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十

茨威格 《心靈的焦灼》
所以第二天我就沒到城外去。一值完勤我就跟費倫茨和約茨西兩人溜溜達達地走進咖啡館,我們看看報,然後按照老規矩開始玩塔洛克。可是我玩牌玩得糟透了,因為在我正對面,在那鑲了護壁板的牆上裝了一台圓形的掛鍾:四點二十,四點三十,四點四十,四點五十,我不去準確地計算塔洛克的點數,卻在數鐘點。通常一到四點半我就走近茶桌,杯盤已經擺好,茶點已經就緒,倘若我遲到一刻鐘,她們就要發問了:「今天出什麼事了?」我的準時到達已經成了這樣天經地義的事,以至於她們認為我像忠於職守一樣,定會準時到達。兩個半星期以來,我每天下午都去,沒有誤過一次,說不定她們現在也和我一樣焦灼不安地看著鍾,等了又等。我是不是至少應該給城外掛個電話,告訴他們我不去了?還是說,最好派我的勤務兵…… 「喂,東尼,你今天盡在胡打些什麼牌啊,真是丟人!仔細看好你的牌。」約茨西火了,怒氣沖沖地直瞪著我。我的漫不經心害他丟了一副好牌。我連忙振作起來。 「喂,我能跟你換個位置嗎?」 「當然可以,不過為什麼要換?」 「我不知道,」我撒了個謊,「我想,這小屋裡太鬧,弄得我這樣煩躁。」 實際上我是不想看那座鐘,不想看分針一分鐘一分鐘無情地向前移動。我覺得我的神經有一種麻麻辣辣的感覺,我的思想不時飄向別處,一個念頭老是不斷地折磨我:我是不是還是應該去掛個電話,打聲招呼。我第一次開始預感到,真正的關心是不可能像電路開關一樣隨意插上拔下的;凡是關心別人命運的人,一定要失掉一些自己的自由。 可是,見他媽的鬼,我罵了自己一聲,我又沒有義務,每天老遠地顛簸半個鐘頭到城外去。根據感情交叉反應的秘密法則,一個發火的人不自覺地總要把他的火氣發泄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就像一個彈子自己受到撞擊之後總要傳到別的彈子上去。同樣,我的惡劣情緒不是針對約茨西和費倫茨,卻去怪在開克斯法爾伐一家身上。讓他們就等我一回吧!我叫他們看看,我不是用禮品和殷勤款待所能收買的,我不會像按摩師或者體操教師那樣按鐘點準時來到的。千萬別創造出先入為主的先例,養成習慣便成了義務,我可不願把自己拴在某個義務上。我這愚蠢的倔強脾氣使我在咖啡館裡坐了三個半鐘頭,白白浪費了時間,一直待到七點半,僅僅為了說服我自己並且證明我是完全來去自由的,我愛什麼時候來去由我自己決定,開克斯法爾伐家的好吃好喝和高級雪茄對我全都可有可無。 七點半我們一起站起身來。費倫茨建議到大街上去散會兒步。可是我跟在兩個朋友後面剛走出咖啡館,有個熟悉的身影很快地從旁走過,掃了我一眼。這不是伊羅娜嗎?一點不錯——我剛好在前天欣賞過她的這身深紅色的連衣裙和這頂寬檐的巴拿馬草帽。即使我沒見過她這身衣帽,從她走路時腰肢柔軟而有彈性的擺動我也可以從背後認出她來。可是她這樣急急忙忙地趕到哪兒去呢?這哪是什麼散步的步伐,簡直是跑步衝鋒啊——不管怎麼樣,快追上這隻漂亮的鳥兒,不論它飛得多快。 「對不起。」我有點粗魯地向我的夥伴們告辭,他們不勝驚愕。我便快步走去,尾隨那條已經飄然飛過大街的裙子。因為,在我的軍營世界巧遇這位開克斯法爾伐的外甥女,我的確喜出望外。 「伊羅娜,伊羅娜,站住,站住!」我在她身後直喊,她走得出奇的迅疾。最後她到底還是停住了腳步,臉上絲毫也沒露出驚訝的神情。她剛才從旁走過的時候,自然早已看見我了。 「在城裡遇見您,伊羅娜,可真是妙極了。我早就希望能和您一起在我們城裡散散步。還是說,咱們不如到我們非常熟悉的點心鋪去待一會兒?」 「不了,不了,」她低聲說道,神情有些尷尬,「我有急事,家裡等著我呢。」 「啊,這樣,那就讓他們多等五分鐘吧。實在不行,我甚至於可以給您開張假條,只是為了讓他們不罰您立壁角。來吧,別擺出那麼嚴肅的神氣。」 我真恨不得挽起她的胳臂。因為我真誠地高興,在我的另一個世界裡恰好遇見她,遇見這兩個姑娘當中能夠拿得出來的一個。如果別人,那些夥伴,撞見我和她,和這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在一起,那就更好了!可是伊羅娜有些坐立不安。 「不行,我真的得回家了,」她急急忙忙地說道,「汽車已經等在那邊了。」果然不錯,汽車司機在市政廳廣場那邊已經畢恭畢敬地在向我致意。 「可是我至少可以送您到汽車跟前去吧?」 「那當然,」她低聲說道,神情特別心不在焉,「那當然……話說回來……您今天下午到底為什麼沒來啊?」 「今天下午?」我故意慢吞吞地問道,仿佛我得好好回想一下,「今天下午?啊,是啦,今天下午真叫倒霉。上校想新買一匹戰馬,我們大家就都得去看一看,騎一騎。」(事實上這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我這謊撒得可真叫拙劣。) 她猶豫了一會兒,想回我一句什麼。可是她為什麼把手套扯個沒完,她的腳為什麼這麼神經質地顛個不停啊?然後她突然急急忙忙地說道:「您願不願意至少在現在和我一起出城去吃晚飯呢?」 頂住!我趕快在心裡對我自己說。不許讓步!至少這僅有的一天要頂住!於是我唉聲嘆氣表示遺憾。「真可惜,我真的非常樂意到府上去。可是今天的事都弄擰了,我們晚上有個社交晚會,我不參加不行啊。」 她盯著我,目光十分鋒利——奇怪的是,在她的眉心現在也顯出了一條焦躁不耐的皺紋,就像艾迪特臉上的那條皺紋一樣。她一聲不吭,我不知道是有意識的無禮還是不好意思開口。司機給她打開車門,她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然後隔著車窗玻璃問道:「那麼您明天來吧?」 「好吧,明天一定來。」說著,汽車已經開走了。 我對我自己不怎麼滿意。伊羅娜為何顯出這種奇怪的匆忙樣子,這種拘束的神氣,仿佛她怕讓人看見她跟我在一起,為什麼這樣急急忙忙地把車開走?再說,我至少出於禮貌也應該叫她給那位父親捎個好,給艾迪特捎上一句什麼親切的話啊,他們可是沒有招我惹我啊!可是另一方面,我對我自己的這種收斂的態度也很滿意。我堅持住了。現在他們至少不能把我設想成是我硬要他們接納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