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十一

茨威格 《心靈的焦灼》
雖然我已經答應伊羅娜第二天下午老時間去看她們,可是為了謹慎起見我還是事先打電話去通報一下。寧可嚴格遵守禮儀,禮儀是安全裝置。我想以此表明,我不願做任何人的不速之客,我想從現在起,每次都詢問一下,他們是否接待我的訪問,我的訪問是否受歡迎。當然這一點我這次去是不必懷疑的,因為僕人已經敞開大門在那兒恭候,我一進門,他就急切巴結地告訴我:「小姐們在塔頂的露台上,她們請少尉先生一到就立刻上去。」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想,少尉先生還從來沒有在上面待過吧。少尉先生,那兒的景致簡直美極了,您會大吃一驚的。」 這個忠厚老實的老約瑟夫說得不錯。我的確從來還沒有踏進過那座塔頂露台,儘管這座引人注目、奧妙莫測的建築物常常引起我的興趣。我在前面已經說過,這座結結實實、四四方方的塔樓,原來是一幢早已坍塌或者拆除的府邸的角樓,若干年下來,一直閒置無用,當作庫房。艾迪特童年時代為了嚇唬她的父母親常常沿著相當破損的樓梯往上爬,一直爬進閣樓,那裡睡眼惺忪的蝙蝠在雜貨什物當中撲過來,飛過去,在那些年久朽壞的地板上每走一步,都揚起厚厚的一層灰塵和一股濃烈的霉味。這個天生喜歡想入非非的孩子正因為這座毫無用處的閣樓神秘而又閒置無用,就把它選作自己的遊戲世界和捉迷藏的好地方,從閣樓透過污穢不堪的窗戶可以一覽無餘地眺望遠方。後來發生了這場災禍,她這兩條腿當時絲毫動彈不得,她再也不能希望還能用這兩條腿重新爬上那些架在高處的羅曼蒂克的雜物間,她覺得自己簡直像被剝奪了財產一樣不幸。她父親常常觀察她如何抬起她那痛苦的目光,仰望她童年時代的這個心愛的樂園,如今這樂園突然失去了。 為了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開克斯法爾伐便利用艾迪特在一所德國療養院休養的三個月,委託一位維也納的建築師改建這座塔樓,在塔頂上布置一個舒適的觀賞風景的露台。秋天,艾迪特的狀況並無明顯好轉,等她回到家裡,這座加高的塔樓已經安裝了一部電梯,像療養院裡的電梯一樣寬敞,這就使病人有機會隨時坐著輪椅一直上升到她心愛的觀景台。她就這樣突然奪回了她的童年世界。 這位有點匆忙的建築師當然考慮技術上的方便甚於風格上的協調,他在直統統的四邊形的塔樓上扣上了一個光禿禿的六角形屋頂,這個屋頂的形狀完全採用幾何學上的直邊,其實更適合一個船塢或者發電廠,而不大適合這座府邸的閒適愜意、纖巧花哨的巴羅克風格的形式。這座府邸大概可以追溯到瑪麗亞·特蕾西亞女皇時代。但是做父親的主要願望確實實現了。艾迪特對這座露台欣喜若狂,它出乎意料地把她從病室的狹窄和單調之中解救出來。從自己的這座觀景台上她可以用望遠鏡把廣袤平展的原野盡收眼底,可以看到周遭發生的一切,看到播種,刈草,人們忙忙碌碌,熱熱鬧鬧。度過了與世隔絕的悠長歲月,如今又和外界建立了聯繫,她便一連幾小時從這座觀景台上俯瞰下面像靈活轉動的玩具一樣的火車,正吐著小小的煙圈越過原野,公路上沒有一輛車能逃過她那懶洋洋的好奇的眼睛。我後來聽說,她曾經好多次也用她的望遠鏡觀看過我們騎馬行軍,操練,閱兵。出於一種奇特的嫉妒心,她把她這偏僻的郊遊地當作她私人的小天地隱藏起來,不讓他們家任何客人知道。我從這忠心耿耿的約瑟夫表現出來的本能衝動的興奮情緒看出來,應邀進入這平素外人不得擅入的塔頂,應該看成是一種特別的褒獎。 僕人要用安裝在塔里的電梯送我上去。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他的驕傲,這部價錢昂貴的運輸工具是交給他一個人駕馭的。他告訴我,除了電梯之外還有一部小旋轉梯子直通屋頂露台,每層樓都在旁邊伸出一個小陽台,射進來的光線把轉梯照亮。我一聽說有小轉梯,便拒絕乘電梯上去。我立刻為自己描繪出這種景象:一級級樓梯走上去,下面的原野便隨之向遠方延伸展開,看到這番景象,該是多麼吸引人。這些狹小的未裝玻璃的天窗的確每一扇都向人展現一幅迷人的圖畫。空氣靜止、晴朗炎熱的夏日像一層金色的蛛網籠罩在大地上。屋舍農莊散布田野,煙囪里升起的裊裊炊菸捲成大大小小的圓圈,幾乎靜止不動地虛懸中天。我看見一座座屋頂鋪草的茅屋,每一道輪廓都像用一把鋒利的刀子從湛藍的天穹刻畫出來,屋脊上照例都築有鸛巢,穀倉前面的養鴨池塘像磨亮的金屬閃閃發光。屋舍中間蠟黃色的田野里,儘是些小人,宛如小人國里的居民。花色斑斑點點的母牛在田裡吃草,婦人在除草、洗衣,阡陌縱橫、田埂整齊的田野里,牛兒拉著沉重的大車,輕快的小馬車一陣風似的疾馳而過。等我邁上大約九十級樓梯,我的眼睛飽看了一番遠近一大片匈牙利平原,直到薄靄籠罩的天邊。遠處,微微升起一帶青山,猶如蒼茫的藍色煙霞,也許是喀爾巴阡山,左邊閃耀著我們的小城和它那蒜頭形的教堂塔樓,全都縮小了,顯得玲瓏剔透。我單憑肉眼就認出了我們的營房、市政廳、學校、練兵場,自從我調到這個駐防地來,我第一次感覺到這偏僻世界樸素的美。 但是,不容我從容不迫地觀賞這美好的景色,因為我已經登上了平整的露台,我得準備向病人問好。一開頭我根本沒有發現艾迪特。她坐的那把軟和的圈手椅正好讓那寬闊的椅背朝我,這椅背活像一個花紋斑駁的拱形貝殼把她那瘦削的身體全部遮住了。我只從旁邊那張堆滿書的小桌和那台開了蓋的留聲機看出她在這裡。我遲疑,是否不要太突如其來地闖到她的跟前。這很可能使正在休息或者熟睡的姑娘嚇一大跳。所以我就沿四方形的露台走了一圈,寧可面對面地徑直向她走去。可是等我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走到她前面,我發現,她正在睡覺。人家把她這瘦削的身體精心安放在椅子裡,腿上蓋了一條柔軟的毯子,她那張鵝蛋形的孩子臉旁邊圍著微微發紅的金髮,靠在一個雪白的枕頭上,微微側向一邊,已經西沉的落日給她的臉塗上了一層琥珀色金燦燦的健康的光澤。 我身不由己地站住腳步,利用這遲疑等待的時間仔細觀看這睡著的姑娘,就像鑑賞一幀圖畫。因為儘管我們常在一起,我其實還從來不曾真正有過機會正眼看她。就像一切敏感的、過分敏感的姑娘一樣,她總無意識地拒不讓人觀察。即使我在談話過程中僅僅偶然地瞅著她,她的眉心立刻繃出那條小小的生氣的皺紋,眼睛游移不定,嘴唇連連顫動,她的面部側影幾乎沒有一刻靜止不動。現在,她雙目緊閉躺在那裡,不作抵抗,一動不動,我才能觀察她那張稍嫌尖削,仿佛還沒長成的臉盤(我看她的時候好像在干一件不得體的事,在偷東西似的)。在她這張臉上,稚氣和女性的成分摻和在一起,還加上些許楚楚動人的病容,簡直迷人已極。她的櫻唇微微張開,活像一個人久渴欲飲,小嘴呼吸輕柔,然而這樣微微使勁已經使她那像孩子一樣平坦的胸部起伏不停。那張蒼白的臉,好像因為用力呼吸而精疲力竭,血色全消,靠在枕頭上,旁邊圍著淺紅色的秀髮。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幾步。她眼睛下面的陰影,太陽穴上的藍色血脈,鼻翼透出的玫瑰色的光澤暴露出,她那雪花石膏一樣蒼白的皮膚是用一種多麼單薄、色澤全無的表皮在抵禦外界的侵襲。我暗自尋思,一個人的神經這樣無遮無攔地貼近皮下跳動,這人該會是多麼敏感啊!這樣輕若羽毛的軀體應該屬於花仙樹精,仿佛生來就該輕飛快跑,婆娑起舞,空中飄浮,可是現在卻被殘忍地牢牢鎖在這堅硬、沉重的大地上,她得忍受多麼難以估量的痛苦啊!可憐的被鎖鏈拴住的姑娘——我又一次感到從我內心深處湧出滾滾熱流,同情之心在翻騰激盪,使人痛苦地牽腸掛肚,同時又使人無比激動。我一想到她的不幸,我心裡的同情心便洶湧澎湃。我的手瑟瑟直抖,渴望溫柔地撫摩一下她的手臂,向她俯下身去,仿佛等她醒來一認出我,我就要從她唇邊摘去那一絲微笑。每次我想到她或者看到她,在我心裡,同情憐憫之中,總摻著柔情。此刻,這種感情催我走近她身邊。可是別打擾她的睡眠,這睡眠使她擺脫自己,不復感到她肉體的存在!在病人睡覺的時候接近他們的心靈深處,恰好這點是妙不可言的。這時,一切使他們擔驚受怕的思想全都驅散,他們的殘疾忘得乾乾淨淨,於是有時候在他們半開半合的唇上落下一絲微笑,就像一隻蝴蝶飛落在一片嬌弱纖細的葉片上,這是一縷陌生的微笑,根本不屬於他們自己,一醒過來,也就立刻嚇走了。我心裡暗想,一切殘疾在身、肢體傷殘,被命運剝奪了健康軀體的人,至少在睡夢中不知道他們的身體畸形與否,那溫柔的騙人的酣夢至少在夢鄉里賦予他們美麗勻稱的身體,矇騙他們,那受苦受難的病人至少在這四周昏黑的酣夢世界裡能夠逃脫和他的肉體緊密相連的詛咒。然而最最使我動心的是那雙手,這雙手叉在一起在毯子上,手指伸開,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皮下的血管,手上的關節脆弱瘦削,尖尖的指甲泛出淡淡的藍色—— 一雙纖小嬌嫩的手,血色全無,荏弱無力,它的力氣也許只夠用來撫摩小動物,什麼鴿子啊,小兔啊,可是要抓住什麼,握住什麼,就嫌力氣不足了。我內心深受震動,暗自思忖:用這樣荏弱無力的一雙手,又怎麼能抵禦真正的苦難?怎麼能贏得什麼東西並且牢牢抓住?我一想到我自己的一雙手,簡直有些反感。我這雙手結實、沉重、肌肉發達、強壯有力,只消一勒韁繩,就能馴服最不聽話的烈馬。我的目光這時也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條毯子上。這條毛茸茸的毯子,沉重地壓在她那兩個瘦骨嶙峋的膝蓋上,對於這個像小鳥一樣輕巧的姑娘實在過於沉重。就在這塊不透明的外殼下面,一動不動地擱著她兩條無力的腿,就像死腿一樣,拴在那個鋼鐵的或者皮製的機簧上面,我不知道這兩條腿是砸爛了,癱瘓了,還是只不過虛弱無力,我從來沒有勇氣去問一聲。我想起來了,她每走一步,這套殘忍的機器就像拴在腳鐐上的鐵球似的沉甸甸地懸掛在行動不便的腳關節上,她得不斷地拖上這套令人噁心的東西,叮叮噹噹嘰嘎亂響地往前走,這個嬌嫩異常、弱不禁風的姑娘,恰好是她,大家覺得,她快步迅跑,隨風輕颺,空中飄浮遠比慢步走路來得自然! 想到這些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渾身猛地一顫。當下我從頭到腳一陣哆嗦,顫動得這麼厲害,以至我的刺馬針也隨之叮叮亂響。這清脆的叮叮聲只可能是一陣十分輕微、難以聽見的聲響,可是似乎已經穿透了她那淡淡的睡夢。姑娘受到驚擾,深深地吸了口氣,還沒有睜開眼睛,可是她的雙手已經開始驚醒:兩手鬆松地舒展開來,伸直,繃緊,就仿佛十個指頭一覺睡醒在打呵欠。然後她的一雙眼皮眯成一條縫,模樣迷人,眼睛向四下探視,愕然不知身在何處。 她的目光突然發現了我,立刻就呆住了。這僅僅是視覺接觸到了觀察的對象,還沒有傳到大腦,形成有意識的思維和回憶。可是她身體猛地一震,她完全清醒過來,認出了我,熱血一下子從心臟直往上涌,她的雙頰緋紅,紅里透紫。又好像是在一隻水晶杯里陡然間斟進了紅葡萄酒。 「真該死,」她說著,眉頭緊蹙,伸出手,神經質地一把抓住滑下去的毯子往身上一拉,仿佛我撞見她赤身裸體似的,「我真該死!我一定睡著了一會兒。」說著,她的鼻翼就已經開始輕輕翕動。我知道這是山雨欲來的信號。她直愣愣地望著我,一臉挑釁的神氣。 「為什麼您不馬上把我叫醒?人家睡覺的時候不應該看人家!這是不合適的。每個人睡著的時候都很可笑。」 我體貼她,反而惹她生氣,這使我非常難堪,我便設法說句愚蠢的玩笑話來給自己解圍。我說:「寧可睡著顯得可笑,也別醒著顯得可笑。」 可是她已經用雙手撐著扶手把自己身子抬高,眉心的皺紋刻得更深,此刻她的嘴唇也顫動不已,預示風暴即將來臨。她的目光鋒利地逼視我。 「您昨天為什麼沒有來?」 這猛然一擊來得如此突然,我竟一時語塞。可是她已經像宗教裁判長那樣繼續詰問: 「我看,您一定有個特殊的原因,才讓我們干坐著傻等。要不然您至少會打個電話來關照一聲。」 我這個笨蛋!恰好這個問題我應該事先料到並且預先準備好一番話來回答啊!可我無言以對,只是窘迫地倒換腳步,來回重複那老一套的遁詞,說我們突然要檢查新來的後備馬匹。我到五點鐘的時候還存著溜走的希望,可是上校還叫人牽匹新馬給我們大家看看,如此這般,如此這般。 她的目光呈鐵灰色,冷峻而又鋒利,直盯著我,一動不動。我嘮叨得越是拖泥帶水,她的目光便顯得越加懷疑。我看見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一張一合,抽動不已。 「是這樣,」末了她冷峻而生硬地答道,「那麼這個檢查後備馬匹的動人故事後來是怎麼收場的呢?上校先生臨了買下了這匹嶄新的戰馬了嗎?」 我已經感覺到,我說漏了嘴,捅了婁子。她用她那隻空手套在桌上敲了三下,仿佛她想把她關節里的不安情緒摔掉。然後她抬起眼睛,用威脅的神情望著我。 「現在您快收起這愚蠢的謊話吧!您說的這番話沒有一句是真的。您怎麼敢把這些胡言亂語說出來給我聽?」 空手套敲在桌面上,越敲越使勁。後來她乾脆毅然決然地把它用力扔掉。 「您說的這派胡言沒有一句是真的!全是假話!您根本沒到養馬場去過,您也沒有檢查過什麼後備馬匹。四點半鐘您就已經坐在咖啡館裡了,據我所知,沒人把馬騎到咖啡館裡去過。您別矇騙我!我們的司機很偶然地在五點半還看見您坐在那兒玩紙牌呢。」 我還一直無言以對。可是她猛地把話鋒一轉: 「話說回來,我為什麼要在您面前躲躲閃閃?難道因為您沒說實話,就要我跟您捉迷藏?我可不怕說實話。好吧,為了讓您知道實情——不是,我們的司機並不是碰巧在咖啡館裡看見了您,而是我特地派他進城去打聽一下,您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原來以為,您是病倒了或者遭遇了什麼不幸的事情,因為您連電話也沒掛一個……好吧,您也可以想像一下,我這人是神經質的……人家叫我等,我受不了,這種事我乾脆就受不了……所以我派司機進城去。但是他在軍營里聽說,少尉先生身體蠻好,正在咖啡館玩塔洛克。於是我又請伊羅娜去打聽一下,您為什麼這樣粗暴地對待我們……是不是我前天說了什麼,得罪了您……我這人真該死,說話老控制不住自己,有時候的確很胡來……就說這些,為了讓您看到這情況——我可並不羞於向您坦白承認這一切……而您卻端出這些幼稚可笑的遁詞——您難道自己不覺得,朋友之間這樣漫天撒謊是多麼丟臉?」 我想回答幾句——我相信,我甚至有勇氣把費倫茨和約茨西的那樁愚蠢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說給她聽。但是她暴躁地命令我: 「現在別再編新的動人故事了……千萬別再說新的假話,我可再也受不了啦!我每天都吞進去大量的謊話,都撐得我要吐出來了。大家從早到晚總拿定心丸餵我:『你今天氣色好極了,你今天走路利索極了……好極了,情況已經大大好轉,好多了。』——老是同樣的定心丸,從早餵到晚,沒有一個人發現我都快被這些丸藥憋死了。您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地說:『我昨天沒空,沒有興趣。』我們又沒有把您長期包下來,您只要打個電話,通知我一聲:『我今天不到城外來了,我們寧可在城裡快快活活地溜達溜達。』再沒有什麼別的比您這樣做更使我高興的了。每天在這裡扮演一個慈悲為懷的看護,有時候定會使您受不了。一個成年男子寧可策馬出遊或者邁動健康的雙腿散步閒逛,也不願成天坐在陌生人家的椅子裡打發光陰。您以為我傻到這步田地,竟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得?只有一件事我深惡痛絕,我受不了:那就是謊話連篇,撒謊騙人——這種謊話把我渾身上下都蓋得嚴嚴實實的。我並不像你們大家想的那樣愚蠢,一句兩句真情實話我還是經受得起的。您瞧,幾天前我們新雇了一個波希米亞的洗衣婦,原來那個死了。第一天——她還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呢——她看見人家幫我拄著拐杖走過去坐到圈手椅里。她嚇得把毛刷子都掉在地上,大叫起來:『老天爺啊,多不幸,多麼不幸啊!這麼有錢、這麼高貴的一位小姐……竟是個殘廢!』伊羅娜像個瘋子一樣大罵這個誠實的女人,他們馬上就想把這可憐的女人辭退,攆走。可是我呢,我卻覺得非常高興。她的驚慌失措使我心情舒暢,因為一個人毫無思想準備看到我這副樣子,大吃一驚,是真誠的,是人之常情。我也就立刻送她十個克朗,她馬上就跑到教堂里去,為我祈禱……我一整天都還為這件事情感到高興呢。是的,的的確確感到高興,因為我終於了解到,如果一個陌生人和我初次見面,他心裡真正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可是你們,你們總認為應該用你們虛假的細膩感情來『體貼』我,你們自以為用你們那些該死的體貼到末了還使我心裡好受呢……可是你們難道以為,我頭上沒長眼睛?你們難道以為,我從你們喋喋不休、訥訥不吐的廢話後面,沒有感覺出在那個正派女人,那個唯一的誠實女人身上表現出來的同樣的驚慌和不安?你們以為,我沒有覺察到,我一去抓住拐杖,你們就突然屏住呼吸,然後又急急忙忙地勉強自己沒話找話地聊天,只是為了讓我無所覺察——你們老是讓我吃安神劑加白糖,白糖加安神劑,老讓我吃這些叫人噁心的玩意,就好像我沒有把你們看透似的。啊,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每次你們在自己身後關上房門,讓我像條死狗似的躺在那兒,你們就鬆了口氣……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們虛情假意地嘆息:『這可憐的孩子。』可是同時你們對自己又極端滿意,因為你們這樣體貼入微地為這『可憐的、患病的孩子』犧牲了一兩個鐘頭,可是我不要任何人的犧牲!我不願意你們覺得有責任每天端一盤同情心給我吃——我對這種慈悲為懷的同情心嗤之以鼻——斷然地嗤之以鼻——我不要任何人的同情!如果您願意來,那麼就來,如果不願意來就不來。但是請您老老實實,不要編什麼檢查後備馬匹呀,試騎新馬呀這樣的故事!我實在……我實在再也受不了謊話連篇,再也受不了你們那些叫人噁心的體貼了!」 她把最後幾句話像連珠炮一樣射了出來,完全失去了自持,眼睛冒火,臉色慘白。然後突然爆發一陣痙攣。她的頭似乎精疲力竭,倒在椅子靠背上。隔一會兒,她那因為激動還在瑟瑟直抖的嘴唇才漸漸泛出血色。 「好了,」她輕輕地舒了口氣,似乎有點害臊,「這些話總得說出來才好!現在這事算了結了。咱們別再往下談這件事了。請您……請您給我一支煙。」 接著我便碰上了一件怪事。我平時一向很能控制自己,兩隻手有力而又堅定。可是她這番出人意表的感情發作使我深受震動,我覺得手腳都像癱瘓了一樣。在我一生中還從來沒有什麼事情使我這樣驚慌失措過。我十分費勁地從煙筒里取出一支煙,遞給她,點燃一根火柴。可是把火柴遞過去的時候,我的手指哆嗦得那麼厲害,都沒法把燃著的火柴拿穩,火苗一偏,火就滅了。我只好再點第二根火柴。這第二根也在我那哆哆嗦嗦的手裡晃了一陣,才把她的煙點燃。她看見了我這明顯的笨手笨腳的樣子,大概清楚地覺察到我內心的震動。因為她突然用另外一種聲音輕聲問我,聲音里流露出驚訝和不安: 「您怎麼啦?您直哆嗦……什麼……什麼事叫您這麼激動?……這一切跟您又有什麼相干?」 火柴棍上的小火苗熄滅了,她頗為驚愕地喃喃自語:「您怎麼會因為我說了這一篇蠢話便大大激動起來?……爸爸說得對:您真是一個……一個非常古怪的人。」 這一瞬間,在我們身後響起輕微的嗡嗡的聲音。這是一直通到我們露台上來的電梯的響聲。約翰[1]打開電梯門,開克斯法爾伐走了出來,還是那種負疚、膽怯的樣子,這使他一走近這個患病的姑娘老是莫名其妙地縮著肩膀。 * * * [1] 僕人約瑟夫,原文誤寫成約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