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心理學 · 第九節 經絕
在婚姻的過程里,月經止絕或經絕(menopause)是富有心理意義的一個段落;以前關於這種意義的看法也許是過分了些,但重大意義的存在,終究是一個事實。我提到這一點的緣故,是因為最近的趨勢又不免把這種意義看得太輕。許多醫學界的婦女如今常說,把這年齡里的種種病痛推源到月經止絕上去,是人們的一種「怪癖」,就她們行醫的實際經驗論,真正因緣於經絕的症狀是極難得發現的。這又未免把經絕的重要過於小看了。
經絕確乎是富有心理意義的,直接對於婦女本人,或間接對於家庭生活與社會生活,都不容我們忽視。經絕是婦女生殖期的終點,好比春機發陳是生殖期的起點,起點可以成問題,終點也一樣的可以成問題,因為都是一種關口。
經絕,在英文裡,一稱climacteric,有交逢關口的意思[靄氏原註:menopause和climacteric兩個字有時候也有不同的用途,前者指月經停止,後者指卵細胞成熟與發出作用(ovulation)的停止。譯者按月經與發卵兩種作用一向以為是同進止的,就一般情形而言,這是對的,但也有例外。上文本章所引《真珠船》說「胚胎之結亦有不假天癸者」,在事理上是很可能的。],又稱生命的變遷(Change of life),是性與生殖系統的一個退化的時期,其發生的年齡往往因人而有很大的不同,最早的三十五歲,最遲的五十五歲,普通的年齡則為四十五至五十歲之間,大抵少則兩年,多則三年,便可以完全止絕。它和內分泌的功能的變遷以及自動神經系統的變動,都有連帶的關係,而其所引起的結果,則為情緒方面、動脈血管方面以及神經方面的種種症狀,其中最叫人感覺不快的是心跳、上火等;這些症狀與其說是由於血壓的增高,毋寧說是由血壓高低的動盪不定。好久以前,馬拉尼昂就提出過一個「多腺說」(pluri-glandular theory),來解釋經絕的由來,據他看來,最有基本關係的是卵巢、甲狀腺(一稱盾狀腺)和腎上腺,其次是腦下垂腺;這些起了變化,月經也就隨而發生變化[見馬氏所著關於經絕的一書(The Climacteric)。]。菲茨吉本(Fitz Gibbon)另外有一個說法,他認為女子到此年齡,生殖器官便會自動退化萎縮,經絕便是這種退化的一部分,而退化之際又不免發出一種毒素,上文所述升火以致面紅耳赤一類的症狀便是毒素流行的結果,所以在比較嚴重的例子裡,若把子宮割除,這一類的症狀就可以隨而消滅。不過我們知道有些女子,早年因病把子宮割除以後,這一類的症狀到此依然可以很顯著地發生,所以菲氏這個說法至少也是很可以懷疑的。
在經絕的時期里,身心兩方面輕微的變動或擾亂總是有的,但就許多的婦女說,甚至即就一部分神經不很穩健的女子說,她們全都可以安全地過渡,不會經歷很嚴重的困難。只有少數女子在身心方面會感受到一些不可支持的虛弱狀態而非靜養不可。
在精神方面,有一種影響倒是很實在而不可避免的;人人怕老年的來臨,婦女也許特別的怕,並且總想讓它展緩,如今經絕的時期到了,生命的變遷開始了,她的壯年行將結束——這種不由她不認識的事實不免在精神上留下一個很深刻的印象。同時,生殖生活的結束好像也就是全部性生活的結束,固然在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們在上文已經談到過。女子到此,更不免大吃一驚地發現,她畢生最主要的一個段落是像日落西山一般的快要完了。有的女子,自製的力量比較差,不甘心的感覺比較深,會不自覺地突然增加她的性活動的範圍與努力,甚至於主動地棄舊迎新,與別的男子發生關係。即在未婚的女子,一向循規蹈矩、深畏人言的,到此有時候也會發生同類的行為;不過這種女子的神經的不穩健大抵要在一般女子之上,否則不至於此。這一類的表現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但在一般人的閒話資料里,又不免言之過甚;其實有這種表現的女子終究是不多的。
不過我們還得承認月經止絕的時期里,性心理的生活有時候是可以發生各種的擾亂的,特別是性慾的畸形強烈,就是上文所已暗示的生殖之火的一次迴光返照,或許還要添上一些別的心理品性,如同性情古怪、多疑慮、好猜忌等,有時候性慾的表現又不免突然走上歧變的路。在已婚的女子,這一種情形往往更見得嚴重,因為她的丈夫的性的能力,到此也不免因年齡關係而日就衰退,同時,因為結婚既久,彼此的情感關係已趨於和平淡泊的一流,要男子鼓起餘勇,來響應妻子的強烈的性慾,是不很容易的,因此,這一種欲力便不免別尋發展的途徑,或許轉變而表現為妒忌的方式。所以當此時期,不但生理方面,可以有種種痛苦與困難,在心理方面,許多不近人情的品性也不免應運而生。不過如果這一類身心兩面的品性轉趨顯著,無論顯著到何種程度,我們應當知道,它們是和經絕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的,直接的原因還在本人的氣質里原有此種種特點,潛伏在內,到了經絕時期,才乘機竊發罷了。
我們更須認識清楚,在經絕時期里,不但上文所說的種種症狀和經絕沒有根本內在的連帶關係,到時候非發出來不可,並且女子到此年齡,事實上還有不少補償的優點。費爾丁(W.J.Fielding)說過:「對於無數的婦女,經絕是成就事業的一個黃金時代的開始。同時,只要先天的遺傳良好,後天的生活正常,婦女到此年齡也不會失掉她的姿色風韻,至少我們找不出什麼非失落不可的理由來,實際上,有許多婦女在五十歲的時候反而比她在二十五歲的時候要見得美;如果她們的人格,隨年齡經驗的增進而日趨於開拓豐滿,她們到了六十歲的時候,或許比三十歲的時候更要見得風神逸秀。」[見菲氏所著《性與戀愛生活》一書。]
霍甫斯戴特(Hofstaetter)說,在這個時期里,女子不但在體格方面表現一些男性的特徵,並且「在習慣與思路方面也表現很可以使人驚怪的近乎男性的種種品性,如同條理清楚、見地客觀、公道與正義一類抽象的概念的了解、容忍的態度、經濟的能力、一般社會與政治的興趣等等」。我以為我們盡可以承認這些是經絕以後女子可能有的心理品性,但我們並沒有把它們看作男性特徵的必要。它們都是一些和性別無關的品性,很多人雖以為尋常男子中間表現這種品性的人要比女子為多,但事實也未必如此。但經絕以後既有這種種心理特徵的表現,我們可以說,許多配偶的共同生活,一定要到這個時期,才算最後完成,才可以看作十分美滿與和諧的一種關係,這種關係儘管在表面上看去好像只是一種兄妹或姐弟式的關係,其為美滿與和諧則一。婦女到此年齡,理智的活動會比以前增加,這一層也是無疑的;在事實上,許多有名望的婦女是在生殖時期過去以後才開始她們的事業上的活動的。這種理智的興趣或事業的活動能力,若不在一般社會生活里表現出來,就會在家庭里找到用武之地,因此,有的婦女於子女的發育,不免干涉過甚,特別是對於已經長成而家居未婚的女兒,這樣,做子女的就不免很吃虧了[靄氏這一點觀察是很深刻的,如果在西洋比較範圍小的家庭里猶不免有此種現象,中國式的大家庭的不能沒有此種現象是可想而知的了。在中國的大家庭里,青年人所受的痛苦總有很大的一部分要歸咎到祖母或母親在經絕時期所表示的特殊心理。];後輩如果遇到這種母親或祖母,一種堅決而不傷和氣的反抗是很必要的;不傷和氣的反抗大抵不至於引起家庭任何一方面的痛苦,但若痛苦勢在難免,那麼,與其讓小輩受苦,毋寧讓老輩吃虧。不過在有見識的老輩,處此境地,一面對於後輩既往往能儘量地愛護,一面也會把母性本能的力量解放出來,而施之於更廣大的社會界與事業界。[曾經做過羅素(Bertrand Russell)夫人的布萊克女士(Miss Black)主張過,女子在婚姻以後,最初十年或十五年作為生養與教育子女的時期,過此便是從事職業的時期。這一類婦女生活分期的主張可見是可以有生理與心理的根據的。(參看譯者所作靄氏《性的道德》一文的譯本的序言,頁五)最近西洋有人著一書名《事業前程在四十歲以後》(Careers after Forty)。譯者尚未見其書,但就書題顧名思義,大約也是根據了這種心理的認識寫的。]
男子的生命里有沒有一個約略相當於經絕的時期呢?這到如今還是一個爭辯的問題。要有的話,這時期一定沒有女子的那樣清切可指,因為我們知道,精液分泌的功能是沒有一個確定的最後年齡的,有的男子到了耄耋之年還是能分泌精液,記載所及,有一個一百零三歲的男子還有這種功能。不過有的男子,到了生命的某一個時期里也會突然感到一個轉變,而在精神上引起一些煩擾。孟德爾(Kurt Mendel)是最早使我們注意到這一點的人,從此以後,很多人卻認為這種轉變是相當於女子經絕的一個現象;但也有不承認的,例如克拉夫特-埃平和一部分別的專家。不過就在古代,大家在男子的生命里也公認為有一個「大關口」(grand climacteric)而其交逢的年齡是六十三歲[此與中國人從前的了解可以說完全相同,中國「八八六十四精絕」之說正相當於西洋六十三歲的大關口。西洋人算年齡是算足的,所以西洋的六十三歲等於我們的六十四歲。人類真正的經驗大抵是相同的,初無分古今中外,特別是生理方面的經驗,這也是很現成的一例了。]。這所謂關口的說法倒也不錯,因為我們絕不能說男子也有一個經絕的時期。馬拉尼昂也見到這一點,替它另起了一個意思差不多的名詞,就是「危機的年齡」(critical age),承認它是個人有機演化里的一個段落,其中心現象是生殖生活的減少以至於消滅,不過這只是中心現象,而非軸心現象,是一個關口,而非一個樞紐,個人生命的演化只是經歷著它,而不繞著它走,它是以前演化的果,而不是以後演化的因;所謂不是軸心,就是這個意思。個人的生命推演到這個年齡,生殖功能是退化了,同時,神經和內分泌腺的聯絡反應也起了變遷,這便是所謂危機的年齡的生物基礎了。沃克(Kenneth Walker)把這個年齡約略放在五十五歲到六十歲之間[見沃氏所著文《男性關口年齡的一些意外的遭遇》 ,《不列顛醫學雜誌》,一九三二年一月九日。],托雷克(Max Thorek)認為這年齡比女子的經絕年齡要遲七年到十年[見托氏所著《人類的睪丸》一書。],蘭金(Rankin)把它放在五十七與六十三之間,馬庫斯(Max Marcuse)則四十五與五十五之間,但認為最早的可以在四十歲。我可以說比四十歲早的例子還有,有不少的人在三十八歲前後就感到這個年齡的來臨。男子到此,會突然自己發覺他的能力的擴展時期已經終結,從此就不免日趨衰退,一般的能力如此,性的能力自亦不成例外;這種發覺當然是不舒服的;到此,發雖未白,齒雖未落,而所謂「垂垂老矣」的厭倦心理不免油然而生。能力衰退與此種衰退的發覺是很有一些不良的影響的,一種所謂「不服老」的心理,在一般性格方面,可以表現為妄自尊大、自私自利、缺乏同情、待人粗獷等等的品性,而在性生活的方面,好比上文所說女子在經絕時期所表現的一樣,也可以像火山一般有一些突然噴火的現象;這些性格上的變遷,大體上是有好處的,就是它們對於風燭殘年,總可以加上幾分自衛的力量,老人所切忌的是強烈的情緒作用,而這些品性是和這種作用背道而馳的,即,有了這種品性,青年人和壯年人所表現的情緒作用便不需要了。不過它們也可以引起許多問題,而這些性格的會同表現,包括性衝動的突發與不容自製、私利心之多與同情心之少等等,其所引起的問題,不免更見得嚴重,而成為各種變態的性行為,例如上文所已討論的裸戀,對於女童的特別愛好,又或轉入同性戀一途,而對於男童發生興趣,所謂「遲暮的同性戀」(retarded homosexuality)的就是。德國著名的小說家托馬斯·曼(Thomas Mann)在他的那本《在威尼斯之死》(Der Tod in Venedig)里就拿這問題做題材,曼氏自己也說明著作的原意是在把病態的男子的關口年齡描畫出來,希爾虛弗爾德認為在未婚的男子與已寡的女子中間,這種病態獨多,而馬庫斯則以為凡是性能欠缺的男子特別容易表現這種病態。
男子到了關口的年齡或危機的年齡以後,心理品性的變遷自不只上文所敘的幾個。從廣處看,勇氣的減少,一切行為的自積極趨於消極,自急進趨於恬退,在社會與政治的見解上,自革命的或改革的而趨於保守一流——這一類到處認為是老年的特徵的,我們也可以看作肇始於這個年齡。固然我們也承認,人老心不老的例外分子也還不太少。
總起來說,男子的生殖的生命既遠不如女子的那麼濃厚,所以男子的關口時期要比女子的經絕時期模糊得多,也比較的不關宏旨。不過它依然可以引起一些輕微的不健全的品性,相當於女子在同期內所發生的品性,例如煩躁、卑鄙、吝嗇等等。但比較健全的也有,到了老年,一個人的人生觀要比以前為寬廣,為寧靜,不過這其間所牽涉的精神上的變遷,比起女子來,更見得是內在的,而不是外鑠的,因為,男子的生活一向既比女子為活躍,其外傾的性質也比較顯著,到此情形一變,便不免更見得內傾了,而女子的則似乎相反。內在的品性與行為的方向既有此種轉變,所以蘭金說,這也許是「生命的一個新的租期」,是一種新生命的起始,這種新生活里,即使活動是減少了,志向與豪氣是改變了,人生哲學也經過了一番磨折而歸於淡泊寧靜,也正是有它的好處。[本節所引書外,尚有二書可供參閱:
馬歇爾
(已見前)《生殖的生理學》。
加利根
(W.Gallighan)《女子的危機年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