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宮駝記 · 辛亥宮駝記(二)

葉楚傖 《辛亥宮駝記》
自太圓寶境而上,曲廊繞雲,飛檐攬月,如見曩日曉妝初竟,宮女送花,阿監傳膳之概。廊凡二百餘級,曲折而上,不啻唐元宗踏虹訪霓裳羽衣人。覆道中折,漸入山徑,有亭翼然,凡棟榱甍瓦,以及棹椅窗槅,悉為銅製。其地山色四圍,長松數樹。自山麓至此,微覺熱燥,得此清涼境界,冷然意遠,乃信銅亭造作之妙。銅色黝剝,絕似紫檀,叩之琅琅,如萬樹夕陽中一聲清磬。 銅亭而上至眾香閣,為西後拜佛處。俯視太圓寶境,已在雲下。憑蘭遠眺,視禁城一帶,真有「雲里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之概。閣門扃鎖綦固,非西後拜佛,中戶不辟。聞閣內有巨大之玉佛一,當日受自和闐者。 頤和園為西後長駐之地。聞諸人云:每歲西後至園,其宮人之求得隨侍入園者,不啻京吏之外放。幸而獲選,則尚膳應茶之餘,嗔花罵草,備極謔浪,甚且有偶假出入之隙,流落人間作廝養卒婦者。故余入園之傾,頗留意花阡曲闌間,冀有馬嵬婦人太真遺襪之佳遇,然竟不可得。而觸目皆是者,惟彼狀元、宰相徒增人厭之應制詩耳。 昆明湖上,長堤精舍,映水生姿。而橋臥明波,柳礁近黛之致,恰似明聖湖頭。余謂姚雨平曰:「此際惜無三五明月,不然盪槳載酒,吹玉笛,歌秋水伊人之章,差勝莫愁湖招飲矣。」 上林化草,葳蕤殊甚。秋老風淒,自非楊柳芙蓉未央太液之比。沿路得長相思草一種,花色淺紫,葉如碧玉,掩映紅欄曲砌間,頗饒姿態。舊時依裙惹帶之卉,乃今露零月冷,記我遊蹤。 石舟在昆明湖陰,築大理石為礎。凡兩層,其上層悉裝五色琉璃。遊蹤至此,恆具小飲,惟必自攜榼具,而湖中銀鱗雪翅,垂釣即是。雖非尚方之供,頗似西湖酒家活水青魚也。舟首四眺,橋堤綿亘,一角為龍王廟,一角為三潭印月。而龍王廟翼然湖中,以一長橋通東岸,尤多薄暮漁歌、中宵碧海之概。 湖中故有一艇,明波寥岸間,櫓聲款乃,呼語相應,不復如北地名園。湖凡十餘里,湖上建築,悉依西湖。而西山塔影,倒映湖中,尤為西湖所未有。 湖上迴廊,周匝十餘里。棟間俱詞人應制之作,今漸駁落破裂。如所謂張百熙、孫家鼐諸人,其字在鄙夫得之,引為榮寵者,在此中視之,直不值一顧。 戲台在園東側,其額似為陽和協律,不能詳憶。凡三層,構造系舊制,而軸轤帷幕之制,頗似滬上諸舞台。刷中神將、仙女之儔,則飾以彩雲,破空而下,幽魂故鬼,則出自台下。惟今則錦幕塵封,管弦零落,不復霓裳羽衣之觀矣。 後園頹敗彌甚。霜楓露荻,蕭瑟不春,惟牡丹一坪,每干高四五尺許,凡二三百干,幸而無恙。惜時值秋杪,不克睹魏紫姚黃之盛。倘花開時節,踏春訪之,應勝於太液芙蓉,沉香芍藥也。 後園之西有仿田舍家風景者數椽。臨水蓼莪,繞池葕?,頗有南畝喚耕、北邸叱犢之致。小溪之陽,有修樹數十,葉至繁茂。不待風動葉,葉自能作聲諷諷,與泉水相應,令人如讀歐陽子《秋聲賦》。余歷覽全園,雖金暉碧映,而適然可觀者,無逾於此。惜非張茂先,竟不能名此異卉也。 後園聞毀於火。余初疑即圓明舊址。據導者言,則圓明舊址在後園外,榛莽益甚。然比近未聞有圓明而外罹於劫灰之宮苑。或者,園非圓明,同遭曩日之劫火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