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 · 卷三十四

馮夢龍 《醒世恆言》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掛心田。 等閒倒盡十分酒,遇興高歌一百篇。 物外煙霞為伴侶,壺中日月任嬋娟。 他時功滿歸何處?直駕雲車入洞天。 這八句詩,乃回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誰?姓呂名岩,號洞賓,岳州河東人氏。大唐咸通中應進士舉,游長安酒肆,遇正陽子鍾離先生,點破了黃梁夢,知宦途不足戀,遂求度世之術。鍾離先生恐他立志未堅,十遍試過,知其可度。欲授以黃白秘方,使之點石成金,濟世利物,然後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洞賓問道:「所點之金,後來還有變異否?」鍾離先生答道:「直待三千年後,還歸本質。」洞賓愀然不樂道:「雖然遂我一時之願,可惜誤了三千年後遇金之人,弟子不願受此方也。」鍾離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好心,三千八百盡在於此。吾向蒙苦竹真君分忖道:『汝遊人間,若遇兩口的,便是你的弟子。』遍游天下,從沒見有兩口之人,今汝姓呂,即其人也。」遂傳以分合陰陽之妙。 洞賓修煉丹成,發誓必須度盡天下眾生,方肯上升,從此混跡塵途,自稱為回道人。「回」字也是二「口」,暗藏著「呂」字。嘗游長沙,手持小小磁罐乞錢,向市上大言:「我有長生不死之方,有人肯施錢滿罐,便以方授之。」市人不信,爭以錢投罐,罐終不滿。眾皆駭然。忽有一僧人推一車子錢從市東來,戲對道人說:「我這車子錢共有千貫,你罐里能容之否?」道人笑道:「連車子也推得進,何況錢乎?」那僧不以為然,想著:「這罐子有多少大嘴,能容得車兒?明明是說謊。」 道人見其沉吟,便道:「只怕你不肯布施,若道個肯字,不愁這車子不進我罐兒里去。」此時眾人聚觀者極多,一個個肉眼凡夫,誰人肯信。都去攛掇那僧人。那僧人也道必無此事,便道:「看你本事,我有何不肯?」道人便將罐子側著,將罐口向著車兒,尚離三步之遠,對僧人道:「你敢道三聲『肯』麼?」僧人連叫三聲:「肯,肯,肯。」 每叫一聲「肯」,那車兒便近一步,到第三個「肯」字,那車兒卻像罐內有人扯拽一般,一溜子滾入罐內去了。眾人一個眼花,不見了車兒,發聲喊,齊道:「奇怪。奇怪。」都來張那罐口,只見裡面黑洞洞地。那僧人就有不悅之意,問道:「你那道人是神仙,不是幻術?」道人口占八句道:非神亦非仙,非術亦非幻。 天地有終窮,桑田經幾變。 此身非吾有,財又何足戀。 苟不從吾游,騎鯨騰汗漫。 那僧人疑心是個妖術,欲同眾人執之送官。道人道:「你莫非懊悔,不捨得這車子錢財麼?我今還你就是。」遂索紙筆,寫一道符,投入罐內,喝聲:「出,出。」眾人千百隻眼睛,看著罐口,並無動靜。道人說道:「這罐子貪財,不肯送將出來,待貧道自去討來還你。」說聲未了,聳身望罐口一跳,如落在萬丈深潭,影兒也不見了。那僧人連呼:「道人出來。道人快出來。」罐里並不則聲。僧人大怒,提起罐兒,向地下一擲,其罐打得粉碎,也不見道人,也不見車兒,連先前眾人布施的散錢並無一個,正不知那裡去了。只見有字紙一幅,取來看時,題得有詩四句道:尋真要識真,見真渾未悟。 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 眾人正在傳觀,只見字跡漸滅,須臾之間,連這幅白紙也不見了。眾人才信是神仙,一鬨而散。只有那僧人失脫了一車子錢財,意氣沮喪,忽想著詩中「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之語,急急回歸,行到東平路上,認得自家車兒,車上錢物宛然分毫不動。那道人立於車旁,舉手笑道:「相待久矣。錢車可自收之。」又嘆道:「出家之人,尚且惜錢如此,更有何人不愛錢者?普天下無一人可度,可憐哉,可痛哉。」言訖騰雲而去。那僧人驚呆了半晌,去看那車輪上,每邊各有一「口」字,二「口」成「呂」,乃知呂洞賓也。懊悔無及。 正是: 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間難得舍財人。 方才說呂洞賓的故事,因為那僧人捨不得這一車子錢,把個活神仙,當面挫過。有人論:這一車子錢,豈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還有一文錢也捨不得的。依在下看來,捨得一車子錢,就從那捨得一文錢這一念推廣上去;捨不得一文錢,就從那捨不得一車子錢這一念算計入來。不要把錢多錢少,看做兩樣。如今聽在下說這一文錢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各宜警醒,懲忿窒欲,且休望超凡入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詩云:不爭閒氣不貪錢,捨得錢時結得緣。 除卻錢財煩惱少,無煩無惱即神仙。 話說江西饒州府浮梁縣,有景德鎮,是個馬頭去處。鎮上百姓,都以燒造磁器為業,四方商賈,都來載往蘇杭各處販賣,盡有利息。就中單表一人,叫做丘乙大,是窯戶家一個做手,渾家楊氏,善能描畫。乙大做就磁胚,就是渾家描畫花草、人物,兩口俱不吃空。住在一個冷巷裡,盡可度日有餘。那楊氏年三十六歲,貌頗不醜,也肯與人活動。只為老公利害,只好背地裡偶一為之,卻不敢明當做事。所生一子,名喚丘長兒,年一十四歲,資性愚魯,尚未會做活,只在家中走跳。 忽一日楊氏患肚疼,思想椒湯吃,把一文錢教長兒到市上買椒。長兒拿了一文錢,才走出門,剛剛遇著東間壁一般做磁胚劉三旺的兒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門來。那再旺年十三歲,比長兒到乖巧,平日喜的是攧錢耍子。怎的樣攧錢?也有八個六個,攧出或字或背,一色的謂之渾成。也有七個五個,攧去一背一字間花兒去的,謂之背間。再旺和長兒閒常有錢時,多曾在巷口一個空階頭上耍過來。這一日巷中相遇,同走到常時耍錢去處,再旺又要和長兒耍子,長兒道:「我今日沒有錢在身邊。」再旺道:「你往那裡去?」長兒道:「娘肚疼,叫我買椒泡湯吃。」再旺道:「你買椒,一定有錢。」長兒道:「只有得一文錢。」再旺道:「一文錢也好耍,我也把一文與你賭個背字,兩背的便都贏去,兩字便輸,一字一背不算。」 長兒道:「這文錢是要買椒的,倘或輸與你了,把什麼去買?」 再旺道:「不妨事,你若贏了是造化,若輸了時,我借與你,下次還我就是。」 長兒一時不老成,就把這文錢撇在地上。再旺在兜肚裡也摸出一個錢丟下地來。長兒的錢是個背,再旺的是個字。這攧錢也有先後常規,該是背的先攧。長兒檢起兩文錢,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攧將下去,果然兩背。長兒贏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再旺又在兜肚裡摸出一文錢來,連地下這文錢揀起,一般樣,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攧將下去,卻是兩個字,又是再旺輸了。長兒把兩個錢都收起,和自己這一文錢,共是三個。長兒贏得順溜,動了賭興,問再旺:「還有錢麼?」再旺道:「錢盡有,只怕你沒造化贏得。」 當下伸手在兜肚裡摸出十來個淨錢,捻在手裡,嘖嘖夸道:「好錢。好錢。」問長兒:「還敢攧麼?」又丟下一文來。長兒又攧了兩背,第四次再旺攧,又是兩字。一連攧了十來次,都是長兒贏了,共得了十二文,分明是掘藏一般。喜得長兒笑容滿面,拿了錢便走。再旺那肯放他,上前攔住,道:「你贏了我許多錢,走那裡去?」長兒道:「娘肚疼,等椒湯吃,我去去,閒時再來。」再旺道:「我還有錢在腰裡,你贏得時,都送你。」長兒只是要去,再旺發起喉急來,便道:「你若不肯攧時,還了我的錢便罷。你把一文錢來騙了我許多錢,如何就去?」長兒道:「我是攧得有采,須不是白奪你的。」再旺索性把兜肚裡錢,盡數取出,約莫有二三十文,做一堆兒堆在地下道:「待我輸盡了這些錢,便放你走。」 長兒是小廝家,眼孔淺,見了這錢,不覺貪心又起,況且再旺抵死纏住,只得又攧。誰知風無常順,兵無常勝。這番采頭又輪到再旺了。照前攧了一二十次,雖則中間互有勝負,卻是再旺贏得多。到結末來,這十二文錢,依舊被他復去。長兒剛剛原剩得一文錢。自古道:賭以氣勝。初番長兒攧贏了一兩文,膽就壯了,偶然有些采頭,就連贏數次。到第二番又攧時,不是他心中所願,況且著了個貪心,手下就覺有些矜持。到一連攧輸了幾文,去一個捨不得一個,又添了個吝字,氣便索然。怎當再旺一股憤氣,又且稍粗膽壯,自然贏了。 大凡人富的好過,貧的好過,只有先富後貧的,最是難過。據長兒一文錢起手時,贏得一二文也是勾了,一連得了十二文錢,一拳頭捻不住,就似白手成家,何等歡喜。把這錢不看做倘來之物,就認作自己東西,重複輸去,好不氣悶,痴心還想再像初次贏將轉來。「就是輸了,他原許下借我的,有何不可?」這一交,合該長兒攧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復一攧,又是二字,心裡著忙,就去搶那錢,手去遲些,先被再旺搶到手中,都裝入兜肚裡去了。長兒道:「我只有一文錢,要買椒的,你原說過贏時借我,怎的都收去了?」再旺怪長兒先前贏了他十二文錢就要走,今番正好出氣。君子報仇,直待三年,小人報仇,只在眼前,怎麼還肯把這文錢借他?把長兒雙手擋開,故意的一跳一舞,跑入巷去了。急得長兒且哭且叫,也回身進巷扯住再旺要錢,兩個扭做一堆廝打。 孫龐鬥智誰為勝,楚漢爭鋒那個強? 卻說楊氏專等椒來泡湯吃,望了多時,不見長兒回來。覺得肚疼定了,走出門來張看,只見長兒和再旺扭住廝打,罵道:「小殺才。教你買椒不買,到在此尋鬧,還不撒開。」兩個小廝聽得罵,都放了手。再旺就閃在一邊。楊氏問長兒:「買的椒在那裡?」長兒含著眼淚回道:「那買椒的一文錢,被再旺奪去了。」再旺道:「他與我攧錢,輸與我的。」楊氏只該罵自己兒子不該攧錢,不該怪別人。況且一文錢,所值幾何,既輸了去,只索罷休。單因楊氏一時不明,惹出一場大禍,展轉的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事不三思終有悔,人能百忍自無憂。 楊氏因等候長兒不來,一肚子惡氣,正沒出豁,聽說贏了他兒子的一文錢,便罵道:「天殺的野賊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卻來騙我家小廝攧錢。」口裡一頭說,一頭便扯再旺來打。恰正抓住了兜肚,鑿下兩個栗暴。那小廝打急了,把身子負命一掙,卻掙斷了兜肚帶子,落下地來,索郎一聲響,兜肚子裡面的錢,撒做一地。楊氏道:「只還我那一文便了。」長兒得了娘的口氣,就勢搶了一把錢,奔進自屋裡去。 再旺就叫起屈來。楊氏趕進屋裡,喝教長兒還了他錢。長兒被娘逼不過,把錢望著街上一撒,再旺一頭哭,一頭罵,一頭檢錢。檢起時,少了六七文錢,情知是長兒藏下,攔著門只顧罵。楊氏道:「也不見這天殺的野賊種,恁地撒潑。」把大門關上,走進去了。 再旺敲了一回門,又罵了一回,哭到自屋裡去。母親孫大娘正在灶下燒火,問其緣故,再旺哭訴道:「長兒搶了我的錢,他的娘不說他不是,到罵我天殺的野賊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孫大娘不聽時萬事全休,一聽了這句不入耳的言語,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原來孫大娘最痛兒子,極是護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語,是個攬事的女都頭。若相罵起來,一連罵十來日,也不口乾,有名叫做綽板婆。他與丘家只隔得三四個間壁居住,也曉得楊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為從無口面,不好發揮出來。一聞再旺之語,太陽里爆出火來,立在街頭,罵道:「狗潑婦,狗淫婦。自己瞞著老公趁漢子,我不管你罷了,到來謗別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卻替老公爭氣。前門不進師姑,後門不進和尚,拳頭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馬過,不像你那狗淫婦,人硬貨不硬,表壯里不壯,作成老公帶了綠帽兒,羞也不著。還虧你老著臉在街坊上罵人。便臊賤時,也不是恁般做作。我家小廝年小,連頭帶腦,也還不勾與你補空,你休得纏他。臊發時還去尋那舊漢子,是多尋幾遭,多養了幾個野賊種,大起來好做賊。」一聲潑婦,一聲淫婦,罵一個路絕人希楊氏怕老公,不敢攬事,又沒處出氣,只得罵長兒道:「都是你那小天殺的不學好,引這長舌婦開口。」提起木柴,把長兒劈頭就打,打得長兒頭破血淋,豪淘大哭。丘乙大正從窯上回來,聽得孫大娘叫罵,側耳多時,一句句都聽在肚裡,想道:「是那家婆娘不秀氣?替老公妝幌子,惹這綽板婆叫罵。」 及至回家,見長兒啼哭,問起緣繇,到是自家家裡招攬的是非。丘乙大是個硬漢,怕人恥笑,聲也不嘖,氣忿忿地坐下。 遠遠的聽得罵聲不絕,直到黃昏後,方才住口。 丘乙大吃了幾碗酒,等到夜深人靜,叫老婆來盤問道:「你這賤人瞞著我幹得好事。趁的許多漢子,姓甚名誰?好好招將出來,我自去尋他說話。」那婆娘原是怕老公的,聽得這句話,分明似半空中響一個霹靂,戰兢兢還敢開口?丘乙大道:「潑賤婦,你有本事偷漢子,如何沒本事說出來?若要不知,除非莫為。瞞得老公,瞞不得鄰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 你快快說來,也得我心下明白。」楊氏道:「沒有這事,教我說誰來?」丘乙大道:「真箇沒有?」楊氏道:「沒有。」丘乙大道:「既是沒有時,他們如何說你,你如何憑他說,不則一聲? 顯是心虛口軟,應他不得。若是真箇沒有,是他們作說你時,你今夜吊死在他門上,方表你清白,也出脫了我的醜名,明日我好與他講話。」 那婆娘怎肯走動,流下淚來,被丘乙大三兩個巴掌,推出大門,把一條麻索丟與他,叫道:「快死快死。不死便是戀漢子了。」說罷,關上門兒進來。長兒要來開門,被乙大一頓栗暴,打得哭了一場睡去了。乙大有了幾分酒意,也自睡了。 單撇楊氏在門外好苦,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千不是,萬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卻死,別無良策。自悲自怨了多時,恐怕天明,慌慌張張的取了麻索,去認那劉三旺的門首。也是將死之人,失魂顛智,劉家本在東間壁第三家,卻錯走到西邊去,走過了五六家,到第七家。見門面與劉家相像,忙忙的把幾塊亂磚襯腳,搭上麻索於檐下,系頸自荊可憐伶俐婦人,只為一文錢鬥氣,喪了性命。正是:地下新添惡死鬼,人間不見畫花人。 卻說西鄰第七家,是個打鐵的匠人門首。這匠人渾名叫做白鐵,每夜四更,便起來打鐵。偶然開了大門撒溺,忽然一陣冷風,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時,吃了一驚。 不是傀儡場中鮑老,也像鞦韆架上佳人。 檐下掛著一件物事,不知是那裡來的,好不怕人。猶恐是眼花,轉身進屋,點個亮來一照,原來是新縊的婦人,咽喉氣斷,眼見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見,卻不是一場飛來橫禍,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計:「將他移在別處,與我便無幹了。」耽著驚恐,上前去解這麻索。那白鐵本來有些蠻力,輕輕的便取下掛來,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詳,向一家門裡撇下,頭也不回,竟自歸家,兀自連打幾個寒噤,鐵也不敢打了,復上床去睡臥,不在話下。 且說丘乙大黑蚤起來開門,打聽老婆消息,走到劉三旺門前,並無動靜,直走到巷口,也沒些蹤影,又回來坐地尋思:「莫不是這賤婦逃走他方去了?」又想:「他出門稀少,又是黑暗裡,如何行動?」又想道:「他若不死時,麻索必然還在。」再到門前看時,地下不見麻繩,「定是死在劉家門首,被他知覺,藏過了屍首,與我白賴。」又想:「劉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綽板婆和那小廝在家,那有力量搬運?」又想道:「蟲蟻也有幾隻腳兒,豈有人無幫助?且等他開門出來,看他什麼光景,見貌辨色,可知就裡。」等到劉家開門,再旺出來,把錢去市心裡買饃饃點心,並不見有一些驚慌之意。丘乙大心中委決不下,又到街前街後閒蕩,打探一回,並無影響。回來看見長兒還睡在床上打齁,不覺怒起,掀開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這小廝睡夢裡直跳起來。丘乙大道:「娘也被劉家逼死了,你不去討命,還只管睡。」這句話,分明丘乙大教長兒去惹事,看風色。 長兒聽說娘死了,便哭起來,忙忙的穿了衣服,帶著哭,一徑直趕到劉三旺門首,大罵道:「狗娼根,狗淫婦。還我娘來。」那綽板婆孫大娘見長兒罵上門,如何耐得,急趕出來,罵道:「千人射的野賊種,敢上門欺負老娘麼?」便揪著長兒頭髮,卻待要打,見丘乙大過來,就放了手。這小廝滿街亂跳亂舞,帶哭帶罵討娘。丘乙大已耐不住,也罵起來。綽板婆怎肯相讓,旁邊鑽出個再旺來相幫,兩下干罵一場,鄰里勸開。 丘乙大教長兒看守家裡,自去街上央人寫了狀詞,趕到浮梁縣告劉三旺和妻孫氏人命事情。大尹准了狀詞,差人拘拿原被告和鄰里干證,到官審問。原來綽板婆孫氏平昔口嘴不好,極是要衝撞人,鄰里都不歡喜,因此說話中間,未免偏向丘乙大幾分,把相罵的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隱隱的將這人命,射實在綽板婆身上。這大尹見眾人說話相同,信以為實,錯認劉三旺將屍藏匿在家,希圖脫罪。差人搜檢,連地也翻了轉來,只是搜尋不出,故此難以定罪。且不用刑,將綽板婆拘禁,差人押劉三旺尋訪楊氏下落,丘乙大討保在外。 這場官司好難結哩。有分教: 綽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擔誤生涯。 這事且閣過不題。再說白鐵將那屍首,卻撇在一個開酒店的人家門首。那店中人王公,年紀六十餘歲,有個媽媽,靠著賣酒過日。是夜睡至五更,只聽得叩門之聲,醒時又不聽得。剛剛合眼,卻又聞得閛閛聲叩響。心中驚異,披衣而起,即喚小二起來,開門觀看。只見街頭上不橫不直,擋著這件物事。王公還道是個醉漢,對小二道:「你仔細看一看,還是遠方人,是近處人?若是左近鄰里,可叩他家起來,扶了去。」 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認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細,見頸邊拖著麻繩,卻認做是條馬鞭,便道:「不是近邊人,想是個馬夫。」王公道:「你怎麼曉得他是個馬夫?」小二道:「見他身邊有根馬鞭,故此知得。」王公道:「既不是近處人,由他罷。」 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時,卻拿不起,只道壓在身底下,盡力一扯,那屍首直豎起來,把小二嚇了一跳,叫道:「阿呀。」連忙放手,那屍撲的倒下去了。連王公也吃一驚,問道:「這怎麼說?」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兒,要拿他的,不想卻是縊死的人,頸下扣的繩子。」王公聽說,慌了手腳,欲待叫破地方,又怕這沒頭官司惹在身上。不報地方,這事卻是洗身不清,便與小二商議,小二道:「不打緊,只教他離了我這裡,就沒事了。」王公道:「說得有理,還是拿到那裡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裡罷。」當下二人動手,直抬到河下。遠遠望見岸上有人,打著燈籠走來,恐怕被他撞見,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邊,奔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岸上打燈籠來的是誰?那人乃是本鎮一個大戶叫做朱常,為人奸詭百出,變詐多端,是個好打官司的主兒。因與隔縣一個姓趙的人家爭田,這一蚤要到田頭去割稻,同著十來個家人,拿了許多扁挑索子鐮刀,正來下舡。那提燈的在前,走下岸來,只見一人橫倒在河邊,也認做是個醉漢,便道:「這該死的貪這樣膿血。若再一個翻身,卻不滾在河裡,送了性命?」內中一個家人,叫做卜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幫手,他只道醉漢身邊有些錢鈔,就蹲倒身,伸手去摸他腰下,卻冰一般冷,嚇得縮手不迭,便道:「元來死的了。」朱常聽說是死人,心下頓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嚷。把燈來照看,是老的?是少的?」眾人在燈下仔細打一認,卻是個縊死的婦人。朱常道:「你們把他頸里繩子快解掉了,打下艄里去藏好。」眾人道:「老爹,這婦人正不知是甚人謀死的?我們如何卻到去招攬是非?」朱常道:「你莫管,我自有用處。」 眾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繩,叫起看船的,打上船,藏在艄里,將平基蓋好。 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婦子叫五六個來。」卜才道:「這二三十畝稻,勾什麼砍,要這許多人去做甚?」朱常道:「你只管叫來,我自有用處。」卜才不知是甚意見,即便提燈回去,不一時叫到,坐了一舡,解纜開舡。兩人盪槳,離了鎮上。眾人問道:「老爹載這東西去有甚用處?」朱常道:「如今去割稻,趙家定來攔阻,少不得有一場相打,到告狀結殺。 如今天賜這東西與我,豈不省了打官司,還有許多妙處。」眾人道:「老爹怎見省了打官司?又有妙處?」朱常道:「有了這屍首時,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卻不省了打官司,你們也有些財采。他若不見機,弄到當官,定然我們占個上風,可不好麼。」眾人都喜道:「果然妙計。小人們怎省得?」正是:算定機謀夸自己,安排圈套害他人。 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曉得什麼利害?聽見家主說得都有財采,當做瓮中取鱉,手到擒來的事,樂極了,巴不得趙家的人,這時就到舡邊來廝鬧便好:銀子心急,發狠盪起槳來,這舡恰像生了七八個翅膀一般,頃刻就飛到了。此時天色漸明,朱常教把舡歇在空闊無人居住之處,離田中尚有一箭之路。眾人都上了岸,尋出一條一股連一股斷的爛草繩,將舡纜在一顆草根上,止留一個人坐在艄上看守,眾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遠遠的站在岸上打探消耗。元來這地方叫做鯉魚橋,離景德鎮只有十里多遠,再過去里許,又喚做太白村,乃南直隸徽州府婺源縣所管。因是兩省交界之處,人人錯壤而居。與朱常爭田這人名喚趙完,也是個大富之家,原是浮梁縣人戶,卻住在婺源縣地方。兩縣俱置得有田產。那爭的田,止得三十餘畝,乃趙完族兄趙寧的。先把來抵借了朱常銀子,卻又賣與趙完,恐怕出醜,就攬來佃種,兩邊影射了三四年。不想近日身死,故此兩家相爭。這稻子還是趙寧所種。 說話的,這田在趙完屋腳跟頭,如何不先割了,卻留與朱常來割?看官有所不知,那趙完也是個強橫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這田是明中正契買族兄的,又在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戶,料必不敢來割稻,所以放心托膽。那知朱常又是個專在虎頭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魎,竟來放對,正在田中砍稻。蚤有人報知趙完。趙完道:「這廝真是吃了大蟲的心,豹子的膽,敢來我這裡撩撥。想是來送死麼。」兒子趙壽道:「爹,自古道:『來者不懼,懼者不來。』也莫輕覷了他。」 趙完問報人道:「他們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來個男子,六七個婦人。」趙完道:「既如此,也教婦人去。男對男,女對女,都拿回來,敲斷他的孤拐子。連舡都拔他上岸,那時方見我的手段。」即便喚起二十多人,十來個婦人,一個個粗腳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風驟雨而來。趙完父子隨後來看。 且說眾人遠遠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賊不要走。」 朱常家人媳婦,看見趙家有人來了,連忙住手,望河邊便跑。 到得岸旁,朱常連叫快脫衣服。眾人一齊卸下,堆做一處,叫一個婦人看守,復身轉來,叫道:「你來你來,若打輸與你,不為好漢。」趙完家有個僱工人,叫做田牛兒,自恃有些氣力,搶先飛奔向前。朱家人見他勢頭來得勇猛,兩邊一閃,讓他沖將過來。才讓他衝進時,男子婦人,一裹轉來圍祝田牛兒叫聲:「來的好。」提起升籮般拳頭,揀著個精壯村夫面上,一拳打去,只指望先打倒了一個硬的,其餘便如摧枯拉朽了。 誰知那人卻也來得,拳到面上時,將頭略偏一偏,這拳便打個空,剛落下來,就順手牽羊把拳留祝田牛兒摔脫不得,急起左拳來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接住,兩邊扯開。田牛兒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到像八抬八綽一般,腳不點地竟拿上船。那爛草繩系在草根上,有甚觔骨,初踏上船就斷了。艄上人已預先將篙攔住,眾人將田牛兒納在艙中亂打。 趙家後邊的人,見田牛兒捉上舡去,蜂擁趕上船搶人。朱家婦女都四散走開,放他上去。說時遲,那時快,攔篙的人一等趙家男子婦人上齊舡時,急掉轉篙,望岸上用力一點,那舡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盪開去。人眾舡輕,三四幌便翻將轉來。兩家男女四十多人,盡都落水。這些婦人各自掙紮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縱橫攪亂,激得水濺起來,恰如驟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話上岸來說。正打之間,卜才就人亂中,把那縊死婦人屍首,直推過去,便喊起來道:「地方救護,趙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個婦人,在岸邊接應,一齊喊叫,其聲震天動地。趙家的婦人正絞擠濕衣,聽得打死了人,帶水而逃。水裡的人,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正不知是那個打死的,巴不能''f脫逃走。被朱家人乘勢追打,吃了老大的虧,掙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時只恨父母少生了兩隻腳兒。 朱家人慾要追趕,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屍首收拾起來,抬放他家屋裡了再處。」眾人把屍首拖到岸上,卜才認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又教撈起舡上篙槳之類,寄頓佃戶人家,又對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鄰里,都是親眼看見,活打死的,須不是誣陷趙完。倘到官司時,少不得要相煩做個證見,但求實說罷了。」這幾句是朱常引人來兜攪處和的話。此時內中若有個有力量的出來擔當,不教朱常把屍首抬去趙家說和,這事也不見得後來害許多人的性命。 只因趙完父子平日是個難說話的,恐怕說而不聽,反是一場沒趣,況又不曉得朱常心中是甚樣個意兒,故此並無一人招攬。朱常見無人招架,教眾人穿起衣服,把屍首用蘆席捲了,將繩索絡好,四人扛著,望趙完家來。看的人隨後跟來,觀看兩家怎地結局? 銅盆撞了鐵掃帚,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趙完父子隨後走來,遠望著自家人追趕朱家的人,心中歡喜。漸漸至近,只見婦女家人,渾身似水,都像落湯雞一般,四散奔走。趙完驚訝道:「我家人多,如何反被他都打下水去?」急挪步上前,眾人看見亂喊道:「阿爹不好了。快回去罷。」趙壽道:「你們怎地恁般沒用?都被打得這模樣。」 眾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卻怎處?」趙完聽見死了個人,嚇得就酥了半邊,兩隻腳就像釘了,半步也行不動。 趙壽與田牛兒,兩邊挾著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才開言問道:「如何就打死了人?」眾人把相打翻舡的事,細說一遍,又道:「我們也沒有打婦人,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趙完心中沒了主意,只叫:「這事怎好?」那時合家老幼,都叢在一堆,人人心下驚慌。正說之間,人進來報:「朱家把屍首抬來了。」趙完又吃這一嚇,恰像打坐的禪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動。 自古道:「物極則反,人急計生。」趙壽忽地轉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對付他的計較在此。」便對眾人道:「你們都向外邊閃過,讓他們進來之後,聽我鳴鑼為號,留幾個緊守門口,其餘都趕進來拿人,莫教走了一個。解到官司,見許多人白日搶劫,這人命自然從輕。」眾人得了言語,一齊轉身。趙完恐又打壞了人,分忖:「只要拿人,不許打人。」眾人應允,一陣風出去。趙壽只留下一個心腹義孫趙一郎道:「你且在此。」又把婦女妻小打發進去,分忖:「不要出來。」趙完對兒子道:「雖則告他白日打搶,終是人命為重,只怕抵當不過。」趙壽走到耳根前,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這般。」趙完聽了大喜,不覺身子就健旺起來,乃道:「事不宜遲,快些停當。」趙壽先把各處門戶閉好,然後尋了一把斧頭,一個棒棰,兩扇板門,都已完備,方教趙一郎到廚下叫出一個老兒來。 那老兒名喚丁文,約有六十多歲,原是趙完的表兄,因有了個懶黃病,吃得做不得,卻又無男無女,捱在趙完家燒火,博口飯吃。當下老兒不知頭腦,走近前問道:「兄弟有甚話?」趙完還未答應,趙壽閃過來,提起棒捶,看正太陽,便是一下。那老兒只叫得聲「阿呀」,翻身跌倒。趙壽趕上,又復一下,登時了帳。當下趙壽動手時,以為無人看見,不想田牛兒的娘田婆,就住在趙完宅後,聽見打死了人,恐是兒子打的,心中著急,要尋來問個仔細,從後邊走出,正撞著趙壽行兇。嚇得蹲倒在地,便立不起身,口中念聲:「阿彌陀佛。青天白日,怎做這事。」趙完聽得,回頭看了一看,把眼向兒子一顛。趙壽會意,急趕近前,照頂門一棒棰打倒,腦漿鮮血一齊噴出。還怕不死,又向肋上三四腳,眼見得不能勾活了。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了兩條性命。正是:耐心終有益,任意定生災。 且說趙一郎起初喚丁老兒時,不道趙壽懷此惡念,驀見他行兇,驚得直縮到一壁角邊去。丁老兒剛剛完事,接腳又撞個田婆來湊成一對,他恐怕這第三棒捶輪到頭上,心下著忙,欲待要走,這腳上卻像被千百斤石頭壓住,那裡移得動分毫。正在慌張,只見趙完叫道:「一郎快來幫一幫。」趙一郎聽見叫他相幫,方才放下肚腸,掙扎得動,向前幫趙壽拖這兩個屍首,放在遮堂背後,尋兩扇板門壓好,將遮堂都起浮了窠臼。又分付趙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家私分一股與你受用。」趙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過日的,怎敢泄漏?」剛剛準備停當,外面人聲鼎沸,朱家人已到了。 趙完三人退入側邊一間屋裡,掩上門兒張看。 且說朱常引家人媳婦,扛著屍首趕到趙家,一路打將進去。直到堂中,見四面門戶緊閉,並無一個人影。朱常教:「把屍首居中停下,打到裡邊去拿趙完這老亡八出來,鎖在死屍腳上。」眾人一齊動手,乒桌球乓將遮堂亂打,那遮堂已是離了窠臼的,不消幾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屍首上又壓上一層。眾人只顧向前,那知下面有物。趙壽見打下遮堂,把鑼篩起,外邊人聽見,發聲喊,搶將入來。朱常聽得篩鑼,只道有人來搶屍首,急掣身出來,眾人已至堂中,兩下你揪我扯,攪做一團,滾做一塊。裡邊趙完三人大喊:「田牛兒,你母親都被打死了,不要放走了人。」田牛兒聽見,急奔來問:「我母親如何卻在這裡?」趙完道:「他剛同丁老官走來問我,遮堂打下,壓死在內。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若遲一步兒,這時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兒與趙一郎將遮堂搬開,露出兩個屍首。田牛兒看娘時,頭已打開,腦漿鮮血滿地,放聲大哭。朱常聽見,只道是假的,急抽身一望,果然有兩個屍首,著了忙,往外就跑。這些家人媳婦,見家主走了,各要''f脫逃走,一路揪扭打將出來。那知門口有人把住,一個也走不脫,都被拿祝趙完只叫:「莫打壞了人。」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虧。趙壽取出鏈子繩索,男子婦女鎖做一堂。田牛兒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道:「我把朱常這狗王八,照依母親打死罷了。」趙完攔住道:「不可不可。如今自有官法治了,你打他做甚?」教眾人扯過一邊。此時已鬨動遠近村坊、地方鄰里,無有不到趙家觀看。趙完留到後邊,備起酒飯款待,要眾人具個「白晝劫殺」公呈。那些人都是趙完的親戚佃戶、僱工人等,誰敢不依。 趙完連夜裝起四五隻農舡,載了地鄰於證人等,把兩隻將朱常一家人鎖縛在艙里,行了,一夜方到婺源縣中,候大尹早衙升堂。地方人等先將呈子具上。這大尹展開觀看一過,問了備細,即差人押著地方並屍親趙完、田牛兒、卜才前去。 將三個屍首盛殮了,吊來相驗。朱常一家人都發在鋪里羈候。 那時朱常家中自有佃戶報知。兒子朱太星夜趕來看覷,自不必說。 有句俗語道得好:「官無三日急。」那屍棺便吊到了,這大尹如何就有工夫去相驗?隔了半個多月,方才出牌,著地方備辦登場法物。鋪中取出朱常一干人都到屍場上。仵作人逐一看報道:「丁文太陽有傷,周圍二寸有餘,骨頭粉碎。田婆腦門打開,腦髓漏盡,右肋骨踢折三根。二人實系打死。卜才妻子,頸下有縊死繩痕,遍身別無傷損,此系縊死是實。」 大尹見報,心中駭異,道:「據這呈子上稱說舡翻落水身死,如何卻是縊死的?」朱常就稟道:「爺爺,眾耳眾目所見,如何卻是縊死的?這明明仵作人得了趙完銀子,妄報老爺。」大尹恐怕趙完將別個屍首顛換了,便喚卜才:「你去認這屍首,正是你妻子的麼?」卜才上前一認,回復道:「正是小人妻子。」 大尹道:「是昨日登時死的?」卜才道:「是。」大尹問了詳細,自走下來把三個屍首逐一親驗,忤作人所報不差,暗稱奇怪。 分付把棺木蓋上封好,帶到縣裡來審。 大尹在轎上,一路思想,心下明白,回縣坐下,發眾犯都跪在儀門外,單喚朱常上去,道:「朱常,你不但打死趙家二命,連這婦人,也是你謀死的。須從實招來。」朱常道:「這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實被趙完打下水死的,地方上人,都是見的,如何反是小人謀死?爺爺若不信,只問卜才便見明白。」大尹喝道:「胡說。這卜才乃你一路之人,我豈不曉得。敢在我面前支吾。夾起來。」眾皂隸一齊答應上前,把朱常鞋襪去了,套上夾棍,便喊起來。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雖然好打官司,從不曾受此痛苦,只得一一吐實:「這屍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 大尹錄了口詞,叫跪在丹墀下。又喚卜才進來,問道:「死的婦人果是你妻子麼?」卜才道:「正是小人妻子。」大尹道:「既是你妻子,如何把他謀死了,詐害趙完?」卜才道:「爺爺,昨日趙完打下水身死,地方上人,都看見的。」大尹把氣拍在卓上一連七八拍,大喝道:「你這該死的奴才。這是誰家的婦人,你冒認做妻子,詐害別人。你家主已招稱,是你把他謀死。還敢巧辯,快夾起來。」卜才見大尹像道士打靈牌一般,把氣拍一片聲亂拍亂喊,將魂魄都驚落了,又聽見家主已招,只得稟道:「這都是家主教小人認作妻子,並不干小人之事。」大尹道:「你一一從實細說。」卜才將下舡遇見屍首,定計詐趙完前後事細說一遍,與朱常無二。 大尹已知是實,又問道:「這婦人雖不是你謀死,也不該冒認為妻,詐害平人。那丁文、田婆卻是你與家主打死的,這須沒得說。」卜才道:「爺爺,其實不曾打死,就夾死小人,也不招的。」大尹也教跪下丹墀,又喚趙完並地方來問,都執朱常扛屍到家,乘勢打死。大尹因朱常造謀詐害趙完事實,連這人命也疑心是真,又把朱常夾起來。朱常熬刑不起,只得屈招。大尹將朱常、卜才各打四十,擬成斬罪,下在死囚牢里。其餘十人,各打二十板,三個充軍,七個徒罪,亦各下監。六個婦人,都是杖罪,發回原籍。其田斷歸趙完,代趙寧還原借朱常銀兩。又行文關會浮梁縣查究婦人屍首來歷。 那朱常初念,只要把那屍首做個媒兒,趙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央人兜收私處,這三十多畝田,不消說起歸他,還要紮詐一注大錢,故此用這一片心機。誰知激變趙壽做出沒天理事來對付,反中了他計。當下來到牢里,不勝懊悔,想道:「這蚤若不遇這屍首,也不見得到這地位。」正是:蚤知更有強中手,卻悔當初枉用心。 朱常料道:「此處定難翻案。」叫兒子分忖道:「我想三個屍棺,必是釘稀板薄,交了春氣,自然腐爛。你今先去會了該房,捺住關會文書。回去教婦女們,莫要泄漏這縊死屍首消息。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捱至來年四五月間,然後催關去審,那時爛沒了縊死繩痕,好與他白賴。一事虛了,事事皆虛,不愁這死罪不脫。」朱太依著父親,前去行事,不在話下。 卻說景德鎮賣酒王公家小二因相幫撇了屍首,指望王公些東西,過了兩三日,卻不見說起。小二在口內野唱,王公也不在其意。又過了幾日,小二不見動靜,心中焦躁,忍耐不住,當面明明說道:「阿公,前夜那話兒,虧我把去出脫了還好,若沒我時,到天明地方報知官司,差人出來相驗,饒你硬掙,不使酒錢,也使茶錢。就拌上十來擔涎吐,只怕還不得乾淨哩。如今省了你許多錢鈔,怎麼竟不說起謝我?」大凡小人度量極窄,眼孔最淺:偶然替人做件事兒,徼幸得效,便道是天大功勞,就來挾制那人,責他厚報,稍不遂意,便把這事翻局來害。往往人家用錯了人,反受其累。譬如小二不過一時用得些氣力,便想要王公的銀子。那王公若是個知事的,不拘多寡與他些也就罷了,誰知王公又是捨不得一文錢的慳吝老兒,說著要他的錢,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紅頸赤起來了。 當下王公見小二要他銀子。使發怒道:「你這人忒沒理! 吃黑飯,護漆柱。吃了我家的飯,得了我的工錢,便是這些小事,略走得幾步,如何就要我錢?」小二見他發怒,也就嚷道:「喹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看,方吃得你的飯,賺得你的錢,須不是白把我用的。還有一句話,得了你工錢,只做得生活,原不曾說替你拽死屍的。」王婆便走過來道:「你這蠻子,真箇憊懶!自古道:『茄子也讓三分老。』怎麼一個老人家,全沒些尊卑,一般樣與他爭嚷!」 小二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銀子與我,反發喉急,怎不要嚷?」王公道:「什麼!是我謀死的?要詐我錢!」小二道:「雖不是你謀死,便是擅自移屍,也須有個罪名。」王公道:「你到去首了我來。」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難,只怕你當不起這大門戶。」王公趕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頸就推。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腳不定,翻觔斗直跌出門外,磕碎腦後,鮮血直淌。小二跌毒了,罵道:「老忘八!虧了我,反打麼!」就地下拾起一塊磚來,望王公擲去。誰知數合當然,這磚不歪不斜,恰恰正中王公太陽,一交跌倒,再不則聲。王婆急上前扶時,只見口開眼定,氣絕身亡。跌腳叫苦,便哭起天來。只因這一文錢上,又送一條性命。 總為惜財喪命,方知財命相連。 小二見王公死了,爬起來就跑。王婆喊叫鄰里,趕上拿轉,鎖在王公腳上。問王婆:「因甚事起?」王婆一頭哭,一頭將前情說出,又道:「煩列位與老身作主則個。」眾人道:「這廝元來恁地可惡!先教他吃些痛苦,然後解官。」三四個鄰里走上前,一頓拳頭腳尖,打得半死,方才住手。教王婆關閉門戶,同到縣中告狀。此時紛紛傳說,遠近人都來觀看。 且說丘乙大正訪問妻子屍首不著,官司難結,心中氣悶。 這一日聞得小二打死王公的根繇,想道:「這婦人屍首,莫不就是我妻子麼?」急走來問,見王婆正鎖門要去告狀。丘乙大上前問了詳細,計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門這夜,便道:「怪道我家妻子屍首,當朝就不見蹤影,原來卻是你們撇掉了。如今有了實據,綽板婆卻白賴不過了。我同你們見官去!」 當下一干人牽了小二,直到縣裡。次早大尹升堂,解將進去。地方將前後事細稟。大尹又喚王婆問了備細。小二料道情真難脫,不待用刑,從實招承。打了三十,問成死罪,下在獄中。丘乙大稟說妻子被劉三旺謀死正是此日,這屍首一定是他撇下的。證見已確,要求審結。此時婺源縣知會文書未到,大尹因沒有屍首,終無實據。原發落出去尋覓。再說小二,初時已被鄰里打傷,那頓板子,又十分利害。到了獄中,沒有使用,又遭一頓拳腳,三日之間,血崩身死。為這一文錢起,又送一條性命。 只因貪白鏹,番自喪黃泉。 且說丘乙大從縣中回家,正打白鐵門首經過,只聽得裡邊叫天叫地的啼哭。元來白鐵自那夜擔著驚恐,出脫這屍首,冒了風寒,回家上得床,就發起寒熱,病了十來日,方才斷命。所以老婆啼哭。眼見為這一文錢,又送一條性命。 化為陰府驚心鬼,失卻陽間打鐵人。 丘乙大聞知白鐵已死,嘆口氣道:「恁般一個好漢!有得幾日,卻又了帳。可見世人真是沒根的!」走到家裡,單單止有這個小廝,鬼一般縮在半邊,要口熱水,也不能勾。看了那樣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這樁拙事。如今又弄得不尷不尬,心下煩惱,連生意也不去做,終日東尋西覓,並無屍首下落。 看看捱過殘年,又蚤五月中旬。那時朱常兒子朱太已在按院告准狀詞,批在浮梁縣審問,行文到婺源縣關提人犯屍棺。起初朱太還不上緊,到了五月間,料得屍首已是腐爛,大大送個東道與婺源縣該房,起文關解。那趙完父子因婺源縣已經問結,自道沒事,毫無畏懼,抱卷赴理。兩縣解子領了一干人犯,三具屍棺,直至浮梁縣當堂投遞。大尹將人犯羈禁,屍棺發置官壇候檢,打發婺源回文,自不必說。 不則一日,大尹吊出眾犯,前去相驗。那朱太合衙門通買囑了,要勝趙完。大尹到屍場上坐下,趙完將浮梁縣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對朱常道:「你借屍紮詐,打死二命,事已問結,如何又告?」朱常稟道:「爺爺,趙完打余氏落水身死,眾目共見;卻買囑了地鄰忤作,妄報是縊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謀害抵飾,硬誣小人打死。且不要論別件,但據小人主僕俱被拿住,趙完是何等勢力,卻容小人打死二命? 況死的俱年七十多歲,難道恁地不知利害,只揀垂死之人來打?爺爺推詳這上,就見明白。」大尹道:「既如此,當時怎就招承?」朱常道:「那趙完衙門情熟,用極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趙完也稟道:「朱常當日倚仗假屍,逢著的便打,闔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此遭了毒手。假屍縊死繩痕,是婺源縣太爺親驗過的,豈是忤作妄報!如今日久腐爛,巧言誑騙爺爺,希圖漏網反陷。但求細看招卷,曲直立見。」大尹道:「這也難憑你說。」即教開棺檢驗。 天下有這等作怪的事,只道屍首經了許多時,已腐爛盡了,誰知都一毫不變,宛然如生。那楊氏頸下這條繩痕,轉覺顯明,倒教忤作人沒做理會。你道為何?他已得了朱常錢財,若屍首爛壞了,好從中作弊,要出脫朱常,反坐趙完。如今傷痕見在,若虛報了,恐大尹還要親驗;實報了,如何得朱常銀子?正在躊躇,大尹蚤已瞧破,就走下來親驗。那忤作人被大尹監定,不敢隱匿,一一實報。朱常在傍暗暗叫苦。 大尹把所報傷處,將卷對看,分毫不差,對朱常道:「你所犯已實,怎麼又往上司誑告?」朱常又苦苦分訴。大尹怒道:「還要強辨!夾起來!快說這縊死婦人是那裡來的?」朱常受刑不過,只得招出:「本日蚤起,在某處河沿邊遇見,不知是何人撇下?」那大尹極有記性,忽地想起:「去年丘乙大告稱,不見了妻子屍首;後來賣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也稱是日抬屍首,撇在河沿上。起釁至今,屍首沒有下落,莫不就是這個麼?」暗記在心。當下將朱常、卜才都責三十,照舊死罪下獄,其餘家人減徒召保。趙完等發落寧家,不題。 且說大尹回到縣中,吊出丘乙大狀詞,並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對,果然日子相同,撇屍地處一般,更無疑惑,即著原差,喚到丘乙大、劉三旺干證人等,監中吊出綽板婆孫氏,齊至屍場認看。此時正是五月天道,監中瘟疫大作,那孫氏剛剛病好,還行走不動,劉三旺與再旺扶挾而行。到了屍場上,忤作揭開棺蓋,那丘乙大認得老婆屍首,放聲號慟,連連叫道:「正里小人妻子。」干證地鄰也道:「正是楊氏。」大尹細細鞠問致死情繇,丘乙大咬定:「劉三旺夫妻登門打罵,受辱不過,以致縊死。」劉三旺、孫氏,又苦苦折辯。地鄰俱稱是孫氏起釁,與劉三旺無干。大尹喝教將孫氏拶起。那孫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虛弱,又行走這番,勞碌過度,又費唇費舌折辯,漸漸神色改變。經著拶子,疼痛難忍,一口氣收不來,翻身跌倒,嗚呼哀哉!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一條性命。正是:陰府又添長舌鬼,相罵今無綽板聲。 大尹看見,即令放拶。劉三旺向前叫喊,喊破喉嚨,也喚不轉,再旺在旁哀哀啼哭,十分悽慘。大尹心中不忍,向丘乙大道:「你妻子與孫氏角口而死,原非劉三旺拳手相交。 今孫氏亦亡,足以抵償。今後兩家和好,屍首各自領歸埋葬,不許再告;違者定行重治。」眾人叩首依命,各領屍首埋葬,不在話下。 再說朱常、卜才下到獄中,想起枉費許多銀兩,反受一場刑杖,心中氣惱,染起病來,卻又沾著瘟氣,二病夾攻,不勾數日,雙雙而死。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兩條性命。 未詐他人,先損自己。 說話的,我且問你:朱常生心害人,尚然得個喪身亡家之報;那趙完父子活活打死無辜二人,又誣陷了兩條性命,他卻漏網安享,可見天理原有報不到之處。看官,你可曉得,古老有幾句言語麼?是那幾句?古語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那天公算子,一個個記得明白。古往今來,曾放過那個? 這趙完父子漏網受用,一來他的頑福未盡,二來時候不到,三來小子只有一張口,沒有兩副舌,說了那邊,便難顧這邊,少不得逐節兒還你個報應。閒話休題。且說趙完父子又勝了朱常,回到家中,親戚鄰里,齊來作賀。吃了好幾日酒。又過數日,聞得朱常、卜才,俱已死了,一發喜之不勝。田牛兒念著母親暴露,領歸埋葬不題。 時光迅速,不覺又過年余。元來趙完年紀雖老,還愛風月,身邊有個偏房,名喚愛大兒。那愛大兒生得四五分顏色,喬喬畫畫,正在得趣之時。那老兒雖然風騷,到底老人家,只好虛應故事,怎能勾滿其所欲?看見義孫趙一郎身材雄壯,人物乖巧,尚無妻室,倒有心看上了。常常走到廚房下,捱肩擦背,調嘴弄舌。你想世間能有幾個坐懷不亂的魯男子,婦人家反去勾搭,可有不肯之理!兩下眉來眼去,不則一日,成就了那事。彼此俱在少年,猶如一對餓虎,那有個飽期,捉空就閃到趙一郎房中,偷一手兒。那趙一郎又有些本領,弄得這婆娘體酥骨軟,魄散魂銷,恨不時刻並做一塊。約莫串了半年有餘。 一日,愛大兒對趙一郎說道:「我與你雖然快活了這幾多時,終是礙人耳目,心忙意急,不能勾十分盡興。不如悄地逃往遠處,做個長久夫妻。」趙一郎道:「小娘子若真心肯跟我,就在此,可以做得夫妻,何必遠去!」愛大兒道:「你便是我心上人了,有甚假意?只是怎地在此就做得夫妻!」趙一郎道:「向年丁老官與田婆,都是老爹與大官人自己打死詐賴朱家的,當時教我相幫扛抬,曾許事完之日,分一分家私與我。那個棒棰,還是我藏好。一向多承小娘子相愛,故不說起。你今既有此心,我與老爹說,先要了那一分家私,尋個所在住下,然後再央人說,要你為配,不怕他不肯。他若捨不得,那時你悄地徑自走了出來,他可敢道個不字麼?設或不達時務,便報與田牛兒同去告官,教他性命也自難保。」愛大兒聞言,不勝歡喜,道:「事不宜遲,作速理會。」說罷,閃出房去。 次日趙一郎探趙完獨自個在堂中閒坐,上前說道:「向日老爹許過事平之後,分一股家私與我。如今朱家了賬已久,要求老爹分一股兒,自去營運。」趙完答道:「我曉得了。」再過一日,趙一郎轉入後邊,遇著愛大兒,遞個信兒道:「方才與老爹說了,娘子留心察聽,看可像肯的。」愛大兒點頭會意,各自開去不題。 且說趙完叫趙壽到一間廂房中去,將門掩上,低低把趙一郎說話,學與兒子,又道:「我一時含糊應了他,如今還是怎地計較?」趙壽道:「我原是哄他的甜話,怎麼真箇就做這指望?」老兒道:「當初不合許出了,今若不與他些,這點念頭,如何肯息?」趙壽沉吟了一回,又生起歹念,乃道:「若引慣了他,做了個月月紅,倒是無了無休的詐端。想起這事,止有他一個曉得,不如一發除了根,永無掛慮。」那老兒若是個有仁心的,勸兒子休了這念,胡亂與他些個東西,或者免得後來之禍,也未可知。千不合,萬不合,卻說道:「我也有這念頭,但沒有個計策。」趙壽道:「有甚難處,明日去買些砒礵,下在酒中,到晚灌他一醉,怕道不就完事。外邊人都曉得平日將他厚待的,決不疑惑。」趙完歡喜,以為得計。 他父子商議,只道神鬼不知,那曉得卻被愛大兒瞧見,料然必說此事,悄悄走來覆在壁上窺聽。雖則聽著幾句,不當明白,恐怕出來撞著,急閃入去。欲要報與趙一郎,因聽得不甚真切,不好輕事重報。心生一計,到晚間,把那老兒多勸上幾杯酒,吃得醉熏熏,到了床上,愛大兒反抱定了那老兒撒嬌撒痴,淫聲浪語。這老兒迷魂了,乘著酒興,未免做些沒正經事體。方在酣美之時,愛大兒道:「有句話兒要說,恐氣壞了你,不好開口,若不說,又氣不過。」這老兒正頑得氣喘吁吁,借那句話頭,就停住了,說道:「是那個衝撞了你? 如此著惱!」愛大兒道:「叵耐一郎這廝,今早把風話撩撥我,我要扯他來見你,倒說:『老爹和大官人,性命都還在我手裡,料道也不敢難為我。』不知有甚緣故,說這般滿話。倘在外人面前,也如此說,必疑我家做甚不公不法勾當,可不壞了名聲?那樣沒上下的人,不如尋個計策擺布死了,也省了後患。」 那老兒道:「元來這廝恁般無禮!不打緊,明晚就見功效了。」 愛大兒道:「明晚怎地就見功效?」那老兒也是合當命盡,將要藥死的話,一五一十說出。 那婆娘得了實信,次早閃來報知趙一郎。趙一郎聞言,吃那驚不小,想道:「這樣反面無情的狠人!倒要害我性命,如何饒得他過?」摸了棒棰,鎖上房門,急來尋著田牛兒,把前事說與。田牛兒怒氣衝天,便要趕去廝鬧。趙一郎止住道:「若先嚷破了,反被他做了準備,不如竟到官司,與他理論。」 田牛兒道:「也說得是。還到那一縣去?」趙一郎道:「當初先在婺源縣告起,這大尹還在,原到他縣裡去。」 那太白村離縣止有四十餘里,二人拽開腳步,直跑至縣中。恰好大尹早堂未退,二人一齊喊叫。大尹喚入,當廳跪下,卻沒有狀詞,只是口訴。先是田牛兒哭稟一番,次後趙一郎將趙壽打死丁文、田婆,誣陷朱常、卜才情繇細訴,將行兇棒棰呈上。大尹看時,血痕雖干,鮮明如昨,乃道:「既有此情,當時為何不首?」趙一郎道:「是時因念主僕情分,不忍出首。如今恐小人泄漏,昨日父子計議,要在今晚將毒藥鴆害小人,故不得不來投生。」大尹道:「他父子計議,怎地你就曉得?」趙一郎急遽間,不覺吐出實話,說道:「虧主人偏房愛大兒報知,方才曉得。」大尹道:「你主人偏房,如何肯來報信?想必與你有奸麼?」趙一郎被道破心事,臉色俱變,強詞抵賴。大尹道:「事已顯然,不必強辯。」即差人押二人去拿趙完父子並愛大兒前來赴審。到得太白村,天已昏黑,田牛兒留回家歇宿,不題。 且說趙壽早起就去買下砒礵,卻不見了趙一郎,問家中上下,都不知道。父子雖然有些疑惑,那個慮到愛大兒泄漏。 次日清晨,差人已至,一索捆翻,拿到縣中。趙完見愛大兒也拿了,還錯認做趙一郎調戲他不從,因此牽連在內,直至趙一郎說出,報他謀害情由,方知向來有奸,懊悔失言。兩下辯論一番,不肯招承。怎當嚴刑鍛煉,疼痛難熬,只得一一細招。大尹因害了四命,情理可恨,趙完父子,各打六十,依律問斬。趙一郎奸騙主妾,背恩反噬;愛大兒通同姦夫,謀害親夫,各責四十,雜犯死罪,齊下獄中。田牛兒發落寧家。 一面備文申報上司,具疏題請。不一日,刑部奉旨,倒下號札,四人俱依擬,秋後處決。只因這一文錢上,又送了四條性命。雖然是冤各有頭,債各有主,若不因那一文錢爭鬧,楊氏如何得死?沒有楊氏的死屍,朱常這詐害一事,也就做不成了。總為這一文錢起,共害了十三條性命。這段話叫做《一文錢小隙造奇冤》。奉勸世人,舍財忍氣為上。有詩為證:相爭只為一文錢,小隙誰知奇禍連! 勸汝舍財兼忍氣,一生無事得安然。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