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擺 · 浮浪者

佚名 《幸福的擺》
愛爾蘭  L.奧弗拉赫德 有八個貧民在貧民習藝所醫院的病癒調養處的院子裡。這院子是一塊長方形的水門汀地,一面是食堂,一面是一堵紅磚的高牆。一頭的盡處是一個便所,其他一頭是一所小小的柏油漆的木棚,木棚之內是一間浴室和一間洗面室。天氣是非常之冷,因為太陽還沒有升到那些簇聚在這院子的周圍,幾乎使這院子不見天日的建築物上來。時候是一個陰寒的二月的早晨,大約還是八點鐘前後的樣子。 貧民剛吃過了早餐出來,隨處在散立著不曉得究竟去幹什麼好。他們吃過的東西倒只會使他們飢餓,而他們的衣服又是不暖的,只立在那裡抖著將外衣袖卷好做暖手的筒兒。他們的黑色毛織小帽搭在他們的頭上,有幾個還在咀嚼最後一口麵包,有幾個想起了在過去有時候曾經飽食過的念頭,就不免蹙緊眉頭,惡狠狠地注視著地面。 米揩爾·台仰和約翰·菲納德就照例垂頭喪氣地溜入了那間洗面室,背靠住了下水的瓷盆漏管台,兩腳在死勁地蹬踏地面用以取暖。台仰是很長而很瘦的。他有一張蒼白慘傷的面容,並且他的右眼瞳仁四周的那圈虹彩也有點異樣。這並不是像另外一隻眼睛似的是藍色的,卻是一種不確定的有點帶黃的顏色,這是要使人想他仿佛是一個狡猾、陰險、奸詐的人的,其實這卻完全是一個錯誤的印象。他的頭髮繞著太陽穴的地方是灰色的,別的地方卻都很白。他的手指又非常的細長,他又總老在咬著手指甲,注視著地面,深深地沒入在沉思裡面。 「冷極了。」他用了一種很幽弱,而滿不留意似的聲音說。幾乎要聽不出來的樣子。 「是呀。」菲納德粗暴地回答,他抖擻了一下,發出了一聲高聲的長嘆。「唉——」他剛開口說,卻又馬上停住了,打了兩個噴嚏通了通鼻子,就把他的頭垂倒在胸膛的前頭。他是一個中等身材的胖子,樣子還沒有消瘦到怎麼壞,胖胖的面孔,渾圓而淡紅,生著灰色的眼睛,雪白的牙齒。他的黑頭髮是養得很長的,捲曲在他的耳朵上面。他的手圓潤,柔軟,雪白,真像是一位教書先生的手。 他們倆背靠著瓷盆,站著,不耐煩地沉默著在蹬足,這樣過了幾分鐘,前一晚得准進那醫院的那位浮浪者就踱到洗面室里來了。他寂寂地現身在那木棚的入口之處,在那裡遲疑了一會兒,用他的細小的藍眼睛向四周探望了一下,敏銳地卻也柔和地,正同一隻馴良的野獸在森林的一叢矮樹里探望出去的神情一樣。他的矮胖的身體,站在那木棚的柏油漆的門柱中間,後面是凝灰土的土牆,上面是灰色的天空,簡直是在用了似乎要從他的身體裡流出來的活力在威嚇的樣子。至少在那木棚里的兩個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貧民的眼裡覺得他是如此的。他們用了沉鬱惱恨的表情,眼睛裡閃著羨慕的眼光,額前蹙深了皺紋,肌膚上起了寒慄,看著這一個浮浪者,因為看到了一個活潑大膽毫無顧忌地過他的流浪生活的粗暴大漢,覺得與他們自己的畏怯成性,對人生是疲倦得難堪的生活狀態太不相同了。兩個人各自在想:「你且看看那惡毒的浮浪者的紅胖的臉兒。且看看他那雙盛氣凌人的眼睛,會勇猛得同獅子或小孩似的直視上你的臉來,並且又恬不知恥地在背後還有一種溫柔的表情映著哩,仿佛是毫不含惡意似的。看他那一大簇黑鬍子,幾乎顏面頸項的全部都蓋煞了,只留出了一雙眼睛,一個鼻頭和一條狹紅的縫算是嘴罷。啊,我的天啊,看那喉嚨頭的筋肉,胸口裡的長毛,並且在這一個日子裡,我是凍都要凍死的了,假如像他那樣地把胸膛袒露出來的話!」 他們倆各在這樣想,但兩人都不說出來。那浮浪者傻笑了一下——他只略張開了一下他的鬍髭,裸出了紅的嘴唇和紅的牙肉,錯落的黑牙齒散列在牙肉的上面,馬上就仍舊把他的鬍髭閉上了——那兩個貧民卻不作回答。他們倆是受過教育的人,自然是不屑和這個無禮的污濁的浮浪者結交的,正如他們冷縮在那洗面室里度日,不屑和別的貧民為伍一樣。 那浮浪者不再注意他們了。他走到了木棚的後部,立在那裡,眼睛望著門外在嚼菸草。其他兩人,感覺到了他的存在而興奮了起來,局促不安地滿面作了一副窘迫的形容。終於那浮浪者望著台仰而獰笑了起來,摸索他的外套的口袋,摸出了一支皺縮的菸捲來給台仰,又笑了笑,點了點他的頭。但是他不說話。 台仰已經有一個禮拜沒有香菸吸了。他望著那支香菸,驚異了一下子,他對於挾在這浮浪者的胼胝泥濘的手的拇指和食指間的那支細小、折皺、齷齪的菸捲兒,渴想得臟腑都發起痛來了。然後他扭歪著臉,勉強地咽下了一口氣,訥訥地說「你倒是一個好漢」,便伸出了一隻顫抖的手去。三秒鐘里,那支香菸便被點燃起來,他卻在吸食那第一口暢快的醉人煙味了。他的臉上輝耀出了一種舒暢的幸福。他的眼睛閃爍著放起光來。他吸了三口後,便想把那支煙遞給他的朋友,這時候那浮浪者卻說話了。「不,這支你自己吸罷,都會裡的先生,」他用了平靜、和藹、柔軟的口氣說,「我另外給他一支。」 那兩個貧民在吸著煙的中間,他們的無精打采的神情消滅了,卻變成了興致十足而言論滔滔不絕的樣子。那兩支香菸把介在他們自己和那浮浪者中間的一道不信託與蔑視的障礙打破了。他的出人意料的寬宏大量的行為,正可以將他的鬍髭與衣衫襤褸的情形相消殺。他穿著的不是貧民的制服,卻是一條滿是補丁的厚絨長腳褲,許多件洋服小背心,與一件五顏六色的破碎得不堪的外套,這些東西亂七八糟地都堆在他的身上,並不用紐子來扣住,只用了一串繩束捆住在他的腰裡。他們認他為朋友了。他們開始對他說起話來。 「你是只進來過過夜的嗎?」台仰問他。仍舊含有一種屈位下交的自謙的語氣。 那浮浪者點點頭。幾秒鐘後,他把菸草從本來含著的嘴角滾轉到另一邊嘴角去,吐出了一口在地上,束了束他的長腳褲。 「是的,」他說,「我昨天從屈勞海大走來,我到杜勃林的時候疲倦得像只狗了。我自己想想,唯一的可去的地方是這裡了。我正需要一個可以把身體洗清的浴,一張好的床,一宵安靜的睡,而我卻只有九個便士,一塊排肉,一點兒馬鈴薯和一個洋蔥頭在身邊。如果我買一張床睡,那麼,這些東西統統都要花費完了,而現在我卻已經得到了一夜好好的睡眠,一個溫暖的洗浴了,但我的九個便士和我的伙食仍舊一點也還沒有花去。到了十一點鐘,我一出這裡,馬上就又要啟程走了,今夜不知將在什麼地方下宿之前,也許要走十五英里的路呢。」 「但是你怎麼得進這醫院房裡來的呢?」菲納德問他,帶著一種妒忌的神氣對那浮浪者望著。那支香菸使菲納德的飢餓感更加厲害了,並且那浮浪者說那天要走十五英里的路然後找一個地方下宿的那種將內衷陳訴的口氣,也使他興奮了。 「我怎麼進來的嗎?」浮浪者說,「這是很容易的。近年來我的右腿上生了一種癍腫。這使得我每逢碰到貧民習藝所的時候,總叫我進醫院房去的。這是很容易的。」 三人之間又沉默起來了。那浮浪者走到門口去,看那院子。上面的天空仍舊灰暗蕭颯。兩個鐘頭前洗滌那水門汀的院子所澆的水,仍舊是一滴滴地在閃亮,致使一塊塊的小潭錯落地散滿在那裡。空氣里毫無一點熱力能使水蒸乾。 其他六個貧民,三個扶著杖的老人,兩個青年和一個滿面瘰癧的少年,都在顫搖地走來走去,神氣很疲倦地在講話,並且貪食地在張望那食堂的窗子,那裡面,那個管理食堂的老頭兒尼台在預備午飯的麵包和牛奶。那浮浪者看完了這些,便聳了聳他的肩頭,走回到那洗面室的裡面。 「你在這裡多少時候了?」他問台仰。 台仰把他的吸剩的香菸頭在他的靴子上觸熄了,把那熄滅的菸頭放到他的帽子的夾層里去,然後他說:「我在這裡六個月了。」「你是受過教育的人嗎?」浮浪者說。台仰點點頭。那浮浪者望著他,走到門口去吐了一口痰,又走回到先前的地位。 「我要說你是個傻瓜,」他非常冷淡地說,「你的相貌並不是像有什麼病的。不管你的頭髮怎樣,我敢賭著東道說你絕不會比三十五歲年紀更大的。噯?」 「這正是我的歲數,但是——」 「且慢,」浮浪者說,「你的相兒是自在得像並沒有什麼的,這是春天的早晨,而你卻不到街路上去浮浪,只閒費著光陰在這裡,把你的心消磨盡於飢餓和貧苦之中。真是枉為了男子!你是瘋的罷了。就是這一點。」他用舌頭作出一種好像趕馬的噪音,動手拍他自己的袒開的胸膛。他每拍一下胸膛,便有一聲沉濁的響音出來,好像是遠方的雷音。這聲音是非常響,響得台仰一徑不能夠說話,直等到那浮浪者停住不拍他的胸膛為止。他站在那裡,動著他的嘴唇,瞅著他的右眼,因為聽了那浮浪者所說的話在不安興奮,並且還在妒忌著這人的頑健和耐久,敢在這樣冷得要死的天氣,竟如此拍著他的袒露的生滿毫毛的胸膛。這種重拍是要把台仰的肋骨都打斷,而這種袒露是要使台仰生肺炎的。「你說說自然是很容易。」他不服地咕嚕著,隨即他便住口不說了,隻眼望著那浮浪者。他想對一個浮浪者去談個人的私事是很可笑的。但是在那浮浪者的虎視眈眈的目光中,卻有些挑釁的,盛氣凌人的,並且絕對不動情感的神氣在那裡,因而就驅散了他那蔑視的感情。台仰因此卻感到了他有自己辯護的必要。「你怎麼能夠了解我呢?」他繼續說,「在你所能看到的範圍以內,我是不錯的。我並沒有什麼病,不過只在背上生有一點兒小斑腫,這是由於食物不良,飢餓與……與屈辱而生出來的。我的心是有病的。但當然你是不能了解的。」 「對啊,」菲納德說,他不愉快似的把香菸從鼻孔里噴了出來,「我常常羨慕那些無思想的人。我希望我是一個種田的農夫。」 「嘿。」那浮浪者沉重地高喝了一聲,隨即他便放聲大笑,蹬蹬足,拍拍胸膛。他的黑鬍髭笑得發顫了。「慈悲的聖母啊,」他高聲叫著說,「你們真使我發笑,你們兩個。」 那兩個人移動了腳跟局促不安了,咳著,不說一句話。他們忽然覺得他們的那種蔑視這浮浪者的想頭是很可羞的,幾分鐘前這一位浮浪者卻是給他們香菸吸的呀。他們忽然覺得他們是貧民,是潦倒的人,並且因為對於一個同伴是浮浪者的原因而高抬起身價來,便是卑陋得很的人。他們不講話。那浮浪者收住了笑,也嚴肅了起來。 「聽著,」他對台仰說,「你從前服務任文職的時候是做什麼的,這是照人家問軍人的說法,你到這裡以前是做什麼的?」 「噢,最後的職業我是做一個律師的書記的,」台仰喃喃地答,咬著他的指甲,「但那不過是暫時之計罷了,我說不出我有過什麼久長的職業。不知怎樣我似乎總是在浮動的。我從大學剛出來的時候,我想謀一個外交官職,但是失敗了。我便在鐵龍尼地方,我的母親那裡,家居了有一年的光景。她是有一點小產業在那裡的。然後我便到這兒杜勃林地方來了。實在我在家裡閒蕩得厭煩了,當時我想無論什麼人都在可憐我。我看見無論什麼人都結婚了,或者做事情去了,而只有我卻在虛度光陰,吃著母親的老米飯。所以我就出來了。帶著兩隻皮箱和八十一鎊金鎊到了此地。到了這一個五月的十五那便是六年整了。那一天也是一個美好晴朗的日子。」 台仰的悲傷的語聲沉寂了,他咬著指甲,望著地面。菲納德在試吸他的香菸的最後一口煙。他把他的菸頭夾在他的指頭間,而尖出了嘴唇,好像在喝滾熱的牛奶似的在吸。那浮浪者默默地又給了他一支香菸,然後回頭對台仰說。 「你那八十一鎊金鎊做什麼用了呢?」他說,「你是喝酒喝完了呢,還是送給了女人?」 菲納德正享樂著他剛剛燃著的第二支香菸,鬨笑了一聲,說道:「哈,是女人弄完了他的錢。她們實在是許多男人一生的禍根呀。」但台仰忽然跳了起來,他的面色發白了,他的嘴唇顫動了。 「我能夠保你相信我,」他說,「我一生從來也不曾接觸過女人。」他停住了,好像是在驅逐出被那浮浪者所提出的問題而惹起的他心裡的恐怖。「不,我不能說我是把錢喝完了的。我不能說我究竟做了些什麼事情。我不過是做做這樣,做做那樣,變動不定地做了些事情。不知怎樣,我似乎覺得我總不會成大事業的了,隨便怎樣過日子在我都是不十分要緊的了,橫豎我是要潦倒的了。所以也許我一下子也曾喝過一次過度的酒,也許買跑馬票輸去了幾鎊金錢,但這些卻都是不關緊要的。不,我的淪落實在是因為我似乎是天然地要淪落下去的,我不能振作起來阻止我自己的淪落。我……我在這裡已經六個月了……我料想我是要死在這裡的了。」 「啊,那真是要命。」浮浪者說。他把兩手交叉在他的胸膛里,他的胸膛隨著他的厲害的呼吸而在突出縮進。他守望著台仰,在不絕地點頭。菲納德聽過台仰的身世,早已聽過幾百次,早已聽得詳詳細細的了,所以他只聳聳肩,嗅動嗅動鼻子,說:「算了罷,這是一個可笑的世界。如果我不為酒色,哪會到這裡來呢。」 「可不是麼,」浮浪者說,「你這話又怎麼來的呢?」「豈不是麼,我敢賭著咒說,」菲納德說,說著從他的嘴裡卻噴出了一口青色的濃煙來,「今天我原得為一個富人了,假若不是為了酒色的話。」他交叉著兩腳,裝腔作態地背靠著那瓷盆的架管,兩手伸在前面,右手指輕輕地拍著左手背。他的胖圓的臉,生著笨重的顎骨,是轉向著門口的,神氣是自私自利、愚蠢、殘酷的樣子。他笑了,幽聲地說:「啊,孩子們,啊,孩子們,當我一想到這個。」他咳了一聲,聳聳肩。「你相信嗎?」他轉向那浮浪者說,「我在最近十二個月里花去了五千金鎊的錢。這是事實。我敢以靈魂賭咒,這是事實,我曾經用去的。我詛咒得到這筆款子的那個日子。兩年以前,我一徑是個幸福的人,我開設了一個最好的學堂在愛爾蘭南部。後來,我的一個姑母從美國回來了,便同我的母親和我自己在一塊兒住著。她住了六個月便死掉了,遺下了五千金鎊給我母親。我便從那老婦人的手中弄到了這筆款子,上帝恕我罷,然後是……啊啊!」菲納德嚴肅地搖著頭,聳起眉毛來,嘆了口氣。「我不失悔,」他繼續說,斜視著那洗面室的水門汀地上的一個黑斑點,「我當時清醒的日子,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日呀。到現在我卻願以一個月的生命去換一杯茶和一塊大麵包了。」他蹬足,拍手,又嗄聲地大笑了起來。他的粗頭頸笑得抖動。然後他又恢復了愁容,說:「希望我有一個便士。打九點鐘了。我真餓得快要死了呀。」 「噯?餓麼?」當菲納德在說話的中間,那浮浪者卻陷入於一種半醒半睡的狀態去了。他跳起來,搔搔他的裸袒的頭頸,然後摸索了半天他的上身的衣裳內部,自言自語地在呢哦著。終於他摸出了一隻小袋來,從那小袋裡取出了三個便士。他把便士給菲納德。「買我們三個人的點心罷。」他說。 菲納德的眼睛閃亮了,他用舌頭舔著下嘴唇,然後就不說一句話而溜跑出去了。 在那個貧民習藝所的醫院裡,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的,卻生成了一種習慣,便是那個管理食堂的貧民,得從那醫院制定的伙食里暗中偷取一點茶湯麵包之類,而把這些東西在九點鐘的時候再作為額外的食品去賣給其他的貧民,每客一便士。那醫院長對於這種偷竊的行為,是佯作不見的,因為他自己的一切伙食,也完全是從貧民醫院的開支中偷竊來的,而他的這種行為,那貧民習藝所的所長也是佯作不見的,這又因為那貧民習藝所所長自己也有別種的不法行為在的,所以他不敢叱責他的部下的人員。但菲納德卻並不去管這些事情的。他溜進了食堂,捏著三個便士在老尼台的面前,輕輕地說:「三客。」尼台,一個瘠瘦干皺的老貧民,生著一張極厚的紅下嘴唇,仿佛像一個黑奴,站在火爐前,兩手交叉在他的齷齪的柳條圍胸裙的下面。他數了數那三個便士,呢哦著然後就放到了他的袋裡去。在二十年中間,他像這樣已經積蓄了九十三鎊的金鎊了。他沒有親人族類可以把這筆錢遺贈給他們的,他也並不要花費一個錢出去,而且也不會離開那貧民習藝所的,除非是死了的時候,但是他卻還在積蓄著錢。積蓄錢是他生平的唯一的快樂。他每逢積得了一先令的便士,便去調換銀的先令,銀的先令積得成了數目,他便去換相當的鈔票。 「人家說他是已經有一百金鎊了,」菲納德心裡在想,當他看著尼台安放那便士的時候,他卻眼饞起來了,「希望我能知道他那錢是藏在什麼地方的。我現在就可以把他在這裡勒死,然後可以去拿了錢來海用一下。有一百金鎊呀。我可以去吃,吃,吃,並且可以去喝,喝。」 那浮浪者和台仰沒有說一句話,一直到菲納德回來,他捧著一塊白松板,上面載著三碗茶和三塊麵包。台仰和菲納德馬上便狼吞虎咽地喝起茶,撕起麵包來了,但那浮浪者,卻只喝了一點茶,然後把他的麵包拿起來,撕裂為二,分給了那兩個貧民。 「我不餓,」他說,「我的伙食是自己帶在身邊的,等一走上了那曠野的大道,我馬上就可以坐下來燒煮飯吃。今天天氣也變成一個真正的春天了。看那太陽啊。」 太陽終究升到磚牆上面來了。照進了院子裡,把一切東西都照得光亮。雖然天氣還不暖,但能使人感到舒適而有生氣。那天空也已經變作潔淨的純藍色了。 「這豈不是要使你跳起來叫起來的麼?」浮浪者叫著,很快樂地蹬起足來。他看見了太陽就興奮得很了。 「我是寧願看見我面前有一頓很好的飯餐的。」菲納德滿口含著麵包,訥訥地說。 「你說怎麼樣,都會裡的先生?」浮浪者說,站在台仰的面前,「你難道不喜歡現在像這個時候沿著一條山路走去,有一條河在你的腳下山谷里流著,太陽直曬著你的背脊的嗎?」 台仰黯然地注視了一下,做夢似的笑了一臉,然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他喝著茶,一句話也不說。那浮浪者走到木棚的後面去了。一直到了他們吃完麵包和茶,無人說一句話。菲納德收拾起碗盞來。 「我把它們送回去,」他說,「也許他們會要我到那廚房裡去要些東西的。」 他一去便不回來了。浮浪者和台仰都陷入了一種沉思的半醒半睡的狀態里去。大家都不說一句話,直到鍾打了十點。那浮浪者自己聳聳肩,走向了台仰的身邊,拍拍他的手臂。 「我是在想你所說的……所說的你怎樣過的你的生活,我心裡自己想,『唉,那個可憐的人說的卻是真話,他是一個老實人,看他在這裡浪費他的生命,真是可憐的。』這便是我心裡對我自己說的話。像另外的那個傢伙呢,他是壞東西。他是個說謊的滑頭。他或者會仍舊回到他的學堂里,或者也許會到別的什麼地方去的。但你我是都不能成為體面的正經市民的,都會裡的先生,我們倆是天生成的浮浪者呀。不過你總沒有下一番決心的勇氣。」 那浮浪者走到門口去吐了口痰。當他在說話的時際,台仰是在疑惑地望著他,現在台仰不安地移動起站立的地方來了,皺緊了額頭。 「我不能夠跟你的。」他神經過敏地說,張開著嘴正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忽然他又記起了這人是個浮浪者,同他講道德上的行為是不配的。 「當然你不能夠,」浮浪者說,走回了他的先前的地位,然後他把兩手插入了袖管,把他的香菸從本來含著的嘴角滾動到另一隻嘴角邊去,「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能夠跟我去的原因。你是一個天主教徒,你信仰耶穌基督、聖母瑪利亞、神父教士及一個後世的天堂。你喜歡被叫作正經而去盡你的義務,你是天生像我自己一樣的一個自由人,不過你卻沒有了勇氣……」 「算了罷,喂,」台仰叫喚著說,語氣是受驚而帶怒的,「不要說那些廢話了罷。在——你的——香菸和食物上,你是很可感謝的,但我不許你在我面前詛咒我們的神聖的宗教。真可怕。哼。」 浮浪者默默地笑著。沉默了幾分鐘。然後他走到了台仰身邊,捉了他的右手狠狠地搖動著他,而又大聲地在他的耳邊高叫說:「你是我所碰到的人中間的一個最大的大傻瓜呀。」於是他就放聲大笑,走回了他本來的位置。台仰開始想那浮浪者不要是瘋了的罷,於是氣憤便漸漸地平了,不再說一句話。 「聽著,」浮浪者說,「我是生來就卑賤的。我的娘是一個漁夫的女兒,我的法律上的父親是個種田的人,但我的真真的父親卻是一個貴族,這是我十歲時才知道的。這便是使我對人生有一種不信任的偏見的原因。我的父親把錢給母親教養我,當然她要我去做一個宣教師。我自己想,什麼都不管,世間的事情豈不都是一樣的麼?但是當我二十三歲的時候,再過兩年便可以授職為候補牧師的時候,一個女僕卻生了一個小孩下來,我便被驅逐出來了。她跟著我,但過了六個月我便拋棄了她。她自生了小孩之後樣子一點兒也不好看了,從此後我就不曾看過一眼她或那小孩。」他停住了,痴笑著。台仰咬著嘴唇,他的面孔因嫌惡而扭歪了。 「後來我便流浪了,」浮浪者說,「我對我自己說,在這個世界上想做些什麼事情,實在是傻瓜做的把戲,人生只教有得吃,有得睡,享樂享樂那太陽,那大地,那海洋和雨就對。那是二十二年前了。說起來我可以自傲的,這二十二年中,我從未曾做過一天工作,也從未曾害過一個我們同類的人。這便是我的宗教,並且這也是很好的宗教。像鳥兒般自由自在地活著。這是一個自由人生活的唯一的方法。向鏡子裡看看你自己罷。我比你大十歲,而你還看起來老得可以當我的父親呢。來罷,喂,今天同我去流浪罷。我知道你是個老實傢伙,所以我要告訴你些方便的法門。從今朝起,六個月後,你便將忘掉你曾經是一個貧民或書記了。你說怎麼樣?」 台仰思考著,在注視著地面。 「不論什麼事情總比這浮浪好些,」他訥訥地說,「但是……慈悲的上帝呀,變作一個浮浪者是什麼話啊!在這裡我還有機會恢復到正經生活去的一日,但一變作了浮浪者後,那我就完了,完結了。」 「完結?你會完結,喪失點什麼呢?」 台仰聳了聳肩。 「我總可以有得一職業的希望。總有人會到這裡來物色我的。總有人會死掉的。其中總有事情會發生的。但如果我一做浮浪者啊……」他又聳了聳肩。 「所以你寧願在這裡做貧民嗎?」浮浪者問他,帶著一種傲慢的,一半也是蔑視的冷笑。台仰畏縮了,他忽然覺得他的腦里生出了一種狂熱的渴望,渴望著做些瘋狂的不顧一切的事情。 「你是一個好傢夥,」那浮浪者繼續說,「寧願在這裡偷懶,和老人及無用的廢物等一同腐潰下去,也不願出去到自由的空氣里去飛翔。你真枉做了一個男子漢呀!振作振作罷!與我和衷共濟地一道出去,現在我們一同去懇求釋放出去罷。我們可以一同步行到南方去。你說怎麼樣?」 「天曉得,我想我願意去的呀!」台仰高叫著說,眼睛裡放出了閃光。他興奮地在那木棚內兜圈子,走到門口去看看天空,又重新走回來望著地面,手足不知所措地盡在抽動。「你想,這是可以的嗎?」他還是在繼續問那浮浪者。 「當然是可以的,」浮浪者還是繼續在回答,「和我一同去懇求醫院長釋放你出去罷。」 但是台仰卻不願離開那木棚。他對於重要的事情,在一生中從來也不曾能夠有過一個決心。 「你想,這是可以的嗎?」他還只在繼續不斷地說。 「唉,可咒罵者在此,這豈不是一場笑話麼?」那浮浪者最後就這樣地說,「請你老住在這地方罷,祝你好,再會。我是要去了。」 他走出了那木棚,走過了院子。台仰伸出著手,向前搶上了幾步。 「我說——」他剛開口說,馬上又停住了。他的腦袋裡急旋著碧綠的田野,滾滾的山泉,籠罩在藍霧裡的山岡,在車前草生滿的田上空處的雲雀的高歌,但總有點物事在絆住他的腿,使他不能放開兩腳,跟上那個浮浪者的後面而追趕上去。 「喂,我說——」他又開始了,但又忽然停住,而他的顏面卻顫動了起來,額角頭鑽出了幾粒珍珠似的大汗。 他終於不能決下心來。 這也是從愛爾蘭的作家Liam O』Flaherty的短篇小說集Spring Sowing里譯出來的一篇名The Tramp的小說。是由夏萊蒂先生譯了頭道,我來改譯二道的。 作者的身世,我到現在也還沒有知道。不過據他近作的一本傳記The Life of Tim Healy, the veteran Home Ruler, now Governor-General of the Irish Free State(1927年)看來,大約也是一位愛爾蘭解放運動中的鬥士無疑。 他的其他的幾部著作,就我所曉得的,把它們列舉在下面: 1. Thy Neighbor’s Wife 2. The Black Soul 3. The Informer 4. Mr. Gilhooley (Short Stories) 5. The Tent 而我們最容易買到的,卻是英國Jonathan Cape發行的The Traveller’s Library里的兩種他的書,就是第二十六冊的Spring Sowing和第九十九冊的The Black Soul。 此外還有幾個譯文裡的人名地名,我恐怕發音一定有不對的地方,特在此地寫出。 1. Michael Deignan 2. John Finnerty 3. Neddy(以上人名) 4. Drogheda 5. Dublin 6. Tyrone(以上地名) 因為譯文是出於兩手的東西,所以前後不接或完全譯錯了的地方,想來也一定不少,這一點尤其在期待著讀者諸君的指正。 一九二九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