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 · 卷三十五

馮夢龍 《醒世恆言》
徐老僕義憤成家 犬馬猶然知戀主,況於列在生人。為奴一日主人身。情恩同父子,名分等君臣。主若虐奴非正道,奴如欺主傷倫。能為義僕是良民。盛衰無改節,史冊可傳神。 說這唐玄宗時,有一官人姓蕭名穎士,字茂挺,蘭陵人氏。自幼聰明好學,該博三教九流,貫串諸子百家。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通,無有不曉。真箇胸中書富五車,筆下句高千古。年方一十九歲,高掇巍科,名傾朝野,是一個廣學的才子。家中有個僕人,名喚杜亮。那杜亮自蕭穎士數齡時,就在書房中服事起來。若有驅使,奮勇直前,水火不避,身邊並無半文私蓄。陪伴蕭穎士讀書時,不待分付,自去千方百計,預先尋覓下果品飲饌供奉。有時或烹甌茶兒助他清思,或暖杯酒兒節他辛苦。整夜直服事到天明,從不曾打個瞌睡。如見蕭穎士讀到得意之處,他在旁也十分歡喜。 那蕭穎士般般皆好,件件俱美,只有兩樁兒毛玻你道是那兩樁?第一件:乃是恃才傲物,不把人看在眼內。才登仕籍,便去衝撞了當朝宰相。那宰相若是個有度量的,還恕得他過,又正衝撞了第一個忌才的李林甫。那李林甫混名叫做李貓兒,平昔不知壞了多少大臣,乃是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卻去惹他,可肯輕輕放過?被他略施小計,險些連性命都送了。又虧著座主搭救,止削了官職,坐在家裡。 第二件:是性子嚴急,卻像一團烈火,片語不投,即暴躁如雷,兩太陽火星直爆。奴僕稍有差誤,便加捶撻。他的打法,又與別人不同。有甚不同?別人責治家奴,定然計其過犯大小,討個板子,教人行杖,或打一十,或打二十,分個輕重。惟有蕭穎士,不論事體大小,略觸著他的性子,便連聲喝罵,也不用什麼板子,也不要人行杖,親自跳起身來一把揪翻,隨分掣著一件家火,沒頭沒腦亂打。憑你什麼人勸解,他也全不作準,直要打個氣息;若不像意,還要咬上幾口,方才罷手。因是恁般利害,奴僕們懼怕,都四散逃去,單單存得一個杜亮。論起蕭穎士,止存得這個家人種兒,每事只該將就些才是。誰知他是天生的性兒,使慣的氣兒,打溜的手兒,竟沒絲毫更改,依然照舊施行。起先奴僕眾多,還打了那個,空了這個,到得禿禿里獨有杜亮時,反覺打得勤些。論起杜亮,遇著這般沒理會的家主,也該學眾人逃走去罷了,偏又寸步不離,甘心受他的責罰。常常打得皮開肉綻,頭破血淋,也再無一點退悔之念,一句怨恨之言。打罷起來,整一整衣裳,忍著疼痛,依原在旁答應。 說話的,據你說,杜亮這等奴僕,莫說千中選一,就是走盡天下,也尋不出個對兒。這蕭穎士又非黑漆皮燈,泥塞竹管,是那一竅不通的蠢物;他須是身登黃甲,位列朝班,讀破萬卷,明理的才人,難道恁般不知好歹,一味蠻打,沒一點仁慈改悔之念不成?看官有所不知,常言道得好:「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那蕭穎士平昔原愛杜亮小心馴謹,打過之後,深自懊悔道:「此奴隨我多年,並無十分過失,如何只管將他這樣毒打?今後斷然不可!」到得性發之時,不覺拳腳又輕輕的生在他身上去了。這也不要單怪蕭穎士性子急躁,誰教杜亮剛聞得叱喝一聲,恰如小鬼見了鍾馗一般,撲禿的兩條腿就跪倒在地。蕭穎士本來是個好打人的,見他做成這個要打局面,少不得奉承幾下。 杜亮有個遠族兄弟社明,就住在蕭家左邊,因見他常打得這個模樣,心下到氣不過,攛掇杜亮道:「凡做奴僕的,皆因家貧力薄,自難成立,故此投靠人家。一來貪圖現成衣食,二來指望家主有個發跡之日,帶挈風光,摸得些東西做個小小家業,快活下半世。像阿哥如今隨了這措大,早晚辛勤服事,竭力盡心,並不見一些好處,只落得常受他凌辱痛楚。恁樣不知好歉的人,跟他有何出息?他家許多人都存住不得,各自四散去了,你何不也別了他,另尋頭路?有多少不如你的,投了大官府人家,吃好穿好,還要作成趁一貫兩貫。走出衙門前,誰不奉承?那邊才叫『某大叔,有些小事相煩』。還未答應時,這邊又叫『某大叔,我也有件事兒勞動』。真箇應接不暇,何等興頭。若是阿哥這樣肚裡又明白,筆下又來得,做人且又溫存小心,走到勢要人家,怕道不是重用?你那措大,雖然中個進士,發利市就與李丞相作對,被他弄來,坐在家中,料道也沒個起官的日子,有何撇不下,定要與他纏帳?」 杜亮道:「這些事,我豈不曉得?若有此念,早已去得多年了,何待吾弟今日勸諭。古語云:『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奴僕雖是下賤,也要擇個好使頭。像我主人,止是性子躁急,除此之外,只怕舍了他,沒處再尋得第二個出來。」 杜明道:「滿天下無數官員宰相、貴戚豪家,豈有反不如你主人這個窮官?」杜亮道:「他們有的,不過是爵位金銀二事。」 杜明道:「只這兩樁盡勾了,還要怎樣?」杜亮道:「那爵位乃虛花之事,金銀是臭污之物,有甚希罕?如何及得我主人這般高才絕學,拈起筆來,頃刻萬言,不要打個稿兒。真箇煙雲繚繞,華彩繽紛。我所戀戀不捨者,單愛他這一件兒。」杜明聽得說出愛他的才學,不覺呵呵大笑,道:「且問阿哥:你既愛他的才學,到飢時可將來當得飯吃,冷時可作得衣穿麼?」 杜亮道:「你又說笑話,才學在他腹中,如何濟得我的饑寒?」 杜明道:「卻元來又救不得你的飢,又遮不得你的寒,愛他何用?當今有爵位的,尚然只喜趨權附勢,沒一個肯憐才惜學。 你我是個下人,但得飽食暖衣,尋覓些錢鈔做家,乃是本等;卻這般迂闊,愛什麼才學,情願受其打罵,可不是個呆子!」 杜亮笑道:「金銀,我命里不曾帶來,不做這個指望,還只是守舊。」杜明道:「想是打得你不爽利,故此尚要捱他的棍棒。」 杜亮道:「多承賢弟好情,可憐我做兄的,但我主這般博奧才學,總然打死,也甘心服事他。」遂不聽杜明之言,仍舊跟隨蕭穎士。 不想今日一頓拳頭,明日一頓棒子,打不上幾年,把杜亮打得漸漸遍身疼痛,口內吐血,成了個傷癆症候。初日還強勉趨承,次後打熬不過,半眠半起。又過幾時,便久臥床蓆。那蕭穎士見他嘔血,情知是打上來的,心下十分懊悔,指望有好的日子。請醫調治,親自煎湯送藥。捱了兩月,嗚呼哀哉!蕭穎士想起他平日的好處,只管涕泣,備辦衣棺埋葬。 蕭穎士日常虧杜亮服事慣了,到得死後,十分不便,央人四處尋覓僕從,因他打人的名頭出了,那個肯來跟隨?就有個肯跟他的,也不中其意。有時讀書到忘懷之處,還認做杜亮在傍,抬頭不見,便掩卷而泣。後來蕭穎士知得了杜亮當日不從杜明這班說話,不覺氣咽胸中,淚如泉湧,大叫一聲:「杜亮!我讀了一世的書,不曾遇著個憐才之人,終身淪落;誰想你到是我的知己,卻又有眼無珠,枉送了你性命,我之罪也!」言還未畢,口中的鮮血,往外直噴,自此也成了個嘔血之疾。將書籍盡皆焚化,口中不住的喊叫杜亮,病了數月,也歸大夢。遺命教遷杜亮與他同葬。有詩為證:納賄趨權步步先,高才曾見幾人憐。 當路若能如杜亮,草萊安得有遺賢? 說話的,這杜亮愛才戀主,果是千古奇人。然看起來,畢竟還帶些腐氣,未為全美。若有別樁希奇故事,異樣話文,再講回出來。列位看官穩坐著,莫要性急,適來小子道這段小故事,原是入話,還未曾說到正傳。那正傳卻也是個僕人。他比杜亮更是不同,曾獨力與孤孀主母,掙起個天大家事,替主母嫁三個女兒,與小主人娶兩房娘子,到得死後,並無半文私蓄,至今名垂史冊。待小子慢慢的道來,勸諭那世間為奴僕的,也學這般盡心盡力幫家做活,傳個美名;莫學那樣背恩反噬,尾大不掉的,被人唾罵。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個朝代?什麼地方?元來就在本朝嘉靖爺年間,浙江嚴州府淳安縣,離城數里,有個鄉村,名曰錦沙村。村上有一姓徐的莊家,恰是弟兄三人。大的名徐言,次的名徐召,各生得一子;第三個名徐哲,渾家顏氏,到生得二男三女。他弟兄三人,奉著父親遺命,合鍋兒吃飯,並力的耕田。掙下一頭牛兒,一騎馬兒。又有一個老僕,名叫阿寄,年已五十多歲,夫妻兩口,也生下一個兒子,還只有十來歲。那阿寄也就是本村生長,當先因父母喪了,無力殯殮,故此賣身在徐家。為人忠謹小心,朝起晏眠,勤於種作。 徐言的父親大得其力,每事優待。 到得徐言輩掌家,見他年紀有了,便有些厭惡之意。那阿寄又不達時務,遇著徐言弟兄行事有不到處,便苦口規諫。 徐哲尚肯服善,聽他一兩句,那徐言、徐召是個自作自用的性子,反怪他多嘴擦舌,高聲叱喝,有時還要奉承幾下消食拳頭。阿寄的老婆勸道:「你一把年紀的人了,諸事只宜退縮算。他們是後生家世界,時時新,局局變,由他自去主張罷了,何苦定要多口,常討恁樣凌辱!」阿寄道:「我受老主之恩,故此不得不說。」婆子道:「累說不聽,這也怪不得你了!」 自此阿寄聽了老婆言語,緘口結舌,再不干預其事,也省了好些恥辱。正合著古人兩句言語,道是:「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不則一日,徐哲忽地患了個傷寒症候,七日之間,即便了帳。那時就哭殺了顏氏母子,少不得衣棺盛殮,做些功果追薦。過了兩月,徐言與徐召商議道:「我與你各只一子,三兄弟到有兩男三女,一分就抵著我們兩分。便是三兄弟在時,一般耕種,還算計不就,何況他已死了。我們日夜吃辛吃苦掙來,卻養他一窩子吃死飯的。如今還是小事,到得長大起來,你我兒子婚配了,難道不與他婚男嫁女,豈不比你我反多去四分?意欲即今三股分開,撇脫了這條爛死蛇,由他們有得吃,沒得吃,可不與你我沒幹涉了。只是當初老官兒遺囑,教道莫要分開,今若違了他言語,被人談論,卻怎地處?」 那時徐召若是個有仁心的,便該勸徐言休了這念才是。誰知他的念頭,一發起得久了,聽見哥子說出這話,正合其意,乃答道:「老官兒雖有遺囑,不過是死人說話了,須不是聖旨,違背不得的。況且我們的家事,那個外人敢來談論!」徐言連稱有理,即將田產家私,都暗地配搭停當,只揀不好的留與侄子。徐言又道:「這牛馬卻怎地分?」徐召沉吟半晌,乃道:「不難。那阿寄夫妻年紀已老,漸漸做不動了,活時到有三個吃死飯的,死了又要賠兩口棺木,把他也當作一股,派與三房裡,卸了這干係,可不是好!」 計議已定,到次日備些酒肴,請過幾個親鄰坐下,又請出顏氏並兩個侄兒。那兩個孩子,大的才得七歲,喚做福兒,小的五歲,叫做壽兒,隨著母親,直到堂前,連顏氏也不知為甚緣故。只見徐言弟兄立起身來道:「列位高親在上,有一言相告:昔年先父原沒甚所遺,多虧我弟兄,掙得些小產業,只望弟兄相守到老,傳至子侄這輩分析。不幸三舍弟近日有此大變,弟婦又是個女道家,不知產業多少。況且人家消長不一,到後邊多掙得,分與舍侄便好;萬一消乏了,那時只道我們有甚私弊,欺負孤兒寡婦,反傷骨肉情義了。故此我兄弟商量,不如趁此完美之時,分作三股,各自領去營運,省得後來爭多競少,特請列位高親來作眼。」遂向袖中摸出三張分書來,說道:「總是一樣配搭,至公無私,只勞列位著個花押。」 顏氏聽說要分開自做人家,眼中撲簌簌珠淚交流,哭道:「二位伯伯,我是個孤孀婦人,兒女又小,就是沒腳蟹一般,如何撐持的門戶?昔日公公原分付莫要分開,還是二位伯伯總管在那裡,扶持兒女大了,但憑胡亂分些便罷,決不敢爭多競少。」徐召道:「三娘子,天下無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個分開日子。公公乃過世的人了,他的說話,那裡作得准。大伯昨日要把牛馬分與你。我想侄兒又小,那個去看養,故分阿寄來幫扶。他年紀雖老,筋力還健,賽過一個後生家種作哩。那婆子績麻紡線,也不是吃死飯的。這孩子再耐他兩年,就可下得田了,你不消愁得。」顏氏見他弟兄如此,明知已是做就,料道拗他不過,一味啼哭。那些親鄰看了分書,雖曉得分得不公道,都要做好好先生,那個肯做閒冤家,出尖說話,一齊著了花押,勸慰顏氏收了進去,入席飲酒。有詩為證:分書三紙語從容,人畜均分稟至公。 老僕不如牛馬用,擁孤孀婦泣西風。 卻說阿寄,那一早差他買東買西,請張請李,也不曉得又做甚事體。恰好在南村去請個親戚,回來時裡邊事已停妥,剛至門口,正遇見老婆。那婆子恐他曉得了這事,又去多言多語,扯到半邊,分忖道:「今日是大官人分撥家私,你休得又去閒管,討他的怠慢!」阿寄聞言,吃了一驚,說道:「當先老主人遺囑,不要分開,如何見三官人死了,就撇開這孤兒寡婦,教他如何過活?我若不說,再有何人肯說?」轉身就走。婆子又扯住道:「清官也斷不得家務事,適來許多親鄰都不開口,你是他手下人,又非甚麼高年族長,怎好張主?」阿寄道:「話雖有理,但他們分得公道,便不開口;若有些欺心,就死也說不得,也要講個明白。」又問道:「可曉得分我在那一房?」婆子道:「這到不曉得。」 阿寄走到堂前,見眾人吃酒,正在高興,不好遽然問得,站在旁邊。間壁一個鄰家抬頭看見,便道:「徐老官,你如今分在三房裡了。他是孤孀娘子,須是竭力幫助便好。」阿寄隨口答道:「我年紀已老,做不動了。」口中便說,心下暗轉道:「元來撥我在三房裡,一定他們道我沒用了,藉手推出的意思。 我偏要爭口氣,掙個事業起來,也不被人恥笑。」遂不問他們分析的事,一徑轉到顏氏房門口,聽得在內啼哭。阿寄立住腳聽時,顏氏哭道:「天阿!只道與你一竹竿到底白頭相守,那裡說起半路上就拋撇了,遺下許多兒女,無依無靠;還指望倚仗做伯伯的扶養長大,誰知你骨肉未寒,便分撥開來。如今教我沒投沒奔,怎生過日?」又哭道:「就是分的田產,他們通是亮里,我是暗中,憑他們分派,那裡知得好歹。只一件上,已是他們的腸子狠了。那牛兒可以耕種,馬兒可雇倩與人,只揀兩件有利息的拿了去,卻推兩個老頭兒與我,反要費我的衣食。」 那老兒聽了這話,猛然揭起門帘叫道:「三娘,你道老奴單費你的衣食,不及牛馬的力麼?」顏氏魆地里被他鑽進來說這句話,到驚了一跳,收淚問道:「你怎地說?」阿寄道:「那牛馬每年耕種雇倩,不過有得數兩利息,還要賠個人去餵養跟隨。若論老奴,年紀雖老,精力未衰,路還走得,苦也受得。那經商道業,雖不曾做,也都明白。三娘急急收拾些本錢,待老奴出去做些生意,一年幾轉,其利豈不勝似馬牛數倍!就是我的婆子,平昔又勤於紡織,亦可少助薪水之實。那田產莫管好歹,把來放租與人,討幾擔穀子,做了樁主,三娘同姐兒們,也做些活計,將就度日,不要動那貲本。營運數年,怕不掙起個事業?何消愁悶。」顏氏見他說得有些來歷,乃道:「若得你如此出力,可知好哩。但恐你有了年紀,受不得辛苦。」阿寄道:「不滿三娘說,老便老,健還好,眠得遲,起得早,只怕後生家還趕我不上哩!這到不消慮得。」顏氏道:「你打帳做甚生意?」阿寄道:「大凡經商,本錢多便大做,本錢少便小做。須到外邊去,看臨期著便,見景生情,只揀有利息的就做,不是在家論得定的。」顏氏道:「說得有理,待我計較起來。」阿寄又討出分書,將分下的家火,照單逐一點明,搬在一處,然後走至堂前答應。眾親鄰直飲至晚方散。 次日,徐言即喚個匠人,把房子兩下夾斷,教顏氏另自開個門戶出入。顏氏一面整頓家中事體,自不必說。一面將簪釵衣飾,悄悄教阿寄去變賣,共湊了十二兩銀子。顏氏把來交與阿寄道:「這些少東西,乃我盡命之資,一家大小俱在此上。今日交付與你,大利息原不指望,但得細微之利也就勾了。臨事務要斟酌,路途亦宜小心,切莫有始無終,反被大伯們恥笑。」口中便說,不覺淚隨言下。阿寄道:「但請放心,老奴自有見識在此,管情不負所托。」顏氏又可道:「還是幾時起身?」阿寄道:「今本錢已有了,明早就行。」顏氏道:「可要揀個好日?」阿寄道:「我出去做生意,便是好日了,何必又揀?」即把銀子藏在兜肚之中,走到自己房裡,向婆子道:「我明早要出門去做生意,可將舊衣舊裳,打疊在一處。」 元來阿寄止與主母計議,連老婆也不通他知道。這婆子見驀地說出那句話,也覺駭然,問道:「你往何處去?做甚生意?」阿寄方把前事說與。那婆子道:「阿呀!這是那裡說起! 你雖然一把年紀,那生意行中從不曾著腳,卻去弄虛頭,說大話,兜攬這帳。孤孀娘子的銀兩是苦惱東西,莫要把去弄出個話靶,連累他沒得過用,豈不終身抱怨?不如依著我,快快送還三娘,拼得早起晏眠,多吃些苦兒,照舊耕種幫扶,彼此到得安逸。」阿寄道:「婆子家曉得什麼,只管胡言亂語!那見得我不會做生意,弄壞了事?要你未風先雨。」遂不聽老婆,自去收拾了衣服被窩。卻沒個被囊,只得打個包兒,又做起一個纏袋,準備些乾糧。又到市上買了一頂雨傘,一雙麻鞋,打點完備。次早先到徐言、徐召二家說道:「老奴今日要往遠處去做生意,家中無人照管,雖則各分門戶,還要二位官人早晚看顧。」徐言二人聽了,不覺暗笑,答道:「這倒不消你叮囑,只要賺了銀子回來,送些人事與我們。」阿寄道:「這個自然。」轉到家中,吃了飯食,作別了主母,穿上麻鞋,背著包裹雨傘,又分付老婆,早晚須是小心。臨出門,顏氏又再三叮嚀,阿寄點頭答應,大踏步去了。 且說徐言弟兄,等阿寄轉身後,都笑道:「可笑那三娘子好沒見識,有銀子做生意,卻不與你我商量,倒聽阿寄這老奴才的說話。我想他生長已來,何曾做慣生意?哄騙孤孀婦人的東西,自去快活。這本錢可不白白送落!」徐召道:「便是當初合家時,卻不把出來營運,如今才分得,即教阿寄做客經商。我想三娘子又沒甚妝奩,這銀兩定然是老官兒存日,三兄弟剋剝下的,今日方才出豁。總之,三娘子瞞著你我做事,若說他不該如此,反道我們妒忌了。且待阿寄折本回來,那時去笑他。」正是:雲端看廝殺,畢竟孰輸贏?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再說阿寄離了家中,一路思想:「做甚生理便好?」忽地轉著道:「聞得販漆這項道路頗有利息,況又在近處,何不去試他一試?」定了主意,一徑直至慶雲山中。元來采漆之處,原有個牙行,阿寄就行家住下。那販漆的客人卻也甚多,都是挨次兒打發。阿寄想道:「若慢慢的挨去,可不擔擱了日子,又費去盤纏。」心生一計,捉個空扯主人家到一村店中,買三杯請他,說道:「我是個小販子,本錢短少,守日子不起的,望主人家看鄉里分上,怎地設法先打發我去。那一次來,大大再整個東道請你」。」也是數合當然,那主人家卻正撞著是個貪杯的,吃了他的軟口湯,不好回得,一口應承。當晚就往各村戶湊足其數,裝裹停當,恐怕客人們知得嗔怪,到寄在鄰家放下,次日起個五更,打發阿寄起身。 那阿寄發利市,就得了便宜,好不喜歡。教腳夫挑出新安江口,又想道:「杭州離此不遠,定賣不起價錢。」遂僱船直到蘇州。正遇在缺漆之時,見他的貨到,猶如寶貝一般,不勾三日,賣個乾淨。一色都是見銀,並無一毫賒帳。除去盤纏使用,足足賺個對合有餘,暗暗感謝天地,即忙收拾起身。 又想道:「我今空身回去,須是趁船,這銀兩在身邊,反擔干係。何不再販些別樣貨去,多少尋些利息也好。」打聽得楓橋秈米到得甚多,登時落了幾分價錢,乃道:「這販米生意,量來必不吃虧。」遂糴了六十多擔秈米,載到杭州出脫。那時乃七月中旬,杭州有一個月不下雨,稻苗都干壞了,米價騰湧。 阿寄這載米,又值在巧里,每一擔長了二錢,又賺十多兩銀子。自言自語道:「且喜做來生意,頗頗順溜,想是我三娘福分到了。」卻又想道:「既在此間,怎不去問問漆價?若與蘇州相去不遠,也省好些盤纏。」細細訪問時,比蘇州反勝。你道為何?元來販漆的,都道杭州路近價賤,俱往遠處去了,杭州到時常短缺。常言道:「貨無大小,缺者便貴。」故此比別處反勝。 阿寄得了這個消息,喜之不勝,星夜趕到慶雲山,已備下些小人事,送與主人家,依舊又買三杯相請。那主人家得了些小便宜,喜逐顏開,一如前番,悄悄先打發他轉身。到杭州也不消三兩日,就都賣完。計算本利,果然比起先這一帳又多幾兩,只是少了那回頭貨的利息。乃道:「下次還到遠處去。」與牙人算清了帳目,收拾起程,想道:「出門好幾時了,三娘必然掛念,且回去回覆一聲,也教他放心。」又想道:「總是收漆,要等候兩日;何不先到山中,將銀子教主人家一面先收,然後回家,豈不兩便。」定了主意,到山中把銀兩付與牙人,自己趕回家去。正是:先收漆貨兩番利,初出茅廬第一功。 且說顏氏自阿寄去後,朝夕懸掛,常恐他消折了這些本錢,懷著鬼胎。耳根邊又聽得徐言弟兄在背後''''唇簸嘴,愈加煩惱。一日正在房中悶坐,忽見兩個兒子亂喊進來道:「阿寄回家了。」顏氏聞言,急走出房,阿寄早已在面前。他的老婆也隨在背後。阿寄上前,深深唱個大喏。顏氏見了他,反增著一個蹬心拳頭,胸前突突的亂跳,誠恐說出句掃興話來,便問道:「你做的是什麼生意?可有些利錢?」那阿寄叉手不離方寸,不慌不忙的說道:「一來感謝天地保佑,二來托賴三娘洪福,做的卻是販漆生意,賺得五六倍利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恐怕三娘放心不下,特歸來回覆一聲。」顏氏聽罷,喜從天降,問道:「如今銀子在那裡?」阿寄道:「已留與主人家收漆,不曾帶回,我明早就要去的。」那時合家歡天喜地。 阿寄住了一晚,次日清早起身,別了顏氏,又往慶雲山去了。 且說徐言弟兄,那晚在鄰家吃社酒醉倒,故此阿寄歸家,全不曉得,到次日齊走過來,問道:「阿寄做生意歸來,趁了多少銀子?」顏氏道:「好教二位伯伯知得,他一向販漆營生,倒覓得五六倍利息。」徐言道:「好造化!恁樣賺錢時,不勾幾年,便做財主哩。」顏氏道:「伯伯休要笑話,免得饑寒便勾了。」徐召道:「他如今在那裡?出去了幾多時?怎麼也不來見我?這樣沒禮。」顏氏道:「今早原就去了。」徐召道:「如何去得恁般急速?」徐言又問道:「那銀兩你可曾見見數麼?」顏氏道:「他說俱留在行家買貨,沒有帶回。」徐言呵呵笑道:「我只道本利已到手了,原來還是空口說白話,眼飽肚中飢。耳邊到說得熱哄哄,還不知本在何處,利在那裡,便信以為真。做經紀的人,左手不託右手,豈有自己回家,銀子反留在外人?據我看起來,多分這本錢弄折了,把這鬼話哄你。」徐召也道:「三娘子,論起你家做事,不該我們多口。 但你終是女眷家,不知外邊世務,既有銀兩,也該與我二人商量,買幾畝田地,還是長策。那阿寄曉得做甚生理?卻瞞著我們,將銀子與他出去瞎撞。我想那銀兩,不是你的妝奩,也是三兄弟的私蓄,須不是偷來的,怎看得恁般輕易!」二人一吹一唱,說得顏氏心中啞口無言,心下也生疑惑,委決不下,把一天歡喜,又變為萬般愁悶。按下此處不題。 再說阿寄這老兒急急趕到慶雲山中,那行家已與他收完,點明交付。阿寄此番不在蘇杭發賣,徑到興化地方,利息比這兩處又好。賣完了貨,打聽得那邊米價一兩三擔,斗解又大,想起杭州見今荒歉,前次糴客販的去,尚賺了錢,今在出處販去,怕不有一兩個對合?遂裝上一大載米至杭州,准准糴了一兩二錢一石,斗斛上多來,恰好頂著船錢使用。那時到山中收漆,便是大客人了,主人家好不奉承。一來是顏氏命中合該造化,二來也虧阿寄經營伶俐。凡販的貨物,定獲厚利。一連做了幾帳,長有二千餘金。看看捱著殘年,算計道:「我一個孤身老兒,帶著許多財物,不是耍處!倘有差跌,前功盡棄。況且年近歲逼,家中必然懸望,不如回去,商議置買些田產,做了根本,將餘下的再出來運弄。」 此時他出路行頭,諸色盡備;把銀兩逐封緊緊包裹,藏在順袋中;水路用舟,陸路雇馬,晏行早歇,十分小心。非止一日,已到家中,把行李馱入。婆子見老公回了,便去報知顏氏。那顏氏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所喜者,阿寄回來;所懼者,未知生意長短若何。因向日被徐言弟兄奚落了一場,這番心裡比前更是著急。三步並作兩步,奔至外廂,望見了這堆行李,料道不像個折本的,心上就安了一半。終是忍不住,便問道:「這一向生意如何?銀兩可曾帶回?」阿寄近前見了個禮道:「三娘不要性急,待我慢慢的細說。」教老婆頂上中門,把行李盡搬至顏氏房中打開,將銀子逐封交與顏氏。顏氏見著許多銀兩,喜出望外,連忙開箱啟籠收藏。阿寄方把往來經營的事說出。顏氏因怕惹是非,徐言當日的話,一句也不說與他知道,但連稱:「都虧你老人家氣力了,且去歇息則個。」又分忖:「倘大伯們來問起,不要與他講真話。」阿寄道:「老奴理會得。」 正話問,外面呯呯聲叩門,原來卻是徐言弟兄聽見阿寄歸了,特來打探消耗。阿寄上前作了兩個揖。徐言道:「前日聞得你生意十分旺相,今番又趁若干利息?」阿寄道:「老奴托賴二位官人洪福,除了本錢盤費,乾淨趁得四五十兩。」徐召道:「阿呀!前次便說有五六倍利了,怎地又去了許多時,反少起來?」徐言道:「且不要問他趁多趁少,只是銀子今次可曾帶回?」阿寄道:「已交與三娘了。」二人便不言語,轉身出去。 再說阿寄與顏氏商議,要置買田產,悄地央人尋覓。大抵出一個財主,生一個敗子。那錦沙村有個晏大戶,家私豪富,田產廣多,單生一子名為世保,取世守其業的意思。誰知這晏世保,專於嫖賭,把那老頭兒活活氣死。合村的人道他是個敗子,將晏世保三字,順口改為獻世保。那獻世保同著一班無藉,朝歡暮樂,弄完了家中財物,漸漸搖動產業。道是零星賣來不勾用,索性賣一千畝,討價三千餘兩,又要一注兒交銀。那村中富者雖有,一時湊不起許多銀子,無人上樁。延至歲底,獻世保手中越覺乾逼,情願連一所莊房,只要半價。阿寄偶然聞得這個消息,即尋中人去,討個經帳。恐怕有人先成了去,就約次日成交。獻世保聽得有了售主,好不歡喜。平日一刻也不著家的,偏這日足跡不敢出門,呆呆的等候中人同往。 且說阿寄料道獻世保是愛吃東西的,清早便去買下佳肴美醖,喚個廚夫安排,又向顏氏道:「今日這場交易,非同小可。三娘是個女眷家,兩位小官人又幼,老奴又是下人,只好在旁說話,難好與他抗禮;須請間壁大官人弟兄來作眼,方是正理。」顏氏道:「你就過去請一聲。」阿寄即到徐言門首,弟兄正在那裡說話。阿寄道:「今日三娘買幾畝田地,特請二位官人來張主。」二人口中雖然答應,心內又怪顏氏不託他尋覓,好生不樂。徐言說道:「既要買田,如何不託你我,又教阿寄張主。直至成交,方才來說?只是這村中,沒有什麼零星田賣。」徐召道:「不必猜疑,少頃便見著落了。」二人坐於門首,等至午前光景,只見獻世保同著幾個中人,兩個小廝,拿著拜匣,一路拍手拍腳的笑來,望著間壁門內齊走進去。徐言弟兄看了,倒吃一嚇,都道:「咦!好作怪!聞得獻世保要賣一千畝田,實價三千餘兩,不信他家有許多銀子?難道獻世保又零賣一二十畝?疑惑不定,隨後跟入。相見已罷,分賓而坐。 阿寄向前說道:「晏官人,田價昨日已是言定,一依分付,不敢斷少。晏官人也莫要節外生枝,又更他說。」獻世保亂嚷道:「大丈夫做事,一言已出,駟馬難追,若又有他說,便不是人養的了。」阿寄道:「既如此,先立了文契,然後兌銀。」 那紙墨筆硯,準備得停停當當,拿過來就是。獻世保拈起筆,盡情寫了一紙絕契,又道:「省得你不放心,先畫了花押,何如?」阿寄道:「如此更好。」徐言兄弟看那契上,果是一千畝田,一所莊房,實價一千五百兩。嚇得二人面面相覷,伸出了舌頭,半日也縮不上去。都暗想道:「阿寄做生意總是趁錢,也趁不得這些!莫不做強盜打劫的,或是掘著了藏?好生難猜。」中人著完花押,阿寄收進去交與顏氏。他已先借下一副天秤法馬,提來放在卓上,與顏氏取出銀子來兌,一色都是粉塊細絲。徐言、徐召眼內放出火來,喉間煙也直冒,恨不得推開眾人,通搶回去。不一時兌完,擺出酒肴,飲至更深方散。 次日,阿寄又向顏氏道:「那莊房甚是寬大,何不搬在那邊居住?收下的稻子,也好照管。」顏氏曉得徐言弟兄妒忌,也巴不能遠開一步,便依他說話,選了新正初六,遷入新房。 阿寄又請個先生,教兩位小官人讀書。大的取名徐寬,次的名徐宏,家中收拾得十分次第。那些村中人見顏氏買了一千畝田,都傳說掘了藏,銀子不計其數,連坑廁說來都是銀的,誰個不來趨奉。 再說阿寄將家中整頓停當,依舊又出去經營。這番不專於販漆,但聞有利息的便做。家中收下米谷,又將來騰那。十年之外,家私巨富。那獻世保的田宅,盡歸於徐氏。門庭熱鬧,牛馬成群,婢僕僱工人等,也有整百,好不興頭!正是:富貴本無根,盡從勤里得。 請觀懶惰者,面帶饑寒色。 那時顏氏三個女兒,都嫁與一般富戶。徐寬、徐宏也各婚配。一應婚嫁禮物,儘是阿寄支持,不費顏氏絲毫氣力。他又見田產廣多,差役煩重,與徐寬弟兄俱納個監生,優免若干田役。顏氏也與阿寄兒子完了姻事;又見那老兒年紀衰邁,留在家中照管,不肯放他出去,又派個馬兒與他乘坐。那老兒自經營以來,從不曾私吃一些好伙食,也不曾私做一件好衣服,寸絲尺帛,必稟命顏氏,方才敢用。且又知禮數,不論族中老幼,見了必然站起。或乘馬在途中遇著,便跳下來閃在路旁,讓過去了,然後又行。因此遠近親鄰,沒一人不把他敬重。就是顏氏母子,也如尊長看承。那徐言、徐召雖也掙起些田產,比著顏氏,尚有天淵之隔,終日眼紅頸赤。那老兒揣知二人意思,勸顏氏各助百金之物。又築起一座新墳,連徐哲父母,一齊安葬。 那老兒整整活到八十,患起病來,顏氏要請醫人調治,那老兒道:「人年八十,死乃分內之事,何必又費錢鈔。」執意不肯服藥。顏氏母子不住在床前看視,一面準備衣衾棺槨。病了數日,勢漸危篤,乃請顏氏母子到房中坐下,說道:「老奴牛馬力已少盡,死亦無恨,只有一事越分張主,不要見怪!」 顏氏垂淚道:「我母子全虧你氣力,方有今日,有甚事體,一憑分付,決不違拗。」那老兒向枕邊摸出兩紙文書,遞與顏氏道:「兩位小官人年紀已長,後日少不得要分析,倘那時嫌多道少,便傷了手足之情。故此老奴久已將一應田房財物等件均分停當,今日交付與二位小官人,各自去管業。」又叮囑道:「那奴僕中難得好人,諸事須要自己經心,切不可重託。」顏氏母子,含淚領命。他的老婆兒子,都在床前啼啼哭哭,也囑付了幾句,忽地又道:「只有大官人二官人,不曾面別,終是欠事,可與我去請來。」顏氏即差個家人去請。徐言、徐召說道:「好時不直得幫扶我們,臨死卻來思想,可不扯淡!不去不去!」那家人無法,只得轉身。卻著徐宏親自奔來相請,二人滅不過侄兒麵皮,勉強隨來。那老兒已說話不出,把眼看了兩看了,點點頭兒,奄然而逝。他的老婆兒媳啼哭,自不必說。只這顏氏母子俱放聲號慟,便是家中大小男女,念他平日做人好處,也無不下淚。惟有徐言、徐召反有喜色。可憐那老兒:辛勤好似蠶成繭,繭老成絲蠶命休。 又似採花蜂釀蜜,甜頭到底被人收。 顏氏母子哭了一回,出去支持殮殯之事。徐言、徐召看見棺木堅固,衣衾整齊,扯徐寬弟兄到一邊,說道:「他是我家家人,將就些罷了!如何要這般好斷送?就是當初你家公公與你父親,也沒恁般齊整!」徐寬道:「我家全虧他掙起這些事業,若薄了他,內心上也打不過去。」徐召笑道:「你老大的人,還是個呆子!這是你母子命中合該有此造化,豈真是他本事掙來的哩!還有一件,他做了許多年數,剋剝的私房,必然也有好些,怕道沒得結果,你卻挖出肉里錢來,與他備後事?」徐宏道:「不要冤枉壞人!我看他平日,一釐一毫都清清白白交與母親,並不見有什麼私房。」徐召又道:「做的私房,藏在那裡,難道把與你看不成?若不信時,如今將他房中一檢,極少也有整千銀子。」徐寬道:「總有也是他掙下的,好道拿他的不成?」徐言道:「雖不拿他的,見個明白也好。」 徐寬弟兄被二人說得疑疑惑惑,遂聽了他,也不通顏氏知道,一齊走至阿寄房中,把婆子們哄了出去,閉上房門,開箱倒籠,遍處一搜,只有幾件舊衣舊裳,那有分文錢鈔!徐召道:「一定藏在兒子房裡,也去一檢。」尋出一包銀子,不上二兩。包中有個帳兒,徐寬仔細看時,還是他兒子娶妻時,顏氏動他三兩銀子,用剩下的。徐宏道:「我說他沒有什麼私房,卻定要來看!還不快收拾好了,倘被人撞見,反道我們器量小了。」徐言、徐召自覺乏趣,也不別顏氏,徑自去了。 徐寬又把這事學向母親,愈加傷感,令合家掛孝,開喪受吊,多修功果追薦。七終之後,即安葬於新墳旁邊。祭葬之禮,每事從厚。顏氏主張將家產分一股與他兒子,自去成家立業,奉養其母。又教兒子們以叔侄相稱。此亦見顏氏不泯阿寄恩義的好處。那合村的人,將阿寄生平行誼具呈府縣,要求旌獎,以勸後人,府縣又查勘的實,申報上司具疏奏聞。 朝廷旌表其閭。至今徐氏子孫繁衍,富冠淳安。詩云:年老筋衰遜馬牛,千金致產出人頭。 託孤寄命真無愧,羞殺蒼頭不義侯。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