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經隨喜 · 第三回

胡蘭成 《心經隨喜》
舍利子之句。 舍利子有兩解,一解為釋迦座下英年早逝的徒弟舍利弗。一解為在釋迦之前修行有成的觀音菩薩舍利子。兩者都有寓意。 舍利弗是釋迦首席弟子,相當於孔子的弟子顏回,本是五印度的知識第一人,屬外道。當時印度被波斯占領,所以稱得上真實的真實,稱得上信念的信念都已崩毀,知識分子們只玩弄知識否定一切,墮入虛無主義。舍利弗最初亦懷著這顛覆的意圖,來到釋迦道場踢館,終告羞愧敗退。且從釋迦學到對真實和慈悲智的肯定,終成大弟子。 此後舍利弗奉師命出來降伏外道,勸化眾生,致力於破邪顯正,廣受愛戴,有一天,在路上慘遭外道暗殺。釋迦聞訊從精舍率領五百弟子在野外尋得舍利弗的遺體,眾弟子肅然環繞哀悼。釋迦說:汝大舍利弗,大勇大智,大慈大悲,汝見眾生,如作與汝同樹之枝,汝之生涯也盡,義士大悲赴死,如往筵席。 前面提過,觀自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出現的年代是古梵文時代,早於釋迦千餘年,當時智者說心經,口中的舍利子就不是舍利弗,而是真古佛的舍利子,釋迦也交代弟子留其舍利,舍利是佛教源遠流長的法器之一,幾千年來應一直有古大哲代代相傳,心經最原始義此處當指釋迦之前的古佛舍利,也許離釋迦千百年。釋迦在世弟子舍利弗未必有舍利子,但釋迦在此引申讚揚慈悲。釋迦自身是否也見過古佛舍利子,想來應屬當。 孔子門人三千,其中有七十二賢人,七十二中被認為十大弟子的常出現在論語中。 釋迦弟子除一般信眾以外,隨侍在身邊一同精進修行的弟子亦有五百人,稱作五百羅漢,其中前十八名為十八羅漢,又稱作無學阿羅漢。無學是學盡亦彷佛忘盡,如莊子言棄聖絕智,學盡卻無執學盡,謙卑說沒學什麼大不了,是五蘊皆空極意真傳。心經不叫阿羅漢般若波羅蜜多,而叫觀自在菩薩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原文指的當是古代教化大師,釋迦開示後學當效法。 無論孔門弟子,或釋迦弟子,士,僧,或日本浪人,當時都是自行發願學智修身,不依附任何政治組織,也不是什麼民眾的代表,也無任何利益可求取,靠自身顯現的光明,卻能使時代風氣與萬世之道豁然清明。他們從不失道於一切生產作業和權勢地位,而又對當時君王與萬民同等謙虛。孔子講究揖讓,護法辯道亦禮儀爾雅,毋咄咄逼人,但又絕無失道。 現在的民主社會有黨魁和上司,卻沒有真正的師,有同志同事,卻沒有真正的友,龐大的組織非師非友是可懼的,所謂依組織行事,不外利益操作,既不親切,又缺乏理想性,甚至操作結果斲喪許多時代生機。日本有不少從這種哲學的不完善里興起的宗教信仰,凝聚個人的不是對正等正覺智的追求,而是組織力量,其所謂信仰結合,本質上更接近政治黨派,甚或幫會,而掛著不適合的宗教旗幟,這是很壞的現象,這樣倒不如恢復浪人獨立無組織傳統。 中國的革命成功乃因孫中山及其同志都是士,否則革命亦無別於打家劫舍,士的理想性要受到嚴苛的檢驗,大道無私慾天下為公。印度是把甘地尼赫魯等人看成舍利弗與目犍連。日本的民主政治,若沒有了這中國之士和日本之浪人的傳統,也就沒有任何溫薫風情,帶動的是另一種戰場廝殺。如以芭蕉亦是浪人的與萬物同化精神來看,孔子與士,釋迦與僧,聖德太子與浪人,各自成就其眾生因緣。 日本亦有吉田松陰死於非命,禮敬於東京世田谷區松陰神社,就那樣做了讓人緬懷的英靈,與舍利弗成覺者是同樣的事,在中國不說神社而說祠,和真神做區別,這是必要的,日文若是神則聖殿,佛則寺院,靈則祠社,於哲學的廓然分明有好處。 般若心經原是古佛經,因釋迦以第一門人舍利弗為榜樣而特別說經,此古佛經因此於眾生極為親近生動,極為大乘而又簡潔。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權勢財富美貌物質具為種種色相,這句話即說,慈悲正義於面對這種種色相之時,看色相如空無一物,而對毫無色相者的慈悲正義,也圓滿平等看待。 此陳義其實簡單,難在行之,是宋明理學格物致知後要求知行合一。於此來引申些別的。 色於美學又做造形,虛靜空有的境界,美學也可以盡力表現,空有的境界是假說名相時,創造出來的詞,真實的空,在活人的感知中是不存在也無法感受之的,因為你無論如何還有自己的感知,那來的空呢?死了的無我倒可算空,卻無法感受。即便美學上的諸色也都是一場空有,早晚要逝去或消退或成無,不要住色布施,感情也是一種布施,不要因色貪嗔痴,都是空的。貪嗔痴皆因情種有愛,因之從小訓練愛藝術的美學教育,讓痴愛能有藝術才華轉化投注,免於捆纏太過。美學主張的精神洗禮,就是提升諸種捆纏於能保持距離欣賞,如藝術情操。所以國家各美術作品,當給孩子這樣的精神面貌,從前的名詞是靈氣。書法篆刻不只因線與線間的布白恰當,產生靈氣,線條也與布白傳達著純淨,這純淨感是美術的空境界。日本傳統木造房屋的柱子,富士山的岩石,砂子,亦都被認為含有靈氣的存在。武術高手的身體意志,被要求斗性和殺意具無,只是一心仁慈不忍殺。能樂舞台上常只是擺放繪有一棵松樹的屏風,是抽象表現空亦是物,物亦可空,裝置少卻戲劇感不空蕩,都能訓練空有不執的無的境界。 但若沒有松繪的屏風,則無法自極少的有表現舞台的空,這又是對物質的節。茶道亦是如此,茶碗茶勺存在為表現空中之禮儀氣度,是靈氣舒緩的釋放,這眼前造形都為動靜空寂的寂然若水而生成。因空無色,日本浴湯有男女各別,也有男女無別,亦顯有靈氣。 但執取靈氣,說人俗界,這又也墮了非靈,這是佛法說慈悲則靈俗無二,因你的慈悲,這原本的俗氣也靈了。所以形制的美學堅持止於慈悲。非要拆掉人家的屋子成就美學,這美即失了靈氣,不合佛法,總要做到眾生甘願。聖經說上帝的歸上帝,西澤的歸西澤。但基督捨生命的救贖和饒恕,可以讓西澤也從此認了上帝。 空境界必由造形的善意選擇而來,卻不是所有善意造形都能表現出空境界,這是五蘊皆空應該尊敬各色專業。缺乏靈氣的造形不成文明,色色動靜空寂必是人世色色菩薩皆到齊,日本謙和文化里就有無盡這個尊重,日本這個民族歷史上原不好權亦不好戰,也許中國歷史的好鬥好戰好權更帝國意識得多。古代日本乃老子所謂小國寡民,但求與鄰國雞犬相聞,老死亦不必相往來於爭。元朝忽必烈兩度以強權侵犯日本,說史也要公平。 上回演講時,在去名古屋的新幹線車上,與同行的鍋山貞親氏交談,他說:古人的文章字字句句情義理圓滿具足,相對今人寫的東西,情慾多義理不正,古人之所謂文字如神失其神,文字絕非工具而已。當尊敬文字永遠重之若不足,不至寫出大量無用損文明靈氣的東西。 說到歷史的王者靈氣,日本寡民小國幾千年謙沖求存,明治維新後忽然軍閥起殺,拖累整個和族宛若永世不得翻身邪惡之名。然觀歷史言史實,蔣中正若整頓所有軍閥完成中國統一,恐怕八年還不夠打倒一半,日本宣戰適時攔阻了軍閥割據,兩國的軍國梟雄全部八年內掃蕩一空。這是興還是亡?二次大戰導致今日軍事之嚇阻式武器,進化到沙盤推演即可知勝負,那樣浩劫的人間地獄,未來應難再有,這亦是興還是亡?勝敗非興亡,歷盡滄桑的正道變化,方為興亡之名。 不只是寫文章,所有事物皆當情義理圓滿具足。現代人何止文章如此?衣食,住宅,車駕,器皿種種全無仁愛蓄含,似乎永無饜足的競逐獨攬,是產業形制脫離了空相萬相,世間所有生命皆有生存權,萬物自得不受獨攬者消滅排擠,方為文明的自在空執,空執即蓄含無限生機容其生存。現代的產業只知道生產占據,遂有造成上帝歸上帝,西澤歸西澤,亦是需要基督之可以犧牲,讓西澤亦隨了上帝。產業的西澤如何形成?也是格物致知的沒有明明德,止於良知,修正致良知而後知行合一,是檢驗哲學真理的實踐修正痕跡,足見當時必也曾造成巨大混亂,神學也是究竟窮知到無盡則如深淵時,立神於至極。 造形若賦予人世禮儀,造形就成了文明的儀表,古蹟中特別能感受,從那裡知古人。神前祭禮用的獻饌,賓禮中主客邀酌和禮儀纔是空中極美之色。懂得這些,則朝廷亦應政簡刑輕,使萬民生活簡單情意樸素,人人惜物惜情,而光明無限。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上一句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說作為客體觀色時,對色與無色平等慈悲無異。這一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則說當我們作為色之主體時,則對自己擁有之色無執,知道色空無常,色轉眼成空,空也能忽焉得色,色空心切莫差別太大,恆持平常心,都是在說虛靜空寂禪心一片。若曾經擁有即萬般感恩,空色是修行,則空與色可以觀之非一非二,只是緣起。對現代詭譎多變競爭激烈得失頻頻,無論如何都是可貴的醒悟。 若用來說文明,則看不見的精神文明,若與看得見的造形和諧和合,則造形尚在,文明亦可以不崩毀,造形可以呼喚文明,歷久彌新。日本之於造形可謂無盡意珍重愛惜,使得歷史上無數戰國時代那樣的亂世,日本文明亦沒有隨之消亡,民族之芯記憶在那些古典造形中,仍可如呼天天應。 又或還沒有造形的文明,也可按願望心意去訂做,這願望心意就開出新文明。比如明治維新那一場,其造形竟是出乎當初尊皇攘夷的志士們的想像,氣象留在了人間,日本後世似乎亦懂得,不論如何舉國願意保留形制之尊皇。 以中國為例,南北朝時代是儒家所謂[道喪文敝],實則並非如此,人間願望深埋在佛像造形中。又說唐朝引入西域文化的方式,既生硬又不純,這也是絕非如此,存留的是盛世海闊天空無分華夷的浪漫。又有說宋朝文物作為中國文明之造形,毋寧更加貼切,實則絕不如此,這是獨尊儒學者偏執的美學視角。 日本亦然,不能說王朝時代室町時代與明治維新時代,那個時代的日本文明造形較為純粹,這色空二分的論斷淺薄匠氣。文明與造形的關係演變,必有歷史興亡的天機若有似無忽現忽隱,美學示現民族生命契機,一切消長混同生髮。斑斕之美學帶來飛揚斑斕新生命力,必是前朝之莊嚴到了垂暮沉重冷肅,形制史就是歷史。 禪境如真理,何以竟未成為中國文明核心?兩點,一則染淨動靜空寂錯謬為執靜無染,盛行於本已厭染的宋知識分子,學術離人世越來越遠終成染淨二分傲慢。二則文化氣象執靜日久偏墜虛無,代之而起為金戈鐵馬元文明,禪文化觀尚未明明德即告中斷,實則禪心即先秦以來孔子孟子老子莊子王陽明,一以貫之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中國心,佛莊嚴聖染,禪動靜空寂,佛禪無二。 今天中國和日本都要重新建國,政治的造形也如文章自五四後尚無定,這生髮興亡自有天授而非單創作。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感受思想行止知識,亦當色空無二五蘊去執。 受是感受和接受,天生我,地養我,父母與世人教育栽培,未報天恩之前,都只是個承受者,當覺慶幸。種種施恩,不論父母窮困富裕皆當感激,這感激也無差別相。飛鳥時代聖德太子無懼於排佛派,決心帶日本走向與世無爭,崇尚和平的佛教,未考慮佛祖是否外來,亦聖德太子接受真理的五蘊去執,佛法哲理深邃濟世,思想高度超過當時的神道魂靈崇拜,今日見奈良法隆寺,猶見聖德太子仁穆悲願。 這裡所說承受,此受者成為主體哲學之我,是天人合一之以人為主體出發,和西洋神學人神直承之以神為主體出發,實則願力一同。仁說佛說皆以人心有善根,眾生無量功德天亦大仁。神光神愛皆以天上有博愛,神有無盡饒恕人亦當愛。兩者都在祛除唯物唯心之我執,仁愛滅我。唯心其實恰又以心為物唯之,唯心唯物概皆執取無混同的斜偏,站一角度各自說象,實則還在相中,法相萬相。 因之所謂接受,東洋西洋都有天或神之主客體,務必自身謙虛始能接受,興亡生髮偶現天眼,受制約於神等於受制約於平等慈悲智。現代社會對宗教多所刁難推翻,現代教育使孩子受制於外物無所出逃,即便在最基本的培養優美謙虛待人接物儀態,都無所教導,可以稱為拙於被動的接受,失去和拒絕掉許多美好,但又貪求和耽溺許多不必。文明最鋪底的文學亦粗俗化崩毀,這是正食著最大惡果。 《老子》與《孫子兵法》中慎重地教我們如何身處被動,這被動即因天在神在而成為隱而未發,有生於無,柔弱者生之徒,被動之下風,等於生髮之上風。西洋哲學說征服常說得不好,但西洋歷史現象同樣驗證如此,是西洋哲學之當向東洋請益,如東洋音樂向西洋請益無限,文明之各有所擅。英國統治世界的時代一去不返,但英倫小島卻仍有其神文明可以影響世界永恆。美國統治世界的時代開始,但美國如今陷入到處拿懲罰做為戰爭藉口的無神論困境。 優美的受,就是一種施。權利和義務之間若無這一層,等於喪失受的境界。中國基督徒將軍馮玉祥,曾在旅美期間看到美國人的兒子星期六探望父母,在母親那裡吃了午餐,見需要大量柴火取暖做飯,立刻揎起袖子劈柴,讓母親減少辛苦,這種我為你你也為我的權利義務施受混同,馮將軍稱是現代人子的獨立精神,在神之前人人平等,比儒家的君臣父子導致男女尊卑差別相好,孔子原意不是如此,是後世偏取利用。平等慈悲對待即有愛,是孝亦是愛。這是神前之受的境界,世上神學國家當永世不致於毀滅。 最高的接受只是讓對方歡喜,最大的施恩是毫不覺得施恩,也只是歡喜,不落於權利或義務。天地化育生長萬物沒有任何目的,所以能天長地久,父母對孩子的慈愛養育也絕對不是認為施恩,這即是施者無心之恩。西洋父母在這一點更解脫,因為上帝與基督亦不求回報,聖經說施比受更有福。 何以無中至極能立出神來?易經說數,為將天機可以估計,實則太難測,眾人皆生懼怕,天威比君威還難捉摸卻又如有數,即便認定無神,自然也逼迫人恍若有神,神乃人之無執而自然恆立亦且不倒。 孩子原不是懂什麼權利義務而接受父母教養,老子說:生之畜之,長而不宰。生下孩子來教養,長成人後不控制孩子,皆為上天教導的大自然玄德,也是自然神學所說內容,老子道德經不論年代以及內容都和聖經極為相似。這沒有任何理由只是自然接受,在聖經說是神把孩子交到父母手上,如花朵交到大地手上,只是各正性命。又我們亦常能毫無理由地接受到世人的好意,這無緣故佛說結成了善緣。佛僧的托缽接受人家布施亦是無緣故的你施我受,雙方都沒有權利和義務的勞動回報,施受的剎那唯山川靜好有福。這無緣故布施即無住布施,受也是施,無住布施的施與受使得人世感激和慶幸結福緣,如花朵遍地盛開,所以布施之施與受都是慈悲。 我亡命日本期間,日本友人支持我的生計,為免我誤以為是生活資助,特別用座談乃至國際事務報告之類的形式付酬,給我各種關照。我對這些當感激之人亦完全超越了權利與義務等度計,只是坦然接受也講談好內容,是人世歡喜。連謝函以及節日問候也沒有發,彷佛君子之交。孫文與頭山滿等人當時不消說也是如此。 現代國家認為光靠資本操作的勞資關係,或憑藉納稅人可得到的福利保險,就可以太平盛世,大可不必教育施比受更為有福。商店裡打折扣的優惠,絲毫不存在人世好意,只是撥算盤。無緣故的布施當作與天人結個善緣,這厚德載物如失傳。對天皇,富士山,神社裡的儀禮也不覺得需要和一切皆當感恩,連男女相處亦沒有曾經相愛即當感激之心。對花對月,對衣裳建築器皿等形制的設計,漸漸失去天工開物的領悟與神的愛意。這是當今世態炎涼淺薄。 不限於受恩,只要看到美好的事物,都該感同身受創造者情意,歡喜感恩。明治維新史的創造,不光是西鄉隆盛與勝海舟等士族感戴人間的情操,更是當時所有世人感戴天地和他們的情操。《尚書。洪範》和聖德太子的十七條解脫權利義務,其實是憲法以外建立立國之道德倫理哲學。 受不光是受恩,亦還有承受侮辱,佛法忍辱第一,法華經里說,如來佛穿得什麼衣裳呢?穿得忍辱柔和衣。忍是慈悲心中最難的美德,比吃素持戒或者苦行都還困難,是身上最美麗的衣裳。現在的年輕人受委屈後立刻本能的反彈,在佛經中這是無力小人物,能行忍者,才是能有作為之大人。古代武士面子受損時,並不當下嗔恨拔刀斬殺對方,武士道精神標竿其實是忍,武術是忍術,非沒有還擊之力,可能力量還是更高強的,忍術是修身美德,忍為更高的如神之饒恕,基督救贖世人亦從忍辱始,受侮辱比受恩甚至施恩更難,因受辱是最大的施恩。 孔子說[以德報德,以直報怨。],這直字可以為正直,直諒,原諒但正直以告之。這還是能告能直面之人,還有更艱難之辱,則法華經說: 能忍所罵,如空谷之應答從響,能得如響平等智力。 能忍所打,如明鏡之印現眾像,能得鏡像平等智力。 能忍所惱,如視虛幻不實之物,能得如幻平等智力。 這是當忍辱為上智修行,使自己成為更能做大事的人,大事必有大謗大辱。佛經有忍辱仙人,智慧都從忍辱起。 我應好友宮田武義之邀,在高輪泉岳寺的慈航觀音會上,演講與佛教非常有關聯的唐朝詩人柳宗元事跡,深切感到竟彷佛在說自己天涯道路。 柳宗元的好友王叔文因與東宮太子的關係,順宗皇帝一即位就被任命為宰相,柳宗元劉禹錫等八人也都官居要職,由於當時唐朝已走向衰弱,他們期望君臣同心推動改革,挽回時勢與天命,果斷地奪取宦官兵權,禁止宦官把持朝中買賣,減輕百姓賦稅,召回被宦官罷黜的前朝名相陸贊,起用忠直之士陽城為諫官,正直歷史重歸清明與威嚴。豈料宦官們憤恨之餘竟然用毒藥毒啞皇帝,迫使他讓位於年幼的太子,新君即位之日,王叔文與柳宗元即遭貶逐,王叔文不久被處死,柳宗元先被貶至南方永州司馬和柳州刺史。宦官專權又捲土重來,當時史官的記載與文人的輿論一致對王叔文一黨柳宗元等口誅筆伐,韓愈也是其中苛難之一。 柳宗元只有被動承受世人非難,毫無辯解之餘地。即便如此,他仍以文章萬古不朽留名。後世蘇東坡亦敬佩地說:[柳宗元詩婉麗純正,在韓愈之上。]但蘇東坡雖能公平看文章,對政治行動卻也在寄給某人的信上評論柳宗元為[肆無忌憚的小人],足見政治謗辱更多。唯范仲淹一人,重新審閱史實,稱王叔文,柳宗元,劉禹錫等是正當的。范仲淹不愧為詩人又是大政治家。 世上卻公認柳宗元最難得的朋友是韓愈,在文章上韓被尊為泰斗。可政治目光非常短淺,因一度被貶官,懷恨這是王叔文一黨對自己不友好所致。韓愈愛惜柳宗元的才華,同情柳宗元的遭遇,傲然勸諫柳宗元的親近佛教,最後還為柳宗元廟作碑文,但他在另外的著作《憲宗朝實錄》中將柳宗元的名字列入王叔文一黨,並毫不客氣地攻擊其為[陰險小人]。神廟碑文中有[中原之人道君是非]一句,韓愈自身即是中原一人。韓愈當時為公認同時也自認儒學大師,且被公認乃柳宗元最大的知己,他的攻訐對柳宗元最為不利。儒者說聖教若自迷自身即聖教,則難逃狡獪之氣甚或穢褻。佛說見執佛則打佛,才有清華,約於禮要如好書畫的乾淨,沒有溢墨。 我讀過幾封柳宗元給韓愈的回信,非常感慨。他對韓愈表達了適當的感激,但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四十九歲在柳州刺史任上臨終時,對感戴他的柳州百姓留下遺言:若死而為魂靈,可建廟以祀我。對自己一生的莊嚴和清明懷有一種信心。柳宗元的是非歷經千年猶難定論,但來日必將公允,這樣不是也很好嗎? 我因與汪精衛先生的關係,比王叔文一黨的柳宗元,更是被動地遭受世人的非難。在被動中反躬自身,懂得人事真實,天道悠遠,我為宮田氏的《柳州羅池廟參拜記》題書: 人謀竟不敵天意 惟有南荒水石知 今日好風來遠客 是非已盡讀韓碑 承受侮辱之身謙遜而不卑屈,這即忍受亦是空,佛說忍非忍非非忍,天涯亡命盪子亦不失其心,人世還有我溫柔壯闊。 我認為中華民族承受來自日本軍部的侮辱,輕蔑與恫嚇,直至最後才接受漢高祖斬白蛇挑戰,堅忍不欲殺的承受度是偉大的,盼望日本軍部覺悟非正義之師終將失敗。同樣的,日本民間無辜婦女老幼敗戰時受到的侮辱悲慘艱苦,其堅忍承受度亦是偉大的,一如梅田女士說:[敗戰後的兩三年間,日本人變得實在謙遜,這筑波山附近百姓甚至說,就連小至爐灰這樣的東西,都屬於麥克阿瑟元帥,他們是如此心無一物的對天地謙卑起來。],雖則日本豈屬於麥克阿瑟?但這對貪慾而帶來的災禍,是易經的變,此後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自性自分,打開覺悟的金鎖。這就像柳宗元的詩一樣未來可再得婉麗純正,江山柔和。今人愛說現在是福利國家的時代,自由民主的時代,認為不平等之受恩受辱皆已不大可能,但觀照今天各國哲學未必一致,比起個人,誰敢說整個民族哪天不會再度成為殘暴對待的承受者?謙卑於天地是要有不敗的能力與忍者的慈悲,強者是受辱而讓對方臣服。 幸而我們歷史上不曾有過真正的奴隸社會,階級都是興亡為之一變與顛覆。奴隸社會國家之業,種族糾結深不可測,難有受辱即施恩的同體大悲平等觀照。然現代所謂福利國家,其經濟體之虛偽正製造宛若奴隸社會之業,為此日本人是原先擁有的興亡可平等一變的體制美德迅速喪失。民主不像民主,君主立憲不像君主立憲,還不如天皇實權時代王道正直就可以民間平正。 天子是天之子,天命的承受者。日本女子之美,在也有女天皇,女子亦可以承天命,致使女教有承受的恰如其分,不是一意弱者,古代日本十五代天皇可以男女各半八代女帝,日本女子之美遂講究也要有俠情英氣,女子溫婉端莊中亦志氣陽剛堅決,是太陰的清涼也有太陽的激情,此剛柔和諧最受讚賞。日本觀音左右是日光神和月光神。衣食之事叫祿,即如靠自己力量勞動所得之物,也要感謝天之恩賜,祖靈恩賜,我們對此接受於天地生養,單那沐浴領受的歡喜,便能夠眾生一體也人神相通。 想這個字,是思考,是思,是慕。 思考有歸納,有演繹,這是理性思考,有思念有眷慕,這是感性思考。理性原理的發明從無中生出有,靠大自然透露玄機,別無依傍。拿文學來說,文章脈絡組織以外,還有詩意的感性部份,則要無偏執本性自然流露。 世界知名的物理學者湯川秀樹博士這樣說:[今日的自然科學界是研究過密,研究團體過密,研究人數過密,研究集會與報告皆過密,研究資料則過剩,能發明原理的天才卻萎縮了,只剩應用科學的徑自東風西風互相壓倒騷亂。],如若大自然無須,則研究亦僅僅是高等垃圾,研究學者亦僅僅是高等庸才。惟與大自然和諧知天才有天命與天才。 又國際有名的數學者岡潔博士說:[演算不是數學,現在的功利主義教育使數學萎縮了。],這是數學應混同於天道哲學,否則是活人算盤。學生聽了提出這樣的意見,那是否該把以往的演繹法數學改革為歸納法數學?岡潔先生徑答以愚蠢。在人世智慧上開天闢地的數學家,一無例外都是哲學家。 也就是說,只考慮事務性的應用一面,絕非歷史的進步,以下棋而喻,只按棋譜來下的不算真棋手。研究過密即思維之根本無法有去執的空存在的時間。功利性演算也是思維的沒有格物致知的純淨之空,兩者皆不能成就真正自然科學與數學。福利國家所謂社會生活劃一之規定,使人類如量產的汽車出廠,創造之思維能力全面萎縮。今日逐漸制度化的教育,功利主義太重,也是整個冰山最先露出的一角,尖端科學充滿考試通過的高等庸才,此時的科學研究與研究小店販賣之五金雜貨無異。 思考之外尚有思,思不是思考問題解決的思,毋寧說是無意識的境界。以劍道而言,就是什麼都不想的[無念流],老子所言致虛極,守靜篤,和其光,同其塵,只是個動靜前後的凝神於光明無邪。見了富士山,好像山容有大願,但又不是富士山在思考什麼,是富士山與天地同見萬物動靜空寂自化,那永恆之見成了富士山的山容。思是虛靜的境界,生命的姿態,恰如櫻樹的花枝在風中隨順搖曳,不將不迎,只是個順應自然,搖所當搖,止所當止,寂然無念卻若有思,是投入一切該當如此,一切自此放下之後,那宛若存在的哲學境界,有哲學在故名有思。日本神道也把這隨順虛靜稱之為[思],日本神道實則充滿老子門徒的色彩。 所以中國文學所謂若有所思,是指其人靜定如有哲學在,本不指胡思亂想。 日本祭祀用品和一切好的美術品皆有思,這原承襲中國詩經,這樣的靜定才是思曰睿,在美學是不追求刺激,不偏執以矛盾的火花或苦悶的象徵為尊,現代語言則是比較主流的美學,風姿盈盈,莊嚴清揚,如蕩蕩世景中王者。豐臣秀吉建於統一大業時期的京都二條城雖帶兵氣,亦有這兵氣的莊嚴清揚,是兵氣的有所思,促成豐臣秀吉懷柔不戰臣服德川家康,如周朝有禮樂之美。城池再雄偉也是常民工匠一磚一瓦手澤,這兵氣是君王的,有所思的莊嚴是工匠的一心盼家國歲月祥瑞。這莊嚴清揚遂不是有限的主題思想意見或主義論辯,而有境界之無限。大人物如老子莊子崇尚致虛極,守靜篤,甚少小格局的度計思考論辯,卻對萬事萬物的形上學思之滿懷,而日本年輕媳婦清純一無雜念時,無批評無不滿的歡喜工作,其美麗的姿態也是她的靜定之思,如締造二條城。又或萬里長城原是為兵戈,締造的小民卻只想家鄉牛羊安好,暮雪月光下亦只是長長哀思如鄉愁。 又或道家彷佛聖經中頒布上帝神喻的摩西,儒家則是教導如何生活方符合神喻的使徒戴維王,巨細靡遺無所不教,大至君臣仁禮,小至斤兩誠實,如何種田鋤地舂米如何道途有序。亦道家如法,儒家如僧,教眾生也同眾生一起成佛,是世間三寶。又道家如學術,儒家如實踐,學術假說神學佛法以自證性善,實踐亦從假說各種倫常達到自證仁者慈悲平等。假說自證即從無中開出有。 寫文章也好,從事天下大事也好,比起邏輯思考,毋寧說將萬物賦比興這境界之有思,文章品流即說此之無限風姿。 慕亦寫作偲,又有相思之說,乃出自親密的想。漢詩中相思的詩篇非常多,這不限於對戀人的思慕,也可以對友人,土地,居所以及古人的思慕,並不限於什麼對象,對時空氣氛,興亡滄桑,現世繁華都有思慕,我年輕時詩作里有兩句: 蘭花採得遠難贈 明日白雲長相思 其實沒有什麼特定對象,我竟是想將蘭花贈與整個城池,只是思慕現世的此去山遠水長。 中國的關內關外,日本京都的城裡城外,都格外令人懷念,不僅有許多古蹟,亦有古人猶在的親近感,我們對諸神也是這胡塗又感激的美好思慕。 西洋奴隸社會卻與神最親,奧林匹亞眾神是貴族懼怕冥界的神話,終究不敵奴隸中耶穌基督來自光明的神啟,羅馬皇帝權力也無法控制這深層心靈經驗。奴隸的神與人更親,貴族的神終告消失,羅馬城中萊茵河畔縱然仍可見史跡,徒留文學的懷念。英國詩人拜倫的《哀希臘》詩篇,是西洋文學中著名的悼古之情。和漢詩念天地悠悠的與古人有親,對天意參悟,意蘊相仿。如今走馬燈般的旅遊比任何時代都多,卻使人世越來越不懂懷念。 日本人對富士山是相對即有思,不必登上山去。戰時有女子因男友踏上征途前留下的一句話,可以永懷相思,終身不嫁,從苦苦相思而成了宛如永在身旁的有思,人世可以迢迢無窮盡。也可以這樣說,相思是互相為對象的,有思已經超越了一個對待的相字。這與等待或夢想實有不同,青年應該體會這些虛極靜篤的無的境界,雖然不是什麼事務性道理。亦可說對神的信仰可以教人崇高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