的歌舞團要在那裡上演一場聳人視聽的劇目,而他則打算在當天晚上還把那位買主找到。據他所知,這位先生正在到處尋找一座規模宏大的莊園。狄岑荷夫小姐為他的熱心關懷所感動,高高興興地表示贊同。他就把她安頓在歌劇院裡,這一來,她就足足四個鐘頭給釘在那裡,卡尼茲便可以乘坐一輛馬車——同樣是他生平第一次——飛快地趕到他的夥計和窩主哥林格博士那裡。此人不在家。卡尼茲在一家酒店裡找到了他,答應給他兩千克朗,要他在當天夜裡就把購買契約的各項細節全都草擬就緒,第二天晚上七點帶著寫好的購買契約把公證人約來。 「卡尼茲在談判的過程中,讓馬車等在律師家的門口——他這是生平第一次揮金如土。發布指示以後,他就驅車趕回歌劇院,還能及時在前廳里截住那個興奮得暈頭轉向的狄岑荷夫小姐,送她回家。這一來就開始了他第二個不眠之夜。他越接近他的目標,疑慮就使他越發煩躁,他擔心那個到現在為止一直百依百順的女子是不是還會中途脫逃。他一次次地翻身起床,詳盡地制定出第二天的包圍戰略。首要的一條是:不能有一刻讓她單身獨處。得租一輛馬車,讓它到處等著,一步也不要步行,免得她臨了碰巧在馬路上遇到她的律師。要防止她讀到報紙——說不定在報上又會登載什麼有關莪羅斯伐爾案件中那個協定的消息,那她就會產生懷疑,是不是第二次受到了欺騙。可是實際上所有這些擔憂害怕和小心謹慎全屬過慮,因為這個犧牲品根本不想脫身。她就像拴在一根玫瑰色帶子上的羊羔那樣馴服地跟在那邪惡的牧羊人身後。當我們的朋友折騰了一夜困頓不堪地走進飯店的早餐廳時,她已經坐在那裡耐心等待,身上還穿著那身自己縫製的衣衫。接著便開始了一場奇特的木馬輪旋戲,我們的朋友完全多此一舉,把那可憐的狄岑荷夫小姐拖著從早到晚轉圈子,為的是製造出一些人為的困難來騙她,這些困難都是他在那不眠之夜挖空心思為狄岑荷夫小姐想出來的。 「那些細節我跳過去不說了。他拖著狄岑荷夫小姐到他的律師那裡去,在那裡打了好多電話,談的全是別的事情。他帶她到一家銀行去,讓人把銀行的全權代表請來,商量投資的事情,並且給她開了一個戶頭;他又拽著她到兩三個抵押銀行和一家值得懷疑的地產公司去,仿佛他要到那裡去打聽什麼消息。狄岑荷夫小姐跟著一起去,安靜地、耐心地在那些前廳里等待,而他則假裝在談判:在侯爵夫人那裡受了十二年的奴役,這樣等在外面對她來說早已成了不言而喻的事情,這並不使她感到壓抑、屈辱,她靜靜地合著雙手等著,等著,有人從旁邊走過,她就馬上垂下她那雙藍色的眼睛。卡尼茲勸她做的事情,她全都照辦,耐心、聽話,活像個孩子。她在銀行里在表格上簽字,簽完後也不再看一眼,還沒收到款項,她毫不考慮就簽署收據,以至有個邪惡的念頭開始折磨卡尼茲,這個傻女人是不是給她十四萬,甚至十三萬克朗,也會同樣滿意。銀行的全權代表勸她買鐵路股票,她說『好吧』,他建議她買銀行股票,她也說『好吧』,每次她都膽戰心驚地抬起頭來向她的大聖人卡尼茲看上一眼。顯然,所有這些買賣活動、簽字和表格啊。看到赤裸裸的現金,在她身上引起了不安,既含有敬畏之情,同時也使她感到難堪。她只渴望能逃脫這莫名其妙的忙亂,重新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間屋子裡念念書,打打毛衣,或者彈彈鋼琴,而不要思想冥頑不靈、心靈忐忑不安地置於這種責任重大的決斷面前。 「但是卡尼茲不知疲倦地驅趕她在這人為的圈子裡轉來轉去,一方面真像他答應的那樣,幫她把賣莊園得來的這筆錢變為最最穩妥的投資,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把她弄得頭暈目眩。這事從早上九點一直干到晚上五點半。最後他們兩個都精疲力竭,他便向她建議,到一家咖啡館去歇一會兒。他說,一切實質性的事情都已經了結,賣莊園這件事可說已經差不多就緒。她只消在七點鐘到公證人那裡去在契約上籤個字,把賣得的款項取來就行了。她聽了立刻容光煥發。 「『唉,那麼末了我在明天早上就可以動身囉?』她的兩隻蔚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地望著他。 「『那是當然囉,』卡尼茲安慰她,『一小時之內您就是世界上最自由自在的人了,再也用不著為金錢和財產而發愁。您的六千克朗的年金存放得非常安全。您現在愛上哪裡就可以上哪裡,愛怎麼生活就可以怎麼生活。』 「他出於禮貌打聽一下,她打算到哪裡去。她剛才還容光煥發的臉頓時陰沉下來。 「『我想過,最好我還是先到我在威斯伐倫的親戚那裡去。我想,明天一早有班列車開往科倫去。』 「卡尼茲立刻大忙特忙起來。他在侍者領班那兒要了一份行車時刻表,仔細查了一遍行車時間,把各條線路連接起來。先乘維也納經法蘭克福到科倫的快車,然後在奧斯納布呂克換車。最方便的是乘九點二十分的早車,晚上就到法蘭克福,他勸她在那裡過夜,以免過於疲勞。他心煩意亂地忙著,接著往後翻,在廣告欄里找到一家耶穌教辦的寄宿舍。他跟她說,車票她用不著操心,這由他辦。他明天還要送她上火車,她盡可放心。這樣解釋來,解釋去,時間過得比他希望的還快;他終於可以瞅一瞅表催她:『現在咱們可得到公證人那兒去了。』 「在那裡不到一小時就把一切手續辦完。不到一小時,我們的朋友就從那位女繼承人那裡把她財產的四分之三敲了過來。他的老搭檔哥林格博士看見契約里填上開克斯法爾伐府邸的名字,接著又看到低廉的收購價格,就閉上一隻眼,帶著欽佩的神情,向他直眨巴眼睛。狄岑荷夫小姐可一點也沒注意到他的表情。這種同行的讚賞要是用語言表達出來,大概是這樣的意思:『了不起啊,你這流氓!你取得了多大的成功啊!』公證人也饒有興味地從他眼鏡後面直看狄岑荷夫小姐。他和大家一樣也從報紙上讀到了為爭奪莪羅斯伐爾侯爵夫人的遺產而展開鬥爭的消息,這個經辦法律事務的人覺得這樣匆忙的轉手出售總不是什麼好事。他心裡暗想,可憐的女人,你可是落到壞蛋的手裡了!然而,在簽訂購買契約的時候去警告賣主或者買主,這可不是公證人的義務啊。他該做的就是蓋上印章,給契約登記,讓當事人繳稅。他已經親眼目睹了多少可疑的事件,還不得不給這些事蓋上皇家的鷹徽[1]——所以這個老實人只是低下腦袋,把購買契約一絲不苟地攤開,彬彬有禮地請狄岑荷夫小姐第一個簽字。 「這個怯弱的女人驚醒過來。她猶豫不決地抬起眼睛看看她的導師卡尼茲,一直等到他擺擺手鼓勵她簽,她才走到桌邊,用她清秀明晰端正的德國字寫下了『安奈特·貝阿特·瑪利亞·狄岑荷夫』這幾個字;隨在她後面簽字的是我們的朋友。於是一切就緒,文件已經簽上字,購買的款項存放在公證人手裡,銀行戶頭已經開好,第二天支票就要匯到這個賬號上去。這麼大筆一揮,萊奧波爾特·卡尼茲的財產就增加了兩倍或者三倍。從這時起,開克斯法爾伐莊園的主人和所有者不是別人而是他了。 「公證人仔細地把墨跡未乾的簽名吸乾,然後三個人都跟公證人握手,下樓,走在最前面的是狄岑荷夫,後面是屏息靜氣的卡尼茲,卡尼茲後面跟著哥林格博士。使卡尼茲十分惱火的是,他的夥計在背後老是用拐杖杵他的肋骨,並且用他那喝啤酒喝得沙啞不堪的嗓子裝腔作勢地以莊嚴的語調喃喃低語(只有卡尼茲一個人聽得明白):『Lumpus maximus,lumpus maximus!』[2]儘管如此,當哥林格博士在大門口就帶有諷刺意味深深鞠躬,向他們告辭而去的時候,卡尼茲反倒又覺得很不自在。因為這樣一來,他就和他的犧牲品單獨待在一起了,這可把他嚇了一跳。 「但是,親愛的少尉先生,您必須設法理解這種出其不意的感情轉變——我不想用誇張的言辭來表達我的思想,說什麼,我們的朋友突然天良發現。然而自從那支鋼筆一划,這兩個對手之間的外在形勢便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請您考慮一下:整整兩天兩夜,卡尼茲是作為買主在跟這個作為賣主的可憐姑娘進行鬥爭。她曾經是他的敵人,他必須從戰略上把她包圍起來,讓她陷進圈套,迫使她繳械投降;可是現在這場財政軍事上的戰役已經結束。拿破崙卡尼茲已經凱旋,全面勝利,這一來,這個走在他的身邊、穿過鯨魚胡同的衣衫簡樸、文雅嫻靜的姑娘,就不再是他的對手,不再是他的敵人。那麼——儘管這話聽起來很奇怪,其實在他迅速得勝的這一瞬間,使得我們朋友感到特別壓抑的乃是:他的受害者使他過於輕易地取得了勝利。因為,如果你對一個人做出一點不公道的事情,那麼,要是你能找出材料證明,或者自以為有材料證明,此人某件小事做得不對或者做法有失公道,你就會很奇怪地感到心安理得。只要能怪受騙者有錯,至少有個小小的過錯,你的良心總會感到平安。但是卡尼茲對這個受害者實在無可指責,一點可指責的也沒有。她是捆綁了自己的雙手向他投降的,而同時還不斷地用她那渾然無知的蔚藍色的眼睛不勝感激地望著他。你叫他現在事後跟她說什麼呢?莫非還祝賀她出賣了莊園,這豈不就是祝賀她蒙受損失嗎?他心裡覺得越來越不自在。他迅速地考慮了一下:我還送她到旅館去;然後就完事大吉,一切全都過去。 「但是,走在他旁邊的犧牲品顯然也心緒不寧起來。她的步伐也變了樣,變得思慮重重,猶猶豫豫。儘管卡尼茲低頭走路,這種變化並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從她邁步時遲遲疑疑的樣子(她的臉,他是不敢看的)看出,她也在使勁地思考什麼事情。他不覺害怕起來。他對自己說,現在她終於悟過來,我就是那個買主。看樣子她現在大概要責備我了,大概她已經後悔自己愚蠢地匆忙行事,說不定明天她還是要跑到她的律師那裡去。 「可是這時候——他們已經影子挨著影子,默默無言地並排走完了整條鯨魚胡同——她終於鼓起了勇氣,乾咳了兩聲,開口說: 「『請您原諒……可是因為我明天一早就要動身走了,我很希望把一切都處理得妥妥帖帖……我尤其要感謝您出了大力……我想……請您,最好現在就馬上告訴我……為您做的這番努力我還欠您多少錢。您為了從中介紹浪費了這麼多時間……我明天一早就動身……我希望把一切都處理得妥妥帖帖。』 「我們的朋友腳挪不動,心臟也跳不動了。這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情啊!他怎麼也沒料到會來這一下子。他心裡湧起了一陣痛苦的感覺,就仿佛一個人盛怒之下打了條狗,可是這條挨了打的狗卻匍匐著爬過來,睜著一雙哀哀求饒的眼睛仰望他並且舔那隻殘忍的手。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他慌亂地推辭,『您什麼也不欠我。一點也不欠我。』與此同時,他感到渾身直冒冷汗。他事先早把一切全都加以周密計算,多年來,學會了預先考慮對方可能有的任何反應,可是這次卻遭遇了嶄新的局面。在擔任代理人的那些茹苦含辛的歲月里,他曾經經歷過,人家如何拒他於門外,他跟人家打招呼人家也不搭理,在他那地區有些胡同他還是避而不進為妙。可是有人居然還向他表示感謝——這種事情他還從來也沒有碰到過呢。在這個人面前,他破天荒第一次感到羞愧,在他和這個人之間儘管做了這麼一筆交易,可人家還信任他。他一反自己的本意,感到需要向她道歉。 「『別這麼說,』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您千萬別這麼說,……您什麼也不欠我……我並不是……我只希望,我沒有把事情辦糟而是完全按照您的意思採取行動……也許再等一等會更為有利,是啊,我自己也感覺到如果您……如果您不是那麼著急的話,完全可以……完全可以賣個更好的價錢……可是您希望趕快脫手——我想,這樣做對您更為有利。憑良心說,我認為這對您更為有利。』 「他又順過氣來,在這一瞬間他可真變得誠心誠意。 「『像您這樣對生意一竅不通的人,這種事情最好及早撒手。寧可少得點錢,可是穩穩噹噹。……您現在可別……』——他使勁地咽了一口唾沫——『我懇求您,現在事過境遷,如果別人對您說,您吃虧了,賣得太便宜了,您可千萬別受他們矇騙。每次賣東西都是這樣,事後總有人跑來裝腔作勢地胡說什麼,他們原來可以出更大的價錢,大得多的價錢……可是真到他們付錢的時候,他們又不付了;他們大家都會把匯票或者債券、股票塞給您……這些東西對您來說是一文不值的,的確一文不值。我向您起誓,我在這兒,當您的面起誓,我給您找的銀行是第一流的,您的錢是萬無一失的。您會按期得到您的年金,一天不差,一小時不差,不會出任何差錯。請您相信我……我向您起誓……這樣對您有利得多。』 「他們說著已經走到飯店門口。卡尼茲猶豫著,心想,我至少總應該請她一次吧。請她吃頓晚飯或者看場戲。這時候她已經向他伸出了雙手。 「『我想,我不該再多耽擱您了……您為我犧牲了這麼多時間,這兩天我一直心裡不安。兩天來,您一直忙我的事,我的確有這種感覺,誰也不可能比您更全心全意地幫忙的了。我再一次……衷心地感謝您。還從來……』——她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潮——『還從來沒有一個人對我這樣好,這樣幫助過我……我從來也沒想到,我能這樣迅速地擺脫這件事情,一切會給我安排得這樣好,這樣輕巧……我非常感謝您,非常感謝您!』 「卡尼茲握著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看看她。她原來那種戰戰兢兢的神氣已經被感情的溫暖所祛除。原來那麼蒼白、神色那麼驚惶的臉,突然生氣勃勃,容光煥發,她長著那雙表情豐富的藍眼睛,掛著一絲感激的淡淡微笑,看上去簡直像孩子一樣天真。卡尼茲想找一句話,可是沒有找到。而她點點頭,已經飄然而去,步履輕盈、飄逸、穩重。和從前走路的樣子截然不同,這是一個卸去重負、無牽無掛的人的步態。卡尼茲目送她,心裡很不踏實。他還一直有這種感覺:我不是還想跟她說點什麼嗎?可是門房已經把房門鑰匙遞給她,小廝領她到電梯門口。一切都過去了。 「這是受害者辭別屠夫的場面。可是卡尼茲卻覺得,他這一斧子砍下去是打在他自己頭上。他迷迷糊糊地站了幾分鐘,眼睛直勾勾地瞪著空曠無人的飯店大廳。最後,街上熙來攘往的人流把他裹走,他不知道身往何處。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看過他,目光里充滿了人情,充滿了感激。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跟他說過話。他的耳邊不由得又響起了『我非常感謝您』這句話的聲音;可是他恰好把這個人搶了,正好把這個人欺騙了!他一再停下腳步,拭去額上沁出的汗水。他像夢遊似的沿克爾特納大街踉踉蹌蹌地走著,步履蹣跚,漫無目的,突然在街上的那家規模很大的玻璃商店前,在櫥窗的鏡子裡迎面看到了他自己的臉,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自己,就像人家仔細端詳登在報上的一個罪犯的照片,想看出來,在這人的面部輪廓里那種罪犯的特徵究竟在哪裡,是在那翹起來的下巴上,兇惡的嘴唇上,還是在冷酷的眼睛裡。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自己,在他眼鏡後面,他看到了自己那雙驚惶失措地睜得大大的眼睛,驀地記起了先前另外的那雙眼睛。他深受震動地想到,要有這麼一雙眼睛才好,不要像我這樣的眼睛,眼圈紅紅的、貪婪而又焦躁。要有那樣一雙眼睛,清澈碧藍,晶瑩明亮,被一種內在的信念激動得生氣勃勃(他回憶起來:『我媽媽有時候看起東西來眼光就是這樣的,譬如在星期五。』)。是啊,人活著得做個人啊:寧可受人欺騙,也不欺騙別人——做個為人正直、不懷邪念的人。只有這種人才受到天主的祝福。他心裡暗自思忖,我的全部聰明才智並沒有使我幸福,我不依然是一個備受打擊惶惶不可終日的人嗎?萊奧波爾特·卡尼茲沿大街繼續往前走。他自己也覺得自己變得陌生了,他從來還沒有像在他取得最大勝利的這一天那麼心情悽苦。 「最後他終於在一家咖啡店裡坐了下來,因為他以為,他餓了,點了菜。可是一口也難於下咽。他一個勁地在那裡苦思苦想:我要把開克斯法爾伐莊園賣掉,馬上轉手賣掉。我拿這莊園怎麼辦,我又不是莊稼漢。叫我單身一人住十八間房,跟那個騙子手彼得羅維契成天廝打?這豈不是荒唐。我其實應該為一家抵押公司買下這座莊園而不該買在我自己的名下……因為要是她最後知道,買主就是我……再說,我根本也不想在這筆買賣上多賺錢!她如果同意,我就抽取百分之二十,甚至百分之十的紅利,把莊園又歸還給她。如果她反悔,她隨時可以把莊園收回。 「這個念頭減輕了他心裡的負擔。明天我就寫信給她,或者,話說回來——我明天一早趁她還沒動身,可以親自向她建議啊。不錯,這是個好辦法:我自願給她重新買回莊園的決定權。於是他以為這一來他可以心情平靜地睡覺了。可是儘管前兩夜輾轉不眠,這天夜裡卡尼茲也睡得糟糕極了。他耳邊老是聽見『非常』『我非常感激您』的聲調,北德口音,顯得陌生,可是聽上去真心誠意,使他激動得神經直顫;在以往二十五年中,沒有一筆買賣像這筆他經營的最宏大、最幸運、最沒有良心的買賣那樣給他帶來這樣的憂愁。 「七點半他已經上了大街。他知道,經過帕騷的快車九點二十分開出。所以他還想趕快去買點巧克力或者一包糖果。他迫切需要表示一下他的感激之情,也許暗中渴望聽她用動人的外地口音再說一遍這句他從沒聽見過的話:『我非常感激您。』他買了一大盒巧克力,裝飾最漂亮,價錢最昂貴的那一盒,即便是這一盒他也還覺得拿來做送別的饋贈不夠漂亮。於是他在第二家鋪子裡另外還買了些鮮花,很大的一捧鮮艷的紅花。他左右兩手一手拿一樣回到飯店,囑咐門房,馬上把這兩樣東西都送到狄岑荷夫小姐房裡。可是那個按照維也納的方式一開頭就用貴族稱號稱呼他的門房,態度恭順地答道:『好的,好的,封·卡尼茲先生,小姐已經在餐廳用早膳了。』 「卡尼茲考慮了一下。昨天晚上的告別對他來說是如此動人心魄,他都害怕,重新見面可能會破壞這美好的回憶。可是接著他到底還是下了決心,兩隻手分別拿著糖果和鮮花走進了早餐室。 「她坐在那裡,背朝著他。即使沒有看見她的臉,僅從這瘦小的女子孤零零地坐在一張桌子旁的那種謙遜、文靜的樣子,他感到有種楚楚動人的東西,不由自主地使他內心深受感動。他怯生生地走過去,很快地把糖果和鮮花放在桌上:『為您旅途準備的一點小意思。』 「她嚇了一跳,臉漲得通紅。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從別人那裡接受鮮花,或者這麼說吧,有一次那批鬼鬼祟祟地轉遺產念頭的親戚當中的一個,希望爭取她做同盟者,送了幾朵瘦巴巴的玫瑰花到她房間裡。可是侯爵夫人這隻狂暴的野獸立刻命令她把花退回去。而現在有人給她送來了鮮花,沒有人能禁止她接受這些花了。 「『唉,不必了,』她囁嚅著說,『我怎麼擔當得起啊?這對我來說實在太……實在太美了。』 「然而她還是感激地抬起眼來看他。不知是鮮花的反光還是湧起的熱血——反正有一道玫瑰色的光輝越來越強烈地掠過她那窘迫的臉龐;這個年歲已大的姑娘在此時此刻看上去簡直可說嬌美動人。 「『您請坐吧!』她慌亂之餘說道,卡尼茲笨手笨腳地在她對面坐下。 「『這麼說,您真的要走了?』他問道,聲音里情不自禁地有些顫抖,聽得出裡面夾著一股真誠感到遺憾的聲調。 「『是的。』她說道,垂下了頭。在這聲『是的』裡面並不包含任何快樂,可是也並不含有悲哀。既無希望也無失望。這句話是文文靜靜地說出來的,無可奈何,平平淡淡,語氣里並沒有任何特彆強烈的感情起伏。 「卡尼茲窘迫之餘,並且也出自為她效勞的願望,打聽她有沒有拍出電報預先通報她到達的消息。她說:沒有,啊,沒有,這只會使她的親戚受驚,他們家裡幾年也難得收到一份電報。卡尼茲繼續問道:他們總是至親嘍。至親——不,根本不是至親。算是個外甥女吧,是她已經故世的同父異母姐姐的女兒。這外甥女的丈夫她根本沒見過面。他們有個小田莊,還養蜂,他們兩個很客氣地寫信告訴她,她可以在那兒有間房間,愛住多久就住多久。 「『可是您想到那兒去幹什麼呢,在這麼個無比偏僻的小地方?』卡尼茲問道。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睛答道。 「我們的朋友漸漸地激動起來。在這個女人的周圍是如此空漠、荒涼,她那手足無措的樣子又有一股漠然置之的神氣,她就以這種神氣對待自己和自己的命運。這使卡尼茲想起了他自己,想起他自己顛沛不定、無家無室的生活。從她的漫無目標,卡尼茲感到了他自己生活的漫無目標。 「『這不是很荒唐嗎,』他說道,語氣幾乎近乎激烈,『不要住到親戚家去,這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再說,您不是已經不用再把自己埋葬在這麼一個小窩裡去了嗎?』 「她凝視著他,眼裡既含有感激,也含有悲哀。『是啊,』她嘆了口氣,『我自己也有點怕到那兒去。可是不去又叫我幹什麼呢?』 「她語氣漠然地說了這句話,然後抬起她的藍眼睛來望著他,仿佛指望從他那裡得到一個忠告——(昨天卡尼茲對他自己說,人得要有這樣的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搞的,突然感到有個念頭,有個願望急於脫口而出。 「『那麼您還是待在這裡為好。』他說。他不由自主地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了:『您就待在我這裡吧。』 「她大吃一驚,眼睛直瞪他。現在他才明白,他剛才說了句話,這句話可不是他有意識想說的。這句話是脫口而出,事先並沒有像他平素那樣經過周密思考,細心盤算,詳加考究。一個他自己既不明確,也沒向自己承認過的願望,突然變成有聲有色的語言說了出來。她臉漲得通紅,卡尼茲這才注意到,他說了什麼。他立刻擔心,她會誤會他。她可能會這樣想,我是要她當我的情婦。為了使她不致想到他是有意侮辱她,他慌忙補充道: 「『我的意思是——做我的妻子。』 「她猛的一下直起身子,嘴唇直哆嗦。他不知道,她是想哭呢還是想惡狠狠地罵他一聲。接著她突然跳起來,跑出房去。 「這是我們朋友一生中最可怕的瞬間。直到現在他才懂得他幹了件傻事。他把一個好心人,唯一的一個向他表示信任的人,貶低了,得罪了,侮辱了,因為像他這樣一個人,差不多都是個老頭了,一個猶太人,長得猥猥瑣瑣,其貌不揚,一個到處兜攬生意的代理人,一個在錢眼裡打轉的傢伙,怎麼能向一個內心如此高貴、思想如此纖細的女子提出和她結合!他情不自禁地覺得她這樣滿腔厭惡地跑開,完全是有道理的。好啊,他惡狠狠地對自己說,我這是活該。她終於把我認清楚了,終於表現出我應得的輕蔑來了。我寧可她這樣也比她為我的流氓行徑而向我表示感謝好。卡尼茲絲毫也沒有因為她逃走而感到受辱,相反,在此時此刻他甚至感到很高興——這點是他親自向我承認的。他感到他受到了懲罰。她從此想到他的時候,會懷著輕蔑,就像他自己輕視自己一樣,這是公平的。 「可是這時,她又出現在門口,她的眼睛淚痕未乾,情緒無比激動。她的肩膀瑟瑟直抖。她走到桌子跟前,不得不用雙手緊握著椅子扶手,然後重新坐下。她輕聲呼吸,眼睛抬也不抬: 「『對不起……請您原諒我剛才這樣直跳起來,太失禮了。可是我剛才實在嚇了一大跳……您怎麼能?您根本一點也不了解我啊……您根本一點也不了解我啊……』 「卡尼茲無比驚愕,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感情受到強烈的震動。他只看到她並沒有發怒而只是害怕。他這樣荒唐地突然求婚:她和他自己一樣大吃一驚。兩個人誰也沒有勇氣和對方說話,誰也沒有勇氣看對方一眼。可是這天上午她沒有動身。他倆從早到晚待在一起。三天之後他再一次向她求婚,兩個月以後他們結婚了。」 * * * [1] 奧匈帝國的國徽,這裡是指官方印鑑。 [2] 拉丁文:最大的流氓,最大的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