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心理學 · 第九節 性擇與視覺

靄理士 《性心理學》
在人類演化的過程里,視覺已經漸漸地取其他的感覺而代之,而終於成為我們接受外來印象的第一孔道。視覺的範圍最廣,幾乎是沒有限制,它有切實的用途,也有抽象的用途。好幾種的藝術用視覺做基礎而發揮它們引人入勝的力量;同時,我們飲食營養的功能也多少要靠視覺做幫襯,從性擇的立場看,視覺更是一個至高無上的感覺,可見是不足為奇的了。人類狹義的相思病總是為了一個異性的對象生的,但廣義的相思總是對於美的東西的一個不斷的沉思與渴慕。 美的觀念到底怎樣來的,是屬於美學的一個問題,而與性心理學無干;而即在美學的範圍,專家的意旨也不很一致。至於性美的標準是怎樣來的,是在一般的與更基本的美的法則的影響之下發展出來的呢,抑或我們一般的美的觀念之下早就有性的基礎呢——我們目前也不預備做什麼肯定的答覆,就人類與人類的祖先的實地經驗而論,美的性成分與性以外的成分是打頭就交光互影似的夾雜在一起的。一件從性的觀點看屬於美麗的東西當然開頭就有一種力量,可以打動基本的生理上反應的傾向;但一件普通的美麗的東西一定也有這種力量;我們見了美麗的東西總有一番愉快的感觸,初不論這件東西是一個尋常的事物還是一個牽涉到性的事物。換言之,事物儘管有性與非性的分別,而我們的反應總歸是一回事。我們討論嗅覺的時候,不也有過類似的情形嗎?有的香味有性的影響,有的香味沒有,但香味總是香味,就香的感覺說,兩者也是分不清楚的。總之,美之一字是內容極豐富的一字,它是許許多多錯綜交互的印象的一個總和,而這種印象的全部都是由視覺的一條路以達於意識。 假如我們約略調查一下比較不大開化的民族對於女性美的標準,同時又把這些標準和我們自己的比較一番,我們可以發現這些標準往往和文明社會的沒有很大的分別;他們認為美的,我們也以為美,至少也是和我們的標準不太衝突。我們甚至於可以說,所謂野蠻民族的標準在我們身上所喚起的共鳴比我們歐洲中古時代的祖宗所遺留下來的所能喚起的還要多些。近代的歐洲人可以說是特別講究審美的,對於美的事物感覺得特別敏銳,但他在所謂野蠻民族的女子身上,依然可以找出美來,即此一端,足證無論文明的程度有多少潤色的影響,美與不美大體上畢竟是一件客觀的事情。文明落後的民族對於歐洲女子所表示的艷羨有時候比對於本族的女子所表示的還要熱烈;這一點更足以坐實這客觀的說法。 在一般的生物界也有同樣的情形。自然界裡人類所認為最美麗的東西全都和性的現象或性的衝動有連帶的關係或因果的關係。植物界的花開花落就是例子。動物界的事實更多。英國動物學家普爾頓(Poulton)說,「雄雞的歌聲或羽色,一面固然可以打動母雞的求偶的衝動,但在人看來,也是十有八九認為是最可愛的」[見普氏所著書《動物的彩色》,一八九○年。]。這一類人獸相通的事實,以前很少有人解釋過,甚至於很少有人理會過,但看了上文客觀的說法,也就覺得不足為奇了。 男性美和女性美的標準里,性的特徵很早就成為一個很重要的成分;這是事實上無可避免的。用一個原始人的眼光來看,一個可愛的女子就是性徵特別發達的女子,或因人工修飾而特別顯著的女子;這樣一個女子是最能擔當生育與哺乳的任務的,同樣的,原始女子眼光里的男性美也包括種種剛強的特點,保證他在性的能力上也可以做一個健全的配偶,要在一般的體力上,可以做一個女子的保護者。因此,在所謂野蠻民族裡,第一性徵往往成為可以艷羨的對象。在許多原始民族的舞蹈里,男子性器官的賣弄有時候是一個很鮮明的節目;原始的舞蹈又往往本來富有性的意義,這一類的賣弄自屬在所不禁。不說原始的情形,就在歐洲中古時代,男子的衣飾有時候特別要在性器官的部分加些功夫。在有幾個半開化的民族裡,女性在生殖器官的一部分,如大小陰唇及陰蒂,特別要用人工放大,越放得大,越是令人艷羨。 不過這一類赤裸裸地拿生殖器官來炫耀的現象,普通只限於文明很落後的少數民族。在日本,性愛的圖畫裡往往把兩性的性器官畫得特別大,只好算是一個例外了。此外引人注意的方法還多,事實上也是要普遍得多:一是在性器官上黥墨,二是加上飾物,三是服裝上在這一部分添些特點,用意所在,有時候貌似遮掩,事實上卻在引人注意。拿衣服之美來替代身體之美,也是很早就出現的一個原則,並且我們知道,到了文明社會裡,更有成為一種天經地義的趨勢。這趨勢發生之後,我們實際上的審美觀念和傳統的審美觀念有時候弄得南轅北轍,彼此完全不能照顧。我們的藝術家眼光短淺,也往往弄得莫名其妙,無所適從;德人斯特拉茲(Stratz)曾經再三地說,他們的造像畫,時常根據一些很不健全的活人的模型,而以為天下之美,盡在於此,豈不可笑。[斯氏曾著一書,叫作《女體美與女子的種族美》,就是這句話的出處。] 不過原始時代裝飾與衣著的主要目的之一,上文已提過,是不在掩蓋身體,而在使人注意,使人羨慕。同時我們也得承認,裝飾以及肢體的人工毀損另外有一個作用,就是,從巫術的立場看,它們可以把原始人所認為有危險性的生理功能隔離起來而加以禁衛。這兩種動機大體上是交織在一起的。在草昧初開的時代,性器官便開始成為一種神聖的東西,而性的功能也就從而取得了宗教上的尊嚴。生殖之事,造化生生不已的大德,原始的人很早就認識,是原始文明所崇拜的最大一個原則,原始人為了表示這崇拜的心理,設為種種象徵,其中主要的一個就是生殖器官本身。這樣一來,生殖器官就成為比較不可侵犯的東西,要把它特別裝點起來,一面既不大可以侵犯,一面要它施行性的誘惑,也就不大可能了。陽具的崇拜可以說是一個普遍的現象,即在文明很高的族類里也可以找到,例如帝國時代的羅馬和今日的日本。[中國似乎也有,商代甲骨文里,祖宗的祖字作「且」,有人說就象徵著陽具;晉代以後流行的飾物,叫作「如意」的,也似乎是陽具的一個象徵:至今江南一帶行舊式訂婚禮的時候,乾宅往往向坤宅致送金屬所制的如意一件,叫作「一定如意」,更見得富有性的意味;如意的對面,似乎是「元寶」。最近中國社會上有一種運動,其所用的徽號和女性生殖器官的形象最為近似。] 除了巫術與宗教的理由而外,性器官的所以不能成為普通的性誘惑的直接刺激物,或始終保持這種地位,也還有別的理由:一是無須,二是不便。即在動物中間,性器官極難得有形色美麗而足以打動異性的視覺的;其往往可以打動嗅覺是另一回事。性器官所在的區域也是特別容易受攻擊而需要保護,尤其是到了直立的人類,這種保護的需要又不免和賣弄的動機發生衝突。既不好看,又須保護,是「不便」之說了。不好看的一點,後來另有補償的辦法,就是把前半身和上半身的一些可以施展性的誘惑的要點演變得更鮮明,更可愛。這在低等的動物里也早就很普遍的成功了,到了人類,更不待說。這便是「無須」的說法了。 性器官的不美觀還有一個解釋。它和別的器官不同,因為功能的關係,陽具所以插入陰道,陰道所以接納陽具,事實上根本不能不保留動物界原始的狀態。性的選擇與自然選擇的修改的力量在這一方面是勢必很有限的。因此在情慾的驅策之下,無論性的器官對於異性如何的可愛,要從心平氣和的審美的立場看,我們總不容易加以稱讚。在藝術的影響之下,我們甚至於不免加以貶薄,因此,在反選擇的影響之下,說不定我們的生殖器官已有縮小的趨勢;在我們的文明里,藝術家要用一種作品來表示標準的男性美時,他絕不會把勃起的陽具安排進去。女子的性器官也不能算美,但在尋常裸體的姿勢之下,比較隱而不現,所以一般的看法總以為女子的體態比男子的為自然美麗,而值得鑑賞。一般人口口聲聲講曲線美,藝術家造裸體像也多喜歡造女的,這便是一個主要的原因了。假如撇開了這一點顯隱的區別,而從嚴格的審美的立場說話,我們不能不承認男子的體態之美至少不在女子之下。女子體態之美,很容易越過一個頂點,而降落下來,男子的卻不然。 文明進展以後,最初所以引入注意到性器官的種種方法終於改變了用途,而成為遮掩性器官的工具;我們討論到此,也就可以擱過不提了。用第二性徵來做性的誘惑的種種方法畢竟要普通得多,不但打頭在動物界就很流行,就是到了現在,在文明大開的社會裡,絕大多數的人口還是在這方面用功夫;在發育健全的人身上,凡屬主要的第二性徵也確乎是很美觀的。我們不妨分別地縷述一下: 歐、亞、非三洲的土著民族大都承認女子肥大的臀部是很美的,這一個第二性徵本來是女性型在結構上和男性型分歧得最清楚的一個,也是女性的生殖功能所必需的一個條件。美的東西既受人擁戴,就和性擇發生了關係,生殖功能既為種族競存的前提,就和天擇發生了關係;所以這一方面,天擇和性擇是完全同功的,而其結果是女子的臀部越來越肥大。這種肥大的趨勢,過了相當程度以後,是和審美的標準不合的;不過這總是陳義過高的話,若就一般的眼光而論,大臀總比小臀為美[希臘關於愛神阿佛洛狄忒(Aphrodite)的雕像最多,流傳到今日的也不少,其中有專門表示臀部之美的一尊,叫作Aphrodits kallipygos,kalli是希臘文的美字,pygos是希臘文的臀字。幾年前譯者為德人利希特(Hans Licht)所著的《古希臘的性生活》,作一書評,曾經把kallipygos譯作「佳麗屁股」,音義兩合,可稱奇巧。]。男子的臀部是組織得很緊湊的,和女子的恰好相反。這種大小的相形,加上臀部和活動有連帶關係的觀感,再加上臀部的健全發展是胎養與母道的基本條件——這些事實並在一起,就使大臀為美的標準越來越牢不可破。同時,我們不要忘記,世界上高級的族類都是有大的臀部的;臀部大,表示骨盆也大,骨盆大,才可以容許大的頭顱的通過,而高級族類的頭顱也一定是大的。 一部分的黑種人很羨慕有的族類的大骨盆,並且進而就自己的骨盆的部分加以後天的培植,而成為所謂「脂肪腫臀的現象」(steatomata of the Buttooks或steatopygia);這一部分黑人的骨盆本來最小,有小骨盆的因,才有這種欣羨的心理與人工培植的努力的果,可見不是偶然的了。所謂脂肪腫臀,顧名思義,是由脂肪造成的,女子臀部及大腿上部的皮層下,本來有一片很厚的脂肪,這層脂肪的畸形發展可以成為一種脂肪性的瘤,那就是脂肪腫臀了,真正的脂肪腫臀,現在只有非洲的布希曼(Bushman)與霍登圖(Hottentot)兩族以及和他們有血緣關係的部落的女子才有。在其他的非洲民族裡,骨盆雖小,臀部卻也異常的發達,唯不到脂肪腫的程度罷了。有時候一個讚美大臀的民族也往往讚美一般身體的肥胖。這也是很自然的,女子的肥胖,假如不太過分,也可以說是一個第二性徵,自有其引人的力量[我們到此很容易聯想到唐代楊太真的美。]。這種對於一般肥胖的愛好也是一部分非洲民族的一個特點。大臀的愛好與對妊娠時大肚子的讚美也有些連帶關係,中古時代的歐洲人把懷孕的女子看作女性美的登峰造極。而形諸繪畫,便是一例了。 女子的臀部而外,在比較有高級文化的社會裡,最能夠引人入勝的第二性徵,要推女子的乳峰了。在歐洲人中間,乳峰的特別受人重視有一個很簡單的證明,就是,社會生活一面嚴禁肉體的裸露,一面卻又容許女子,在雍容華貴衣冠齊楚的場合里,多少把乳部暴露於外。反之,在所謂野蠻的族類里,乳部卻不大受人注意,有的甚至於認為墳起的乳部是很醜的,而設法把它壓下去。這種看法,在近代的歐洲間或也有,而在中古時代的歐洲,還相當的流行;中古時代以苗條瘦弱為女性美應有的標準,當然是不歡迎墳起的乳部的,所以當時女子的衣服也趨於逼窄一途,使墳起的變為平坦[不多幾年以前,中國通商口岸及女學生界也盛行束胸的風氣,把發展中的乳部用所謂小背心強壓下去,顯而易見是一個退化。]。不過,到了文明更近的今日,這種看法是沒有了,這倒又是和半開化的民族一樣,在這種民族中間,乳峰的發展是很自然的。因為重看乳部,同時也注意到肥大的臀部,這一類的民族又用束腰的方法,使兩部分變本加厲地突出[相傳戰國時代,楚王好細腰,宮中竟有餓死的女子,其實所好並不在腰,而在腰的上下兩頭,和數十年前西洋所流行的是一件事。],古代流傳下來的緊身褡便是此種方法之一了。緊身褡的利用在歐洲人中最為普通,在有的時代里幾於普及全部的婦女界,在別的族類里也有。[近年來中國女子用此種緊身褡的也漸多,但主要目的似不在束腰,而在束肚,至少已婚而已生育的女子注重的是後一個目的。] 還有一個顯著的第二性徵,就是男子的須。它和女子的乳部與臀部不一樣,它的發達與否,雖和性的功能不無關係,此種關係卻不顯明,而不能用作一個指標。因此,我們只能把它當作一個純粹的性的點綴品,可以和許多雄性動物在頭部所生的毛羽互相比較,例如牡馬的鬣。須髯的培養是因時代與文明程度而有不同的,但在未開化的民族裡,培養的功夫最為精到;這種民族甚至於把個人的須髯認為與人格的神聖有關,不許侵犯。但一到文明社會,須髯的一般的價值便漸漸地減少,至於性擇的意義便更沒有人過問了。在古代的文明里便已經有這種情形。初期的羅馬人是很講究須髯與長發的美觀的[中國男子向亦崇尚須髯,三國時關羽有美髯公的稱呼。晉王育、劉淵須長三尺,淵子曜長五尺,但只百餘根。六朝時,崔琰須長四尺,謝靈運須美,其長過膝。明石亨、張敬修須皆過膝。清初有陳國忠,湖北公安人,其須亦長過膝,行則自兩肩搭於背上。以上各例先後見《三國志》《晉書》《宋書》《北史》,明徐應秋《玉芝堂談薈》(卷十四),及清王士禎《香祖筆記》(卷三)。《香祖筆記》又引二例——趙統《詩話》:「杭人陸濤,言其鄉有役為老人者,須長委地,行則辮而繞之頸」;《白醉璅言》:「攸縣有徐寨主者,須十餘莖,以囊盛之,舒之則其修二丈。」專說須長,多少已失審美的真意,而涉及了好奇愛怪的心理。],但到了後期,風氣一變,須髯成為從事於學問的人的一種專利的點綴品。只有讀書人才配有這種莊嚴的標識,其他行業的人就沒有了。同時在羅馬,女子陰毛的拔除,也曾經成為一種時髦的習尚。在希臘人雕塑的女像里,我們固然也找不到陰毛。但這不過是藝術上的一種習慣,顯然與實際的生活無干;在同時代的花瓶上的畫裡,所有的女像是有陰毛的,甚至於在藝妓的裸體像上,陰毛也還存在;特洛伊的海倫(Helen of Troy)是希臘女性美的典型人物,她的畫像里也有陰毛,其他就可想而知了。總之,人類對於毛髮的估價,因民族而大有不齊,而在一個民族之中,又往往因時代而各異其趣[關於這一點斯托爾(Stoll)曾經有過一番詳細的討論]。有時候它的價值極高,在男子,它代表著人格的尊嚴華貴,在女子,它是美貌的一個至高無上的標識;但有時候它不免遭人厭棄,以至於被截短,被薙光,甚至於被拔淨。[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說,梁朝子弟,無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所謂剃面大概是不利於須的存在的。] 這種愛惡無常的主要理由是不難尋找的。全部的毛髮系統當然和性的現象有連帶的關係,但雖有關係,卻又沒有什麼確定的生物的價值,有之不足為多,無之不足為少。因此,好惡的心理就可以自由地發揮,而形成種種不同的習尚。宗教中的禁欲主義的成分顯然是和毛髮作對的,在古代的埃及就有這種情形,古爾蒙(Remy de Gourmont)說過一句很能夠揣摩著政教家的心理的話:「人體的不道德必有所寄託,而最大的窩主是毛髮的系統。」[古爾蒙著有一書叫作《戀愛的物理》,大概就是這句話所從出。]基督教是富有禁欲主義的色彩的,它當然也不免和毛髮作對,所以早年則極力反對須髯的培養,後來又主張陰毛的芟除。就英國而論,即降至維多利亞女皇的時代,一般人以為把陰毛在人像畫裡描繪出來是可以讓人作三日嘔的事。總之,毛髮的存在在文明社會的眼光里本來是一件不很雅馴而有傷風化的現象,宗教既以維持風教自任,自不免在這方面多用一些功夫了。到了今日,男子刮鬍子,女子拔腋毛以至於陰毛,男女雙方又就一般的毛髮系統,努力的設法縮減,相習成風,愈流愈廣,其實還是這種見地的結果。 上文說過,美的標準是多少有客觀的根據的,所以不論東西古今,至少就最有智識的一部分人說,這方面的經驗是可以共通的。不過共通的標準並不根本排斥各民族的地方色彩。不同的民族裡,或一個民族的不同的時代里,性衝動活動的結果,總有一種傾向,一方面把這個第二性徵抬出來,另一方面把那個第二性徵壓下去,而這種故為軒輊的行為就未必都合乎審美的標準了。 此外還有一個趨勢,可以使共通的審美的標準發生比上文所說的更大的變化,那就是種族型或民族型的影響。一個種族或民族總有它體格上的特點,愛護這種特點的心理很容易變為讚美與頌揚的心理[靄氏嘗引斯特拉茲的見解,認為中國的觀音像是代表中國的女性美的,觀音的崇拜雖來自西方,觀音的面貌體態卻是中國民族的。斯氏的見解見其所著書《女體美與女子的種族美》,而靄氏的討論則見《研究錄》第四輯,頁一五四。]。在一般民族分子看來,凡是最足以代表民族型的,即這種特點最多與最發達的人,大約是最美的了。一部分人工的肢體的毀損與形態的畸變目的往往就在於使原有的特點變本加厲地顯露出來[依靄氏及斯特拉茲的看法,中國人纏足的風氣就屬於這一類,中國女子的足本來比較的小,如今中國人喜歡叫小的變作更小,甚至於認為越小越可愛。見斯氏所著另外一本書,叫《女子的衣著》,靄氏自己的討論則見《研究錄》第四輯頁一七六、一七七。至於裹足的由來演變,可以參看清錢泳《履園叢話》(卷二十三)。]。東方的女子本來就有很大與很鮮明的眼珠,這種大而鮮明的程度,東方人卻猶以為未足,還要在藝術上加以渲染。日本北海道的蝦夷是毛髮最多的民族,所以蝦夷的美的標準里,發是最重要的一個成分。緊密而圓滿的乳峰,確乎是一個很美的特點[中國人的女性美的標準里也有這一點,「嫩紅新剝雞頭肉」一類的詩句可以做證。],但在非洲的黑種女子,這種乳峰很早就鬆弛而下垂,因此,非洲民族裡往往有認為下垂的乳峰是最美而最可愛的。非洲人這一類的美的觀念就不免和共通的標準離得太遠了。男女所屬的種族型太不相同,彼此之間不容易發生性的吸引,美的觀感不一樣,也就是一個原因了。 要把性美的觀念分析得相當周到,我們還得提出一個因素來,那就是個人的風趣愛好了。每一個男子,至少每一個文明社會裡的男子,在相當限度以內,總獨自有一個女性美的理想。這理想往往有兩個根據,一是他個人的機體和此種機體的需要,二是他有生以來一些偶然機遇而有性的引力的經驗。這一個因素的存在,是文明社會裡的男女都曉得的,在實行選擇的時候,誰也都知道運用,我們自無須加以申說。不過這一因素可以有很多的變相,在熱戀中的男女竟會把對方很醜的特點認為極美,而加以譽揚頌讚[此種性愛的心理,中國人也所深悉;我們有一句俚詩來形容它,叫「情人眼裡出西施」。自精神分析派出,我們才得到一個比較合理的解釋;這派的學者又替它起了一個名詞,叫「性的過譽」(sexual overestimation),詳見拙作《馮小青》,新月書店第一版和第二版,續版歸商務印書館。]。到此我們就接近性的歧變或性的病態的領域了。 時地的不同、種族的各異、個人的區別而外,我們還得承認另一個因素的存在,那就是愛奇好怪與喜歡遠方異域的東西的心理了[中國俗諺有「遠來和尚好看經」的話,佛經猶且如此,揆諸好德不如好色的一般原則,性美的更容易受此種心理的支配,自不待言了。]。一般人的眼光里,凡屬稀罕的東西總有幾分美。嚴格說來,這是不確的,除非這東西並不太稀罕。他們也許見到一種新的拼湊出來的東西,也許在一件東西身上發現一些以前未經見到的特點。但這些大體上總得和我們經驗里早已認為美的事物並不差得太遠,否則還是不美,而只是稀有罷了。古語說得好:只有花樣翻新的東西才有趣(Jucundum nihil est quod non reficit varietas)。近代文明生活的熙來攘往,厭舊喜新,更使這種心理變本加厲地發展,即在有美術天才的人亦在所難免。因此,在各國的大都會裡,民族的審美的標準多少要因外國輸入的影響,而發生一些變遷,甚至於外國的標準,外國的時尚,喧賓奪主似的替代了原有的標準。 總之,性擇與視覺的關係里,審美的觀念固然是一個主要的成分,但不是唯一的成分。不論古今中外,一向就是如此,也是各地都是如此,在求愛的過程里,在促進積欲的種種努力里,審美而外,視覺的用途,尚不只一端,同時別的幫襯的力量也不少。 這種視覺的用途我們不妨略舉一二:有一種現象叫作「性景戀」(scoptophilia或mixoscopia),就是喜歡窺探性的情景,而獲取性的興奮,或只是窺探異性的性器官而得到同樣的反應。在相當限度以內,這也不算是不正常的;有此種行為的人不能不出諸窺探一途,倒不一定因為這人根本心理上有變態,乃是因為社會習慣太鄙陋,平時對於性生活及裸體的狀態,太過於隱秘了;平時禁得越嚴的事物,我們越是要一探究竟,原是一種很尋常的心理。有許多操行很好的男子在青年時代曾經探過女子的臥室,女子亦然;不過誰都不願意把這類行為招認出來就是了。至若客店的女主人以及僕婦丫鬟之類,這類的行為幾乎成為一種習慣,不足為奇了。那些專事窺探而一心培植這種所謂性景戀的人,在西洋就叫作「窺探者」(peepert);這種人往往喜歡在公共的廁所一帶逗留,而被警察捉將宮裡去。 性景戀還有一種方式,就是看性戀的圖畫,或裸體的雕像。喜歡看所謂淫書春畫的心理屬於前者,而所謂「雕像戀」或「皮格馬利翁現象」(Pygmalionism)則屬於後者。相傳古希臘有一個雕塑家叫皮格馬利翁,有一次雕好了一個女像之後,竟和它發生戀愛起來;「皮格馬利翁」的名稱就是這樣來的。性景戀,包括閱讀性戀的小說及觀看春畫在內,只要不到一個非看不可的程度,是自然的,也是正常的。但雕像戀卻是一種病態,因為所戀的對象,已經替代了活人,而自成一個目的[中國「畫裡真真、呼之欲出」的故事所代表的性戀心理,似乎是介乎性景戀與雕像戀之間的。]。患雕像戀的人以男子為獨多,但希爾虛弗爾德也曾說到過一個女子的例子。一個很有社會身份而在高等交際場中進出的女子,常喜歡到美術館裡去,把陳列的男石像胯下的無花果葉子輕輕舉起,而在掩護的一點上不斷地接吻。近年以來,性景戀表現得最多與最普遍的場合是電影院;影片不比普通的圖畫,不只是栩栩欲活,簡直就是活的,也無怪其魔力之大了。許多人,尤其是青年女子,每晚必到電影院光顧一次,為的是要對其崇拜的某一個著名的男主角,可以目不轉睛看一個飽,因而獲取一番性的興奮。要不是因為這銀幕的媒介,這還在千萬里以外的男主角又何從得見呢? 視覺在性擇方面還有一個用途,不過這用途必須和身體的動作配合之後才發生效力,那就是舞蹈了。塞吉爾把舞蹈叫作「肌肉的性戀」(muscle erotism),希利(Healy)認為舞蹈是一種肌肉與骨節的享樂,又添上「皮膚的性戀」。不過舞蹈的時候,視覺確也有它的任務;視覺的觀看與肌肉的活動須雙方合作,缺一不可;而在相當形勢之下,兩者又都可以成為性的刺激,有時候觀看所引起的性刺激比動作還大。在許多所謂野蠻的族類里,舞蹈是性擇的很重要的一個方法;體格健全、動作精敏的舞蹈者真可以接受女子的青眼而無愧。到了文明社會,舞蹈的影響究屬健全不健全往往成為一個辯論的問題。幾年以前,美國精神分析派心理學者布里爾(Brill)曾經在紐約調查過這個題目[見布氏所著文《新式舞蹈的精神病理學》,《紐約醫學雜誌》,一九一四年四月號。],他找了三百四十二個特別熱心提倡所謂「新式」舞蹈的人(其中有他的朋友,也有神經上小有問題,而曾經請他分析的病人,以及其他可以供給可靠的答案的人);其中三分之二是男的,三分之一是女的。他提出三個問題來讓他們答覆:(一)你作新式舞蹈時感受到性的刺激嗎?(二)假如你只看別人跳,而自己不跳,你也感受到刺激嗎?(三)假如你作舊式的舞蹈或看別人的舊式的舞蹈,你也感受到同樣的刺激嗎? 對於這一個問題,作肯定的答覆的,有十四個男子和八個女子;對第二個,則有十六個男子和二十九個女子;對第三個,有十一個男子和六個女子。對第二個問題作肯定答覆的若干男女中間也包括所有對第一第三兩個問題作肯定答覆的那些人。作肯定答覆的,絕對的數目雖男多於女,但相對的,則女比男的略微多幾個;這些人都是布氏的相識,而在布氏的眼光里,他們在性的方面都是些神經過敏的人。其餘的人里,大多數答覆說,他們只得到一番高興與舒服的感覺。無論如何,要說新式的舞蹈是一種粗野的舞蹈,足以煽動性慾,實在是不確的。布氏全文的結論是很公正的;他說新舊各式的舞蹈多少都可以減輕一些性的緊張的程度,無論它們所能減輕的分量如何,對於神經過敏與多愁善感的女子往往是大有利益的,舞蹈的風氣有時候可以弄得很披靡很猖狂,那固然是要不得的,但儘管有這種危險,文明社會還是值得加以培植,因為它是縱慾與禁慾兩種勢力之間的一個折中,既然文明社會的生活鍋爐里有到這兩方面來的高壓力,舞蹈便可以權充這座鍋爐的一個安全閥了。[中國在這方面是有一派比較合情理的哲學的,禁慾與縱慾之間,我們也有一個折中的主張,叫作「及時的婚姻」。《詩經》所稱「周南召南」之化,整個講「好色而不淫」的《國風》,「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的社會政策,所再三諷詠講述的無非是這個主張。我們以為即在今日,這主張還是有它的中心地位,假使它完全沒有地位,而非要靠舞蹈一類的安全閥的方法不可,那座高壓力的鍋爐還是要爆炸的,事實上零星爆炸的慘禍也正天天發生著。] 我們的討論將近結束了,不過還有一點應當添上,美根本是女子的一個特質,可以供男子的低回思慕,就是女子所欣賞的也仍然是別人中間的一些女性的美[這觀察是很對的。日常經驗里,不但男子稱譽與注視女子的美,女子見了美的女子,也不斷地注視與稱讚。假如一般人或女子特別關注或稱讚一個美男,那美男之美大概是似乎女性的美。中國在兩晉六國的時代,是盛稱男子之美的,宦史里也往往把美男的例子特別記載下來,倒如潘岳的擲果盈車,衛玠的被人看殺,王濛的破帽有女子搶,王溥的受衣冠金玉的饋遺(最後一例見《拾遺錄》,余見正史及《太平御覽》):這種美男的美很有希望是一些女性的美。];反轉來,通常的女子對於男子的美卻不如是其景仰崇拜。男子何嘗不美,其美又何嘗不及女子?不過男子之美所能打動的只有兩種人,一是美術家和美學家,一是有同性戀的傾向的男子,至於能打動性的興趣,那就只有這兩種里的後面一種了。無論在一般動物界的情形如何,也無論所謂野蠻族類的情形如何,在文明狀況之下,最能得女子歡心的男子往往不是最美的,說不定是美的反面的。斯登達爾(Stendhal)站在女子的地位說:「我們要求的是熱情,只有熱情是靠得住的,美不過供給一些有關熱情的機率而已。[見斯氏所著《戀愛論》第十八章。]」的確,女子所愛的與其說是男子的美,毋寧說是男子的力,身心兩方面的力。力是多少看得見的,所以還在視覺的範圍以內;但我們一想到力的使用,我們便又牽涉另外一個感覺的領域,那就是我們已經討論過的觸覺了。我們往往很自然地與不知不覺地把看得見的活力翻譯成為覺得出的壓力。我們稱讚一個人有力,我們實在並沒有直接覺得他有力,不過間接看出他有力罷了。所以,男子愛女子,是因為女子美,而美的印象是從視覺傳達給意識的;而女子愛男子,是因為男子有力,而有力的印象,雖屬於更基本的觸覺的範圍,卻也須先假道於視覺以達於意識。 力的充盈在視覺方面發生印象,固然是盡人而有的一種能力,不過這種能力,在女子一方要比男子一方強大得多。為什麼男女有此分別,是很容易答覆的。女子不作性的選擇則已,否則她總會選一個強有力的男子,因為只有這樣的一個男子才有希望做健全兒女的父親和保家之主。這固然是一個很普通的解釋。不過,這解釋總還間接,我們不妨擱過一邊。我們還有一個更直接的解釋。男女的性的結合是需要體力的,不過比較主動而用力的總是男子一面,而女子則比較被動;因此,女子有力,並不能證明她是一個富有效率的愛侶,而男子有力,卻多少是一個保證,這保證也許是靠不住的,因為一般肌肉的能力和性的能力並不一定有正面的關聯,有時候肌肉能力的極端發達和性能的特別薄弱倒有幾分關聯,但無論如何,肌肉能力的發達多少可以供給一些上文斯登達爾所說的「有關熱情的機率」,多少總是一個性能旺盛的符號,不會全無效果的。這一番的討論雖然很實在,一個正在擇偶中的少女,即或她選上一個富有體力的男子而拋撇了另一個美貌的男子[靄氏在原文中引用希臘神話里兩個角色,一是有神力的英雄赫丘利斯(Hercules),二是愛神所悅的美少年阿多尼斯(Adonis)。這兩個角色,一個喻力,一個喻美,是後來西洋文學裡常用的典故,好比我們用烏獲以喻力,子都以喻美一樣。],她當然不會有這一類精密的考慮。這是不消說得的。不過,性擇多少是一個良知良能的舉動,她自覺的意識里儘管不做這種計較,她一般的情緒的態度里卻自有一番不自覺的辨別與抉擇的努力,而這種努力總是不會很錯誤的。總之,一樣講性擇,一樣用視覺來做性擇,女子所注意的始終是更原始的觸覺一方面;觸覺原是最基本的性的感覺,上文早就討論過了。 有人特別喜歡觀看運動家的一類敏捷、矯健與富有流線型的動作,而獲得性的興奮。費瑞替這種心理起了一個特別名詞,叫作「動作戀」(ergophily)。動作戀男女都可以有,但女子的表現往往特別顯著。這種心理雖不正常,卻還不是病態;另有一種人不僅喜歡觀看動作,而喜歡觀看殘忍與驚駭的動作,因而得到性的刺激,那才是一種病態了。費瑞曾經提出過一個極端的動作戀的例子,我們不妨在此轉述一下。有一個少婦,對丈夫很沒有什麼愛情,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惡感。她從小就是很脆弱,在四歲的時候,有人帶她出去看走江湖的馬戲,馬戲班裡有一個弄球的女孩,年紀比她稍微大些,可是玩球的一套把戲真是高明,她看到高興處,覺得生殖器官的部分一陣發熱,接著又一陣抽搐,就不由自主地遺了尿。(抽搐是解欲的表示,但幼年時代的解欲時或出諸遺尿的一途)從此以後,這馬戲班裡弄球的小姑娘就成為她的白日夢裡的主角,夜間睡夢之中,也時常有她的蹤跡,而其結果也總是一陣抽搐與一次遺尿。到了十四歲,已在春機發陳以後,她又有機會看馬戲,戲班裡某一個漂亮而技術純熟的運動家又在她身上發生這一類的影響;從此以後,那位小姑娘和這位運動家就在她的夢魂里輪流地光顧。十六歲那年,她登山遊覽,一度飽餐之後,她睡著了,一覺醒來,好像那運動家就在她的旁邊,而初度的經驗到色情亢進,卻不再遺尿(到此解欲的過程已與膀胱無干)。後來她到巴黎居住,從此一切精熟而矯健的動作,如戲院裡的表演、工廠里的勞作等,都成為她覓取性的快感的源泉,真有取不盡用不竭之概。她終於結婚了,但婚姻生活並沒改變她這種性癖,但後來她把這種情形對丈夫講明白了。這當然是動作戀的一個極端的例子,多少有幾分不正常,但輕的動作戀是不能算不正常的。 總結上文,我們可以說美的觀念並不是一個飄忽不定的東西;有人以為飄忽不定,那是錯了的。美的觀念是建築在很穩固的基礎上的。(一)它有一個客觀的美學的基礎;古往今來的許多種族或民族,至少就其中最有見識的一部分人說,對於女性美的標準,在小處盡有出入,在大處卻有一個不約而同不謀而合的共通的看法。這一般客觀的基礎而外,我們又發現下列的幾點。(二)民族與族類的特性上的不同,對於美的觀念的養成也有一部分的力量,而使客觀的標準發生變化。這是很自然的,在各個族類自己的成員看來,總以為其所以不同於別的族類的地方,正是其所以美於別的族類的地方;族類的特點越是發達,美的程度就越是進步。我們就客觀的立場看,也至少覺得族類特點的充分發展多少是健康與活力的發展的一種指示。(三)美的觀念又不能不受許多第二性徵以至於第三性徵的影響;很多地方的人所特別注重的,也許是女子的毛髮,也許是女子的乳部,也許是女子的臀部,也許是其他更屬次要的性徵[例如膚色的潔白,靄氏在本書里未加討論,但在《研究錄》第四輯里是討論得很詳細的。即傅粉的風氣一端已足證許多民族是愛好皮膚潔白的。但此種愛好也往往因時代而有變遷,例如在中國六朝至宋代,勻面亦兼尚黃,號稱「佛妝」。梁簡文帝詩:異作額間黃。唐溫庭筠詩:額黃無限夕陽出。李賀詩:宮人正靨黃。遼詩,燕俗女子有顏色者,稱細娘,面塗黃。宋彭汝礪有詩說:有女夭夭稱細娘,真珠絡髻面塗黃。南人見怪疑為瘴,墨吏矜誇是佛妝。詳見清褚人獲《堅瓠補集》(卷三)。];但無論一個性徵的重要程度如何,一經受人注意,對於性擇的現象都可以發生意義,發生作用。(四)各人的機體與經驗不同,因而各人的風趣愛好也不一樣,這種個別的風趣也勢必影響到美的觀念。個別的風趣又往往會集體化,而造成短時期的美的風尚,即始於一二人的好惡的,最後可以牽涉許多人,雖時過境遷,終歸消滅,其足以影響美的標準則一。(五)最後我們還有那好奇愛異的心理,在近代文明里,尤其是對於神經質的而生活欠安定的女子,這種心理是很發達的,他們所欣賞的美,往往不但不是本國原有的特點,如上文(二)以下所討論的,而是外國人或遠方人所表示的特點。 我們在上文又曾經討論到男女在性擇上都發揮作用但彼此的依據很有不同,男子看女子的美,而女子則看男子的力;同一利用視覺,而女子則事實上又攔入觸覺的範圍。 我們這番討論當然不能窮究全部性擇問題的底蘊。我們講了不少關於標準的話,但事實上性擇的結果,也許和我們所說的很不相干;也許既沒有參考到別人的經驗,又沒有照顧到個人的脾氣和癖性;也許一大半是碰巧,是童年時代的一些性愛的印象和成年時代實地的機遇牽扭在一起,是傳統的一些觀念和習慣染上神秘的浪漫主義的色彩。選擇的功夫一旦完成,當事者也許會發現他上了一個當,他的性衝動固然是被喚起了,但喚起它的種種感覺的刺激,大半不是他當初理想中所想像的,甚至於完全和理想相反。這是常有的經驗。[譯者認識一位朋友的朋友,在歐洲大戰將近結束的時候尋求配偶,受了威爾遜總統和平建議十四條的暗示,立了十四條選擇的標準,第一條是「天足」,但後來根據這些標準而選到的新夫人卻是纏過腳而放腳的痕跡還很顯然的一位女子。] 還有一點,性擇的問題是不簡單的,我們所已討論到的不過是一些心理的因素,其間也許還有更基本的生物的因素,為我們所計慮不到的,我們時常遇見有一種人對於尋找與選擇配偶的勾當,特別能幹,他的力量比別人大,成功也比別人多;至於理想上與事實上他是否真正中選,真正最宜乎配偶的生活,反成為另一問題。這些人在身心兩方面的先天氣質,確乎有過人之處,他們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也比別人容易有成就,也就難怪其對於獵艷一事,也比較的輕而易舉了,不過他所以成功的理由,恐怕須向生物的因素里去尋找,不在我們討論範圍之內。 總而言之,人類的性擇問題是極度的複雜的,我們在上文所敘述的,只不過是少許比較已經確定的資料,並且大體上和問題的真相大概不至於離得太遠;我們當然更希望有些定量的研究,但若一時只能夠有些定性的研究,則上文云云也許就是我們目前所能做到的了。不過這些資料的切實的意義,我們還不敢說已經完全明了,假使我們一定要有一個結論的話,我們不妨說,性擇的時候,在族類品性與人類通性一方面,我們所求的是同;在第二性徵一方面,我們所求的是異;在心理品性方面,我們所求的是相得益彰。 我們求的是變異,不錯,但只是一點輕微的變異。[關於性擇與各感覺的關係,靄氏在章末又曾提出下列的一般參考用書若干種: 達爾文 :《人類的由來》。 達爾文 (Leonard Darwin,右引達爾文之子):《優生的改造》,第二十章。 派伊克拉夫特 (Pycraft):《動物中的求愛》。 韋斯特馬克 (Westermarck):《人類婚姻史》,第一冊。 克勞萊 (Crawley):《神秘的玫瑰花》。 史東 (Alexander Stone):《陽具崇拜的一個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