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俄遊記 · 第六次 十年六月十五日

江亢虎 《新俄遊記》
西伯利亞道中(一) 余等今在俄國革命中心之莫斯科矣。自赤塔至莫斯科,在平日快車一星期行程耳。余等則滯留至三星期以上。此三星期中,因車輪損敗,停止修理者三次,共耗時三分之一。余則晝夜趲行,惟逐站停車,或數十分,或數小時不等。茲追憶沿途之見聞及感想,約略述之。 自赤塔出發為六月一日,與遠東共和國總克拉斯諾學豈夫及陸軍總司令馬鐵牙威同車,乃專車也。第一二日途中,頗覺荒寂。車行迅捷,小站不停,大站亦無所見。惟站屋月台隱約黃松白楊間,草皆枯焦,水至艱貴,純然沙漠氣象也。余等自備食品,列車屮有小庖室,可供炊爨。開水則就大車站汲取之,以省燃料。有時克君招請會餐,一羹一饌而已。克君自述其革命之歷史,凡三被拘捕,兩羈囹圄,一度已判死刑,跳而得免。居美十五年,籌畫經費,接濟軍需,教育後進,心未嘗一日忘俄。一九一七年以來,乃回國從事直接之運動焉。馬將軍年事甚少,人亦和藹不類武夫,因蒙邊軍事赴依爾苦次克軍務處有所商陳雲。 車行三日而達小威金斯克,是為蘇越特俄國東境第一城。其實遠東共和國與蘇越特交界處尚在其東,有小站名帝維軍那是其地也。自此即見貝加爾湖,車繞湖濱而西行,終日乃得過。經大小山洞四十餘。風景清幽,工程浩大,湖面汪洋。莫窺涯矣。聞其深處,測量家至今未知底里。十三年前余乘西比利亞車回國時,湖濱鐵路尚未修成,有大汽船載全車橫流而渡。今此船為捷克斯拉夫軍所轟壞。泊湖西貝加爾車站傍。余等之列車有一輪,因摩擦生火,不能前進。因下車登舟一憑弔之。翌晨車輪修復。行抵依爾苦次克,克君急於西行,余等不及入城遊覽,一憾事也。 過依爾苦次克,天時地氣民俗均截然而殊。寒暑表降低,路旁時見積雪,山頂之一白皚皚更無論矣。山皆岩石,隱秀可愛。森林蔥鬱,水草芊綿。每抵一站,輒見農家女纏頭赤腳,負戴偕來。赴站旁市場中,實行以物易物之初民商業。其貨品不外面包牛乳雞卵三種,而彼輩所需則針線肥皂火柴也。余以棉線一軸,易得麵包一磅。火柴兩盒,易得牛乳一樽。肥皂半方,易得雞卵十二枚。頗堪果腹矣。 同車有一俄國未來派詩人特列卡闊夫,居留海參崴有年,亦曾一游北京。又北京大學法俄文員宜萬諾夫君,皆能操英語。車抵一小站,輪軸又生障閡,停止半日。余等同往鄉村遊行,一領略西比利田家風景。屋皆板築,窗嵌玻璃,頗為修潔。農人雖胼手胝足,而力作多用牛馬,不必躬自耕耘。婦人強健勤勞,一如男子。田事之外,兼理畜牧。羊豕雞鴨,充滿家園,生活殊不惡劣。特君告余,自俄政府取消農產國有之命,全國中飽食無憂者惟農人矣。每當市集之期,農人車載斗量其收穫品,換取日用工藝品,一返上古時代之淳風,不知貨幣何物焉。 此時發余之感想者,即萬物公有,貨幣廢止以後之現狀如何是也。俄國革命以來,人不啻政府之佃農。其所收穫者除扣留自用外,一切輸入於公家,農人不願也。於是反對之運動起,積極者則蠢然欲動,將揭第二革命之旗,消極者則除僅供日用外,不復從事力作,以增加其收穫量。政府患之,變通成法,按收穫之比例,徵收國稅,所余得自由消費或交換。蓋於是而商業復活。又得雇用助手,任雙方自訂合同。蓋於是而僱工制復活。不第此也,俄國雖未廢貨幣。而貨幣作用本已幾於消滅。茲因農產貿易事起,貨幣日見其流通。浸假而都會城鎮公然有普通市場矣,蓋以物交物極感不便,爭論多寡,分析量數,費時誤事,買者賣者交苦之。貨幣遂乘機而恢復其左右人類之威權,亦可畏已。余於此等問題,別有解決之薏。貝侯特著專論詳之,茲但引其端緒,促吾國政治經濟學家及社會主義者之注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