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俄遊記 · 附錄
自敘
讀者苟知下列諸情況者,或能原諒吾書之不周備矣。此次冒險旅行,原意就新俄政治經濟各設施,實地調查,具體報告。蒐集資料,分別部居,印件盈箱,譯稿累尺,擬勒專著,用中英文刊行出境時,俄外部以沿途檢驗綦嚴,屬將所有文書封交特別機關代遞。迄今半載,消息杳然,僅此零星瑣屑漢文通信稿以懷挾而通過。時當忌諱,地處嫌疑,書不盡言,言不盡意,隱約而己。且通信四十餘次,而得達者僅十一次,余均誤於洪喬。幸余鉛筆原稿尚未盡佚,校補可得太半,缺者即亦不復記省。計每次登申報、新聞報、商報三分,別一分代家書寄家,合原稿共五分。寫時以炭紙四夾白紙五,秉銛鋒鉛筆,一落筆而透九紙,且構思且落筆,不得易稿,並不得易字。故文理文氣乃至詞句,疵類稠疊,茲本悉存其真。通信署名天我,於吾自身事多不載,載亦用第三人稱,付刊時乃改為第一人稱,語意間有不融貫處。又前後事隔經年,標目體裁未從一律。凡此諸節,皆不能愜作者之心,知無以餐讀者之望矣。申報、新聞報主人慫恿重刊單行。史量才軍並督飭謄清,敦促上版,可感亦可愧也。
民國第十一雙十節江亢虎
民國三十節在俄感言
(民國十年十月)
此系民十國慶節應申報館之請而作者也。申報館原以六月尾發寄,比到莫斯科已過雙十日。余此文以十月尾發寄,今逾一年尚未到滬也。偶從行篋中檢出草補,登於此。民國十一年十一月一日作者附記。
十月者,大革命之日也。十年前之十月十日,中國有政治大革命。四年前之十月二十五日,俄國有社會大革命。此兩國之歷史、地理、政制、風習所在多同,革命以來犧牲不貲,創痛彌劇,亦約相等。然而俄則七月共和,即改共產,後望殊奢。我則十年共和,徒存虛名,前途黑暗。熱心遠識之士,深有鑒於政治革命之不澈底,而社會革命之不容已,亟思步俄後塵。回憶十二年前鄙人倡導社會主義時,反對者不曰人民程度不及,無革命之可能,即曰資本制度未立,無革命之必要。迨俄國十月之役成,此論幾全失根據。以彼例我,我國人民程度未必低於俄,我國資本制度亦未必遠後於俄。然則我社會革命之可能之必要,何渠不若俄。雖然,中俄間有大不同者二事。
其一,俄國未革命時,一統一集中之國也。數千年專制形成,數萬里號合若,兩度革命,不過統治權之遞嬗而已。其觀念與習慣勢不能劃地以盡也。至今東西南朔,同奉一尊,克列母林(莫斯科皇城,今中央政府所在。)如蛛網之中心,全國無一絲不入扣者。社會革命之所以能速成,勞工獨裁之所以能持久,此其主因之一也。而中國則何如,南北分立,又有第三政府。且北與北裂,南與南裂,十年以來,萬事皆趨離心式。人人爭權,人人無權。省省自治,省省自亂。吾知社會革命雖起,其響應決不能如辛亥之捷。而社會革命又非政治革命可比,地理上之孤立,即經濟上之不能獨立,其失敗殆可立待。俄自一九一七年即渴望各國之能響應,並深信各國之必響應。此次國際大會時,諸首領自承失望,不能不變計而謀與資本國立約通商。並宣言採用國家資本主義。夫一國之大尚不足以自行共產主義,何論一省,何論一縣。假其能行,必為消極的反古的,而非積板的進化的,如吾人之所預期也。此不可不加意者一也。
其二,俄國未革命時,固一獨立自主之國也,政治經濟對外均不受干涉。雖為債務國,然條約一無拘束,利權一無損失,社會革命告成,公然沒收私產。取消外債,而各國莫敢誰何。且外侮益憑陵,而內力益團結。吾固吾圉,守在四夷。敵用封政策困俄,俄亦取堅壁政策苦敵。相持四年,卒以兩不利而俱罷。而中國則何如?門戶洞開,太阿授人。政治夷為附庸,經濟淪於破產。以言政治革命,各國尚可作壁上觀,尤有播弄操縱之者。若社會革命,列強與我皆資本主人,防範既周,撲滅亦易。政府、軍閥為虎作倀,更無論矣。夫以獨立自主之俄,與各國之直接利害關係至微,各國尚百計千方以破壞其共產主義之實行。中國為彼甑上肉,有不操刀而割者乎、夫以共產主義已成之俄,尚不能不枉尺直尋,告急於各國,而暫時拋棄其本來之主張。中國方在扶牆學步中,有不舉鼎而踣者乎?此不可不加意者又一也。
鄙人為倡導社會革命最早之一人,今又居留社會革命第一成功之俄國,日在共產制度環境中,親接第三國際諸鉅子言論丰采,自覺初心之祈向愈殷,回顧祖國之希望亦愈熱。今茲所陳,絕非反汗前,亦非畏難思退,特為國內外同志青年進此鄭重較量之詞。吾人須知俄之社會革命僅與一克連斯豈政府戰,中圓則需逐一與南南北北諸政府戰。俄國之社會革命僅與本國之資本家戰,中國則須直接與英美德法日本一切通商國諸資本家戰。吾斷中國之會革命決不能如俄國之直上下,一了百了也。故中國當自有其標揭之名義與進行之道途,吾人不可徒為俄國之鈔胥,吾人尤不可自蹈俄國之覆車。
游德感想記
(十一年四月)
數聞人言,德自戰敗,民生凋瘵,國力衰微,物質精神兩俱退化。比躬歷其境。則見熙來攘往,繁盛不減當年。且以幣值低落,外人尤樂就之。中日英法美俄人民留柏林者,視戰前各增二三倍至五六倍。市座蟻集,旅舍蜂屯,外人尤極喜購德貨,以其物美而價廉,工場商肆皆有應接不暇之苦。覘國者不第不見其戰敗之跡,且不知其為曾經戰事之國也。顧願余遠溯舊遊,近觀現狀,今昔之感有數事焉。曰綱紀之廢墜也。德國行政制度、社會風俗,號稱文明一等,官吏向多方正,不可妄干以私,治事靈敏而合式,一切有整齊嚴肅之風。今則稅關檢驗,公然受賄,火車發著,或致逾時。站台售票,不盡雁行,女客登車,不盡讓坐。鼠竊橫行於鬧市,狗矢狼藉於通衢。時方薄暮,戶已重扄,防暴客也。人本良家,身為倡婦,謀諜生計也。道德墮落,秩序蕩然。本實先撥,隱憂方大,此其一也。
曰經濟之困難也。德馬克已降至原價四十分之一。彼外人挾外貨以入德國者,固覺無物不賤。以本國人收入計之,則薪俸雖平均加至十倍,而物價則飛漲自二十倍至一百倍。除大資本家及下等工人外,無不須節衣食以圖存,或別營不正當之業以附益之。余親見一政府高等官吏,家中每日二餐,以咖啡、山芋為常供,惟星期日食肉一次。一大學教師無家室者,因附膳太貴,躬自炊爨,日費三小時。一大學教師有家室者,其夫人為看護婦,其女公子為雜貨店傭人。各店女傭人夜多操神女生涯者。柏林東部貧民區齡學兒童,因無衣履不能入校者五千餘人。戰後一無新建築,惟務保存舊觀,房屋因欠修葺,已多剝蝕,或有傾欹。博物館、圖書館及公園公所,用人減少,時間縮短,無復從前氣象。循是以往,更十年者,又當如何。且也賦稅稠疊,負擔奇重,長期存款營業餘利,半歸政府,而公共事業乃反不如曩時。上下交征,公私兩困,此其二也。曰國際之不平也。各國對德務取嚴厲,法人尤好為己甚,予以難堪。萊因河西聯軍駐紮,坐索賠款,行使債權,進而監督財政,干涉民事。而軍費則一取償於德人。近因德幣低落,英法比駐德軍人之口糧,超過德總統薪俸五倍以上。彼等驕奢淫佚,無所不為。國際感情,日趨險惡。協約國尚不悟,而日試其咄咄人之技。蜂蜇有毒,困獸猶鬥,勢不致兩敗俱傷不止。此其三也。曰民情之憤慨也。德雖受創,亳無悔禍之意。且革命僅虛應故事,而舊黨乃實握大權,國人無不圖再舉謀復仇。以大較言之,復辟黨十之一,帝制黨十之三,反對現政府者十之五,反對社會主義者十之六七,而語及報復則十之八九同情也。國內言論機關多刺激作用,軍雖止限十萬人,而愛國志士秘密訓練者所在皆是,軍火製造亦暗中進行,學校、劇場仍獎勵狹義的國家主義。去年德皇后靈櫬歸葬,送喪者至十萬人。人民過維廉第一、俾士馬克之銅像,無不脫帽致敬,甚有流涕膜拜者。稠案中操法語者往往受窘辱,被攢毆,有性命憂,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十年不忘在莒,三戶可以亡秦。德法兩國之爭衡,實世界前途之大梗也。此其四也。其尤可憂者,則為智識階級之反動與勞動階級之過激兩趨極端,無從調劑之一事。此在歐洲各國皆然,而德似尤為顯著者。其現狀乃一與東方之社會運動相反也。德國教員、學生、美術家、著作家、新聞記者大力主保守,與新思想新建設為仇。而最下等工人則傾向共產無政府主義,初不了解其學說,惟好浮動,樂破壞,以圖一時之快意而已。憶在彼得格勒時,馬克辛哥爾基語余:世界第一不幸事即智識階級與勞動階之衝突。俄國於屢經創痛之餘,漸悟兩階級之相需而不可相反。德則見覆轍而方自蹈之,勢不止折轅脫輻不止。中國夙重士人,而士人又幸得風氣之先,為新思想新建設之介紹者、倡導者。倘能善保其地位於均勢,一方面從事有責任的鼓吹,以智識階級為改革之先鋒,一方面力避無意識之煽惑,免勞動階級生虛驕之反抗,則西國數見不鮮之慘劇,或可不致重演於泰東。所厚望已。
德國各皇宮今均開為博物館,人人可購券入觀。在柏林者不如破次達模行宮之壯麗,其陳設萃各國之菁英。吾國瓷器、漆器、綢貨、景泰藍,所在見之。行宮附近向日安置北京觀象台儀器處,遺蹟宛然。柏林軍事博物中拳亂時代之俘虜品尤多。德人好大喜功,如凱旋門、紀功塔,耀武揚威,躬形盡狀,往往予敗國以難堪。此等心理,實世界和平之大障閡也。德國博物館較他國為備,除軍事外,尚有古代博物館、海洋博物館、人種博物館、美術博物館、交通博物館等等。油畫院尤為大觀,各國名作如林。摹繪者日恆十數起。國家圖書館規模宏遠,不減華盛頓之國會圖書館,惟美麗或不如之。其公共圖書館則較為盛大,漢籍部亦連楹充棟,惜無人整理,半委塵封耳。柏林大學建築殊非新式,今有男女學生萬二千人,無寄宿寄膳者,各科皆男女公開,然女子人數不足五分之一,以視美國,瞠乎後矣。
留柏林兩月余,除逐日參觀博物館、學校、工場外,則訪問國務員與國會議員之日居多。內閣總理維爾德博為天主教黨人,閣員中屬社會黨者凡三人,而司法總長拉得布路士最為好客。國會議員社會黨占大多數,中分派。右派為社會民主黨,最老亦最大,約占百席。左派為共產黨,占四五席。介於其間為獨立社會黨,占十餘席。以三國際會區分之,社會民主黨屬第二國際,共產黨屬第三國際,而獨立會黨屬所第二半國際,即維因國際是也。社會民主黨鉅子如本斯泰因及考茨基皆此界之泰斗,馬克思、安格勒之老友,七旬以外人也。本氏今尚為國會議員,考氏則優遊林下,惟時出講演而已。獨立社會黨之領袖,余識議員布列沙亥。共產黨之急先鋒。則著名老女士節特金也。工黨離政黨而獨立組織,黨員屬社會民主黨者居半數。五月一日勞動紀念節之盛況,為他國所僅見。國會建築至為偉大,屋頂高懸黑紅黃新三色旗。此旗為共和產物,各處不多見之,而帝制舊旗乃時時出現,洵可異也。前豎俾士麥銅像,莊嚴如天神。內則議場、食堂、客廳、圖書館、閱報室、事務室悉備。議場為聚頭扇式,議長高座,秘書長佐之,速記員排列其下,政府委員分坐兩翼。議員自右而左,首國民黨即帝制黨,次中央黨即天主黨,次民主黨,次社會民主黨,一名多數黨(注意非俄國之多數黨),次獨立社會黨,次共產黨。樓上三面為參觀席。議場秩序並不整肅,缺席尤為常事。一人演說,大眾多離位游散,反對者或指摘而呵叱之,議長不能禁也。表決時有可否兩門,須起行經過其一,以便計算而免爭執,論者譏為群羊之赴屠肆雲。
柏林中國使館,在沙洛屯堡之克夫斯特達母大街。僦廡於此,二十餘年矣。當宣戰時,中國外交由丹麥公使代辦。中德訂新約後,魏宸組為公使,使館重開,而辦事頗取消極,為省費計也。南方政府派朱和中為駐德代表,亦不聞有何進行。留德學生近增至五六百人,多由英法比美轉學來此,亦為省費計也。學風不甚良,攻苦者不多得。蓋學校主放任,而社會多誘惑,青年不慎,易入迷途,良可惜也。有留德學會,會長為浙江軍醫官江聖鈞君。會費竭蹶,苦心支持。附設食堂,主者為德國前使辛慈之庖人。柏林唯此一家,不似美國雜碎館之林立也。學生而外,近日多有華商來德營辦者。機器材料出口稅皆值百抽百,然核計尚比采自美國價廉三分之一強。德國教師、技師亦多就聘來華,薪俸視英法美人為低,而較其在本國所得仍十倍以上,所謂落得便宜也。
柏林附近多工廠,而多拒絕外人參觀。蓋戰敗後德人仇外觀念絕重,惟恐其科學製造秘密之泄漏也。余以特別介紹,參觀西門子工廠。該廠在中國營業甚盛,故對華人頗表歡迎。廠為西門子及書卡克之合股公司,其成立在三十五年前,今為全世界有名電氣工廠之一。職工凡八萬餘人,女子居五分之一,全廠分四部,廠址在柏林西部之西門子城,有電車可直達。全城居民皆與此廠有關,儼然一小共和國也。廠中優待戰事負傷軍人,尤有盲者數十,操作殊為勤敏,每人皆守以一犬,此犬日日導引其主人由家來廠,由廠回家。升降電車,出入食堂,皆犬為之相也。又有一電光布景之劇場,裝設各色電燈數百顆,以機括司啟閉,如撫弄風琴。然觀者但見日月出沒,山川杳冥,雲行雨施,風起泉涌,所謂朝暉夕陰,氣象萬千者,於一時之內一室之間得之。盛哉,光學之作用也!聞德國已有大戲院兩家購用此機,其價亦不過華銀數千元耳。中國學生在此廠實習者有四五十人云。
柏林居留中有一事頗可紀者,即三國際社會黨聯合會是也。每國際黨出代表十人,連社會黨新聞記者,共計列席者約七八十人。以四月二日假德國國會一議事室開會,繼續凡五日。最初發起者及始終維持者為第二半國際黨人,第二第三國際黨皆採納其意見,而各提出不相容之條件,以為抵制。故會中有辯論無決議,惟勉強通過一宣言書,聲明三國際黨對於結納無產階級、推翻資本制度取一致之行動而已。然自三國際黨分立以來,此實為聯合之第一次,且產生聯合委員會,每黨三人,共九人,為共同進行之籌備。不可謂非前途一線之曙光也。
荷蘭五日記
(十一年六月)
由柏林而海牙,約需十三小時。雖過都越國,並無特殊之觀感。因兩國氣候、形勢、人種、政體、言語大致相似。惟荷蘭壤地狹,故一切建築及行事,皆雄偉不足而精緻有餘,此其異也。第一日止宿烏特列特,晤見基督教兄弟會會員多人,導往參觀其理想村。公共食堂,兒童學校皆雛型,而最足惹余注意者,則大門橫額天下一家四字是也。聞該會會員有通漢文者,手自模寫,書體甚佳。會員在座者四五十人,皆自命為絕對派,略如托爾斯泰之無抵抗主義。無論何時何地反對殺害與戰爭。該會近聯合數種團體組織一萬國弭兵同志會,會中左右兩翼爭論不決。右翼即絕對派,左翼則革命派,反對戰爭而不反對革命者也。
第二日止宿跌列夫特,為六世紀以來之舊城,有古教堂、兵工廠及商科專門學校,規模皆不大。河流屈曲,經行街衢,橋樑縱橫,舟車絡繹,仿佛蘇州,而清潔過之。自此至海牙有火車,有電車,有汽車,十數分鐘可達。
第三日赴海牙,游海岸茶寮,棧橋伸入洪波巨浸中,極海天之大觀。是日星期,仕女雜杳,式歌且舞,琴聲與風水聲相應和,真樂園也。午後參觀女王宮殿,卑淺無足道。晚在爪哇飯館大餐,飲饌極為豐腆,烹調亦近似中華,亦以米為主食。
第四日早赴洛特得模埠,見工黨領袖數人。黨員多屬水手及業運輸者。海港深闊,帆檣雲集,中國水手往來甚盛,居留者平均恆七八百人,粵人約十之六七,多在非煙諾島。有雜碎館,有食貨店,而賭博、鴉片、堂口等惡習亦時有所聞。雜碎館最大者為惠馨樓,樓主鄭某發起華僑會館,方在籌畫中。華人多有西婦。地為各國水手所叢集,故道德風尚極污。有巨橋三五,直通本埠,工程偉麗,大於上海擺渡橋者四倍有奇。午後赴阿模斯特達模埠,海港似不如洛特達模之良。參觀其博物動物館、水族館及市政廳、交易所。
第五日在海牙參觀上下議院,併入旁聽席。上院頗華美,且為歷史名績。下院大遜。國會右黨占多數,天主教耶穌教兩黨迭為雄長,社會黨共產黨不足四分之一。上院社會黨首領萬可勒,下院共產黨首頜雲枯最知名,皆得晤談。萬曾游中國,一九一二年過滬時,中國社會黨曾開會歡迎之。雲新自莫斯科歸來,嫻英語,亦極欲知中國情狀。是日午後觀歷史著名之和平宮。發起人美富豪卡耐奇氏造像及其捐款百五十萬金圓之筆據在焉。建築外觀為荷蘭式,內容則世界各國之名產悉備。東方室滿壁皆日本繪畫及繡屏,中國惟有景泰藍瓶及瓷瓶各兩架而已。議事室中高懸第一次開會時各國旗幟及元首相片,凡二十四國,今則不第元首過半更迭,即國家亦劇烈變遷,而此堂間俄國之尼可拉、德國之維廉、中國之袁世凱、日本之明治天皇,乃千古相對語也。荷蘭一大學教授謂余曰:此和平宮之真價值,惟其中之裝飾與陳設耳。國界長存,人性不改,非攻弭兵,徒托空談。茲此宮已成博物館,基諾亞之國際聯盟會方繼之而興,又將隨之而廢。新陳代謝,治亂循環,世運一固如是乎。
荷蘭除中國水手外,有留學生六十餘人,皆東印度島荷屬地產也。三四代以前自中國之泉漳移殖而來,語言習慣已漸與土著同化,而傾向祖國之心不衰。父母多彼中富商或大地主,擁資巨萬。子女畢業中學,則資送來荷,肄業商科者居太半。民國成立時,留學海牙諸君共發起中華會,每星期六茶話一次。會長今為馬君,銀行家也。此次聞余遊歷歐陸,該會特電約到荷講學,並公開演說。荷政界學界商界名人多來觀聽。中國則學生、水手、智識階級及勞動階級咸集,空前之盛會也。學生語及荷政府對屬地政策,多抱不平。華人土人同等,有籍民之義務而無籍民之權利,且不得自由出籍。其已出籍者,回島居留三月,仍復為籍民,出入均須請荷國護照及簽字。諸君頗有觀光祖國之意,荷政府既深忌之,前公使唐君復表示不贊成,群情疑沮。今公使王君稍獎掖之,尚多以不諳語言為慮者。聞畢業後恆為荷政府所錄用,惟不甚畀以事權耳。女學生亦四五人,皆受高等教育。男女學生均兼通荷語、英語、法語、德語及馬來語、爪哇語,獨不能操華語,並不能自書其姓氏。嗚呼,是誰之過歟?
游法感想記
(十一年六月)
法京巴黎為歐洲近世文明之中心,蓋百年以來矣。余兩次游此,前後相距十有三年,皆匆匆一過,不足三日,所攬觀者不足巴黎名勝十分之一。走馬看花,半歸惝恍,惟鐵塔之莊嚴及拿翁墓之壯闊,永為吾人感想之資。自歐戰以來,華工到法者先後數萬,今尚數千,安南人稱是。多娶法婦,為移民,有樂不思蜀之意。一英人告余法人之治安南,確用亡國滅種之政策。及大戰時,法前敵皆安南軍,死傷者固不少,而留法生子以蕃衍其種姓者,所在皆是,不啻反法國為安南殖民場也。
自蔡子民、李石曾、吳稚暉三君創議勤工儉學,法國陡增中國自費學生二三千人,勤儉固是美名,而工學頗難並鶩,於是風潮迭起。李早引退,蔡幾受窘,吳亦削跡。公使被一刺未成,隨員毆創甚重。余來巴黎,僅有學生七八百人。除官費外,自費入學者約十之五,工作者約十之三,余均無以自存。有回國者,有入德者,有入俄者,有犯事系獄者,有勞傷致命者,有發憤蹈海者,其景象殊淒涼也。學生團體林立,各存門戶之見,有會址者惟一青年會,亦至湫隘無可觀,開會到者極稀。公共團結,其難如此。此固非一人之咎也。某君留法日久,告余勤工儉學生之缺點,大約年齡太稚,程度太低,法文毫無準備。且多出自嬌生慣養之家,不耐工,亦不愛學也。余意此言太過。余親見某某縉紳子弟,晝間操作八小時,夜從師法文,終年如一日,星期則自洗衣,誠難能而可貴矣。然此特千百中之俊傑者耳。某勤工儉學生自言,每星期晚間見,法人峨冠修服,領袖胸襟,潔白如雪,一手杖策,一手挾女友,散步通衢林蔭中,自顧鳩形鵠面,鶉衣百結,覺國體之辱,人種之羞,萃於一身,屢欲投仙人河以從彭咸於地下。此等情況,非躬歷者不能知其難堪也。留法女學生亦數十人,多從鄭毓秀女士來。鄭中國女子留法大學畢業第一人,攻法律學,現為博士候補者。家本殷富,人復開通,所居結構絕佳,家庖尤精,座客常滿,各界多有往還,人目為社交之花,或稱為使館第二。華人游法京者無不嘖嘖道鄭女士也。此間生活程度以華幣計,十倍柏林。現市價馬克約值吾銀六分六厘,法郎約值吾銀二角。留柏林者月二千馬克而有餘,留巴黎者月一千法郎而不足。報載因貧自盡為數見不鮮之事。顧核其歲入,往往在五千法郎即千圓以上,而有家室者,已不能自存矣。故獨身者,避妊者,墮胎者,為近世文明國之流行病。而道德之墮落,獸慾之縱橫,巴黎實全世界罪惡之淵藪,甚至同性相交,異類相交,可以購券參觀為樂。嗚呼,人道盡矣。
由巴黎而馬賽,汽車十三小時行程耳。氣候溫暖,工商繁盛。余等到此,適值全法博覽會開幕,又值總統巡行殖民地歸來,市民歡迎,傾城而出,升旗結彩,張燈燃爆,如慶新年。總統經過處,警蹕清塵,儼然前清帝制。海陸軍警武裝鵠立,交通斷絕亘三小時。大矣哉,共和國之元首,袁世凱不得專美於前也。歐戰以後,祖國主義、軍國主義、帝國主義,較前尤烈。且最奇者,此毒偏中余世界兩共和先進國,舊大之法與新大陸之美,齊驅並駕,異曲同工,皆以發揚國威為惟一之國是。非惟當軸者之政策,幾為全國民之心理。此次全法博覽會即三主義之表征也。本國出品甚草草,而殖民地各館,建築陳設力求美備,各地土著男女人等,尤為出品中之特色。余特注意安南館,其屋宇、器用、飲食、裝飾、文字,無一非中國,而天地祖先之牌位,國恩家慶之匾額,四子五經之教科書,儼然入法國殖民史資料中。安南王像亦供展覽,袞衣繡服,猶是漢官儀。館中男女皆著暑涼綢衫,仿佛粵人,見余等若甚歡迎,惟言語不通。以手指口,示意而已。回憶日本明治年間大阪博覽會之台灣館,令人發同一之感喟。吾有何面目見此不幸之同胞哉,蒙古、西藏直隸版圖,猶可謂非吾族類,其心必異。若高麗,琉球,台灣,安南,緬甸,或則吾之血胤,或則吾之螟蛉,謂他人父,可為痛心。吾對於前者,當自愧文化不及,未盡宣傳之責。對於後者,當自愧武備不修,難勝保護之任。咎皆在我,與英法日本何尤。
與某君書追述援矇事
(十一年六月十一日)
承詢,京滬各報迭載,弟率紅軍萬人,攻陷庫倫,宣布外蒙自治,組織社會政府,云云。語似不經,而事非無據,特傅聞失實耳。此本關係軍事外交之秘密,但時移勢異,事過境遷,亦不妨為左右約略述之。弟之來俄,當去年三月間,外蒙方在白俄掌握中,中國政府既束手彷徨,遠東政府亦存心觀望。在赤塔時,晤見當道要人及我國旅俄各界,商訂組織華僑義勇軍援蒙,遠東行政委員長克拉斯諾學闊夫氏極端贊成,約同赴莫斯科,歷訪兵工農政府首領頜列寧、托洛斯豈、齊切林諸氏,陳述意見。一面聯絡華僑團體,招集退位軍官兵士會議,經兩月余,確有成議。弟屢謁托氏及齊氏,並見外蒙駐俄新黨代表,協商確定辦法大綱四則。一,俄國及遠東國境內華僑自行組織義勇軍,約數萬人,協同俄紅軍,驅除蒙疆白俄。一,華僑義勇軍經費中國人自籌之,惟未到蒙疆以前,其軍需軍均由俄政府借支,將來如數償還。至交通運運輸,則俄政府義務擔任。一,白黨驅除淨盡,紅軍應即退出蒙疆,由華僑勇軍接管地面,維持善後事宜。一、華僑義勇軍應輔助外蒙新黨,建設自治共和政府,但仍合併為中華民國之一部。俄政府允許經過,而遷延未見實行,緣弟非共產黨人,且暗中有力圖破壞者在也。七月間,俄外交部忽促弟速其草案,約期簽字,軍務部亦特許先立招募機關。弟方積極準備進行,華僑團體尤一致同仇,踴躍待命。不意八月中齊切林氏電約晤談,忽云:矇事別有解決,前議應暫緩辦。弟深訝其情詞閃爍,態度反覆,知內地時局必有劇變。而消息隔絕,揣度末從。後始探悉,前之催促進行者,因張作霖被任命蒙疆經略使,俄恐其發大軍入蒙,則於已不利,故欲假華僑義勇軍名義,速了矇事,以拒其來。繼而託詞緩辦者,因遠東與張已訂秘約,外蒙悉以委俄,張得調兵悉力內向,無後顧憂。俄亦得自由行動,不必更借重僑軍,以分其戰勝之利也。未久直奉衝突之耗傳來,俄果獨遣紅軍,計擒恩夢,直攫外蒙,宣布獨立,任共產黨第五軍長書馬次豈氏為大使,監督政治與軍事。而華僑義勇軍之計畫乃完全消滅,蒙人皆痛惜之。一日弟在外交部會食堂,與蒙古代表某君接席,食進牛肉糜。某君告余曰:此紅軍征蒙成績之一,一切牛羊肉皆自庫倫沒收裝載而來。吾人在此鼓腹而嬉,我外蒙父老兄弟有菜色矣。言下嘅然,左右能於此下一轉語否?下略。
俄事演說詞
在北京懷幼學校演說詞(十一年八月六日)
在北京大學愛智學會演說詞(十一年八月十四日)
在山西太原自省堂演說詞(十年八月十八日)
回國以來,關於俄事之演說,南北不下十數次。各團體記錄宣布者,多有遺漏。或至舛偽,惟北京懷幼學校演說,系國會速記三人所分記,最為詳盡。北大愛智學會演說、山西自省堂演說皆由能手筆記,井經親自校補比較,最為近真。特予彙刊,以供參考。事實互見,不妨雷同。論點或殊,亦不嫌矛盾也。
在北京懷幼學校演說詞
(十一年八月六日)
鄙人今日能第二次與懷幼學校職員學生相見,心中非常欣悅,適間李總董所言歡迎一節,卻實不敢當。余向來提倡社會主義,回想二十年前遊學日本及歐洲諸國,即有志於此。在歐洲二年余,多與各國社會黨人往來。回中國時,先在上海蘇杭等處公然演說社會主義,前清政府嚴旨緝拿,幾罹不測。未幾革命事起,於是有社會黨的組織,支部甚多,黨員甚眾,加盟者不下數十萬人。後因反對袁氏帝制,並運動實行社會主義,黨員有為此犧牲生命者。如陳翼龍先生,民國二年為北京部主任,被袁世凱處以死刑。彼時余未在此,故未遭毒手。自社會黨解散,余亡命居美七八年。前年回國,適俄國社會革命成功,勞農政府成立,決計赴俄地調查其結果如何。
當一年前,中國人慾至俄國,非常困難。蓋中俄邦交早已斷絕,俄國不輕易放中國人入境,中國亦不輕易放本國人入俄。余有俄國友人為余想出兩種辦法,第一加入俄國之共產黨,作為共產黨的黨員,即可秘密入俄。第二向外交部領取正式護照,再請俄國代表簽字放行。余想第一辦法因赴俄的便利而冒昧加入共產黨,共產黨的主張與我所信仰的社會主義頗有異同,豈可不慎之於始,所以這辦法我是不情願的。第二辦法又被外交部百計留難,几几乎不能成行。幸虧徐總統與余父為同年舊交,蒙他顧念世誼,維持我這件事,終能彀得著護照,安穩首途。彼時中國派外交代表沈君赴遠東共和國,余由俄國駐京代表優林氏之介紹,得與沈君同車。因為以上的原因,所以外面有傳說我做了北京政府代表的謠言。孫中山先生曾屢次函電約往廣東,余赴俄以前,到廣東去住了十日,專門講學。但因為這個原因,外面有有傳說我做了南方政府代表的謠言,真真好笑。
去年陽曆三月余同內人和沈君結伴,從北京起程往哈爾濱。因為俄境鐵路橋樑中斷,等候修復,住了二十餘日,而後乘車向赤塔進發,本來兩日的路程,因交通不便、燃料不足,我們走了一個多禮拜。常聽人說如至俄國必須多備乾糧,蓋西北利亞一帶,沙漠地多,人煙稀少。俄國革命以後,火車沒有食堂與寢台。沿途也沒有店鋪買賣東西。但是時間太久,氣候無常,乾糧多了,一兩個月的工夫,必至腐爛而不可食。乾糧少了,又無濟於事,故非常困難。後有美國友人告余帶針線、紐扣、火柴、菸草、胰皂等物,到俄國時即可交換食品、因俄國農村居民,最歡迎這等工業品,而革命以後又沒別的法子得來。以物易物,真是上古初民狀況了。我們這次旅行,路上不至餓死,都是得力於此。
赤塔本是沙漠中一小鎮市,現在作為遠東共和國首都。余原意由此即時赴俄,那知道還有許多手續,無論論何人由此入俄必須先呈明遠東政府,再請示勞農政府,得了特許,才能放行,即他國人也如是辦法。這麼一往一返,總要耽擱二十多天。況余因為以上的謠言,處於嫌疑的地位,更不容易通過。並且還有人傾陷我,說我是徐世昌的偵探,故一時非常危險。所幸余有俄代表優林氏介紹保證,遠東共和國的行政委員長克拉思諾學闊夫氏久住美國,也聞知余之為人,故對於此事極力幫忙,居然請得勞農政府的特許。恰巧克氏接到莫斯科政府命令,有事入俄協商,蒙他留我多住幾日,以便同行。那知他的行期一改再改,我一等等了個多月,趁此閒暇,樂得調查一些遠東共和國的情形。
遠東共和國名上雖系獨立,而實際上則受俄國中央支配,不過勞農政府外交手段上做成的一個緩衝國而已。其政府組織甚為簡單,草創之局,頭緒不清,而財政尤為紊亂。因本國絕少出產,其食料及日用品多由中國輸入。從前除中國外有尚日本人在彼經商,其後日本撤兵,日人因受逼迫,幾於全數返國。中國人向來留彼者最多,現在亦不能出境。該處所有貨攤商店,皆中國人設立,所有食料,亦皆由中國運去。故彼要求通商,實關於生計問題,且當時別無他國能接濟之故,要求更為。急切此外更有一事,頗有趣味者。袁世凱之在中國,其功罪後人自有定論。然現在人人唾罵之,想不到他對彼國,倒有餘威震於殊俗之概。因俄國貨幣紊亂已極,其在遠東,不獨本國之紙幣不能行使,即他國之金幣銀幣及紙幣皆不能通用,而惟以我國袁世凱頭之銀元為兌換之標準,雖我國之龍洋亦不能代之。全國各處皆系如此,亦一奇特之事也。
其後余夫婦與行政員長克氏及其夫人乘專車赴莫斯科。從前由赤塔至莫斯科只須一星期,而余等此次竟費一個半月之久。幸有專車,飲食器用尚稱便利,但仍不能多帶糧食,故仍須照前此辦法,用針線、紐扣、火柴、菸草、胰皂等物,換取牛奶、麵包、雞蛋充飢。全國交通機關停滯,開車並無一定時間,停車亦無一定地點。途中機車損壞,車輪出火,凡四五次。停車修理,每次或二三日,或四五日不等。沿途經過西比利亞,雖屬沙漠之地,然其中有城如伊爾庫次克、托穆斯克、疴穆斯克等處,從前均商務繁盛,人煙稠密,建築亦甚可觀。晚春早秋及夏季,並不如吾人閉目想像黃草白沙之情景,蓋亦有碧草青林,可資玩覽。而貝加爾湖畔風景尤佳,余在中國所到各處風景尚未見有如貝加爾湖者。去年陽曆四五月間,湖之東邊下大雪,迨至湖西,天氣乃漸和暖,風景嫵媚矣。余因停車並無定處,轉得藉此機會調查農村生活情況。西比利亞製造輸出牛乳牛油,在全世界最著名,今已敗壞無餘。農民生計尚可支持,惟村農無通英法語者。幸余在途中於普通俄語略知一二,不足則濟以國際語言。所謂國際語言者,以手指譬畫是也。觀其農民對於政府多致不滿,不過敢怒而不敢言。自勞農政府施行沒收政策,凡農民耕種所獲,除其一家食用外,完全沒人公家,以充軍餉之用。農民以胼手胝足勤勞所得,食用之外,尚常以有易無移作別用。完全沒收,情何以甘。而政府則用高壓手段,派紅軍前往搜查,凡有蓋藏,概行沒入,以致雙方往往發生衝突,農民與政府惡感甚深。然農民知識程度低,又無團體之組織,故受政府之憑凌而無法抵抗。俄國農民,骨幹較我國人尤為強健,而知識則更在我國之下,識字之人極少,能自書姓名者百不得一。然有一事,農民頗感政府者,則從前有農奴之制,終日為地主耕種,所的極少,而納租極重,苦不堪言。自革命後,政府以土地分配於農民,從前農奴皆得有地耕種。惟每有羨餘,則政府仍沒收之。故此等人一面感激政府,一面又懷恨政府。其結果遂致廣田自荒,除食用外不多耕種,亦無可沒收,此實近來災荒之一因也。西比利亞農業最盛,一入歐洲則工業漸見發達,而農民漸見稀少。
余等行抵莫斯科,適值第三國際黨開第三代表會議。查莫斯科本為俄國舊都,俄國革命時原以彼得格勒為首都,旋以德國軍隊勢將攻入,匆猝遷都至此。其後德國國內發生革命,軍隊撤回,而莫斯科卒從舊都復轉而為新都,不再搬回。俄國人口自歐戰以後,減少二千萬,而莫斯科建都後人口反由一百萬增至二百萬。蓋因莫斯科不特為勞農政府所在地,亦為共產黨本部所在地,且為全世界共產運動之中心第三國際黨大會所在地。又因政府機關用人比前增加數倍,故咸趨集謀生,而外賓亦多駐於此,此人口驟增之由。彼得格勒則由一百五十萬減至五十萬矣。
所謂第三國際黨者,因從前加爾馬克斯曾組織各國工黨同盟會,是為第一國際黨,不久即解散。然西哲有言,失敗乃成功之母。其後各國社會黨復聯合開各國代表會,是為第二國際黨。當時實持社會主義而非共產主義。現在共產黨,即所稱為多數黨或過激黨者(過激黨乃日本制名詞,不妥當)組織第三國際黨,其本部在莫斯科。一千九百十九年,召集第一次代表會。一千九百二十年,召集第二次代表會。去年即一千九百二十一年,召集第三次代表會,正鄙人到莫斯科之時也。該會原定五月一號開會,因是日為全世界勞工紀念日。然後竟展期至六月二十二日。此事大可代表俄國人之習慣。蓋俄人對於時間往往不守信約,我國人宴會時間,每有延至二三小時者,自新習慣言之,已覺不合。而俄國人則視失信為尋常事,如約下午兩點會晤者,往往遲至晚上八九點,如約明日,則往往遲至一兩月。不守時間之信約,實為其國民之惡根性,非共產黨人之罪。但雖共產黨人亦不免,為可惜耳。大會開在俄國舊皇宮內,皇宮備極堂皇壯麗,到會者凡四十餘國之代表,然其中難免有名無實。所謂某國代表者,未必真為共產主義之人,其國內亦未必有共產黨。如我國亦有共產黨代表到會,其實我國當時何常真有共產黨機關。其各國自命共產黨代表者,有多數如適間所報告,為赴俄便利之故加入之。鄙人既未加入共產黨,故要求以社會黨人資格列席,有發言權而無決議權。開會計三星期,議決案件甚多,惟秩序略欠整齊,代表亦有冒充者。然鄙人藉此機會,得與各國社會黨、共產黨中許多重要人物相接見,頗自欣幸。試舉數人,如俄國之列寧氏,即行政委員會之總理,其權力較之行政委員長加列林氏更大。托洛斯豈氏,即陸海軍兩部之總長。亦共產黨中最有實力之人。齊切林氏,即俄國近派往熱那亞經濟會議之代表,亦即俄國外交總張。龍那卡斯奇氏,俄之教育總長。加滅諾夫氏,即莫斯科市長。布哈林氏,即最著名之共產主義少年學者,其著作今為共產大學教科書。又如拉孔氏,即前在匈牙利發起社會革命,建設共產政府三日而被推倒者。節特金氏,即德國社會黨老女魁,今專力於共產運動者。余觀列寧之為人,恂恂學者,儼然一教育家。身量不高,面色似黃種人,說者謂其有蒙古之血統,殆為俄國與蒙古人之合種。前以提倡社會主義,亡命多年,復由社會黨,分立組成共產黨,其事跡多為世人所共知。托洛斯豈為猶太人,共產黨中亦以猶太人居多數,黨中握大權者十之七人為猶太人。故有謠言,共產黨乃猶太人對俄一種報復主義。托氏雄才大略,洵為特出之秀,論者比之共產主義中之拿破崙雲。其餘各員之歷史,無須細述。此外尚有一人頗重要者,即為越飛氏,曾任駐德代表,現被派為駐華代表,不久將到中國。其人手段敏活,在德國運動,頗著成效。
余在莫斯科居留半年,中間參觀彼得格勒,及他都會數次。其政府與社會之現狀,頗有不能令人滿意者。共產黨人,亦承認錯誤。現在已有兩種讓步,一為對外關係,俄國共產政府成立時,曾取消一切外債,不予承認。此事引起各國之反對,各國遂行封鎖主義,以致共產政府經濟上不能支持。現已大有覺悟,主張讓步,承認從前之債務,而要求各國承認其政府,以便通商借債。二為對內關係,從前國內完全禁止買賣,其後流弊滋多,知不能行,現亦主張讓步,恢復資本主義之一部分。蓋以國外既已嚴行封鎖,國內厲行沒收政策,以致人民不願工作,故政府不得不表示退讓。然其不滿人意之處,亦正在此。語云:其進銳者其退速,俄國革命確是如此、當初理想原欲廢止貨幣交易制度,一切原料均由中央機關分配於人民,所謂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也。然其後發生種種障礙,鬧出種種笑話。余在俄時,正值其厲行共產主義之末路,與恢復資本主義之初步,實一至有趣味之時期也。
余初到莫斯科,有時赴會或觀劇,至夜間十二點回寓,每見滿街衆攤擠不堪。詫問其故,乃知此等人為領麵包而來。然何以來在半夜,蓋因所有食料均由政府收集製造,將全城劃分數十區,分散與人麵包。不敷則攙以木渣沙土,若仍不敷,則後到者輒無可領。從前不分等次,平均分配。其後乃分四等,勞力者為第一等,次為勞心者,次為勞力勞心者之家族,又次為雜項人等。此種分別,已覺不能平等。況調查常不能正確,迨發給時又每不敷分配。譬如調查有一萬人,分配食物只有九干份,則先發九干人,其餘一千人只好暫從緩發。若在他國尚可借押購取食物,而在俄國則除犯法外惟有枵腹以待耳。故領麵包者,均恐遲到則領不著,照例每星期發給一次,於上午發給,乃先一夜十二時已有多人在街上守候矣。若在伏天時,夜間街中站立,尚可乘涼。而莫斯科氣候寒冷,迥異尋常。冬日夜間出門,即可將指頭凍脫。堅冰在須,均成白色。由夜間十二時候至日上午九時以後,始能領得麵包。此等辦法,何異最虐之刑罰,其愚誠不可及。尤可笑者,領麵包時,頗似中國銀行之兌現,須依次而入。惟俄人對於女子及嬰孩均加優待,故定章婦女提抱小孩者,准其先領。有此規定,凡欲先領者,每借他人之小孩,提抱而入,則得先領。然借他人之小孩,必有報酬。其報酬並非租金,乃數片之麵包也。每見一小孩轉借於七八人,即可多得麵包,勉獲一飽。更有一事亦甚可笑,前發麵包本不分等,後乃分為四等。頭等有麵包及配菜若干,二等較少,三等以下更少,或竟無可領。而又不准人民買賣,勢非犯法不可。然有一種人所持系三等或四等票,知不易領得,乃向持頭等票者商議,願代其領取麵包,而從中討取經手費。所謂經手費者,並非金錢,亦數片之麵包也。一人如能代領四人之食物,其經手費亦足以療飢矣。中央政府管理髮麵包一事須用數萬人,既費功夫,仍不能辦妥。此法卒致停廢,勢使之然。鄙人以為總當有較善之辦法也。
且表面上雖系禁止買賣,而實際上卻獎勵人民買賣。當時第一等人除分於糧外,尚有牛油、菸草等物。其不吸菸者,即可以之交換麵包。而嗜煙之人因所領不足,可以麵包換煙。此種情事自然發生,政府禁之不能,乃第一次之讓步,准民以物易物是也。自政府發布此項明文,各街巷竟一變而商場,凡手中持有一物者即有買賣格。是以當時以物易物之行為甚多。曾憶一日余與內人同游市場,因天氣較熱,將身著之斗篷除下,放在手中。當時即有多人前來問訊,謂此衣擬易何物云云。類於此者不勝枚舉。惟此交易只能物易物,不能用錢。用錢交易者仍以犯法論。當時交易上發生許多困難,如以一斗篷易一麵包,事實上未免太不上算。麵包可以分數塊交易他物,而斗篷萬難分數塊作為交換品。且政府發令禁止人民用錢交易,而自身卻濫發紙幣支付薪水。此等紙幣必有出路,遂又為第二次之讓步,即准用紙幣,而不准用金錢是也。此第二次讓步前,怪現象不一而足,如人民在市場公然買賣,警察熟視無睹。有時三五孩童同在市場買賣,警察忽捕去一人,而未被捕者仍買賣照常。又有時市場正在交易時間,政府忽派兵前往捕人,是時雖遇行路者,亦一同捕送監中,過數日始能一同放出。一出監獄,仍赴市場。政府對於此種情形,除捕送監牢外,又無他法限制。所以對於人民之舉動,最後仍須讓步。
但其公然採用新經政策之重要關鍵,即系去年德國共產革命失敗之一事。當俄國共產政府初成立時,自知非全世界革命,則俄之革命亦無以持久,故不惜工本派人分赴各國鼓吹運動。我國及日本高麗等國,亦均在被運動之列。不過主持未得其人,引動許多好事貪利者,前往投機。結果費用多歸中飽,無補於事實之進行。當時俄人覺德國與俄國關保最為密切,地位亦最為重要,故運動尤力,費用尤多。不意德共產黨內部破裂,社會革命功敗垂成,中堅分子損失多人,一蹶不振。俄人經此大打擊,深知全世界革命非數年所能觀成,而金錢已銷耗殆盡,食糧亦看看斷絕。遂召集重要人員開一秘密會議,其解決不出兩途,一犧牲主義,二犧牲地位。而其結果則多人主張暫時犧牲主義而保持地位,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愁無柴燒也。自此之後,萬事轉移。以對外言,如共產黨首領拉的克氏主張向我國要求通商,並以中東路無條件退回,中俄蒙三方協約完全取消等事件。是時吾國當局無人,竟將良好機會輕易放過。今拉的克政策已變,公然發聲,俄現政府繼承前帝國一切條約完全有效矣。以對內言,如從前沒收民間之房屋,除少數由政府機關占用,刻已一律退回。蓋以人為屋檐,數年不住居,不修理,竟有大半損壞。以今日計之,僅修補莫斯科破玻璃一項,已需數百萬金盧布雲。至於小資本家,現亦逐漸增多,商業大開,店肆林立,工廠復興多系私人產業經營。人謂小資本家罪惡較小,余則謂其罪惡更大。所謂刻薄成家,錙銖必較。其虐待勞動者,更於大資本家。且大資本家亦往往由小資本家積累而成,安知俄國不重蹈覆轍。近聞對外貿易,亦准私家承辦,尤為危險。
綜而論之,俄國此次試驗錯誤甚多,其手段上方法上之錯誤,幾於更僕難數。而余以為學理上錯誤有兩大點。古人云,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此類是也。此兩點不但俄國人有錯誤,即全世界贊成或反對社會主義者亦不免之。故余特鄭重揭出第一點,以為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立於絕對的反對地位,凡資本主義所產出者、所遺留者,必一一破壞而銷滅之。余意不然。社會主義實系由資本主義進化而來,不能銷滅資本,只當推翻資本制度,使資本家變為勞動家。其進化初由個人資本,進而為公司資本,由公司資本進而為特拉斯特資本及國家資本,而社會主義者,乃化私為公,為化小大。由私人所有權,變為公家所有權,其若者歸國有,若者歸省有,若者歸縣有,若者歸市有,當按資本之性質分別定之。而資本主義所產出、所遺留者,不但保存,並須攬充。此種轉移,正如大清帝國之變為中華民國,鼎革而後,民國帝國之繼承人一切聲明文物,斷無掃地以盡之理。俄人革命之始,因此錯誤,無意識之破壞甚多,恐非數十年不能恢復也。第二點,以為勞動階級與知識階級立於絕對的反對地位。革命一成,勞動專政,先將資本家除去,同時將知識階級之人驅逐幽囚,虐待備至。各大工廠之工程師及經理等職,亦均用普通工人起而代之。因無學問無經驗,暗中破壞,比暴動時損失尤大。余憶今年正月俄國開東方革命會議時,與會代表有甲乙二人,同志同學,因事衝突,惡感甚深。甲向俄國共產黨告訐,指乙為知識階級之人。因此大受嫌疑,幾至有性命之憂。今者俄人挫折之餘,覺悟懺悔,改弦更張,知識階級之人均已釋放優待。向來反對共產主義者,不見諸行事,亦均起用。以上兩點,皆俄人犧牲無量數金錢生命獲得之教訓,願後起各國注意勿忘。
原來社會主義之學說,世人久已醉心,惟均系紙上空談,未能見諸實事,今俄人竟能舉全國為試驗場,其一往直前之志趣,百折不變之精神,真令人佩服。我輩將來,或不至再陷入絕地者,皆受俄人之惠也。余在俄時,蒙以國賓禮相待,各首領往來討論,個人間感情甚佳。今日演說乃學者批評態度,並非攻擊其黨或指斥其人。余仍始終信仰社會主義。游俄歸來,主張得所折中,進行亦更有把握,這就是余個人特別受惠之處。余最希望贊成或反社會革命共產主義者,均設法親游俄國,調查一半年,必得大益。現在入俄已比從前容易多多,但新經濟政策施行已久,看不見從前種種試驗的經過,不能比較參觀,甚可惜耳。
在北京大學愛智學會演說詞
(十一年八月十四日)
我去年三月赴俄國,今年三月始出來,整整的一年。俄國的情形雖不敢說十分瞭然,但過渡時代所經過的事實,考察甚詳,請為在座諸君略述之。
俄國自經兩次革命以後,社會的情形大為改變。考俄國社會民主黨的成立已經三四十年,在帝制時代常被政府干涉,言論、出版、集會皆不自由。一千九百零三年時,黨中代表逃出英國倫敦開會議,出席的人很多,當時分為兩派:第一派主張政治活動,普通選舉;第二派主張武力革命,勞工專政。第一派占少數,第二派占多數,少數黨首領克連斯豈就是一九一七年三月革命後的大總統,多數黨首領列寧就是同年十月革命後的總理。第一次革命,政府中人不全是社會黨人,那時候歐戰四年,俄國生命財產犧牲的已不少,而政府為協約國所操縱,使戰事延長,又不能立時採用均田制度,所以人民多不滿意,不到半年又革命了。
俄國全人口中農民占百分之八十以上,但土地概為大地主占有,農民不過為大地主的農奴,所以革命以後,人民希望平均地權,自己有田可耕。少數黨運動革命時,原是許人民有自由耕種權的,但是許了不能立刻實行,反失了信用,激成反動起來,好像滿清政府許了人民立憲,偏要預備九年,這九年的工夫,正是預備革命了。多數黨人有見及此,所以第二次革命一成功,第一就對德停戰,忍辱議和,第二就實行均田,自由耕種,然後貫澈他們原來的主張。勞工一階級人專攬政權,用武力去實行共產制度,土地、房產、食品、衣物,一概由國家沒收,然後再分配於人民,有反抗者,以軍法從事。如此過了三年半,俄國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不能不改弦更張,倒轉過來提倡資本主義。列寧有一篇演說,大致謂:世界經濟進化,是由私人資本主義而國家資本主義,而國家社會主義,由此更進才是共產主義。他又說:他從前所已行的,是戰時共產主義,所以可一蹴而躋,將來所要行的,是平時共產主義,所以應循序漸進。這就是過渡時代的意思。
就我的觀察,俄國共產黨所以讓步,實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因為農民消極抵制。農民們收穫的,除了自用,都由政府強迫沒收,並派紅軍執行,軍民衝突,互有死傷,後來農民竟不肯耕種了,廣田自荒,赤野千里,弄得大家沒有飯吃。第二因是〔是因〕為世界革命失敗。俄國共產黨熱心希望世界大革命,四出運動,極力鼓吹。又因俄國與德國關係最為密切,俄國若得德國之贊助,料想全世界的大革命可以成功的,所以對德國特別注意,派約非為駐德的代表。兩國的外交秘密,我也不便說出來,不幸德國共產黨內部分裂,功敗垂成,一切計畫付之流水。俄國經此大打擊,起了大覺悟,自知陷於孤立之境,不能不力圖自衛之策,於是想出一個新經濟政策,恢復舊資本主義之一部,以買大多數人民的歡心,但是原有的主張,已經犧牲不少了。
他們自己常說:從前有許多錯誤。我想方法上的錯誤,手續上的錯誤,用人、行政上的錯誤,說也說不盡的,但是學理上的錯誤,只有兩點最為要緊,所謂「差之毫厘,失以千里」,這是我們應當特別注意的。
(A)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無論贊成者與否認者,總以為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立於相反的地位,要實行社會主義,非打破資本主義不可。凡資本主義所產出所遺留的,都要破壞淨盡,才能講到社會主義的建設。這種見解,似是而實非。我的意思,社會主義是資本主義的進化,資本進化是由小而大,由私而公。我們要打破資本主義,不過是把資本的所有權,從個人或少數人移到社會全體就是了。至於資本主義所產出所遺留之物件,如分工實效與物質文明是都應當保存,並且應當增進的。若以感情用事,所有歷史上的成績品一概抹殺了,像俄國前三四年許多無代價的犧牲,無意識的破壞,現在要修補,已經難上加難,恐非三五十年不能恢復原狀。
(B)共產主義主張勞動階級專政,人多誤會智識階級和資本階級的人都是與勞動階級的人反對的,所以他們很排斥智識階級,死的死了,逃的逃了,有的幽囚起來,有的隱藏不出,智識階級的人也用消極的態度抵抗他們,這實在是很不好的現象。現在俄國政府中人,已大改前非,很優待重用有學問有經驗的人,這也是吃了大苦得來的教訓。
但是他們恢復資本主義一部,我仍是不贊成。大資本家固然不好,小資本家也是無惡不作,其罪有時更甚於大資本家,況且小資本家也可漸漸結合為大資本家。私有財產不去,社會主義是不能行的。俄國初採用新經濟政策時,私人的工廠定章只准用二十人,現在擴充為五十人。從前禁止私人對外貿易,現在也開了禁了。這真是「其進銳者其退速」了。
我個人在俄國過渡時代所感受的事實如此,我不能不有幾句總批評,做我今天講演的結論。俄國共產革命是為全世界犧牲的,無論何事,紙上空談,不足為憑,要去試驗,才知道事實與學理相差在何處。俄國實行共產主義,就是一種學理試驗,試驗的結果,給全世界人一個大教訓。俄國人肯犧牲生命財產做共產主義的試驗,這種精神,不能不令人佩服。俄國的試驗雖有許多錯誤,但不經他們試驗,我們還不知道這些錯誤。發現了這許多的錯誤,就是俄國大革命的大成功。
在山西太原自省堂演說詞
(十年八月十八日)
今天有機會和諸位在此相見,是第二次了。想座中必有前年聽過兄弟講演的不少。相隔約一年有半,貴省各事,多見進步。兄弟自己也沒有清閒,遊歷俄國後,再到德法荷比等國添些新見聞、新經驗。現把游俄的前後情形和我個人的感想,大概向諸位報告報告。
一、游俄的緣起和便利
我是主張社會主義的。十三年前,因為至歐洲住過兩年,見著許多社會黨員,對於主張略有把握,回國後才發表社會主義的言論。民國元年,組織社會黨,不過是鼓吹機關,竟被袁世凱解散,我的生命也有危險,遂亡命赴美。前年回國,見社會主義大家都很提倡,知道的人漸漸多了,許多朋友勸乘此努力重行組黨,準備社會主義在中國早日實現。我以歐戰後俄德兩國,大可作我們的榜樣,須親往調查再議,遂於去年三月起行。當時游俄極危險,一方面中國和別的協約國,怕往俄國勾結過激黨,在本國暴動,一方面俄國也怕外國人前去做奸細,破壞他們的事業,兩方面都想封鎖。要到俄國去,如若不幸,便難保生還。我的意志甚堅決,並立下遺囑,安排身後事宜,必冒險達到目的而後已。我這次游俄覺得有四種便利。一,當初我曾到過俄國,帝制時代的情形,既知道大概,再去看他們革命後的情形,更覺明了。二,社會主義我已研究有年,再去看俄國的實驗,可以印證從前許多知識。三,俄國的實驗不但看見他的前半期狀況,我在彼約住一年,並且看見他改變政策的過渡狀況。四,我主張社會主義,他們很知道,待遇優隆,諸事容易調查。我又未入共產黨,留有批評的餘地。我今天和諸位談話,自問也是由這些便利中得來。
二、旅行中種種阻滯
由北京赴哈爾濱,再由西北利亞鐵路至俄,往日是沒有困難的。革命後便不然,哈爾濱至赤塔的橋樑,受日本和白黨的破壞,一兩日的路程,幾乎兩星期還不能到。中間經過滿洲里,便要盤查明白,才能通過。凡由中俄有兩種方法,一是攜帶護照由中國政府發給,俄國代表簽字。一是加入共產黨,有該黨的切實證明,用秘密方法輸送。我儼然得到護照,適逢優林在京,還加一封特別介紹書,幸無留難的事情。並且中國派去外交代表,備有專車,可以偕同乘坐,總算格外便宜了。但仍有不可免的困難,就是食料缺乏,必須自帶。可是帶去的食物,太多了不便,也容易腐敗。有外國朋友教我多帶日用品,如布匹、針線、紐扣等類,沿途便能交換。我聽信這句話,真是受益不少。雞蛋、牛奶、黑麵包,都是靠他得來,不致做了餓莩。至於用物換物,費事很多,時常分割不開,便沒法交易。想用麵包換布,他的麵包少,我的布就要剪開。想用牛奶換線,他的牛奶少,我的線也要拆散。諸如此類,要有許多手續和斟酌,這有什麼意義呢。
到了赤塔,是遠東共和國的首都,從前只一小鎮,依尼布楚條約,或是中國的領土。該國名為獨立,實在受勞農俄國指揮,不過外交上做個緩衝區域。中國人口甚多,經商的尤占十分之八,多做糧食雜貨買賣,都是由哈爾濱去的。俄國幣制紊亂得厲害,價值極低,不但每日的市價不同,簡直每點鐘都有變動。人民既不信用,外幣又不通行,惟吾國鑄袁世凱半身相的銀元,反倒非常受歡迎,遠東共和國的制度和勞農俄國相仿,也是委員長主政。其人昔亡命到美國,曾經相識,因為改換名字,先不知道他做委員長。見面後既是熟人,無須猜忌,訪問調查,都能順手,什麼困難沒有了。我即準備往莫斯科,照例要由赤塔去電報,等候覆電認可,才能動身。那曉得交通不通,郵便不便,成了俄國的常態,就是電報,也要兩星期的往返。幸喜覆電認可,井命委員長前往商量要政。對委員長本不能命令,既要聽他指揮,也和命令一樣。遂約我稍候兩三天,結伴同行。無奈俄人的特性,約期總不能實踐,直等過一個月才走,仍是坐專車。在道上因火車燃料不足,又是燒木柴,車輪路軌也生出種種窒礙。說是沒耽擱,已耽擱四五次。食料雖然帶得不少,還要沿途用東西交換。中間在托穆斯克停留,本是西北利亞的重要都會,規模不小。商務已停,除行政機關外,只有軍隊而已。自赤塔起,約計一個月才抵莫斯科。旅行的阻礙可想而知了。
三、俄國革命後的狀況
莫斯科本是俄國舊都,也是共產黨的策源地,現在成為很繁盛的首都,由一百萬口,加到二百萬。因鄉村分配不便,遂集中到都市來。可是就全俄總人口說,已減少二千萬,不外早災、兵燹、疾疫、飢餓種種原因。我到莫斯科後,自然先見中央執行部長,鼎鼎大名的列寧。他並不是大總統,恰和內閣總理相等。再見紅軍首領托洛斯基、外交總長齊切林。前次熱那亞會議,他是俄國全權代表。又見教育總長龍那卡斯基,還是個美術。此外大著作家布哈林等均相見。承他們都好意相待。尤其難得的,適第三國際第三次代表會議,參加人員號稱有四十多國。若論他的內容,有許多不是真正代表第三國際主義的。共產黨,社會黨,非兩黨的人,混合一處,用這種聲勢作宣傳手段,也是他們的苦心。我既不加入共產黨,要求以社會黨人資格旁聽。他們認我為代表,許我有發言權,但不參與表決。那時正是去年六月間。約四星期閉會。我由此見著許多人物,得益固然不少,實在他們的主張,有好些和我不同。
說到這個地方,不妨把共產黨的來源,敘個大概,恐怕諸位還有不甚清晰的。當馬克斯在日,歐洲曾組織國際勞動同盟會,是第一國際。馬氏歿後。他的主義傳播各國,信奉的日多,又互相結合起來,是第二國際。共產黨是第三國際,以俄國中心。現在第一國際已消滅,第二和第三分立而並存。俄在十九世紀,便有社會民主勞工黨。本國只能秘密聯絡,黨在外國開會。一九零三年開會於倫敦,討論實行手段和方法,便分裂為二。由馬托夫指導的主張政治活動,行議會主義,組織混合內閣,對各階級都可調協。由列寧指導的,主張社會革命,用武力解決,實行勞動階級專政。對資產階級,非剝奪他們的權利不可。結果贊成列寧的占多數,遂稱布爾塞維克、馬爾托夫派居少數,便稱滿雪維克。別人不知道布爾塞雜克就是多數的意義,日本還譯成過激黨,真是大錯。又有一人在多數上疑惑他們的政策,是主張要多數人才能執行,或以為他們在世界和俄國實占多數,都是望文生義。原來只就倫敦會議時贊成的代表占多數而言,沒有什麼深意。俄國革命成功後,才稱共產黨,以前稱布爾塞維克。至共產黨和社會黨的分別,社會黨不堅執階級的界限,對於生產品能各取所值,按勞動的結果來分配。共產黨側重無產階級戰勝,對於共同生產品以各取所需由公眾平均分配。這是近年來兩黨顯然不同的了。
現在再說俄國革命的事實。一九零五年,俄國曾起一次革命,有少數派和多數派在內主謀,不久便遭失敗。到歐戰發生,俄國參戰,牽延三年,已精疲力竭,少數派用時機,於一九一七年三月倉促革命,並不流血,居然把俄皇推倒,與我國武昌起義同一不費氣力。少數黨首領克倫斯豈組織政府,自為總統,黨員也加入內閣。可是有種種錯誤,只知道組閣,沒有掌著政權,並且是混合內閣,意見更多分歧。德國現狀正是如此,社會黨員雖然做官,毫無實力。有何益處。還有一種錯誤就是他失敗的主因。當時人民為什麼附和革命呢,第一想迅速停斬,第二望有田可耕。俄國德國開戰本無仇無怨,在東歐又屢次失敗,生命財產喪失很多,所以全國都希望和好安生樂業。俄國農民向來處奴隸地位,比中國農民要苦過數倍,因為貴族得封采邑,便發生大地主,對於農奴可以隨土地出賣,每年勞動所得都交地主,自已反不能生活。他們受革命文學家的鼓吹,逐漸覺悟,所以要求做自由農民。這兩點差不多是俄人全體的大欲,果能不當兵,有田產,革命就大家樂從了。克倫斯豈政府對於第一點,受協約國要挾,不能單獨媾和,仍舊延長戰事。對於第二點,恐怕分配土地時難得公允,想研究個好方法,從緩再辦。當革命時代,人民奮發激昂,急何能待。克氏不知道利用群眾心理,大反民意,自然站不住腳,失敗是他自取的。多數黨見此機會遂鼓吹第二次革命,迎合社會心理,應許媾和分地,即時辦到。這種方法,在大變動時最關緊要。既不能製造社會心理,必須迎合他,以便一致努力。列寧等十月革命,將克倫斯豈政府,復行推翻,即著手議和。德國知道他們的內容,故意掯勒,條約上吃虧很大,還要割讓土地,俄國彷佛已成戰敗國,德兵幾乎進彼得格勒都城。遂於一日中,遷到莫斯科,從此該處人民就有四分之三隨著遷移了。不過德國雖取巧占勝,俄國也知道德人心理,不和他打仗,專散發傳單,惑亂他的軍心。這方法竟十分有效,德國自己便實行革命,德皇也不能立足,反弄得勝轉為敗。俄國所以能夠存立,得力全在乎此。他們接著就實行共產主義,一切土地物件收歸公有,再分配給人民。但是他的分配方法是各取所需,原料衣食住等等,不分等級,由公家分配。事實上久辦不通,還得分等支配。實行這種辦法前後三年,而共產主義漸覺難乎為繼。我對他們不滿意的地方,就是多破壞少建設,多計畫少成績。後來他們自己也承認看,只看他的新經濟政策就可知道。這是去三月間決定的,六月後逐漸施行。
四、對於俄國的批評
俄國的共產主義,暫時總算是試驗失敗。我們可分兩方面觀察。一,對內失敗。農民雖然有地可耕,先前很是感激,後來要沒收他生產的果實,除開自己吃用外都要充公。以俄國農民智識,和中國不甚相遠,那能了解這種辦法的道理,自然就變成怨恨了。加著徵收的軍隊奉行不善,所以常起衝突,結果是農民吃苦,怨恨更甚。他們就想到一種消極抵制方法,大家都不多耕種,恰恰夠自家食用,連種子也富餘,還有什麼可以沒收呢。大家都知俄國有大饑荒,固然由於天災,何嘗不關人事。其餘類此的事情還很多,不能細說。二,對外失敗。他們本想運動世界革命,這也是他們的好心,希望實現大同主義,並沒有甚麼惡意。無奈用了許多方法,或是文字鼓吹,或是金錢接濟(俄國國內不用金錢,由尼古拉斯積下來的不少,可以在外國通行,本國都是紙幣)因為時機未熟,各國發生些小運動,也有幾處大罷工,都無效果。於是改變方針。專運動德國,免得範圍太廣,散漫無力。派去的主要人物就是越飛(這人現在來中國辦理外交,諸位應該注意)辦得很有成效,準備去年三月德國共產黨大舉革命,不料內部自行決裂,互相告密,撲滅的很快,死傷的很多,把許久的功勞坏於一旦。而且共產黨種種秘密,從此泄露於外,諸事不便進行。以德國人民程度,還不能行,別國就不用說了。
俄國感受這種打擊,不能不大變方針,返回頭來倒退。對外先承認償還往日的國債,和外國資本家攜手,彼此通商。再謀振興實業,還要向外人借債。原有的金錢,已用得無多。對內,往日無論什麼用品都要由公家供給,就是物物交換也算違法。現在許人買賣自由,購取用品。農產也不沒收,按章徵稅。可以說是恢復資本主義的一部分。
我因為俄國外交有變動,就把中國外交上錯過機會,向諸位說說。當初俄國只想中國接濟他的糧食,承認他的政府,提出八條,內中有最重要的,是東清鐵路歸還於我,外蒙也聽中國收回為完全領土。北京政府專看旁人的顏色,不敢自由行動,把這件不以為意。英國先已乘此和俄通商了,我初由美回國就主張先訂草約,留活動的餘地,政府中人不聽,牽延到現在。我曾和俄人外交家談及,他說俄國今日既繼承帝國,東清鐵路中國如要收回,可以備價照贖。外蒙已為白黨所占,紅軍由白黨取得,中國須另行提議,方能解決。將來不知道要失敗到什麼田地!
再回到本題,說俄國反走資本主義的舊路,真是進銳退速。列寧自己說是,戰時的共產主義,與平時的共產主義不同。平時的共產主義必須一步一步的做去,先容納私人資本主義,再實行國家資本主義,更進為國家社會主義,然後才能達到共產主義。這話未免與他初意不符,而且這個過渡時代有多少長,前途是否順利,誰也沒有把握。他自己承認從前錯誤很多,方法上的錯誤,手段上的錯誤,用人行政上的錯誤說,也說不了許多。我現在專就學理說。
學理實行,真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應該子細研究。這種學理上的錯誤,不但俄國人有的,各國人都不免。不但主張社會主義的人有的,反對社會主義的人也不免。我想他們有許多人,把共產兩字誤會了。共產本是外國名詞譯來的,我以為譯得很正確,也照著用。在列寧本人及二三首領,不能說他們不明白。但是歐洲人有句俗話說,有熱還要有光,一般普通黨員未免有熱無光,恐怕真有些不了解。
他們的誤會有四。第一,把產字沒有講清楚,凡是供人消費的日用品,不靠他來生利,不能認他為產。惟拿來充資本,以產生別的貨品,藉此獲利,這才稱他為產。比如這張棹子,在我們家裡僅供使用,是不能生產的、若是陳列在家具店裡做貨物,便成了生利的東西,所以產字有生的意義,就是能夠生利的,也就是資本的代名詞。俄國不管這些,把尋常消費的東西,也認他為產了,所以結果騷擾異常。第二,把共字也沒有認明白。凡是可以生利的物品,所生的利應該歸社會公共享用,並不是歸政府來均分。俄國的共產,竟弄成均產,所有用的和吃的東西,都要政府代勞,平均分配。比如每人只准有幾件衣服,各家應用的器具限有定數。並且革命之初常時派人到民間搜索,遇著敷余的衣物,一衫一領也要沒收,苛細得厲害。至於分配麵包,由政府按區頒發支票,每日憑票去領,計分四等,勞力的居上,勞心次之。三等以下,因為人數多而麵包少,常摻雜泥土草料,還多有領不到手的。因領麵包的非常擁擠,要依次序前進,早到的可以先領,就有夜裡前去等候的。俄國天氣很冷,在寒季真苦不堪言。於是就有人想出方法,拿三等以下支票的,既多領不到食品,就幫那得一等票的人,或有什麼不便的人,代他候領到手後,可以分點去吃。還有抱著小孩子的婦女,受特別優待,不用按著次序,隨到隨領。因這種便利,便有借人的小孩子冒充的。不過借孩子也難應付,甲乙兩人都要借,便無所適從。遂議定租孩子一次要分多少麵包,尤其可笑的。管理分麵包的,莫斯科一處大約不下五萬人,天下那有這樣笨的方法。第三,他們把資本主義看成和社會主義極不相容,凡是資本制度下的一切東西都不好,非根本消除不可。比方我所住的房子,原來很講究,窗戶上有三層裝飾,外面可以擋寒氣,裡面可以遮陽光。把他搗壞了再用紙糊,這種無意識的破壞,說來可嘆。我以為社會主義是和本主義相銜接,由下一層到一層經濟制度的進化,如個人營業進為合名公司,合名公司進為股分公司,再進為托拉斯,再進為國家資本主義。由小往大,原是循序漸進。我們要注重的是所有權的轉移,把資本所有權由個人或一部人的私有,收歸社會公有,便是社會主義,並不要破壞種種物質文明。我們不但不破壞,還要發揮光大。是如滿清改為中華民國,是政權的轉移。他所留遺下的聲明文物還要維持,還要增進。幸喜俄國的博物館、戲園和別種公共建築物,還沒有完全破壞,這是他不可菲薄的地方。第四,他們要勞動階級專政,反對資產階級,把智識階級也和資產階級一樣的看待,受了許多的磨折。各廠有專們技術的,概不任用,聽一般毫無學術經驗的粗下工人妄作主張。他們固然能逐漸練習,但是談何容易,決不能一朝夕就會的。於是各種機械都遭損壞,生產品都無形減少,一切事業也無法進行,而智識階級就落得坐觀成敗。我以智識階級和勞動階級相近,勞心勞力都是勞動。他們日久知道錯誤,對於智識階級都加優待,但已經吃了大虧。如交通機關不容易恢復,也是一例。又如這次隨越飛來中國的宜萬諾夫,他因不贊成共產黨,很受大家攻擊。後來因為沒有懂得中國情形的人,仍舊不能不用。
以上四種錯誤,都由學理上未加精密研究,造成俄國數年的局面。俄人現在勇於改過,很可稱許。但是退步到資本主義,我也不敢贊成。凡生利的東西須歸公有,是社會主義的定例。他們許小本家發生,以小資本家無大害處。實在小資本家的罪惡比大本家更甚。如大工廠對於工人的教育衛生都能注意,不致有什麼刻薄情形。小工廠資本太少,件件打算,就顧不工人的痛苦。又如大銀行里借款取利很輕,比較那些放印子錢的,是誰可恨。而且小資本家能養成大本家。俄國初採用新經濟政策時,私家工廠不准用過二十個工人。後來可加至五十。對外貿易原全是國家專利,現在也准私人營業。將來發達起來,難保不再演革命。或者他們終有好法子防備,也未可知。
總之俄國此次革命後,他的精神真可佩服,他的方法可資借鑑。又為全世界受極大的犧牲,作一實地試驗,給我們一個大的教訓,更當感激。我們從此得了覺悟,盼望大家擇善從長,便不枉今天一場講話。
回國宣言
(十一年八月八日)
不佞自社會黨解散,亡命去國,於今十載,夙昔主張未嘗撓變。比由俄、德考察歸來,學說得所折中,進行亦較有把握。回顧吾國,蜩螗羹沸,亂象環呈,社會革命殆將不免,而無研究無準備無目的無組織,其危險尤倍蓰焉。不佞確認南北政府、新舊國會皆為人格破產,從來各會黨之主義之政策,及其人物已登台者,皆為試驗失敗。資本主義下之政治、法律,與夫敷衍調停苟且一切之計,皆直接間接自殺而已。今後惟一希望,只在經濟與制度上之根本改革。鄙見以為前者當依新社會主義,其要目有三:曰資產公有,曰教養普及,曰勞動報酬;後者當依新民主主義,其要目亦三:曰選民參政,曰職業代議,曰立法一權。此不佞半生來學問思辨之結果,而欲以所自信者徵信於天下後世者也。近來深感舊同志之散漫無歸,新青年之回皇無主,平民勞動者之水深火熱,倒懸待盡。官僚、政客、軍閥、資本家之天良未泯者,覺悟愧悔恐怖,而不知所以自救之術與自反之途。毅然獻身為前驅嚮導者,一方盡力言論與文字之宣傳,一方促進團體與群眾之運動。宗旨決無遷就,手段務取光明,本一生九死之精神,向我垂斃同胞進此最後瞑眩之劑。其趣起。
新民主主義、新社會主義說明書
(1922年8月)
新民主主義
民主主義為近世人權發達、文明增進一大動機,各國改良或革命之運動,無不懸此為鵠的。然精神雖是,而制度多乖;理論甚高,而實行或躓。頑舊保守者固始終反對之,即嶄新之共產黨人,亦主張勞動專政,而以民主主義為詬病焉。綜其大弊,出自兩途:一、真正多數。無論何時何地,無學識無經驗之人必占多數,多數政治是為愚民政治。一、名多數而實少數。強權者迫脅民意,巧黠者假造民意,富豪者買收民意,是為暴民政治,奸民政治,富民政治。新民主主義為矯正以上各弊,揭櫫選民政治。選民者,人民之優秀者也,以普通教育為本位,以參政考試為出身,以職業選舉為登進。蓋承認經濟組織為政權分配之原則,一方謀政治智識之普及,一方期人民程度之提高。其與舊民主主義不同者,有如左三事。
一、選民參政 中國取士用人向有學校制科、選舉之異,宜兼取其長而並用之。凡具最低級學校畢業相當程度,願為議員及官吏者,須更通過參政考試。以普通法政智識為標準,由立法機關執行,及格即為選民,有選舉權及被選舉權,惟同時必別有所屬之職業。綜各職業而計其選民人數,為各該職業投票權、代議權之比例差。選民不第有代議權而已,又有直接投票權。采近世全民參政學說,劃出議會事權最要之一二,使選民全體參與之。其已考定者:曰創議權,議會不提出之案,選民可自提出也;曰複決權,議會已議決之案,選民可再議決也;曰免官權,議員及官吏不職者,選民可予罷免也。以上皆依法定手續,以總投票或局部投票行之。蓋代議制以一人代表多人,經過長期時間,處分若干法案,萬不能盡如所代表者之意。況當選以後,地位不同,態度或變,自由為惡,監督無從,必如今議,然後可免議會專制之弊也。或疑選舉以前,加以學校與考試之限制,則勞動界選民必稀,似為不平等。不知學校考試均屬公開,即機會平等之保證,且以促進教育普及,而選民必有所屬之職業,又以促進勞動普及,實減免階級衝突之要道也。
一、立法一權 三權鼎立之說,自來法政學家奉為天經地義,其實司法乃行政之一種,立法與行政界限不清,衝突時見,名為互相監督,實則互相牽掣,一事不行。故凡大建設大成功,不在兩權之調和,而在一權之超越。然與其偏重行政權,而恢復君主制,毋寧偏重立法權,而實現民主制。且征之憲法祖國英倫之慣例,下議院多數黨組織責任內閣,不信任即辭職,不啻立法一權矣。今議國會、省會、縣會等各互選行政委員,處理中央及地方政府之事,司法亦為其一部,而皆由所屬之立法機關產出。且即為立法機關之代表,而對於人民全體負責任,議會及選民皆得依法定手續彈劾而罷免之。如是則權既不集於少數,而政亦不出於多門,理論、實際兩無窒礙,遠勝舊制也。
一、職業代議 代議制者,數百年來各國志士仁人無量數心血頸血之代價也,然自現行國會組織法、選舉法考之,則不過一二特殊階級最少數人之勝利而已。蓋人類之利害關係,恆視其所屬之經濟團體而異。自官吏、律師、地主、資本家壟斷投票,大多數人無復建議、決議之權。即使議員清白乃心,不盡為金錢、勢力所吸收,然自身非出平民,則不能代表社會之大多數;自身果出平民,又不能戰勝議會之大多數。今議以職業為單位,以地方為區域,以選民人數為比例,平均分配投票權、代議權。假定某省選民總數為一百萬人,又假定該省會議員名額為一百人,即每議員代表選民萬人。又假定按職業細分之結果,選民為小學教員者一萬人,養蠶者二萬人,業織造者三萬人,則此省會中當有小學教員互選之議員一人,養蠶者二人,織工三人。又如木匠選民僅有五千人,不足一代表權,則可與最近職業,若石匠、泥水匠、缸瓦匠相合足數,互選一人。至於職業之定義,宜以有經常收入者為斷,服官、從軍皆視同職業。社會主義未實行前,並地主、資本家亦同享有此權,惟此類人數必甚鮮,故不虞其操縱把持也。游手漢、寄生蟲,當然無參政資格矣。
(附則)社會主義未實行前,而組織職業代表團體,凡同業而不同職,且其利害相反者,必區別之,為左右兩級,略如各國之上下兩院然。政界之首長,學界之職員,軍界之將校,農界之地主,工商界之資本家,當屬右級。其普通之官吏、學生、兵士、農、工、商人,皆屬左級。投票時各從其類,右級不得代表左級,以絕壟斷而從多數,否則雖名職業選舉,仍系軍閥、政閥、財閥之階級政治而已。至於今日之中國,處現在政府下而試辦國民自治式之職業代議制,則政界、軍界當專取左級,其餘四民,兩級並立可也。
新社會主義
由資本主義而社會主義,謂之反動可,謂之進步亦可,要之今日世界之趨勢則然也。惟其流派分歧,方術不一,自頃以來,各國改良家、革命家為局部或全體之試驗,其利弊亦大略可睹矣。大抵主張國有集中者,苦於官僚眾多,政府專制。主張自由共產者,苦於供求無度,勸懲不行。主張逐漸改良者,則支支節節,補苴罅漏,終不能一洗資本主義之心理而剷除其根蒂,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非後者推翻撲滅前者,將永無伸眉吐氣之時,如英、美、法、德諸國一般社會黨之失敗是也。主張急進改造者,則蔑視歷史之遺傳、民族之根性與生計之實況,倒行逆施,進銳退速,仍不能不廢然思返,重循自然發展之正途,而破壞之餘,損失更大,如俄國共產革命四年,乃復採用國家資本主義是也。外觀世變,內審國情,執其兩端,括為三事。
一、資產公有 產者天產,土地、礦物、森林皆是。資者資本,金錢、機器、商品凡用以生利者皆是。公有者區分資產之品類與性質,若者應為國有,若者應為省有,若者應為縣有,若者應為市有、村有,總之,以地方居民全體代私人或會社之所有權。其施行時,可發行債票,估價買收,分期還本,而不給利。外人資產亦同此例,惟依國債慣例行之。至私人或會社於金錢、機器、物品等不用以生利者,仍得享有之。蓋社會主義之精髓,在廢除資本制度,禁止私人掠奪他人勞動之所得而已。故天產之租金,資本之利息,斷然當歸人民全體,以充地方公益事業之用,而對於勞動結果之課稅,一切罷免之。
一、勞動報酬 勞動者,各盡所能,兼勞心、勞力而言。報酬者,各取所值,有稱物平施之義。物之不齊,物之情也,質稟有優劣,用力有勤惰,功能有大小,成效有遲速,若其所得一律從同,非第無以示激揚促進化而已,按之情理,亦似平而實不平,且悖經濟界之天則,其勢又萬不能以持久。法國革命、俄國革命,一再實行而未幾皆廢,是其證也。夫資本制度既倒,則金錢、物品不過個人勞動之結果,非復社會罪惡之源泉,一切只供消費而不能更用以生利,以至職業之選擇,地位之去就,薪水之處分,生活之享受,皆非國家或他人所應干涉者也。
一、教養普及 報酬之多寡有無,雖以個人之能力與社會之需要為準,然人類生存所必須,物質方面之營養,與精神方面之教育,兩者實維持及增進個人勞動率之原素。此其供給之責任,當屬公立之機關,政治之積極作用正為此也。資產既歸公有矣,所有利潤之收入,當然足敷人類生存必須之費用,舉凡孕婦、兒童、老弱、廢疾、無告之人,一切學校、醫院、道路、水火、公益之舉,皆由地方自由應付,此政府職司所在,非慈善事業之比也。如此則生存之維持為社會之義務,而生活之享樂為個人之權利,社會一般之平等與個人單獨之自由,庶幾兩劑其平而交得其益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