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詩詞課 · 李白

/浦江清/ 李白(701—762),字太白。他的籍貫有幾種說法: (1)山東人。《舊唐書》:「李白,字太白,山東人。……父為任城尉,因家焉……少與魯中諸生孔巢父、韓沔、裴政、張叔明、陶沔等隱於徂徠山,酣歌縱酒,時號竹溪六逸。」(韓沔,《新唐書》作韓准,是。)杜甫《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元微之論李杜優劣徑稱白為山東人:「則詩人以來未如子美者,是時山東人李白亦以文奇取稱。」 (2)隴西成紀人。李陽冰《李白〈草堂集〉序》云:「隴西成紀人,涼武昭王暠九世孫。……世為顯著,中葉非罪,謫居條支,易姓為名。……神龍之始,逃歸於蜀。」(涼武昭王李暠,成紀人,晉隆安中據敦煌酒泉,自為涼王。)《新唐書》:「興聖皇帝九世孫,其先隋末,以罪徙西域,神龍初遁還客巴西。……白生十歲通詩書,既長隱岷山。」(唐高祖《本紀》,隴西成紀人,涼武昭王七世孫。)魏顥《李翰林集序》:「白本隴西……家於綿,身既生蜀。」白《與韓荊州書》自稱隴西布衣。 (3)蜀人。魏顥《李翰林集序》:「川蜀之人,無聞則已,聞則傑出。」白「家於綿,身既生蜀,則江山英秀」云云。《全蜀藝文志》載劉全白《故翰林學士李君碣記》謂:「君名白,廣漢人。」(廣漢郡,屬蜀)唐范傳正《李公新墓碑》:「其先隴西成紀人。……難求譜牒。……得公子之亡子伯禽手疏十數行……約而計之,涼武昭王九代孫也。隋末多難,一房被竄於碎葉,流離散落,隱易姓名,故自國朝以來,漏求於籍。神龍(中宗)初潛還廣漢,因僑為郡人。父客以逋其邑。遂以客為名。……公之生也,先府君指天杖以複姓。先夫人夢長庚而告祥。」一說生於昌明縣青蓮鄉[52],故曰李青蓮。 (4)西域人。陳寅恪《李白氏族之疑問》[53]以白之先為碎葉人,胡人僑居於蜀。其父名客。李白生而托姓李氏,假託為帝之宗室。唐時此類之例頗多。(至於山東一說,或雲其父為任城尉之說無稽。或雲白自比謝安石,李陽冰《草堂集序》云:「詠歌之際,屢稱東山。」魏顥《李翰林集序》又云:「間攜昭陽金陵之妓,跡類謝康樂,世號李東山。」按:此言挾妓游山,比謝安,非康樂也,誤。)山東李白,或為東山李白之誤。(此說甚勉強,因白曾隱山東,為徂徠六逸之一。) 王世貞《宛委余編》謂:「白本隴西人,產於蜀,流寓山東。」 恐籍貫隴西,從隴西遷至蜀,由蜀遷至山東,其父曾為任城尉,白生長於山東。隴西近外國,恐其祖罪徙至西域,其後回來。 天寶初,李白客游會稽,與道士吳筠同隱剡中。後筠被召至長安,李白亦偕至長安。白貌奇逸,有神仙風度。賀知章見其文,嘆曰:「子謫仙人也。」薦於玄宗。白與賀知章、李适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飲中八仙。(此事在天寶間,因白天寶初始供奉耳,但蘇晉卒於開元二十二年。范傳正《李白新墓碑》有裴周南而杜詩無裴,其名錄有出入也。) 帝召見於金鑾殿,論當時事,白奏頌一篇,賜食,御手調羹。有詔供奉翰林。一日,帝坐沉香亭子,意有所感,欲得白為樂章,召入而白已醉,左右以水頮面,援筆成《清平調》三章,婉麗精切。杜詩所謂「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是也。嘗侍帝,醉,使高力士脫靴,力士激楊貴妃中傷之。帝欲官白,妃輒阻止。(新舊《唐書》互有詳略。《新唐書》已采宋人樂史《李翰林別集序》大意,《舊唐書》無沉香亭子一節,但亦有使高力士脫靴事,未言高力士以此激楊貴妃,但因力士之怨被斥而已。)因忤高力士、楊貴妃,遂不為帝親信。懇還山,帝賜金放還。 由是浪跡江湖,浮游四方,終日沉飲。與侍御史崔宗之月夜乘舟自採石至金陵。白衣宮錦袍,於舟中顧瞻笑傲,旁若無人。天寶末,安祿山反,轉側宿松、匡廬間,《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一詩寫這種經歷、見聞和感受,詩的前四句是:「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安史之亂,玄宗幸蜀。白依永王璘,闢為府僚佐。肅宗即位靈武,璘起兵逃還彭澤。璘敗當誅,賴郭子儀力救(白曾救郭子儀,郭德之,力言贖罪。此處《新唐書》亦采宋人樂史《李翰林別集序》所說,《舊唐書》無),得詔流夜郎。會赦還潯陽,坐事下獄。宋若思釋之,闢為參謀。未幾辭職。李陽冰為當塗令,白依之。代宗立。以左拾遺召,而白已卒,年六十餘。臨卒以詩卷授陽冰,陽冰為序而行世。葬姑孰謝家青山東麓。元和末,宣歙觀察使范傳正祭其墓,見其二孫女,嫁為農夫之妻。因為立碑。 魏顥曰:「白始娶於許,生一女一男,曰明月奴,女既嫁,而卒。又合於劉,劉訣。次合於魯一婦人,生子曰頗黎,終娶於宋(宋氏或即宗氏,蓋其《竄夜郎於烏江留別宗十六璟》中有句雲『我非東床人,令姊忝齊眉』。——章克槮)。間攜昭陽金陵之妓,跡類謝康樂,世號為李東山。」 又李華《李白墓誌》:卒「年六十有二」。「有子曰伯禽。」范傳正《李公新墓碑》亦云:「亡子伯禽。」伯禽當是明月奴或頗黎中之一人。 《舊唐書》云:「以飲酒過度,醉死於宣城,有文集二十卷,行於時。」(小說故事傳李白醉中撈月死於水。恐非事實。) 裴敬「墓碑」云:「死宣城,葬當塗青山下。」 李陽冰云:「疾亟草稿萬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簡,俾余為序。」 魏顥序則言生前曾「盡出其文,命顥為集」。 樂史《李翰林別集序》則云:李陽冰纂李翰林歌詩「為《草堂集》十卷,史又別收歌詩十卷。……號曰《李翰林集》,今於三館中得李白賦、序、表、贊、書、頌等,亦排為十卷,號曰《李翰林別集》。」 李白一生,少年任俠,中年做官,晚年流離。 一、李白的個性及思想 1.酣歌縱酒 《將進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行路難》:「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似陶潛、阮籍,才氣奔放。詩與酒的結合,顯出詩人的享樂人生觀。另一方面,也因為樂府歌曲原為燕樂,亦是與傳統的結合。 《月下獨酌》:「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李白詩中屢屢提到:「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古朗月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靜夜思》)《把酒問月》一首:「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惟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里。」在李白的詩里,花、月、酒與詩融合,寫人生短忽,對酒當歌。《古詩十九首》、曹魏樂府歌曲中已多此種情調,太白更為詩酒浪漫,他這些詩最通俗,可比波斯詩人奧馬爾·海亞姆(Omar Khayyam)。張若虛《春江花月夜》,聯結月與春、江花、閨怨,李白聯結月與酒,個人享樂,求超脫,擺脫世俗的憂慮。 《把酒問月》開始有屈原《天問》意,並不求答,答案是造化自然是永恆的,人生是飄忽的。「月行卻與人相隨」,自然接近人,人因陷於世俗功名利祿之念不肯親近自然耳。李白別有《日出入行》「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歷天又復入西海,六龍所舍安在哉?」有對宇宙的求知精神。《把酒問月》後面說月的永恆,再後說人生無常。他不消極,從接近自然里得到永恆,與《日出入行》「吾將囊括大塊,浩然與溟涬同科」同樣意思,人與自然融為一體。此詩表現他的宇宙觀和人生觀。 2.任俠 范傳正《李白新墓碑》:「少以俠自任。」《與韓荊州書》:「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與裴長史書》述及少年任俠事。魏顥《李翰林集序》雲,「少任俠,手刃數人。與友自荊徂揚,路亡。權窆回棹,方暑,亡友糜潰,白收其骨,江路而舟」云云。揮金如土,縱酒好遊覽,濟朋友。《行路難》:「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台?行路難,歸去來!」自比郭隗、樂毅之流。又有《俠客行》:「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英雄主義。又有《猛虎行》(天寶亂後至宣城作):「有策不敢犯龍鱗,竄身南國避胡塵。寶書玉劍掛高閣,金鞍駿馬散故人。」其云:「賢哲棲棲古如此,今時亦棄青雲士。」自比張良、韓信。《古風》其十,推重魯仲連,雲「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古風》其十五,推重「燕昭延郭隗,遂築黃金台」,乃雲「奈何青雲士,棄我如塵埃」。由此可見,彼亦有用世心,近於縱橫家,又似藺相如、司馬相如之人物。與王維好靜,尊心禪佛之藝術修養,杜甫自比揚雄之作賦,志於匡君遺失之大臣,氣度不同。李白是悲歌慷慨,自負才氣的人物。《新唐書》評之曰:「喜縱橫術擊劍,為任俠,輕財重施。」 總而言之,是英雄浪漫主義。 3.好道求仙 前述,他的宇宙觀「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歷天又復入西海,六龍所舍安在哉?其始與終古不息(一作「其行終古不休息」),人非元氣,安得與之久徘徊?」(《日出入行》)知人生是短忽,宇宙之終古不息,因之好道求仙。《古風》其四:「桃李何處開,此花非我春。惟應清都境,長於韓眾親。」其五:「仰望不可及,蒼然五情熱。吾將營丹砂,永與世人別。」其二八:「君子變猿鶴,小人為沙蟲。不及廣成子,乘雲駕輕鴻。」又如《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遙見仙人彩雲里,手把芙蓉朝玉京。」他既與道士吳筠為友,又同至長安。當時人以為謫仙,又與賀知章等被稱為飲中八仙,朝列為之賦謫仙之歌。 李陽冰云:「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賜金歸之。……請北海高天師,授道籙於齊州紫極宮,將東歸蓬萊,仍羽人駕丹丘耳。」是確曾受道籙者。《將進酒》雲「岑夫子,丹丘生」,丹丘生當為道友也。又有《夢遊天姥吟留別》,詩亦多神仙家言。 4.政治上無所作為 李陽冰云:「(玄宗)降輦步迎,如見綺皓。」蓋以隱逸之士待之。他在政治上無所作為。李陽冰云:「出入翰林中,問以國政,潛草詔誥,人無知者。丑正同列,害能成謗,格言不入,帝用疏之。」樂史則謂為高力士、楊貴妃所阻(新舊《唐書》略同)。魏顥云:「吾觀白之文義,有濟代命。」劉全白《李君碣記》:「玄宗辟翰林待詔。因為和蕃書,並上《宣唐鴻猷》一篇。上重之。欲以綸誥之任委之,同列者所謗,詔令歸山,遂浪跡天下。」不幸祿山之亂,玄宗西巡,永王璘闢為僚佐,以此獲罪。《舊唐書》曰:「永王璘為江淮兵馬都督揚州節度大使,白在宣州謁見,遂辟從事。」不知白去謁,抑為永王璘所徵聘。白有《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一首長詩,為自敘之作,甚詳。首云:原為謫仙,誤逐世間,「學劍翻自哂,為文竟何成?劍非萬人敵,文竊四海聲」。到過幽州,「君王棄北海」,到長安,辭官,祖餞。安賊之亂,「兩京遂丘墟」。永王璘「帝子許專征,秉旄控強楚。……仆臥香爐頂,餐霞漱瑤泉。門開九江轉,枕下五湖連。半夜水軍來,尋陽滿旌旃[54]。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徒賜五百金,棄之若浮煙。辭官不受賞,翻謫夜郎天」云云,則知其非自去謁王,乃王所徵辟耳。此詩末之「君登鳳池去,忽棄賈生才」,有托韋太守援引意,亦可憐也。 李白思想的主要矛盾是自然與人生的矛盾。自然永恆,人生短暫。「人非元氣,安能與之久徘徊。」「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今人古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從自然中得到永恆,從詩歌中得到永恆,把酒來消遣人生。追求神仙、學道,以求永恆。 第二個矛盾是清高與名位思想的矛盾。李白有用世心,而放浪不羈,不稱意則思隱居。「人生在世不得意[55],明朝散發弄扁舟。」「張良未逐赤松去,橋邊黃石知我心。」表其心思耳。 二、李白的詩 南北朝實施門閥制度,貴族政治。隋唐進士制度,吸收高級知識分子到統治集團,做壓迫人民的幫凶和幫閒。這些知識分子出身於封建地主或官僚家庭,從下面爬上來,迎合國君權相、公卿貴人,或者不得意而反抗,或者有清高思想,借作品發牢騷,常處在熱衷世事與清高為人的矛盾之中。 李白並非進士,做翰林供奉。不次的恩遇,非正途出身。他詩才傑出,不受羈勒,如應進士科倒未必得意。他絕少宮艷體詩,他的詩從建安文學出來,以建安為風範,與謝朓、鮑照近。 他的詩有熱烈的感情,他是一位天才詩人。 李白繼陳子昂為復古派中人物。其《古風》五十九首第一首云: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 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 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 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 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 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 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 聖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 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 文質相炳煥,眾星羅秋旻。 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千春。 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 這首詩寫得很嚴正,他對於詩推崇《詩經》正聲,又說志在刪述,自比孔子。與「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似乎矛盾,此兩重人格也。實則他對於詩的理論,屬於正統派,他自己的個性,則是浪漫的,仙俠一路。他還推崇建安以前的詩,看不起南朝的綺麗文學。其《古風》同阮籍《詠懷》、陳子昂《感遇》的篇章。他的詩的工力可以比上阮嗣宗。 雖然他推崇《詩經》,可是他沒有作四言詩,所作的以五古、七古為最多,可見古之難復了。其論詩又云:「梁陳以來,艷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又言:「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使束於聲調俳優哉。」他不贊成沈休文一派之聲律對偶,宮體靡弱之詩,所以他也絕不提到初唐四傑,不像杜甫那樣虛心,詩備眾體。李白很少作律詩。 李白詩,擅長古風,多數是樂府古題,古樂府之新做法。從漢魏以迄於南北朝樂府詩題,他幾乎都有寫作,如《天馬歌》《公無渡河》《日出入行》《戰城南》《白頭吟》《相逢行》《有所思》《短歌行》《長歌行》《採蓮曲》《烏夜啼》《烏棲曲》《子夜歌》《襄陽歌》《白紵辭》《將進酒》《行路難》等擬古樂府,而自出心裁。有些樂府詩,雖然不見前人之作,但也非李白創調。在那些樂府古題內,李白詩情奔放,超過古人原作,皆出於古人之上。他的樂府多用雜言及長短句,才氣縱橫,非格律所能束縛。如《將進酒》《蜀道難》。六朝樂府他亦學,如《白紵辭》《子夜四時歌》《長干行》《烏棲曲》,都很清麗。他是結束漢魏六朝的詩歌,集漢魏六朝詩體大成。他的樂府如天馬行空,不受羈縻。 他並不像杜甫那樣自己立樂府題目,寫當時時事。李白的只是抒情詩,並不記事,是超時代的作家。 略有與時事有關的如《怨歌行》,題下注云:「長安見內人出嫁,友人令余代為之。」與《邯鄲才人嫁為廝養卒婦》同意,又如《東海有勇婦》,注云:代《關中有賢女》。代即擬的意思,《關中有賢女》原乃漢鼙舞歌,此雖是擬古樂府,所詠為時事,詩中雲「北海李使君,飛章奏天庭」。指李北海邕。又如《鳳笙篇》,王琦謂送一道流應詔入京之作。《遠別離》,蕭士贇以為刺國家授柄於李林甫。《蜀道難》一詩,范攄《雲溪友議》、洪駒父《詩話》、《新唐書·嚴武傳》謂嚴武欲殺房琯、杜甫,李白為房、杜危而作此詩,唯孟棨《本事詩》《唐摭言》《唐書·李白傳》[56]謂白見賀知章,以《蜀道難》示之,則為天寶初時作,而嚴武鎮蜀在至德後,不相及也。沈存中《筆談》謂古本李集《蜀道難》下有注云:「諷章仇兼瓊也。」蕭士贇注李集謂見玄宗幸蜀時作,在天寶末,故言劍閣之難行,又曰「問君西遊何時還」,君指明皇也。胡震亨謂但是擬古樂府,白,蜀人,自為蜀詠耳。此說如允,余皆好事者穿鑿。 李白《猛虎行》雖亦是樂府詩,但詠時事,「秦人半作燕地囚,胡馬翻銜洛陽草」。言祿山之叛,天寶十四載十二月東京之破,封常清戰敗,高仙芝引兵退守潼關,賊掠子女玉帛悉送范陽也。李白「竄身南國避胡塵」,客於宣城,與張旭會於溧陽酒樓,作此詩,以張良、韓信比己及旭,慨嘆不遇。「一輸一失關下兵」,一輸指高仙芝退兵,一失指明皇斬仙芝、常清。 白才氣縱橫,樂府詩中常用雜言、長短句,近漢樂府,亦近鮑照,是以杜甫稱其「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與庾信實不近,其一身低首者為謝宣城。《宣城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云:「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在《金陵城西樓月下吟》詩中又云:「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是其晚年愛宣城之風景,故爾特提謝朓。以彼才力,小謝非其匹也。 總之,唐人作樂府,並非完全擬古,兼存《詩經》諷刺時事之義。此則李白較少,而杜甫、白居易則最為注重此義焉。 白五七絕句亦佳,唯不善五七律。 前引杜甫《飲中八仙歌》云:「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賀知章曾許李白為謫仙人,又杜甫《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云:「坐中薛華善醉歌,歌辭自作風格老。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亦稱李白善為醉歌也。杜甫自己也有《醉時歌》《醉歌行》等題,詩中並不單說喝酒,乃是酬贈、送別之作。如李白《將進酒》《前有樽酒行》《把酒問月》等篇,皆所謂醉歌也。醉歌者,即席作詩,以助酒興。如曹操《短歌行》「對酒當歌」之意。李白一生詩酒風流,頗似阮籍,其信仰道家神仙亦然。豪放奔逸,與淵明之潔身自好、躬耕貧苦者又不同。李白有仙俠氣,淵明調融儒道,溫然純粹。淵明願隱,李白願用世而不得意。雖隨吳筠得玄宗知遇為翰林供奉,迄未得官。及天寶亂後,為永王璘闢為僚佐,璘謀亂兵敗,白坐流夜郎,赦還,客死當塗。 《將進酒》是彰顯李白詩酒風流的代表作,極富思想與個性。詩中岑夫子或謂岑參,丹丘生或謂元丹丘。「黃河之水」句,興也,「不復回」,興人生年華一去不復返。以「逝水流年」起,下言飲酒盡歡為樂。陳王,陳思王曹植,他的《名都篇》有「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句。「鐘鼓饌玉」言富貴。 《前有樽酒行》,此詩比《將進酒》更為蘊藉。 《日出入行》用漢樂府舊題,翻新,長短句古奧,然畢竟是唐人。全詩充分表現詩人對宇宙和人生的探求精神。 《月下獨酌》和《把酒問月》都寫詩與月與酒的融合。《把酒問月》比《月下獨酌》來得好,《月下獨酌》說理多,情感少。此詩說理更深且廣。寫月即自然是永恆的,人生是飄忽的。詩歌自然,酒遣人生。東坡《水調歌頭》自此出。李白《把酒問月》詩分四疊,換韻,歌曲體,酒與月的交融,時與空的交錯,淋漓盡致。東坡《水調歌頭》開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顯然從李白《把酒問月》「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來。同樣是把酒問月,與李白問宇宙、說人生不同,蘇東坡後半闋歸結到講別離。 《宣城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詩發端憶念過去,煩憂現在,不從私交說,就人生感慨說,得其大。送秋雁,象徵送客遠遊。其次,說到謝朓樓。「抽刀斷水」,賓,比喻;「舉杯消愁」,主。以流水喻思念、喻憂愁,可以與建安詩人徐幹的《室思》「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的詩句做一比較,亦可以李後主《虞美人》詞「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詩句中加以印證。 《扶風豪士歌》見其豪爽。亂時有用世意,以後入永王璘幕府,見其有意用世。此詩顯示清高思想與名位思想的矛盾。末兩句「張良未遂赤松去,橋邊黃石知我心」點出。 白於天寶之亂,少有描述,其《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有雲「九天開出一成都,萬戶千門入畫圖。草樹雲山如錦繡,秦川得及此間無」。又雲「誰道君王行路難,六龍西幸萬人歡。地轉錦江成渭水,天回玉壘作長安」。又雲「少帝長安開紫極,雙懸日月照乾坤」。白,蜀人,且他自己在南方,作此等歌頌語,與杜甫之在長安,作《哀江頭》之痛哭流涕,感慨絕不相同。杜甫關懷時局,憂念蒸黎,李白不很關心。又如《永王東巡歌》十一首,說到「龍蟠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訪古丘」,又雲「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據其後來自己坦白是當時「迫脅上樓船」的,但在此歌中所說,確是贊助王子立功之意,未始不肯為永王用也。文人轉側,難於主張。 白之絕句:《蘇台覽古》:「舊苑荒台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以上四首,皆見其風韻。 相傳《菩薩蠻》《憶秦娥》等小詞,皆託名李白,宋人混入白集者,即《清平調》三章,樂史所艷稱者,亦惡俗不類,品格低下。樂史,北宋人,新得此三首詩,並有明皇貴妃賞芍藥故事(見樂史《李翰林別集序》),實為可疑,非史實。白集另有《宮中行樂詞》八首,注云奉召作。亦真偽不辨。比較觀之,尚較《清平調》三章為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