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日記 · 一九三八年
年四十歲。任國立長沙臨時大學教授,授隋唐五代史;本職國立北京大學教授兼秘書長。寓長沙小吳門外韭菜園一號,湖南聖經學院第三宿舍第八號房;家人居北平西城小醬坊胡同二十三號前院[1]。
日記中輟又一年有半。此一年半中可記者:一曰去年二月十七日陰曆丁丑年正月初七日下午四時二十分鐘,吾妻周稚眉夫人逝世;一曰去年七月變作,吾與學校同人困守四閱月,始於十一月十七日離北平,經天津,至香港,入梧州,取道貴縣、柳州、桂林、衡陽而達長沙。[2]
一月
一日 陰曆丁丑年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六 晴 晨霧 晚微雲
晨晴,有霧。黃昏微雲。吾以十二月十四日抵長沙,晴暄和暖,不似嚴冬,越三日而陰雲綿延十餘日,迄昨日始放晴。大抵長沙天氣,晴則暖,雨則寒,其間相差若一月,然寒時雖凜冽,不似北方之勁風刺骨也。
上午黃孝岐來函。羅膺中庸來。馬巽伯巽來。偕馬巽伯、章矛塵廷謙至蔣孟鄰師家。午偕蔣孟鄰師夫婦、章矛塵、王文伯徵至挹爽樓午飯。下午偕矛塵、文伯,度江游嶽麓山。乘肩輿,登山崖,徑幽曲,林木叢翳。經愛晚亭、麓山寺、張墓、古佛崖,至白鶴泉小憩,飲泉水。更登雲麓宮,道經印心石屋,僅一楹門,扃不得入,不知即陶文毅讀書處否。雲麓宮為羽流所居,伺應均道者。有望湘亭,為南峰最高處,眺望久之。又有五嶽宮,祀五嶽,塑像均以木障之,豈道家規矩歟?時天色已晏,乃下山,乘肩輿至湖南大學門首,步行至渡口,歸校已六時矣。歸校,知三弟自湘潭來,飯後往旅館視之。三弟亂後自南京避居蕪湖,又自蕪湖避居湘潭,已三月矣。前聞余來,乃就商行止,勸其先歸家小住,今日偕海平六哥及六哥如夫人、二小兒來長沙,擬明日同歸也。談至夜十時,歸校。
二日 陰曆十二月初一日 陰 夜雨
上午包尹輔、乾元父子來。沈肅文來。肅文月前喪偶,今日以挽內聯相示,並詢傷慟何時始可稍殺,告以應善自排解,少思,求若傷慟,固無時可殺也,言竟不禁泫然。十一時往視三弟、六哥,同出午飯。飯後同三弟來校,晤矛塵、膺中、肅文,談至六時。三弟與矛塵同往晚飯,余應王文伯挹爽樓飲饌之召。晚飯後再至梅村旅社,視三弟、六哥,決以明晨六時乘粵漢車至廣州。十一時歸。
三日 星期一 陰 雨
上午讀《隋書》《唐書》《通鑑紀事本末》諸書,備授課之需。午巽伯來,同出食麵。下午二時半至三時半授課,講述隋唐五代史參考書。下午仍讀《隋書》。
四日 陰
上午讀《隋書》《唐書》。下午一時半,聞飛機來襲警報,入地下室暫避。此為余來長沙後第三次警報。下午二時半解除,未見機至。晚詣樊逵羽際昌同飯,夜聞今日飛機在武漢投彈。
五日 陰
晨晤朱騮先家驊、羅志希家倫。上午讀隋唐史書。下午二時半至三時半授課楊隋世系及姓氏,《隋書·高祖紀》謂漢太尉震八代孫鉉仕燕,為北平太守,而《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謂震五子,牧、里、秉、讓、奉。牧二子,統、馥,十世孫孕,孕六世孫渠,渠生鉉,是震至鉉,凡二十世也。兩書相差十二世,此一事也。近人王嶧山桐齡謂史稱楊氏之先,家於武川,以宇文泰、賀拔勝、獨孤信諸人之舊為鮮卑大人而家於武川例之,楊氏或亦鮮卑之後也。又楊氏嘗賜姓普六茹,其來必有所本,似即複姓非賜姓也。〔陳寅恪曰:「或疑所謂賜姓者,實即複姓之意。寅恪請舉一事以明其不然。《隋書》卷五十五《周搖傳》云:『其先與魏同源[3],初為普乃氏,及居洛陽,改為周氏……周閔帝受禪,賜姓車非氏。』據此,若賜姓果即複姓,則周搖應賜姓普乃氏,而非車非氏矣。」見《李唐氏族之推測》。〕柯燕舲昌泗駁之,以為漢人徙居塞上,《魏書·世祖紀》《高允傳》皆有明文,武川所居不必盡為鮮卑,《唐書·宰相世系表》載楊鉉之父名渠,又觀王房楊氏本出渠孫,與後周時嘗賜姓屋呂引氏同出一支,而賜姓不同,其非複姓可知,此又一事也。兩者皆待詳考。下課後詣膺中,遇伍叔儻倜,談至六時歸。
六日 陰曆十二月初五日 陰 寒
今日小寒節。讀《唐書》及陳寅恪考訂唐室姓氏種族譜文。下午偕趙廉澄廼摶、周濯生作仁同出散步,過柳德興,食湯糰,長沙第一家也。
七日 星期五 晴
晨七時,余尚未起床,聞叩門聲。起視,知為羅莘田常培、魏建功、陳雪屏鎛,不禁狂喜。三君與余,同自北平南來,以授課留南嶽分校,今日來長沙小住。下午二時半至三時授課,講述楊氏代周。五時半偕莘田、建功、雪屏詣逵羽,小坐,同至挹爽樓便飯。飯後歸校。
八日 陰 風
晨四時餘,為彈藥聲驚覺,連續不絕若機關槍,又若爆竹。以為生變,急披衣起,見東南向火光燭天,爆聲維巨而疏緩,不類有子彈飛掠,時同住泰半起視,均莫詳其故。或以為彈藥庫失慎,或以為商店失慎,延至五時餘始熄,乃與矛塵、莘田、雪屏起以待旦。八時半偕矛塵至靈官渡,送巽伯乘水上飛機赴漢。觀飛機自湘江疾駛,凌空而起,厥狀絕佳。十時歸校。下午二時偕建功至車站取行囊。三時半至健身浴室洗澡。先後來者有孫伏園、趙水澄及建功、莘田、雪屏、矛塵諸人,浴後偕莘田至書肆,見石印書數種,論價均不合。晚蔣夫人召在家飲饌,孟鄰師以昨晨往漢口,今日由夫人設饌,為莘田、雪屏、建功諸人洗塵。座中有楊今甫振聲、秦縝略瓚、王霖之烈及矛塵、濯生、廉澄。九時與霖之步行歸校。姚從吾士鰲、建功、雪屏、矛塵來談,夜一時,始各散去。
九日 陰曆十二月初八日 晴
上午莘田、雪屏、建功來談,同詣膺中,小坐,歸。作書告諸兒。作書致黃書勛,為家中匯款事。作書致徐軾游誦明,為匯還北平大學借款事。十二時至蔣家便飯,飯後歸校。三時邱大年椿自南嶽來,亦自平同出者。七時送蔣慰堂復璁[4]、陳雪屏乘火車至漢口,未及候車開,歸校。
十日 星期一 陰
上午讀隋唐史參考書,午顧一樵毓琇來。一樵新內室為教育次長,今晨方自漢飛歸,據云臨時大學決遷昆明,請孟鄰師先往籌備。此孟鄰師昨日下午謁奉化所決定也。午飯後張怡蓀煦來,新自香港到長沙。二時半授課一小時,講述隋平江南。下課後偕建功、莘田、怡蓀、膺中小談,同出購物。晚今甫約便飯。
十一日 陰曆十二月初十日 陰 寒
上午讀陳寅恪考證李唐氏族諸文。十一時十五分聞警報,入地下室暫避。下午仍讀陳文。晚飯後偕子水同出購物,知上午警報系飛機在武漢投彈。作書告諸兒。傳孟真斯年來談臨時大學遷昆明後,將請孟鄰師為校長,此事孟真聞之陳之邁,之邁聞之顧一樵。孟真意,事果實現,可請周枚蓀炳琳回校,以調停於清華、南開、北大三校之間,余甚然之。
讀熊子真先生十力致湯錫予用彤、羅膺中書,有「毅生、莘田在北平持守得力,天稟實好,亦吾所念」之語,為之感奮。
十二日 星期三 陰 風
上午準備教材。下午授課一小時,續述隋平江南。課畢,詣膺中,遇叔儻,談甚久,同出食牛肉,莘田、建功、矛塵偕行。飯後步行,歸道經劉松柏筆莊,看舊墨。購天府元香一笏,高永有監製,背鐫雙龍紋,其間有字,頂有「慎餘堂」三字,側有「杜文元鑑定」五字,不詳其年代,色殊舊,歸試之,似松煙也。
十三日 陰曆十二月十二日 陰
上下午均讀陳寅恪考訂李唐氏族文。陳氏以為,李唐先世本為漢族,或為趙郡李氏徙居柏仁者,以非華盛宗門,漸染胡俗,故有李初古拔之命名,召無移鎮及家於武川之事,其後始改趙郡之姓望而為隴西。因李抗父子事跡與其先世相似,遂進而偽稱西涼嫡裔,其說甚辯。晚飯後至縵雲室購紙,詹彥文購墨,得學古齋墨五笏,滴露含珠五笏,價二圓,殊廉。今日日記所用是也。購物後步行歸校,道經瀏正街,有麵食店方作法事,鐃鈸雜作,一人時裝,載步載誦,手烏紙扇,翻舞以佐節奏。詢之路人,稱曰「沖鑼」,巫覡之遺也。古稱楚人好鬼,信然。〔勞幹雲,沖鑼有一調為以《楚辭·大招》譜之,字字相合。勞君,湘人,現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十四日 陰曆十二月十三日 微晴
上午孟鄰師自漢口歸,臨時大學決遷昆明。下午授課一小時。晚飯後偕莘田、建功、矛塵、廉澄、縝略往觀湘劇,腔調有若高腔,句末有含聲幫腔,歌時無絲弦佐奏。九時步行歸。
十五日 星期六 微陰
晨八時未盥漱,聞警報,避入地下室。迄九時,仍無來襲信息,乃出而盥漱,並早餐。九時五十分解除,十一時五分再傳警報,十一時半解除。上午入地下室兩次,以故一書未讀。下午讀《唐書》。聞孟鄰師染疴,往省視。往三合酒家賀陳之邁結婚。晚飯後洗澡。
十六日 陰曆十二月十五日 陰 雨 寒
上午作書告諸兒。作書致王勁聞表姐夫。作書致張鎔西表兄。作書致三弟。下午三時偕大年訪陳勛仲復光,暢談至五時,同登天心閣,故城樓也,今為公園。六時李麋壽祖蔭約在家食祁陽饌。九時歸校。
十七日 星期一 陰 微雨
上午讀隋唐史書。下午授課一小時,述隋末群盜之起,大體據《隋書·食貨志序》以立論。晚與矛塵約逵羽往奇珍閣食麵。明日為逵羽四十生日,逵羽自北歸,頗不利於眾口,聚宴鮮在座,吾儕深同情之。今日逵羽飲大醉,余送之歸寢,嘔吐狼藉。
十八日 陰曆十二月十七日 陰 雨
上午偕莘田詣怡蓀,方躬繕藏文對語書。怡蓀近年專心蒙藏語文,造詣甚深。今在患難中猶孜孜不已,可佩也。自怡蓀處出,謁蔣孟鄰師及孫伏園、趙水澄,均不值。午莘田、雪屏約逵羽在長沙酒家飲饌,余及矛塵、廉澄、建功陪坐。壁間懸有李梅盦瑞清聯、陳散原三立詩扇。李聯書於宣統元年,嚴整有逸趣,與晚年所作若丘引狀者迥殊。陳扇作於光緒七年,其少年作也,極佳。散原老人於今秋(以陽曆記則在二十六年)憂國絕食,以致不起,對之肅然。飯後偕雪屏、建功、莘田游玉泉街書肆,余得聚珍巾箱本《水經注》一部,價一圓二角;建功得《海陵文鈔》一部,價三圓三角;莘田得曾文正六尺聯一,描金紅蠟箋行書,文曰:「世事多從忙裡錯,好人半是苦中來。」上款為「雲仙仁弟親家性近急遽,纂聯奉贈」,下題「同治元年八月」,蓋書貽郭雲仙嵩燾者也。眾皆定為真跡,而價僅三圓餘,尤廉。四時歸校。讀《隋書·煬帝紀》,摘煬帝游幸征狩所至及群盜姓名寇掠之數,成《煬帝游幸表》,《隋末群雄表》未竟。晚飯後子水來談,因及莘田所得曾聯,子水雲其語蓋出於陸桴亭「天下事何嘗不是忙裡錯了」,又雲曾文正尚有「天下無難事,天下無易事;終身有樂處,終身有憂處」一聯,尤為名言。子水嘗自號「詩禮堂」,並撰聯曰:「利民人序後嗣,哀窈窕思賢才」,又嘗集《文選》「飄颻放心意,窈窕究天人」,韓文公句「陋室有文史,冥觀洞古今」為聯,亦是以見其胸臆也。子水肄業北京大學,專攻算學,遊學德國則究地理。然其國學根柢之深,讀書之多,非吾所及之。晚翻閱八賢手札,胡文忠稱左文襄為老亮、郭意誠為新亮、郭雲仙為南嶽長老。吾自少心儀諸葛公,儕輩嘗以丞相相戲。夏間留平守校,膺中、莘田、雪屏又戲呼為文毅。及決意南來,欲留衡山講述,遂自號南嶽僧。偶讀諸札,不禁啞然。然諸賢宏濟之略,又豈小子之所及哉!勉之!勉之!
十九日 星期三 雨
上午讀錄《隋煬帝游幸》及《隋末群雄表》。《煬帝紀》所述已竟,尚須從《唐書》及《通鑑》補之。下午授課一小時,講述李唐姓氏問題。四時偕矛塵照像,備領經安南入滇護照之用。五時謁孟鄰師,談臨時大學遷昆明後,將以周梅蓀為總務長、潘光旦為教務長、黃子堅為建設長、胡適之師為文學院長、吳正之為理學院長、方顯庭為法商學院長、施嘉煬為工學院長,談至九時歸校。
二十日 陰曆十二月十九日 雨 寒
九時往謁孟鄰師,十時歸校。晚沈肅文約在長沙酒家便飯,九時歸校。下午周梅蓀來,談甚久。
二十一日 星期五 雪 寒 大寒節
上午讀《舊唐書》高祖、太宗本紀,錄《隋末群雄》竟。下午授課一小時,講述李唐氏族竟。四時偕雪屏、濯生、廉澄出街購物。六時張怡蓀約在民眾菜館便飯。座凡莘田、建功、矛塵、膺中賓主六人,以吾儕將往昆明,勸餘留意南詔史料,余方治隋唐史,聞之欣然。座中默擬一目,世系第一,疆域第二,禮俗第三,語文第四,典制第五,傳記第六,名曰「南詔書」,更定後再與怡蓀諸人商之。九時歸校。
二十二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一日 陰 夜有星
上午讀《新唐書·南蠻傳》。詣膺中,小談。下午一時半詣勛仲,小談,歸。四時偕雪屏游犁頭街、玉泉街諸古玩肆及書肆,見方以魯墨二丸,的系明代物,惟皮澤較差,索值七十元。又見《新舊唐書合鈔》一部,索值三十元,均議價未洽。晚飯後往健身浴室澡身,遇王陸一。
二十三日 星期日 晴
竟日未出門,亦未讀書。得晏女十二月十七日書,知家中安好。作書告諸兒。得楊壯飛重慶家書,復之告以將入滇。作書致周伯翔一鶴,告以二月初入滇。作書致李曉宇續祖、俞益之崇智,告以學校遷滇。作書致張三表姐,詢問三弟行蹤。下午四時開全體教職員茶話會,由梅月涵貽琦報告遷滇辦法。晚孟鄰師來談,囑早入滇。九時許與矛塵、建功、雪屏至飶香居食餛飩,長沙最負盛譽者也。
二十四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三日 陰
上午往東車站接洽車輛。訪周萸生復、伍叔儻俶,同往健樂園午飯,亦為接洽車輛事。萸生為紹介李永芳段長。健樂園為長沙名酒家,以譚組庵延闓庖廚相號召,所制名餚皆以畏公為名,如畏公魚翅、畏公豆腐之類。組老遜清以會元入詞林,才名藉甚。入民國後總師干主中樞,厥功尤偉。今獨以飲饌傳,非所以敬元老也,心實傷之。組公自號無畏,而世人稱之曰畏公,亦趣。下午往北車站晤李永芳段長,請其代定二十六日車票六張,並為同仁定包車一輛。余原定二月三四日偕同仁同行,昨承孟鄰師囑,乃改定二十六日與矛塵、建功、莘田、雪屏諸人先行。以同仁曾以接洽車輛事相委,遂將探詢所得詳為開列,凡十六則。自湘入滇,各路路程票價、鈔券、護照諸事,均備焉。或可以贖吾先行之愆乎?六時陳克生瑾昆約飲曲園。八時北大開臨時校務會議報告遷滇並設駐滇辦事處,以余司總務。此次南來,決意讀書,以事務相強,殊非所望。今晨九時得飛機警報,避入地下室,半小時解除。晚聞系在宜昌投彈。
二十五日 星期二 陰
上午作函致龔仲鈞自知,告以日內隨孟鄰師入滇。作函致趙建卿,請其在昆明代覓房舍。作函致沈仲章,告以日內到滇。下午檢行裝。四時聞校中得漢口來函,教育部當局於遷滇一事尚有異議,孟鄰師決緩行,吾輩行期亦改。四時半偕莘田、建功、雪屏登天心閣。六時歸校。
二十六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五日 陰
上午檢《通鑑》。下午偕雪屏同出洗澡,往玉泉街看舊書,無所獲。遠東加非館食點心。晚在清溪閣食麵。歸校。與矛塵、莘田商訂文稿至夜深。
二十七日 星期四 陰 雨
上午讀《通鑑》。孟真聞余將購《新舊唐書合鈔》,舉其所藏初印本以贈。下午偕膺中、雪屏至玉泉街、犁頭街各古玩舊書店巡視。余得舊印一方,似青田石,朱文「定有知音」四字,邊款曰「嘉慶壬申十月雪中小池為鶴丹先生作時年七十三」。雪屏甚喜之,即以為贈。又得藏修書屋刊《述古叢鈔三集》本《南唐書合刻》一種,知不足齋本《默記》一種,有校語。據編末所記,蓋葉郋園德輝之侄某所過錄者也。其記曰「頃從伯父郋園先生處假得舊抄本,上有硃綠紫黃四色筆評校簡端,『默記』下標例云:朱、鮑校具用硃筆,兔床校先用紫筆繼用綠筆,唯黃色筆校則未標何人。據後陳仲魚跋更有一二改正處,則用黃筆。然則黃筆當出陳校矣。戊午歲偶於書肆又得彭芸楣校抄本,其中改正之處多有駕乎吳本之上者。家居多暇,因取此本為主而以家藏二抄本校改於上方」云云。下題「己未孟夏葉□□記於拾經廔」,「葉」下二字闕,蓋書賈所挖。吾聞郋園有侄名啟勛,頗好書,郋園所藏北宋小字本《說文》即在其家。豈其人乎?己未為民國八年。六時往坡子街購墨。六時半歸校。
今日偶思及規劃籌謀,不患不精明而患不周密,不難於忠盡而難於無私。凡事不可有我,而不可無人。
二十八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七日 雨
昨日由莘田處假得《積古齋鐘鼎款識》稿本一部。今日披讀一遍,凡四卷,附錄一卷朱為弼手稿,〔卷二多阮氏手跡。〕其子善旂裝褾,從孫之榛編次,前有善旂題記,末有之榛題記,附錄葉志銑道光丙午、張廷濟道光二十七年、徐同柏道光二十七年、路慎莊道光二十八年、湯金釗咸豐癸丑、陳慶鏞咸豐三年、莫友芝無年月、俞樾光緒七年、吳雲光緒壬午、黃彭年光緒十六年十家跋尾,蓋平湖朱氏新安先澤第十、十一、十二、十三各冊分出單行者也。卷一二原題「鉏經堂金石跋上下卷」,三四原題「伯右甫吉金古文釋上下」,今改題「積古齋鐘鼎款識稿本」者,明此書為阮氏《鐘鼎款識》所從出也。世亦以此為文達盛德之累,然兩書實互有異同。俞曲園、黃陶樓兩跋條舉綦多,而黃氏括為十五例,尤稱詳盡。有先生摹器可補阮者,有器形雖佚款字可補阮者,有阮稿可補今刻器者,有先生說可補今闕者,有今刻不別白可證阮所本者,有此釋文視阮為詳者,有釋文視阮為略者,有摹文視阮為略者,有與阮刻異而是者,有與阮刻異而非者,有與阮刻異而可並存者,有經阮筆改而與今本同者,有經阮筆改而與今本異者,有阮稿按語可補今遺者,有阮稿與今本不同者。文達萃十二家吉金拓本以續薛尚功之書,於吳侃叔東發、錢獻之坫、莊述祖□□[5]、程瑤田易疇諸家說皆明標姓字,朱氏為十二家之一,何必強據其書?反覆讀之,始知其不然。卷一朱善旂題記曰:「侍郎公鉏經堂金石跋上冊二十九頁,此即《積古齋鐘鼎款識》藁本也。觀此標目題識及冊內,先嚴諱有改作,阮太傅名處亦有署名處空出而太夫子自填者,則此書先成而積古齋之名轉為後起矣。」案此冊冊面題「鉏經堂金石跋」,而冊內首頁第一行仍題「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卷一「揚州阮氏編錄」均為朱氏手跡,而表里不一,明系權用已題簽之空冊鈔錄其文,故阮氏於冊面別書「積古齋續鐘鼎款識」八字,所以便檢尋,非改書名也。此一事也。善旂題記又曰「周師旦鼎釋文後,太傅加注數十字於上方,內有及觀此冊」云云,益見是書本非為積古齋刻款識而始著,太傅特更名而借用耳。案周師旦鼎見卷四《伯右甫吉金古文釋》下冊,阮氏題曰:「元購得秦檜家廟銅豆一器,其銘詞自稱師臣檜。奸妄不臣,即此可見。及觀此冊,知所本在此,正如魏晉上擬禪受耳。」阮氏之意,蓋謂秦檜妄效周公師旦之稱,自號師臣也。朱氏釋文於周公立文王廟考證較詳,於師旦無他證。且師臣所本,僅在師旦鼎,何與此全冊?可知阮氏題識,蓋誤鼎字為冊字耳。此二事也。卷三《伯右甫吉金古文釋》前有朱氏題記四十六字,卷中每條下均有「弼曰」云云。此朱氏所自著,無疑其中經阮氏潤飾刪訂者八條,八條之中改「弼曰」為「案」者二條,仍存「弼曰」者二條,去「弼曰」者四條。從無改「弼曰」為阮氏之名者。且阮氏改定處均較原作為長,可知善旂所謂太傅特更名借用之說,實無稽也。此三事也。卷四善旂為《伯右甫吉金古文釋》下冊,凡二十葉,皆不稱「弼曰」,與上冊體例迥殊,疑非一書,且朱氏自記明曰「吉金文卅六種,揚州江秋史侍御德量摹本,積古齋藏之。弼假得手摹成冊,略附詮釋。時嘉慶癸亥仲秋十八日」云云,上冊所收已足三十六種,必不能更有下冊,此善旂之誤也。此四事也。卷四商舉己卣二原稿作「□謂舉飲酒也」云云,阮氏抹去「□謂」,改為「平湖朱右甫為弼」云云,雲此可證阮氏不惟無攘善之心,且有歸善之美。此五事也。卷四「周季鼎」原稿有「□謂周王無徙居楚麓事,朱右甫雲王疑是王子朝」云云,「周弡仲簠」原稿有「□謂歐陽氏《集古錄》雲,張仲器銘四其文皆同。而轉注偏旁左右或異,阮氏抹去轉注二字。今以薛氏摹本及此拓本校之,又互有不同。吳侃叔、朱右甫並雲弡字當釋作張」云云,可證此冊決非朱氏自著而先成者,否則何必自稱姓字耶?〔卷四「漢元嘉刀」一條,亦有朱右甫云云雲。卷四「宋平功鍾」一條,原稿亦有朱右甫云云雲。阮氏將全文均抹去。〕此六事也。卷二「商兒癸句兵」有「此器已纂入《山左金石志》,足跡形誤摹作孫字」云云,此可證書實為阮氏作也。此七事也。卷二「商亞爵」有阮氏手稿,其後又有朱氏清稿,稍加潤飾,卷四末頁有阮氏《釋商亞父丁爵》,亞字手書長稿,而卷一「商父辛鼎」朱氏稿本即襲用其說,而文字略有更易,可知世傳阮氏書全出朱手,亦不盡然也。此八事也。附錄張叔未跋文有「比戌秋南還嘉慶壬戌之秋,適相國阮夫子纂輯《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6],廷濟因盡奉篋中所有之文,並備標藏者某某,略附鄙說一二」云云,可證阮氏匯集眾說以成其書,非求之於一家也。此九事也。善旂《伯右甫吉金古文釋題記》曰:「先大夫就浙撫阮公聘,課小雲、世文常生等三人於積古齋,在嘉慶己未四年二月至五月,始至武林節署。此題癸亥八年,又在後五年已登賢之後。是年三十三歲,《積古齋款識》成於嘉慶九年甲子,此在其先一年所著」云云。案張叔未跋文,阮書壬戌七年已在纂輯,實在朱稿之前。又葉東卿志銑跋文有「茮堂老友乙丑計偕北上,持阮相國書來訂交。因時以金石文字相商榷」,乙丑為嘉慶十年,則《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7]告成後始北上也。此十事也。據此可證阮氏之書實萃諸家之說之長,非出於一人一時之手,尤非掠人之美。其纂輯之任委之朱右甫,而阮氏亦嘗自撰述其定本,更經諸家參訂,故稿本與刻本頗有異同。非全出之朱氏,尤非朱氏先有成書而阮氏借名刻之也。善旂意在顯揚其親,可謂孝思不匱,惜其未能細讀父書也。此書莘田得之於孟真,孟真題記有云:「阮公自居編錄而已,何曾攘善?」又云:「今更以此稿校阮書,增易至多。阮君猶獨標其編定審釋焉,是則阮未嘗攘朱之善,朱子乃欲攘阮之善矣。」可謂先獲我心矣。惟孟真謂「簽題鉏經堂,未必非朱君自喜其力。芸台改之,以從實也。要之,題積古齋之稿必在先,簽必在後,此無疑也」,與余見不同,日內更詳讀之。下午偕建功、莘田同往澄觀閣看古玩,莘、建各得一硯,余無所獲。六時逵羽約在曲園便飯,飯後歸校。玩物喪志,而貪嫉之念隨之。今後擬不再尋求,且不復為友好尋求矣。念之念之。
二十九日 星期六 大雨
上午讀《積古齋鐘鼎款識》稿本,並續寫昨日日記。下午至北車站接洽二月三日赴粵車輛。清華史學會開茶話會,余稍坐,出。偕孟鄰師購物。
三十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九日 陰
上午讀《積古齋鐘鼎款識》稿本,完成前日日記。午作書告諸兒,家書第十六號。下午偕矛塵、建功往健身浴室洗澡理髮。校門有售燈者,各書吉祥文字及官銜名。有小兒年七八歲,圍觀,有羨慕意。余購一軍長燈贈之,並為之祝曰「願汝長成為軍長」,小兒大樂。晚校中同仁聚餐,到二十四人,除孟鄰師夫婦、江澤涵夫婦、李麋壽外,家屬均留北平。非亂離之際,除夕不能有此盛會也。余自有生以來,未嘗在客中度歲,亦從無除夕元旦不祭祖者,思之惶憮。晚飯後膺中約往度歲,十時半歸校。余與矛塵、雪屏、莘田作西洋葉子戲,至五時始散。默祝,然後就寢。
三十一日 陰曆戊寅年正月初一日 雨
十時起。與孟鄰師、楊今甫、葉公超、張佛泉、秦縝略、樊逵羽諸人閒談。十二時念諸兒必在祭祖上供,小子千里遠客,不能禮拜,乃遙望默祝。午飯後與莘田談治史,遇商錫永承祚。四時檢閱《新舊唐書合鈔》。姚從吾來談。六時膺中約食餃子。元旦食餃子,北平舊俗也。膺中、雪屏各出詩謎互猜之,不覺至夜午,辭出,而校門已閉。不得已與莘田、雪屏、建功、逵羽、矛塵復歸膺中處,坐候天明,始歸。
從吾示以去年十一月一日至十日湖南《力報》,有《淪陷後之平津》一文。其述名校情形,有「北大之鄭某支柱艱危,為孤臣孽子,忍辱負重」云云。
二月
一日 戊寅年正月初二日 微陰
上午臥寢半日。下午周萸生復、伍叔儻俶來小談。詣膺中小座。晚公宴膺中、枚蓀、叔儻暨孟鄰師於三合酒家。十時歸。孟鄰師談及得一月十八日天津友人函,稱孟心史先生森病逝北平,不勝悼慟。去夏先生以憂國,食不甘味,日益瘦損。初請四川蕭龍友方駿診視,繼就診協和醫院。協和斷為胃癌,主割治。先生初非之,嘗以相告。余以先生春秋高,亦勸之慎重。蕭雖中醫,而主割治甚力。先生乃入協和,餘力不能阻,乃陰請於協和姜體仁、張慶松及德醫鄭何先諸大夫,能不割治則稍緩。諸大夫均以為然,而主治醫亦謂可不割。先生住院兩周,精神日健,胃納亦佳,甚喜。余離平前兩視先生於協和,先生以病榻日記相示。雖在病中,不忘吟詠,而無時不以國事為念。有祭祖詩,諷鄭蘇戡,詩極悲憤傷憫之懷。余南來,聞先生已出院,以為宿疾已療,作書以賀,久未得復。今日始知已作古人。傷哉!傷哉!先生體素強,年已七十,訪友入校均步行。夏間病初起,往協和檢查,余勸之乘車,不允,余乃送之往。步履迅健尚過余遠甚。私告諸友,謂先生必能速痊。不意余之言不驗也。先生治明清史為當代第一,所著《明元清系通紀》《清史匯編》[8],皆未觀成,尤為可惜。余不學,往日所作,頗得先生獎飾。必努力設法續其書,以報知己也。
作書致三弟,詢三弟消息。三弟九日自香港乘輪赴滬,迄今廿餘日,尚無信來。
二日 星期三 雨
上午孟鄰師乘飛機赴港,轉道入滇。學校遷滇事連日經師函電商洽,部中已完全同意。作書致李曉宇,詢孟心史先生喪葬諸事。詣周萸生,不值。得三弟自滬來書,於十四日平安到滬,往張表兄所,三月回平。作書致三弟。下午湘潭轉來養富上六哥書,封用墨欄,大驚,急啟視,果系四嬸母梁太夫人於一月六日仙逝。吾家長輩惟四嬸母最親,今後先君同胞行輩中,在吾家更無人矣。哀哉!作書告諸兒。整書箱。
三日 陰曆正月初四日 雨
上午整行裝。得孟鄰師自香港來電,赴安南須注射霍亂預防針及種豆。下午詣陳勛仲,不值。檢書籍行裝,決定今晚搭粵漢車赴廣州。九時半偕雪屏、建功、矛塵及蔣孟鄰夫人至東站,從吾往送。三次詢之售票處及站長,均雲今日無票。不得已於十一時歸。
四日 陰曆正月初五日 雨 雹 雷 立春
晨起,聞昨日南下車於今晨四時開行。乘客甚多,並無無票之說。不知昨夜車站何相欺之甚也!大年來長談,述蘇俄現狀甚詳。午莘田約在青年會便飯。去年今日陰曆下午三時,送吾妻周稚眉夫人入德國醫院,逾日竟逝世。思之黯然,熱淚欲出。晚風雨大作,十時半輦行李往東車站,冰雹紛落,並有雷。在站部署略定,而蔣夫人至,持示孟鄰師自港來急電,僅「港粵航斷」四字,似有餘蘊,遂復輦行李歸校。已十二時許矣。
五日 星期六 陰 晨雪
今日聞有飛機八十五架轟炸廣州附近,幸未行。下午攜莘田、建功、雪屏、大年往健身浴室洗澡,澡後在天津館食薄餅。飯後歸校,與諸人長談。得李曉宇自平來片。
聞孟心史先生以一月十四日逝世,身後均常州同鄉為之料理。
六日 陰曆正月初七日 雨
今日為先室周稚眉女士周年忌。此一年中,春間則晟、昜兩兒病猩紅熱;夏秋則危城孤守,苦撐殘局;及冬,復離家遠征。憂難相尋,無可告語。每當談笑極歡,或危患卒至,恍若君猶在室,及一凝思,始覺隔世。此情此景,最為神傷。竟日未出,扃戶獨坐。莘田、膺中、雪屏、建功數來叩門,膺中約往食麵。往反三數次,莘田約往校外便飯,均辭之。諸友見愛之深,使人感念。晚飯後膺中再來約談,九時與莘田、雪屏、建功偕往,膺中以近作相示。錄後:
戊寅人日前一日和落照韻時將有滇越之行
寂歷蠻荒道,間關犯霧行。偷生餘半壁,忍淚望中興。
親舍空雲海,家書匿姓名。戈聲驚獨夜,萬馬正東征。
〔「興」在蒸韻,「行」「名」「征」在庚韻。此原作。〕
落照為聞宥別字,膺中老友也。余最喜其「家書匿姓名」一句。
七日 星期一 微陰 晚晴
昨夜反側不寐,淚沾衾茵。上午讀《通鑑》,下午逵羽、雪屏、子水、莘田、建功來談。晚至膺中許食麵。昨日訂小冊以錄《通鑑》辭句,今日題之曰:「溫公萃諸史以成《通鑑》。執筆皆一時之選,雖取材不自一家,不出一手,而摛藻遣辭,首尾自成條貫。南來多暇,乃摭意之尤喜者,不次先後,不求故實,錄為一編,名之曰《通鑑屬辭》,以為饋貧之糧云爾。」〔正史外,凡參訂雜史三百三十二家。〕
八日 陰曆正月初九日 晴
今日天氣絕佳。午周萸生來,同出便飯。飯後至玉泉街書肆,得同文版《隋書》《舊五代史》各一部。晚送雪屏至車站赴粵,余決由公路自桂出鎮南關,轉道入滇。作書告諸兒。作書致龔仲鈞。電邱毅吾請代雇汽車。作書致王霖之。余自到長沙,以校中庭院廣大,日環步五周,約二千五百步,雖雨中亦張蓋緩行。今日天無片雲,尤留連不忍舍,凡緩步十餘周。
九日 星期三 微陰 下午雨
八時送蔣夫人登車赴飛機場,吾等既決定由公路入滇,蔣夫人亦決乘飛機赴港,與孟鄰師偕行。十時半蔣夫人自飛機場歸,謂飛機不停,無由登,皆莫測其故。十一時十分聞飛機來襲警報,避入地下室,在地下室內聞巨響,一窗戶為震盪,群疑為炸彈,隨聞槍聲三群,謂高射炮,既而聞飛機航行聲。有人窺視,凡九架,或曰十二架,自北而南,越吾輩上空而過。此為余第一次所聞之飛機投彈聲也。十二時四十分解除警報。下午聞在飛機場投彈十餘枚,傷一兵。疑上午航行機之不肯著陸,蓋早得有警報也。晚與矛塵、建功、莘田至清溪閣食麵。得孟鄰師香港書。自國難日急,學者好讀遺民詩文,余則主讀中興名臣集,以為遺民詩文固可以激勵正氣,而中興名臣之所作,於激勵正氣外,兼可以振發信心。當千鈞一髮之際,不有匡濟之術,烏可以復興哉?檢《七修類稿》。
十日 陰曆正月十一日 陰
上午閱報,知昨日北郊機九架落炸彈二十餘枚,死傷三十餘人。作片告諸兒旅居平安。作書致沈仲章。得孟鄰師香港電,囑同仁欲轉港者宜早行。得晏女一月二十四日書,知家中安好。下午與莘田至大街購物。晚十時半送蔣夫人及莘田至東車站赴粵,轉港入滇。余以托邱毅吾雇汽車已妥,不能偕行,甚歉。夜十二時車到,上車布置定,始歸校。
十一日 陰曆正月十二日 晴
上午籌備入桂諸事。電邱毅吾請定汽車二兩,於十六日在衡陽相候。下午往玉泉街,得《新五代史》《東南紀事》各一。晚飯後往浴室,以無水歸。
十二日 星期六 微陰 夜雨
上午檢點行裝,旅途無用者,或郵寄昆明,或郵寄北平,以沿途汽車、火車均限制攜帶行李,火車以三十啟羅,汽車以二十公斤為限。得周作人先生一月二十日北平書。得陳援庵先生一月二十九日北平書。得張稷臣一月三十日北平書。下午購物,洗澡。
十三日 陰曆正月十四日 晴
上午白寶瑾來,不值。枚蓀來。詣膺中,小坐。下午作書告諸兒。作書致周啟明先生。得雯女一月十九日書,晟兒一月十九日書。得曉宇一月二十七日、三十日北平來片。北大已於二十八日別派保管委員十四人。雖人選自舊,而主體已非其教育部,主要職員為部長湯爾和,次長黎世衡,局長張心沛,科長陳菊孫、趙少侯、陳雅慕。得盧逮曾一月三十日北平片,孟心史先生於一月十四日午逝世,臨終遺言宛如放翁囑兒詩,惜未抄來。得莘田十一日郴州來片。晚月色絕佳,與廉澄、從吾、濯生、建功、矛塵踏月,登天心閣。憶及民國十一年元宵,與稚眉夫人登新世界,不禁憮然。得俞益之一月二十三日北平書。
十四日 陰曆正月十五日 晴 有雲
上午整理行裝,下午四時購旅途雜物。南來過青島,晤梁凱銘表兄,知適鄒大表姊在長沙,住吉祥庵巷,今日往探,始知移居南嶽月餘矣,不勝悵惘。晤其丈夫梁君大。六時半歸校。作書致三弟。十時同仁共進元宵,從吾所購也。惜無月色。明晨七時決行,不知天氣如何。膺中來話別。
十五日 星期二 長衡道中 雨 陰 桂林補記
五時起床。天雨,令工友扎被褥,所謂打鋪蓋。並促同行諸人起床。七時至汽車東站,雨止。梅蓀夫婦及子女、廉澄、濯生、雲浦、勞幹、魏璠、建功坐包車,余與矛塵、從吾、佛泉坐公共車往衡陽,公共車價每人四元三角五分。八時三十五分,車開經豹子嶺、易家灣、湘潭。十時半至下攝司,汽車用船載渡河,余等下車登船。既渡,而余等車座為兵士所占,交涉再四始讓還,然已飽受揶揄矣。一時十五分至衡山,下車緩步,去長沙百二十四公里矣。合今市里二百四十八里。長沙至湘潭凡五十公里,湘潭至衡山七十四公里。自衡山行十四公里至南嶽,又行四十五公里,達衡陽時,三時三十五分,計七小時,行百八十三公里。余等至衡陽而包車未至,乃假車站旁之裕順旅館候之,並進餐。六時包車至,七時入衡陽城,先至廣州酒家,房屋不足,乃分住於樂園及廣州酒家。至中國旅行社探詢車輛。至樊太太家,今晨已往長沙。夜與矛塵、建功同榻於樂園,復雨。作函告諸兒。函包尹輔。
十六日 陰曆正月十七日 本日在衡陽 陰 桂林補記
七時起床。至廣州酒家與同人會合,久候汽車不至,乃與枚蓀、廉澄至中國旅行社及廣西銀行探詢。據廣西銀行雲,確得有省政府電,派兩車來接,惟尚未至,如十時半至,尚可行至全州寄宿,否則須明日行矣。歸廣州酒家,候至十一時而車來,已不及行,決今日仍留衡陽。午在錦華添食餃面,頗佳。此為舊城市之茶館,人客品類較雜,蓋芭苴請託之所也。見有送水菸袋者,以大銅菸袋挨客進,煙客以口承菸袋嘴,送者旁立,裝煙燃火,客飲食談笑自若,而噴吸已畢,余向所未見。建功、從吾言其鄉中均有之,業之最賤者也。飯後出衡陽東門,環城有市街,街外即湘江,市肆多背江面城。沿街南行數百步,有橫巷,循階而下有門,題望曦門。出門見檣桅萬樹,素練千尋,蓋渡口也,眺望久之。入門西行至南外正街,折而南,又折而東,經古銅鋡祠,入觀中祀金面像,殿宇壯巍,有「蔭濃榆社」中、「漢國鎮湘」右兩匾,不知何神,詢之土人,云為大王菩薩。出銅鋡祠,更東行,為大渡口,較望曦門尤壯偉,然不如望曦門之江波突現,使人驚奇也。四時許,由南門入城,歸廣州酒家。五時先將行李移置車上[9],以便明日早行。理髮。晚在樂園聚餐。夜與矛塵、建功仍往樂園。左右兩室喧鬧不堪,樓下有兵士四五人,起而干涉,其言和而刻,於是左室始靜,而右室高歌如故。余亦於弦索聲中入夢矣。
十七日 星期四 晴 桂林補記
今日在衡桂道中。晨五時起床,盥漱畢,至廣州酒店,與同人會。七時半車開,余等十二人二小兒共一車。出衡陽南門,經四塘、泉湖、白鶴堡,而達洪橋,凡五十五公里。下車小憩,買雞蛋食之。停十餘分鐘復開,行經紫沖、官山坪、祁陽、孟公山、接履橋、零陵、栗山鋪而達黃沙河,入廣西境矣。時下午一時四十五分,黃沙河以上凡以舟載渡三次,至黃沙河又載渡一次,時同行皆餓,思食。余等欲車至全州稍停,車中司機者謂時已晏,恐不得達,必欲吾輩到桂林,然後食。爭執久之,始商定在興安停車。司機者開急車,二十分鐘行三十公里,機件忽壞,修理二小時許復行,不及一小時復壞,勉強緩行至興安縣,不能更進矣。余等下車晚飯,兼作留宿計。食時與司機者談久之,慨允即時修理,如能行,必趕至桂林,余等大快慰。八時車修竣,余等復登車,張燈前進,不辨東西。凡經載渡二而達桂林,於北門入城,投止於樂群社,幸有餘屋,部署畢已桂時十一時矣。桂時較他地時刻約遲一小時,桂時十一時即他地十二時也。
十八日 陰曆正月十九日 微陰 在桂林
昨晚倦甚,今日八時始起床。十時偕枚蓀、廉澄往省政府晤邱毅吾,談少頃,歸樂群社。省政府為明桂王府故址,其殿陛遺制仿佛北京故宮,但較小,其後為獨秀峰,今改公園,前有正陽、東華、西華三門,亦若故宮之有天安等門。清代改貢院,於三門之上,置鼎甲題名石坊,正陽門為「三元及第」,兩廣總督阮元所書,為嘉慶十八年解元、二十五年會元、狀元陳繼昌立也。東華門為「狀元及第」,題名者道光二十一年龍啟瑞,光緒十五年張建勛,光緒十八年劉福姚。西華門為「榜眼及第」,題名者同治四年於建中。廣西無探花,刻石闕焉。民國建,改貢院為高級中學。清末已否改設學堂待考。前年始改省政府,移高級中學於良豐西林公園焉。午董彥堂來,同在樂群用飯。二時同行及彥堂偕出遊,先至中山公園,入西華門,左行入園西門,行數十武右轉,達獨秀峰麓,明王府之北苑也。舊稱紫金山,峰頂有亭三,旁有讀書岩,宋顏延年讀書處也,今皆不可登。峰後為月牙池,有九曲橋,池畔為仰止亭,步至池東回望,峰嵐聳然獨起,無愧獨秀之稱。峰崖有康熙五十一年黃國材題「南天一柱」四字,行書徑約丈餘。道光二十五年張祥河題「紫袍金帶」四字,行書約七八尺。道光二十六年耆英題「介然獨立」四字,草書約七八尺。吾鄉梁章鉅題「峨峨郛郭間」五字,隸書約二尺。其餘石刻尚多,不及備錄。出園東門西行經省政府前,折而南出正陽門,東行經東大街以出。東江門桂林東門也,門外有浮橋,名永濟,聯木船五十餘艘,橫亘江中。有鐵纜二,各長百餘丈,貫船之首尾,兩岸植鐵柱以縛之,船上架木,以通往來。過浮橋為市街,街盡為天柱橋,橋九孔,舊名嘉熙,俗稱花橋。所謂花橋煙雨,是其地也。橋有閣,行者可避雨雪。兩側多碑石,皆修建碑記。橋盡,復為市街。左側有門,題「峰迴路轉」,入之則異峰突現,山光樹色,蔚然大觀。至普陀山矣,入山門為挹秀軒、叢翠堂,下石階十數級,為碧虛樓。小坐,進茶,樓左為延霞台。台循岩築,其後有洞,是為四仙岩,洞廣十數丈。出四仙岩,右折為七星岩,岩外有宋淳熙元年十二月范成大題名刻石,嘉定甲戌方信孺題名刻石[10],方氏題名稱洞為靜江府棲霞洞,知宋時不名七星岩也。入岩拾級而下,洞絕大,有淳祐辛丑謝逵等題名,天啟甲子何士俊平黔酋記功刻石,慶曆四年季永德等題名,此外石刻甚多,不及備錄。同行雇導者,燃火把而入,余以去年十二月十二日,嘗遍歷大小洞,凡繞行五十五分鐘。不復入,乃與彥堂至月牙山相候。出普陀山,還至市街,左行二十餘武[11],街右有門,題「月牙山」。入門前行,又有門題「入勝」,前行十餘武[12],有石階二十級,登之有門題「南州勝境」。寺門有嘉慶二十二年、道光六年捐修石欄碑記,捐錢均以銀兩大錢計,無用洋錢者。入門右折登石階十一級,至清暉堂,堂北向。後為叢桂樓,右側有石洞,題「雲樓」二字。由洞北折登襟江閣,其上為影波樓,樓對南州勝境門,由襟江閣東折入倚虹樓,其下即清暉閣也。襟江閣西有門,門外皆岩崖,憑崖西望,萬峰隱約,煙蒼中競奇爭長。沿崖有石級,下三十八階,入小洞,穿洞更下三十二級,是為龍隱岩。岩口北向,多沙,其前有潭,清可見底,不甚深。岩洞不若七星岩之廣,兩側石刻相接,有淳寧五年王祖道題名,治平元年孔延之題名,元豐二年曾布等題名,淳熙十三年詹儀之題名。又有《宋頌》,廣南西路轉運使兼勸農使、尚書度支員外郎臣李師中撰,其文曰:「《神武》,頌太祖也。以天下授太宗,永有休功,其古之聰明睿智神武而不殺者夫。於赫神武,不顯其功。天命在躬,圖惟厥終。不卜不謀,付命太宗。惟帝之心,天地之公。原註:有天下不與子,推太公,永天命,遂定四方,其冠萬世獨出,史臣不究真極,未足以昭盛德大業,故作頌焉。《文明》,頌太宗也,煥乎其有典常,始作樂,告其成功焉。於昭文明,繼序其皇。既有典常,底定四方。清廟用章,德音不忘。原註:本朝承五代之敝,稽古典之事,至是備焉,故頌以美之。《仁功》,頌真宗也,能申上帝之祐,以和戎狄,以安萬民。於穆仁功,己任天覆,萬民靡不壽。懷爾戎狄,以及鳥獸。於嗟仁功,草木潰茂,如文王之囿。原註:專用德化,致百餘年大定,自成康已來,未有史冊者也。仁恩厚矣,生息極矣。繼之以禮樂,則萬物其終乎,王道其成乎?頌之作也,蓋有待焉。嘉祐七年六月一日泐於桂州之龍隱岩,前知廉州合浦縣事臣陳惇書。」又有政和辛卯陳仲宜題名,元符庚辰許端卿題名,正德十六年張祐題名,熙寧甲寅張覲題名。自前洞西折出岩,岩外有皇祐五年平蠻三將題名碑,真書,字徑二寸。額篆「平蠻三將題名」,六字結體奇異,不知所本。碑文不及錄,末有小字一行,文曰:「僧寶珍篆額,區華、區誠鐫。」其旁有嘉定甲戌趙善洪題名,嘉定七年方信孺題名,又有「詩境」二字,陸放翁書。嘉定庚午經略殿撰侍郎李公所書「平亭」二字。南行十許步,有尚書度支員外郎李師中刻詩,其序曰:「師中嘉祐三年九月,受命來嶺外,七年十一月得請知濟州,感恩顧己,喜不自勝,留詩四章,以志歲月」云云,其因作《宋頌》而升遷者乎?由龍隱岩南行數十步,有龍隱寺,比丘尼所居,殿後有洞,元祐黨籍碑存焉。其下有康有為題記,石刻戊戌之變撾毀,僅存李膺、司馬公、朱子、高、顧二先生。一行向寺尼購得黨籍碑拓本數份而出。復歸月牙山,同人已至,遂相偕入城,已六時矣。與彥堂在大中南飯店食麵,飯後歸樂群社,道經同樂園,見有桂劇,與從吾、矛塵入觀之,與湘劇相近。十時歸。補寫日記。邱毅吾來,不值。作書告諸兒。
十九日 星期六 陰 在桂林
七時起。補寫日記。九時白經天鵬飛來。十時偕廉澄至省政府,留刺謁黃旭初。至廣西大學,訪白經天。至環湖旅館,訪馮芝生、陳岱孫、朱佩弦、錢賓四、湯錫予,均不值。十一時至月牙山,食豆腐,相傳天下第一。獨至龍隱岩錄李師中詩,以昨日僅錄其序也。詩曰:「鎮撫四夷吾道在,可憐壯志日因循。四年盡瘁今歸去,不負斯民只負身。」「侵地還來開境遠,貢琛上去革音初。但無俘馘充歸獻,辜負君恩死有餘。」「乞得衰身出瘴煙,一麾仍許視於藩。家園在望松楸近,自問如何報上恩。」「出岫白雲猶繚繞,離群飛鳥尚鳴悲。四年人去寧無恨,況是梅花滿樹時。」二時半歸樂群社。省政府備汽車,導遊良豐西林公園。園為邑人唐子實所建,後歸岑雲階春煊[13],岑氏捐之。省改公園名曰「西林公園」,所以紀念岑氏。今設桂林高級中學於其中。園有澄硯閣、涵通樓,舊為岑氏燕居之所。又有山洞,甚鉅。俗傳園景取范於北平頤和園,殊不類,惟有紅豆樹一株。又一日之間,一園之內,桃、桂、梅、月季諸花齊發,為他地所不及耳。四時半歸。晚偕從吾諸人,同觀桂劇。十時半歸。
二十日 陰曆正月二十一日 雨 晴 在桂林 昆明補記
八時至省政府,訪黃旭初主席。談少頃,辭出。至日日軒進早餐,遇雨。未幾晴,步行歸,經古玩肆。主人張姓,河北人,從李石曾久,藏有平蠻三將題名碑,購之,惟無碑額,並將僧寶珍篆額一行割去。肆中藏紅豆甚多,承其相贈三枚。九時半歸樂群社。補日記。十一時黃旭初招待宴,致歡迎詞,枚蓀答詞。一時半散。偕矛塵、濯生、廉澄、建功、從吾、枚蓀至伏波山,在城東北,孤峰聳挺,與獨秀峰東西相峙。今為防空隊駐所,不得上。聞其上有馬伏波祠,其下為還珠洞。由山麓沿城垣北行至一城門,折而西,更折而北至風洞山,一名桂山,三峰層列,岩石若疊錦彩,故又名疊彩山。循磴道而上,有亭,題「疊彩山」三字。其旁有石,刻「江山會景處,萬曆乙巳羽卿題」數字。更上則為佛寺,今為防空司令部,亦不得上。乃山右跨崖岩而達山後,有磴道,拾級而登,為寺後門,交涉再三,仍不得入。立階四望,其東灕水三折,及山而南,不知其所自來。漁棑數十,往來其中。漁人用木棑為舟,攜鸕鳥二三以捕魚。連岸阡陌縱橫,綠色如油,瓦屋三數,散綴東西,遠山含黛,疏木浮煙,大似江南春色。其北二峰橫障,其西孤岑高聳,兩者之間露遠峰十數,其下寒林一遍,畫圖無此景界也。桂林山水甲天下,其謂此乎!下山出城門,沿城南行至未龍洞,買舟至東江門,水清如鏡,疾流有聲。入東江門,至桂山中學,購縣誌不得,歸樂群社。五時白經天在社中召飲。晚補日記。整行裝,明日決行。桂林為先妣陸太夫人故里,先外祖澹吾先生諱仁恬,避清德宗諱改仁愷廬墓所在,惜舅家中表均在北平,不能導引一往瞻拜,恨何如之!今日聞桂林城南北七里三,東西三里七。
二十一日 星期一 晴 桂柳道中 昆明補記
五時起。整行裝,分載於汽車前後。邱毅吾來送別。八時半車開,同行惟勞幹留桂林,餘皆同車。經良豐,達陽朔。車行山道中,萬峰環拱,若展畫屏,岑巒重疊,競怪炫奇,使人目不暇接。語云「桂林山水甲天下,惟有陽朔峰最奇」,不吾欺也。九時四十分,抵陽朔市。下車,入街略觀。自桂林至此,凡六十四公里。車再開,經青厄渡,以舟載船而渡,至荔浦午飯,去桂林百零四公里,去陽朔四十公里,去全州二百三十一公里。飯後復登車,經載渡二。下午五時抵柳州,今曰馬平縣,去桂林二百四十二公里[14]。至樂群社,無餘屋,乃投止於民生旅館。過江至縣城,訪柳侯公園。園甚大,縣人以紀念柳子厚者也。樓閣棋布,刻意經營,余意在瞻柳侯祠,不及一一登臨。得祠所在日已暮,石刻滿壁,張燈細辨,亦不得昌黎所作碑記。中殿祀柳州坐像,像後嵌石刻一方,意或是之。出祠,守者以石刻拓本求售,皆今人作。選近來摹刻柳州遺蹟一張,價桂幣七角。出園至經濟食堂晚飯。過江歸對河圩旅館,對河圩今為新市區,汽車站在焉。聞汪一彪臥病樂群社,往視之。過立魚峰,於夜色中望其冥影。一彪需款,歸旅館,與同行商籌得二百五十元送之。作書告諸兒。
二十二日 陰曆正月二十三日 晴 柳邕道中 昆明補記
五時起。裝行李入車。七時開,行經大塘,去柳州五十九公里。又經載渡二,而至賓陽,去柳州一百六十九公里,午飯。賓陽以上為餘十二月自粵入桂時所經,此下則向所未歷矣。十一時半車再開,經廬圩、丁橋、思隴至九塘墟,原野平闊,大道迂迴,重山皴赭,遠樹被青,酷肖北平之西山。更經八塘、五塘、二塘而達。四時二十分。南寧今名邕寧,去柳州二百六十公里,去賓陽九十一公里。投止於樂群社。南寧,民國以來為省會,前年省會始遷桂林。市肆殷實,街道廣闊,樂群社亦整潔。洗澡後往市肆巡覽,就餐於羨雅酒樓,較桂林為精適。七時歸樂群社。有和團附者,滇人,將出師赴武漢,送眷屬旋里,聞吾儕亦至昆明,以照料相托,允之。作書致三弟。作書告諸兒。
二十三日 星期三 晴 邕龍道中 昆明補記
六時半起。聞和團附來,以吾儕未起,其眷屬已先行。八時汽車出發,十時十分抵蘇墟,去南寧四十六公里。下車進膳半小時,車復開,經山墟去邕寧六十三公里、綏淥去邕八十四公里、西長去邕九十五公里、板利去邕百二十公里至北江[15],去南寧百四十七公里[16]。車壞,修一小時餘。遇和團附眷屬之車。自北江經明江去邕百七十九公里龍界牌,達寧明去邕八十六公里[17],數十裡間,盤山而行,倚崖憑江,一坡數曲。其上則竹木參天,蔥鬱蒼翠;其下則細流激石,澄澈疾清。陽朔山峰無此峻美也。更經下石去邕二百五公里[18]、那堪去邕二百十九公里[19],於下午四時五十分抵龍州,今名龍津縣,去南寧二百四十九公里。投止於鎮南旅館。五時半往公路局,商赴越南車輛。六時半過鐵橋,就餐於和心酒樓,粵人所設也。飯後游市街,九時歸寢。
二十四日 陰曆正月二十五日 陰 在龍山 昆明補記
四時起。與廉澄、從吾送行李至汽車站。自龍州入越南,汽車較小,故先以行李十七件送車站運往諒山。九時至鎮南酒店,進早餐。歸旅館小睡。午作書告諸兒。作書致伯翔。二時往公路局車站及對訊督辦署,商出鎮南關諸事。四時偕同行游中山公園。園絕大,亭閣疏落,似北平萬牲園。俗稱三貝子花園,今名天然博物院。有孤峰峙立園中,岩石玲瓏,類各地花園之太湖石也。有石洞、石佛,洞口鐫韋雲淞《中山公園序》,謂園廣千餘畝,舊為營壘,繼改桂越鐵路基地,民國十七年始改公園。從韋氏序中知,鄭孝胥於光緒三十一年,莊蘊寬於光緒三十三年,均嘗為龍州督辦。出園,過鐵橋往錢肆,購越南幣。凡國幣百十一元四角五分,兌越南幣百元。晚在和心酒樓便飯。九時寢。
自龍州至諒山汽車,每人票價桂幣六元六角四分。自桂林來龍州汽車,每人票價桂幣四十八元八角二分。
二十五日 星期五 晴 龍諒道中 昆明補記
四時半起。與廉澄親自打鋪蓋。六時汽車來,和團附眷屬亦至。七時半車開。九時五十分抵鎮南關。關南向題「鎮南關」三字,關北題「拱極門」三字。關外舊有子城,民國九年陸榮廷題「南疆重鎮」四字於上。近因車運甚繁,子城折隳,陸題改置關下。出關二百米有橋,過橋即入越南界,今屬法國矣。我國於關內設對訊分處,一委員司之,出關者須有外交部護照,由委員查驗後,始准出關。現委員為陳文奇。昨托對訊督辦署通知,甚承照拂,並陪同出關至越屬,同登由法人查驗護照,本應檢視行李,以陳委員同來,得免。十一時半汽車抵諒山,甲申中法戰場,不禁感慨系之。十二時移行李至華利旅館。下午遊街市,值神誕,有廟會,遊人如織[20]。男子多黑衫白袴,衫長及膝。女子多盤發,衣袴與男子相類,衫較短。男女莫不紫唇黑齒,口含檳榔。多賭博。男女盛裝席地作葉子戲,觀者如堵,不以為怪。五時半進晚餐,七時半就寢。自來,無如此早眠也。
二十六日 陰曆正月二十七日 晴 諒山河內道中 昆明補記
四時起。五時進早飯。六時至車站。七時乘火車往河內,四等車,每人票價越幣八角一分。凡一百五十六公里,自龍州至鎮南關五十六公里,鎮南關至同登二公里,同登至諒山十四公里。昨日共行七十二公里[21],今日倍之矣。十二時三十分抵河內,投止於天然旅店。天氣甚熱,五時進晚飯。飯後至大街散步,購安南文《三字經》一冊、風景片數張,欲求地圖,未得。安南人不解華語與英語,知法語者亦少,今日購物大半以手作勢,或用筆述漢字,頗有識者。河內為越南首府,有博物館,惜不及往觀。
二十七日 星期日 晴 河內老街道中 昆明補記
六時起。七時進早飯,八時至車站,九時二十分火車開行。自河內至雲南昆明四華,車價九元六角一分。下午七時半抵老街,亦稱「牢該」或曰「勞開」。下車後至驗照處點驗護照,由法國司之,驗畢,至天然旅店。往福和安晩飯,華僑所設肆也。與主人談久之,知今年為安南保大十二年,主人有子,在河口中國學校讀書,亦不忘本者也。
二十八日 陰曆正月二十九日 陰 晴 老街阿迷道中 昆明補記
五時起。攜行裝過鐵橋,入中國界,於曉色彌濛中望山峰,別饒清趣。至河口對訊督辦處驗護照,稅關並驗行李,以滇省政府有電,得免。火車須八時開行,乘間作書告諸兒。車開,穿行群山中,依山勢以盤桓,深澗疾灘當其下,豐林茂草臨其上,峰嶺雄奇,巒谷峻邃。車行蜿蜒,乍左乍右,時高時低,而景色隨之變異,真大觀也。灣塘有瀑布尤美,至倮姑為車行最高處,山洞尤多。至芷村,凡穿行八十四洞,換雙車頭,更穿九洞。至黑龍潭,下臨涸湖,半成水田,江南風景仿佛在目。下午七時四十五分扺阿迷,舊為州,今稱開遠縣。下車往大東旅店,今日凡穿行一百十洞。八時半往合珍樓晚飯,十五人共食九十二元滇幣也。滇幣一元當國幣一角。九時半就寢。
三月
一日 陰曆戊寅正月三十日 晴 開昆道中
四時起床。早膳畢,至火車站,方五時。見淡月一灣,斜曳東山之曲,與山外晨曦相輝映。民國十四年七月,過大同,聞之土人謂大同初二日能見月,與他地初三日始見月者不同,故朱竹垞有「初二月」之句。十餘年來,每欲驗其然否,迄未一試,不意今日以月晦而得見之,且景色尤奇絕。開遠車站有安南農人售香蕉,明眸皓齒,不類日來之所見,同人多向之購求,其人遂利市三倍。六時四十分車開,經盤溪,多水田,大似江南。甘蔗甚多,車站販者不下四五十人。車站壁間題「盤溪」「兮」二名,不知孰為舊稱。車沿南盤江而行,或左或右,江水狹淺而疾,色青,亂石橫阻,流湍激作白色,狀若絡絲,兩岸岩壁千仞,直落水中,雜樹冒石罅而出,錯落相倚,景色最美。十二時四十五分抵滴水。二時至宜良,四周皆田畝,不類山中。四時半至呈貢,多杏林。宜良、呈貢間有大湖,名楊宗海,水色青碧,無舟楫。五時半抵昆明,孟鄰師及夫人、陳雪屏、羅莘田、秦縝略、趙鳳喈到站相接。驗護照後出站,至拓東路全蜀會館暫住。今日火車凡穿行四十四山洞,連昨日計之,共穿一百五十四山洞,或有謂共一百七十餘及一百五十六者,驗之於各洞所識數目,知其非也。在第一百三十九洞有小瀑布,水極清。自第一百四十洞至第一百五十三洞,凡十四洞,其相去甚邇,以故車中空氣殊惡。七時半孟鄰師等約在共和春便飯,飯後詣莘田處小坐,歸。統計此次旅行食宿車費及購物,共用國幣一百三十八元三角五分。〔自長沙至桂林用路費二十二元六角九分,自桂林至龍州用路費五十一元七角一分,自龍州至昆明用路費越幣二十四元四角五分,國幣二元二角,餘購物。〕
二日 陰曆二月初一日 晴 在昆明
六時起。八時往萬勝樓早餐,樓在金碧路,紹興人所設也。十時往美生浴室洗澡,在城內文廟西,經金馬、碧雞二坊,坊東西向制,甚巨,東曰金馬,西曰碧雞,對峙大街東西。由坊北行至近日樓,昆明之正陽門門樓也,俗稱大南門。昔有城垣,今已隳。樓北為城內,南為城外,過近日樓北行至天開雲瑞坊,折而西,是為文廟街。三坊均岑毓英重修,唐繼堯、龍雲再修。十一時半訪趙建卿、龔仲鈞,均不值。經殷春樓,俗稱小東門;璧光樓,俗稱大東門,均舊城樓,城垣猶在。〔戴炯孫《昆明縣誌》曰:「城周九里三分,高二丈九尺二寸,設門六,上皆有樓。東門曰咸和,樓曰殷春;東北門曰敷澤,樓曰璧光;南門曰麗正,樓曰近日;西門曰寶成,樓曰拓邊;西南門曰威遠,樓曰康阜;北門曰拱辰,樓曰望京。」〕二時至萬勝樓午餐,飯後詣秦縝略,同至教育廳小坐,歸。道旁有冷攤懸字畫碑拓,見秦宥衡先生條,縝略先人也,詢之為真,乃購歸。售者所知多,問其有無《南詔碑》,據云省中惟三棵樹李姓有之,今不知何如。晚同行諸人回宴孟鄰師等於海棠春酒樓。飯後經夜市,細觀之,以翠玉之屬為多,余購琥珀圖章一,價國幣一元。
三日 星期四 晴 在昆明
九時偕建功、從吾、矛塵同出早餐,餐畢,往觀聚奎樓。樓在全蜀會館東,俗稱狀元樓,清末滇人為袁嘉穀所立也。雲南無狀元,惟光緒甲辰經濟特科袁氏一等第一,鄉里榮之,為立此樓。有「聚奎樓」立匾,張建勛題。張為光緒己丑狀元,當督滇學者也。〔或典試滇中,待查。〕有「大魁天下」橫額,題「雲貴總督魏光燾等奏保,湖廣總督張之洞等進呈,欽點一等第一名袁嘉穀」云云。經濟特科為辛丑迴鑾後振興圖強之舉,仿清初博學鴻詞制,使各省督撫學政各保深通時務之士三人以備甄拔,但考試所錄不限於新學之士也,故老相傳特科本以三水梁士詒為第一,朝臣守舊者謂即新會梁啓超改名應徵,一時譁然,乃改置袁氏第一,而新學之士亦多被屏。時先公提督奉天學政,所保為浙江施士傑,即著《元史山川地理考》者;湖南李沺,其後在兩江辦洋務,廣西梁貞端公濟時號知兵,先妣中表也。自聚奎樓歸,經真慶觀,今改工廠,無碑記,惟觀額尚存,前題「洪熙元年歲次己巳仲春月明真顯道弘妙法師本觀提點蔣日和立」,後題「沖虛至道玄妙無為光范道教莊靜等濟長春真人領天下道教事劉淵□」。午在萬勝樓便飯,飯後偕莘田、雪屏、矛塵、從吾、建功、廉澄、濯生、枚蓀游圓通公園。園在城東北角,借城垣為台,可以眺遠。登台北望,阡陌無垠,畦圃交錯,菜花黃白相間,豆莢深淺競映,北方無此景象也。其南有帔霞岩,狀甚奇偉,清泉點滴而下,有若微雨。下岩為觀音洞,洞側為咒蛟台,台前為佛殿,是為圓通寺。殿前無庭院,小池瀦水,圍廊環之,絕似北平北海狀元府。出園偕枚蓀訪龔仲鈞,不值;訪趙建卿,亦不值。道經三棵樹,訪李姓,年已六十六,號榮齋,清季在廣東為佐雜,近年設肆售書畫,無店名,無夥友,寢室與店相連,所藏甚富,多滇人及滇中名宦所作。談久之,〔李雲錢南園書,四十以後乃精。〕以國幣三元購《南詔碑》《南詔野史》各一。六時往青年會理髮,詣莘田、雪屏,同出便飯。晚詣縝略,長談。十一時歸。
四日 陰曆二月初三日 晴 風
昨日約莘田、雪屏、矛塵同游溫泉,八時偕矛塵詣莘田、雪屏同至汽車站購車票,價國幣一元五角。車定十時開行,余等假護國飯店小憩並進朝食。候至十時半,車始開,車已疲舊,巔播不堪。由環城東路北行折而西,經昆明池、碧雞關,關在進耳山羅漢頂之間,與金馬山東西相望,以在碧雞山之北,故名碧雞關。十二時達溫泉,途中山光掩映,禾色如油,江南風景又於此見之。余等下榻於溫泉旅館,進膳後散步至官湯,最古之泉也。門題「天下第一湯」,明楊升庵舊句,清宣統傅恩榮補題。入門,中為神殿,右為客室,左即俗所謂官湯者也。凡屋兩楹,其內為池,題「碧玉泉」。泉自崖穴而上,澄瑩蒸騰,無硫磺氣。崖上有大龍寺,有碑謂泉辟於漢光武帝建武丙辰年馬援部將蘇文達,不知其何所據也。出官湯,有盧氏別墅當其左,工尚未竣。入觀之,登其最高樓,遠峰入畫。出盧氏別墅,歸旅館洗澡。其池亦引溫泉所成,或曰不如官湯。浴罷小息。六時偕矛塵、雪屏、莘田循螳螂川散步,川流湍急,其旁岩巉峭奇,有石洞,土人云深里許,可通。以日暮未入。歸旅館。晚飯後亂談,至九時半就寢。在旅館遇王梅五,八年不見矣。
五日 星期六 晴
六時起。洗澡。九時渡螳螂川,訪曹溪寺。盤行山道曲徑間,約一時許,不見寺之所在。遇土人,詢之,蓋誤入歧途,循其示,始得寺。門已剝舊,旁有小門,入之。佛殿多傾圮,惟大雄寶殿及山門尚完整。一僧待茶,謂大雄寶殿有洞孔,每中秋,月色可入映佛首。往觀之,見殿門楣上有圓孔,徑約尺許,其上椽檐覆之,疑其言非信。殿前置銅爐,甚巨,鐫款識曰:「康熙四十一年歲次壬午春王月無正字吉旦爐左,總督雲貴部院滿洲巴納一行,男關鶴壽仝敬鑄一行,男字與納字齊。爐右。」豈清初滿人亦有冠姓者乎?莘田雲,冠姓為關,當為瓜爾佳氏也。階陛之前,有康熙三十年巡撫王繼文重修碑,謂寺在鳳城山山腰,癸酉康熙二十八年佟世雍創議重修者也。碑旁有優曇花樹,對面有梅樹,均數百年物。出寺,循寺僧指告之徑而歸,頃刻達螳螂川。午飯後有便車,私家小汽車送客至此者。即乘之歸,凡五十分鐘而至昆明城內,亦不若昨日之苦。溫泉屬安寧縣,去昆明四十二公里。下午三時半龔仲鈞來,五時半至火車站接同校諸公,今日無到者。晚徐元堃召飲農民銀行,小坐,改赴龔仲鈞教育廳之約。九時歸。
六日 二月初五日 晴 風 驚蟄
七時起。寫日記。九時有李君來約往看房,在崇仁街,凡三樓三十二間,賃金國幣二百元,押金二千元,雖平津無此高價也。十時偕枚蓀、濯生乘人力車出小西門,循大觀路至大觀樓,沿河而行,翠楊夾道,遠山如黛,帆影三四行,十餘里而達大觀樓。門有呈貢孫鐵州鑄題額,入門有蓬萊別境、涌月亭、攬勝閣、催耕館、觀稼堂、集漁屯、樓外樓、大觀樓諸勝。攬勝閣前為大觀樓,凡三層,封鎖不可登,懸光緒十四年岑毓英書昆明孫髯翁長聯。自大觀樓沿堤至對岸,為樓外樓,與大觀樓間河相望,河中置石塔三所,以仿西湖三潭印月也。陳大誼約在樓外樓飲饌,飯後乘船歸。大觀樓在昆明最負盛譽,然其刻意摹仿西湖,似不若圓通公園之有佳趣,如無沿河長道,直無可觀矣。昔日大觀樓登臨遠眺,太華、滇池悉來眼底,今惟想像得之耳。五時孟鄰師來,六時詣莘田、雪屏,同出便飯。飯後游夜市。詣縝略,小坐,歸。
七日 星期一 晴
上午補日記。十時莘田、雪屏來,同往翠湖公園。昆華圖書館值休假,不得入。園居城西北隅,就翠湖修建。翠湖亦稱菜海子,舊稱九龍池,沐氏別業故址也,有阮堤阮元建、唐堤民國建,唐謂唐繼堯、海心亭等,略觀。出至雲南大學,訪熊迪之校長,不遇。至新雅午飯。飯後詣趙建卿,小坐,歸。晚毛子水、吳雨生、王霖之新由香港來滇,同往共和春晚飯。
八日 陰曆二月初七日 陰 大風 雨
六時起。至小西門,雇舟游西山。九時舟至大觀樓小息,並進早餐。十時復登舟。大風,逆風前進,浪花四濺,舟子請止者數,乃折歸。大觀樓環一周,復登舟,歸小西門。見有水叉[22],停舟進食。據舟而食,別饒逸趣。食畢,舟復進。抵小西門,舍舟,步行歸。晚雨,天驟寒。俗諺謂「四季無寒暑,一雨便成冬」,信然。匡球召飲新雅酒樓,飯後歸。
九日 陰曆二月初八日 陰 雨
七時起。補寫日記。莘田來,雪屏來,午至萬勝樓進膳。下午補日記畢。自離長沙每日以所見記之手冊,稍閒筆入此冊,今日始補寫竣事,得暇當參之志乘,加以潤色,成《入滇記》。七時霖之約在海棠春晚飯,飯後聞莘田病,往視之。十時歸。
十日 星期四 陰
六時半起。至火車站,送孟鄰師往蒙自視察校舍。七時五分車開,歸全蜀會館。余等居會館最後層之錦春樓上,樓前茶花一株,花池三四。樓後有水環之水,外豆畦菜圃,一望無垠。遠山遙拱,向日處則金光掩映,背日處則黛色蒼翠。余近日設案於後廈,日對美景以讀,平生無此樂也。民國十一年冬,余歸福州下榻第一中學,舊鳳池書院也,所居曰攬暉閣,閣前有白茶一株,與此仿佛相似,閣懸「不築高牆礙遠山」聯,此樓可當之無愧。因於案旁榜攬暉樓三字。九時出,進早餐。張伯苓先生來。讀《昆明縣誌》,戴炯孫修,〔炯孫,嘉慶己卯舉人,道光己丑進士,掌貴州道御史,志屬辭於道光丁酉,脫稿於辛丑。〕炯孫字筠帆,昆明人,官至御史。書凡十卷,為目十八,成於道光辛丑,迄光緒辛丑始付梓。余擇其有關南詔者別錄於冊。午出,進膳即歸。會館無廚房,每日三餐均須步行里許始得餐,往返非一時半不可。五時至時代洗澡,並進晚膳。飯後詣雪屏、莘田。九時歸。
十一日 陰曆二月初十日 陰 雨 冷
六時起。讀《昆明縣誌》。《縣誌》卷二《物產志》引趙朴庵言,謂燕窩與海參見重於中國甫百餘年,前此無所著聞也。趙朴庵不知何許人,似與戴筠帆同時。如是則燕窩入中國,當在清康雍之間,此亦可資談助也。〔十二日細繹志文,蓋戴氏之言,其上文引趙氏說耳。〕十二時偕矛塵、廉澄往再春園午飯,遇莘田、雪屏,遂同游筇竹寺。在麗正門僱人力車,出小西門,北行折而西,約十餘里至山麓,車不能登,見公路指路牌,距寺六公里,約華里十二里餘。詢之樵子,有小道,循之以登,雖近捷,而跋陟頗勞。寺門有「西來勝跡」額,有「玉案山」額。進門右折為彌勒殿,塑金剛像,更進為大雄寶殿,有元碑,鐫「龍兒年四月二十三日」,又有成吉思皇帝太祖、月闊台皇帝太宗、完澤篤皇帝成宗、曲律皇帝武宗之文,當為仁宗以後所立也。殿內及彌勒殿後,左右配殿均塑羅漢像,約五百餘尊,面貌、姿態、衣履,各不相同,逼肖活人,尤以拔眾苦、那羅德、師子臆、善修行、識自生諸尊者為最生動。有精進山尊者像,側視之,酷肖梁漱溟表兄。〔有蠲楞意尊者,僧云為康熙帝;不動尊者,僧謂建文帝。〕大雄寶殿後為華嚴閣,佛像便裝白髯。詢之主持修圓,謂為文殊菩薩出山像,並告以筇竹寺建立原委。談有頃,往旁殿,進茶麵。寺庭廣闊,值花木盛開,尤麗靜,無聲喧,真如隔世。網彌勒殿有明碑數,其一為宣德九年甲寅三月,主持道詮所立之《重建玉案山筇竹寺記》,昆明郭文撰,海昌居廣書,略云:筇竹寺,唐貞觀中鄯闡人高光之所創。光與其弟智游於野,為靈犀所逐,既而靈犀不見,若有數僧,即之亦無,惟見筇竹,人莫能取,乃建寺於其地。初,滇中所行惟密宗,元雄辯大師始倡講宗於茲寺,於是顯法大行。永樂己亥罹郁攸之災,鄉耆重修,經始於永樂壬寅,迄工於宣德戊申云云。碑文不能悉記也。出廟,循原徑下山,步至山麓,登車歸。據縣誌,寺去城凡二十五里。六時入城,至青年會小憩。更出,至共和春晚飯。飯後歸全蜀會館。得雯女書。
十二日 陰曆二月十一日 晴 有雲
七時起。讀《昆明縣誌》。九時詣莘田,本欲同往昆華圖書館,謂今日放假。乃同訪秦縝略,於其案上,見《雲南鄉賢事略》一冊,有異牟尋、高昇泰、段實、蘭茂、慈善諸人傳,具徵引諸書有《滇南詩略》《滇南耆舊傳》《滇南碑傳集》《通番事績碑記》等,均向所未知。自縝略處出,歸館。午復出進膳。下午讀《昆明縣誌》[23]。六時往火車站接孟鄰師,未值。往新雅晚飯。飯後至夜市。作書告諸兒。
十三日 星期日 晴 陰 風 寒甚
七時起。讀《昆明縣誌》。大觀樓「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長聯,傳為孫髯翁撰。今讀《昆明縣誌》卷六《黎獻志》中之中《文苑》[24],孫髯,字髯翁,博學多識,詩古文詞,皆豪宕有奇氣,嘗作小印曰「高樹梅花一布衣」。晚年寓螺峰之咒蛟台,更號蛟台老人,卜易為活。又《黎獻志》上之下《忠義·林啟俊傳》有「乾隆間縣人孫髯作《伍義士詩》紀其事」之語,則乾隆時人也。卷八《藝文志》有《永言堂文集》一卷《詩集》一卷,孫髯撰。髯,字髯翁,布衣,鹽城徐鐸為之序。《金沙詩草》一卷,孫髯撰,自序稱「乾隆庚辰開江,今年工竣,將有事於修志。同里呂先生,嘉興徐先生,謬征拙作,因賦此詩,以篇什寥寥,附之舊作,用成一編」。《國朝詩采》,孫髯輯。午偕矛塵往再春園便飯。飯後至文廟街、民生街翠肆、象牙肆觀,出品。三時歸。五時半往火車站接孟鄰師,同往共和春晚飯,談文法學院擬設蒙自。九時歸。今日絕寒,類北方嚴冬。
十四日 陰曆二月十三日 雪 陰 寒甚
七時半起。天雪。昨日讀於後廈,置水盂,晨視之,已結堅冰。九時讀《昆明縣誌》。《志》卷九天開雲瑞坊,在麗正門內,康熙二十七年修,原題曰「懷柔六詔,平定百蠻」,道光八年布政使王楚堂重修,改題曰「天開雲瑞,地靖坤維」。忠愛坊在麗正門外,毀於兵。康熙二十四年……重建後傾覆,建於三十四年……嘉慶十八年災,再建於十九年。案今忠愛坊已不存,不知毀於何年也。十一時半讀《昆明縣誌》,竟之。其引用書凡七十二種,輯錄於次:《漢書·地理志》《郊祀志》、《後漢書》、《唐書·地理志》、《晉書·地理志》、《元史》、《明史·地理志》、明《通志》、舊《通志》、《重修雲南通志》、舊《雲南府志》、《雲南府志》、《舊志》縣誌、師範《滇系》、《滇略》、馮時可《滇行紀略》、《滇南詩略》、楊慎《滇載記》、楊慎《雲南山川志》、張道宗《紀古滇說》、檀萃《滇海虞衡志》、《滇南本草》、《元和郡縣誌》、《廣輿記》、《明一統志》、《一統志》、《山海經》、阮元聲《南詔野史》、樊綽《蠻書》、郭義恭《廣志》、常璩《華陽國志·南中志》、宋祁《益部方物略》、《徐霞客遊記》、阮元《黑水考》、洪亮吉《東晉疆域記》、《古今圖書集成》、《通志》、《續文獻通考·選舉志》、《會典事例》、《賦役全書》、學官、典冊、案冊、《勝朝殉節諸臣錄》、《說文》、《通雅》、楊慎《異魚圖》、張揖《廣雅》、陶注《本草》、陳藏器《本草》、唐慎微《本草注》、李時珍《本草綱目》、谷泰《博物要覽》、陶宏景《名醫別錄》、蔡氏《毛詩名物解》、張九鉞《雞詩注》、楊慎《丹鉛總錄》、彭大翼《山堂肆考》、桂馥《札朴》、劉健《庭聞錄》、法式善《清秘述聞》、王佐《格古論》、段公路《北戶錄》、《秋山偶筆》、鈕琇《觚剩》、《蓴鄉贅筆》、《秋坪新語》、《禁扁》、趙朴庵言、王嘉《拾遺記》、《儒學題名榜》。十二時半至同春園午飯,遇孟鄰師,命先往蒙自,擬後日行。飯後偕廉澄、矛塵、濯生、霖之游金殿,出大東門,車行十五華里,抵山麓,有碑題「迎仙橋」,橋已不存,更進有石牌坊,字亦泐滅。進為山道,頗廣,每二尺餘有階一層,登三數十層,至第一山門。門側有神像金面,額題「威鎮武當」。進一山門,登石級三十餘,又登山道十數丈,為二山門。又進數丈,為三山門。道旁時見神像,不能詳記。三山門外為太和門,門內為太和宮,祀無量壽佛。宮皆笵銅為之,其外以大理石為欄。宮後有殿,祀老子。宮旁有明萬曆壬寅陳用賓碑,完好無缺,其前有大刀,道士謂即陳公遺物也。其側又有光緒十三年碑,謂宮創於萬曆壬寅,陳用賓與沐氏仿武當山而建者也。咸豐九年毀於兵,同光間重鑄,迄十三年乃成云云。宮在鳴鳳山,舊名鸚鵡山。羽流所司,故祀神多不能識。太和門石制,其下鑿作象形以承柱,他居所少見,青松遍山,雖不巨而茂密,余最喜之。五時半歸。七時出晚飯。九時歸。
十五日 星期二 陰 寒
七時起。九時詣吳正之。訪尹澤新,聞居玉龍堆,詢久之不得。至昆華圖書館,意在購《雲南叢書》。入門,無人門焉,隨往翠湖公園散步。候至十一時,再往,有工役告以購書須十二時。乃坐閱報室,閱所陳本省十二日以前、外埠二月二十六日以前報紙,同閱者僅二人,其他閱覽室無閱者,亦無守者。噫!十二時售書者至,乃選《滇海虞衡志》《雲南備征錄》《南詔野史》,三種均無裝整者,約明日往取。十二時半至四川旅行社。往再春園午飯。下午三時在四川旅行社開談話會,到孟鄰師、張伯苓、周枚蓀、施嘉煬[25]、吳正之、秦縝略及余,決定文法學院設蒙自、理工學院設昆明。昆明校舍暫借省立學校,擇地另建校舍,新建校舍以土木能蔽風雨為原則,不求美觀。五時半散,往國貨公司購物。晚枚蓀約在共和春便飯。
十六日 陰曆二月十五日 微晴
七時半起。整行裝,明晨往蒙自。九時往四川旅行社。十一時詣雪屏、莘田,留飯。飯後往昆華圖書館取書,往商務印書館購《唐會要》及文具。歸會館。五時至火車站接同人之來者,僅邱大年到。往美生洗澡。矛塵、建功、從吾、佛泉、濯生、廉澄、雲浦、克生、霖之為余餞行於海棠春。飯後歸。與大年長談。
十七日 星期四 晴 昆蒙道中 在蒙自記
五時起。霖之、大年相助打鋪蓋。六時半至大車站,廉澄、霖之、矛塵相送,沈肅文已先到,同登車。七時五分車開。十二時五十分抵開遠,下車進膳,一時五十分車再進,二時四十分抵碧色寨。下車,薛德成、周寶珖來接,移行李至個碧石鐵路車站[26],改乘其車至蒙自。五時車開,五時三十五分抵蒙自,下車入承恩門,縣之北門也。至早街,館於周氏宅,晤王明之、楊石先,知校舍大體籌備就緒。今日所乘滇越路車為快車,故往時車行一日半者,今半日餘已達。車行過速,巔搖不堪,乘客多嘔吐者,余幸未暈,但倦甚耳。八時半就寢。
十八日 陰曆二月十七日 晴 風 在蒙自
七時半起。作書告諸兒。作書上孟鄰師。余所居為周氏惜陰書屋,樓上有同文局念四史及石印《圖書集成》可取閱,殊慰。下午往新校舍視察一周。五時詣縣長,不值,乃游市街。自南門出,西門入。九時就寢。
十九日 星期六 雨 晴 在蒙自
六時起。取架上《新唐書》讀之,竟百七十二《於王二杜范傳》、百七十三《裴度傳》、百七十四《二李元牛楊傳》、百七十五《竇劉二張楊熊柏傳》。上午有雲,忽大雨,有雷,既而晴。少頃,又大雨,迄午晴。楊石先得昆明電報,乘午車旋省城。下午偕肅文、德成視校舍工程,詣商會李會長,不值。晚王明之談其先人節孝事,暇當為文以紀之。十時就寢。此間天氣寒暖無常,前日來時極燠熱,不能著袷,今日已勝棉矣。作書致省中諸友,謝餞饌。
二十日 陰曆二月十九日 晴
六時起。讀《新唐書·韓愈傳》《劉蕡傳》。偕肅文出覓教員眷屬住房,僅得兩處。作書上孟鄰師。下午視校舍工程。今日為觀音誕,城東有廟會,年僅一次,舉城若往,士女如雲,順道往觀之。寺凡二進,祀觀音,無碑誌。焚香者、誦經卷者皆婦女,數頗多。貨商甚少,大都買食物,遠不如北方村鎮廟會之盛,亦不如前在安南諒山所見也。歸。作書致朱蔚之。作書致矛塵諸君。十時就寢。
二十一日 星期一 晴 春分
昨宵不能入寐。平生以天下自任,當此多難之會,進不能運籌帷幄,效命疆場;退不能撫緝百姓,儲備軍實。而乃煙瘴萬里,紀霧曉征,外蒙卻懦,內負胸臆,果何為哉?雖曰聚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以為悠遠之圖,此宿師大儒之事,又豈區區所可僭越者乎?六時起,殊倦。讀《新唐書·南蠻傳》。十時縣政府晤李縣長,商校舍治安事,約十餘分鐘歸。讀《新唐書》,向以為同文書局景印書籍最可信,連日讀《新唐書》,見訛誤不少,《新書》二百二十三下《奸臣傳》有柳璨,史稱其強記,多所通涉,譏訶劉子玄《史通》,著《析微》,時或稱之,惜其書不傳。晚九時半就寢。作書致三弟。
二十二日 陰曆二月二十一日 晴
七時起。作書致尹澤新。作書致趙建卿。作書上孟鄰師。作書致勁聞。讀《唐書》。十時半周寶珖召飲饌。下午四時至校舍視工程。五時歸。晚包飯商人、理髮商人來議價。教職員包飯,早:粥,雞蛋一;午、晚:米飯,二硬葷,此間土語謂全盤皆魚肉也。一岔葷,謂魚肉與蔬菜合之也。二素,謂蔬菜豆腐之屬。二湯,月價國幣十二元。學生包飯,早:粥;午、晚:米飯,一硬葷,二岔葷,二素,二湯,價九元,如去硬葷價七元。學生在長沙時,包飯價五元五角,且午、晚三葷二素,相較未免過昂。議未協。此間縣政府各局三等辦事員月薪國幣十二元,滇幣百二十元。教職員包飯一月,竟與其月薪等,亦無以對此間人士也。豈商人欺我輩乎?理髮每人國幣角二。
二十三日 星期三 陰 風
六時起。讀《唐書·南蠻傳》。作書上孟鄰師。十一時周寶珖令侄約食家鄉飯,甚美。得孟鄰師書。下午孟鄰師來電,促明之歸昆明。五時許至西門購馬鐙一,亦曰風鐙。用三、五、七蹄者,價國幣二元,較昆明貴二角。晚與明之談甚久。十時寢。
二十四日 陰曆二月二十三日 晴 風
六時起。讀《新書·南蠻傳》,譜其世系。虎魄、琥珀一物也,同傳異辭,不知何故。異牟尋子名字,前曰「使其子閣勸及清平官與(崔)佐時盟點蒼山」卷上,後曰「異牟尋死,子尋閣勸立」卷中。閣勸與尋閣勸,一人乎?二人乎?亦待考。下午二時明之往昆明,送之至碧色寨。大車經某地,兩側皆水田,田盡為湖,一望無際,恍若行舟。前次來時,未及細觀。又自安南往昆明時,道中所半涸之湖夷為水田者,亦此地也。至碧色寨,往市街巡視,多木料、煤塊,商務似不若蒙自也。五時半回蒙自。九時就寢。
〔又清溪關或作青溪,前後不一。〕
二十五日 星期五 晴 大風
七時半起。自來此,以昨夜睡獨多。讀《新書·南蠻傳》。九時往校舍視工程。十時詣縣政府商保安事,告李縣長本校暫不自設校警,請其派保安隊十名,商定,李並云:「有保安隊四十名駐三元宮,距校甚近。治安決無虞。」後復詣駐蒙陸軍第十六團魏團長,謂鄰邑雖有匪,數甚微,治安可負全責。下午讀《新唐書》,竟《南蠻傳》上、中,又卷百三《蘇韋孫張傳》、百四《於高張傳》、百五《長孫無忌傳》。作書上孟鄰師陳近況,並請匯款,覓醫院校醫。作書致雪屏、莘田。作書致矛塵。得尹澤新書,告以昆明住址。
二十六日 陰曆二月二十五日 晴夜大風
六時起。翻檢《新唐書》。王信忠來。下午二時移居東門外東方匯理銀行舊址之新校舍。五時入城,至周宅進膳,以廚司尚未徙來也。至西門購物,七時歸。與信忠暢談。作書上孟鄰師。九時就寢。得孟鄰師電。
二十七日 星期日 陰 大風
六時起。昨夜初就寢,鬱熱不能入寐。夜忽大風,今晨驟寒,著棉猶不暖。九時往火車站,見工人有著皮半臂者,此間天氣之變幻如此。詣個碧石鐵路,宋蘭萼,浙江人,來此三年。據談此間風猛而寒,最宜避生水。果實不宜食甘蔗,雨後尤宜忌,以其根吸污穢,雨後恐遇毒也。痧症極多,不限夏令,如頭痛胸悶宜用藥。在車站候劉鈞、買樹槐兩君,十時半始到,攜來莘田一函,並《苗族調查報告》《八股文小史》《雲南省》各一冊。莘田雲,苗人自稱為Mung或Hmung,或即蒙氏族姓。所有來滇中,地名有蒙或孟之音者,似與此有關。以民族而論,苗、瑤、僰子民家及蒲蠻,皆屬monkhmec族,然則南詔蒙氏殆亦隸於此歟?惟近人或有以南詔氏族出於藏緬系者Tibeto-Burman,惜其說未發表。下午三時詣歌臚士洋行,晤其主人歌臚士,送第一期房租。九時半就寢。作書上孟鄰師。作書致朱佩弦。
二十八日 星期一 有雲風
昨夜夢晚歸家,家人飯已畢,似有人召飲而中改,家人不及知者。稚眉夫人重為料理。俄而覺,悽然不寐。枕上成一律,晨視,失黏不存。作書致矛塵。作書致廉澄。作書致大年。王信忠歸昆明。得孟鄰師二十六日書。作書上孟鄰師。再作書致矛塵。五時至歌臚士洋行。晚讀《苗族調查報告》。九時就寢。
二十九日 陰曆二月二十八日 晴 風
七時起。步行校舍一周,兼視工程。蒙自海關與東方匯理銀行占地數十畝,園庭多且廣,高樹夾道,竹林為屏,屏內奇花異卉,滿圃盈畦,屏外不能見也。且地處郊坰遠山,周拱四無人聲,無慚世外桃源也。作書上孟鄰師。作書致趙覲侯。讀《歷代名人家書》,去年六月四願齋主輯,不知何如人也。自漢孔臧迄近人張謇,共八十三家百七十八首。有《聶繼模誡子書》,父子皆不知其字號、爵里,蓋子為湖南鎮安縣知縣時,自家中作書誡之者也,有曰「山僻知縣,事簡責輕,最足鈍人志氣,須時時將此心提醒激發」云云。余自去冬南來,可謂事簡責輕者矣,志氣恐日就痿痹矣,日就偷安矣。可不戒哉!可不戒哉!又有左宗棠十月二十三夜龍游城外行營與子孝威書,〔當系咸豐壬戌年所作,待考。〕敘其致用原委甚詳。駱、曾、胡奏保之前,中外早已交章論薦矣。書中諄諄於咸豐六年宗稷辰之薦舉,及咸豐十年潘祖蔭之糾劾官文,蓋深感之也。此亦治清史所宜知者。下午四時至西門購宣紙及毛邊紙不得,惟棉紙與洋紙耳。晚讀《苗族調查報告》。九時就寢。得雯女書。
三十日 星期三 微陰
六時半起。步庭院一周。外院樹巔有鸕鶿巢,白羽旋翔,厥狀殊美。出校門,山色如赭,澗間叢樹,蒼然深黛,山巔浮嵐,若有若無,白雲冉冉,上接青天,山徑崎嶇以達平陸,了了可辨,諸色畢陳,畫圖所難也。自移居校中,終日棲棲遑遑,未讀一書,未辦一事。翻檢射獵,不足稱讀書也。工匠市儈之周旋,起居飲食之籌計,不足稱辦事也。常此以往,真成志氣銷沉之人矣。今略師求闕齋日課之意。每日讀:
史書,五葉至十葉;
雜書,五葉至十葉;
習字,一百;
史書,先讀兩《唐書》《通鑑》;
雜書,先讀《雲南備征志》《水經注》《苗族調查報告》。
此課程可謂少之又少矣,望能持之有恆。史書尚未到,先以《雲南備征志》代之。習字俟有紙,寫寸楷。十時與同人商學生到後應備諸事。作書上孟鄰師。作書致徐錫良、雷樹滋。下午二時讀《雲南備征志》十一葉。四時步於庭,遇肅文,約往西門購物,從之。購《唐詩三百首》及新出時局書二,備床頭諷詠破悶。余自去年稚眉夫人歿,立志不打牌、少買書,以二者夫人嘗相諷戒也。一年來牌已絕,而無用之書尚未能不購也,更記之以自警。六時歸校,縣長李百陶來談。晚讀《苗族調查報告》十四葉。九時就寢。得周啟明師書,謂孟心史先生歸道山,並不因經濟窘乏之故,乃由其家庭間小有糾紛,是以訃聞亦不正式發送,無家中人署名云云。異哉!心史先生長子心如恕,余識之杭州,殊豪放,現執教中央大學,又何至為此耶?人真不易知也。
三十一日 陰曆二月三十日 陰 風
六時起。散步庭中。擬新到學生應知事項,宣布之。作書上孟鄰師。下午二時接收銀行房屋及木器陳設,五時竣事。抽暇讀《雲南備征志》八葉。晚讀《苗族調查報告》六葉。作書告諸兒。得膺中昆明書。
四月
一日 陰曆三月初一日 晴 風
六時起。散步庭中。九時接收蒙自海關房屋,十時竣事。讀《雲南備征志》十三葉,竟《後漢書·西南夷傳》。《備征志》校勘殊疏,連日見誤字不少,惜無原書一一讎對之。連日公款已罄,而支應孔繁。二十九、三十兩日兩電請即撥款,迄未得復書。今日再電催回電,仍無確期。擬明晨入省一行。下午四時後讀《苗族調查報告》十八葉,起三十九葉,迄五十六葉。書中引《貴州通志》知狆家有黃、莫、羅、班、柳、文、龍諸姓,花苗有張、陸、姚、李、朱、潘、楊、吳諸姓,紅苗有吳、龍、石、麻、白諸姓,西苗有謝、馬、何、羅、盧、雷諸姓,水犵狫老戶有湯、楊、龍,木老有王、黎、金、文諸姓,獚有楊、龍、張、石、歐諸姓。又《志》稱花苗以六月為歲首,黑苗以十月為歲首,夭苗以十一月為歲首,此最可疑。苗族曆法是否與中華同?曆法果同,何以必以六月、十月、十一月為歲首?豈亦有建子、建未、建亥之說乎?疑其歲首適當此月,遂筆之於書爾。整行裝。八時許得河口函,知日內有圖書二百七十餘箱到蒙,乃改請買樹槐入省。作書上孟鄰師。十時半就寢。
二日 星期六 晴 風
晨六時半未起床。得孟鄰師電報,知廉澄後日可到,乃囑買樹槐緩行。十時半有教員四人、眷屬二人來,事前未及知。得孟鄰師書並千元。作書上孟鄰師。致書矛塵、膺中、莘田、雪屏各一。四時讀《雲南備征志》十葉。〔五時半視察法國醫院房屋。〕晚讀《苗族調查報告》,起五十七葉迄二百十一葉,均《體格測定表》及《語言表》,故較速。安順花苗,自稱曰Mún,稱漢人曰Sá。龍甸花苗自稱曰Mún,稱漢人曰Ka schwa。武定花苗自稱曰Amón。青岩白苗自稱曰Mōn,稱漢人曰Tuo。朗岱黑苗稱苗曰Háw,稱漢人曰Chin,自稱曰Kn to sai。青岩青苗自稱曰Mon,稱漢人曰Tsuo。施平黑苗自稱曰Kan do,稱漢人曰Two。定番打鐵苗自稱曰nHun,稱漢人曰Jiu wu。貴州毛公驛狆家自稱曰Pú yiu,稱漢人曰Puá。雲南彌勒狆家自稱曰Pē yi,稱漢人曰Pu há。十時就寢。
三日 陰曆三月初三日 晴
六時起。九時視工程併入城視女生宿舍,順便至西門購物,十二時歸。下午二時得海防電,知明日有學生九十餘人來。上書孟鄰師。得孟鄰師書、莘田書、楊石先書,復之。得李曉宇書。四時讀《雲南備征志》十三葉,竟《華陽國志·南中志》。晚讀《苗族調查報告》,起二百十二葉迄二百五十葉。明晨往碧色寨,作書上孟鄰師,備攜往發之,可早到一日也。十時半寢。
四日 星期一 晴
六時起。七時至車站,赴碧色寨,八時半車到。廉澄、建功、濯生、佛泉、克生、樞衡偕來。九時半歸蒙自。下午二時半,再往碧色寨接學生。四時半車到,共來九十五人,行李仍未至。五時半歸蒙自,到校近七時矣。電昆明孟鄰師報告。九時就寢。竟日一字未讀。奈何!奈何!
五日 陰曆三月初五日 晴 清明
七時起。九時半至車站。逵羽、佩弦、化成、元胎來。下午二時偕書琴等入城,四時歸。讀《雲南備征志》十葉,竟《海內東經》,《水經注》未竟。七時與佩弦、逵羽、廉澄、肅文商談,迄十時乃畢。惟及教員、宿舍事。
今日清明,北平不知情形何若。想兒輩又不能出城上墳,思之愴然。
六日 星期三 晴 風
七時起。偕佩弦、廉澄、逵羽視校舍。九時半至車站,皮名舉等來。十一時視校舍。下午讀《雲南備征志》十二葉,竟《水經注》《太康地記》《晉志》《隋志》。《苗族調查報告》起二五一葉[27],迄二六二葉。晚請建功為刻杖銘。
七日 陰曆三月初七日 晴 大風
六時起。得孟鄰師電,欲改用植物油燈,與逵羽、佩弦、廉澄商之,決仍用煤油燈,即電復。十時讀《雲南備征志》十三葉,竟《蠻書》一、二、三章。下午讀《苗族報告》,起二六三葉,迄三八七葉。苗族之意匠花紋多類似漢族,所謂連續花紋也,尤多雷紋。苗族之體質屬於蒙古人,且具有亞細亞蒙古人種之特徵,此較類似於安南附近之氏族。固非Caucaseque,亦非Tiletains,寧可歸之於populations L'Indo-China,其語言亦屬於Mono-Syllaligue。廉澄嘔瀉,醫雲非虎列拉。十時就寢。
八日 星期五[28] 晴微雲
七時起。九時偕建功入城。蒙自每三日一小街,六日一大街。街者,集市也。及期,苗人悉至,以物交易,土人及苗人不知曆日,故以十二支別之。蒙自逢子午為大街,卯酉為小街,與北方之以逢三逢五為集者不同。今日為庚午日,值大街。西門內外,夷人如蟻,「夷人」者,此間對苗族之稱也。見三夷婦跣足著白色百褶裙,〔一舉步則短裙左右搖曳,厥狀甚美。〕不知其屬何族也。以白麻布三匹向布商易藍布,未協。余等奇之,向其探語,亦略知漢語,乃以國幣三元三角購之。十二時歸。詢之周寶珖,雲或系猓玀。建功檢《滇小記》,蒙自多白猓玀,或即其族。余檢《苗族調查報告》所引《貴州通志》,狆家「衣尚青,以帕束首。婦人多織,好以青布蒙髻,長裾細褶,多至二十餘幅,拖腰以彩布一幅,若綬,仍以青布襲之。性勤於織」云云,又頗相近。然今之所見,其裙僅及膝,復不類也。〔工友李學清雲,其人為苗子,其布名曰麻葛葉。《滇小記》云:「苗子凡九種,黔省為多,在滇則宣威、鎮雄有之,都是花苗,形狀類黑乾夷,蒙布為冠飾,以彩絨短衣,無襟,腰連細褶,短裙至膝,跣足」云云。宣威、鎮雄在迤東,距此甚遠,又今之所見亦無冠飾,記之待考。〕讀鳥居龍藏《苗族調查報告》,起三八八葉,迄五〇七葉,終。作書上孟鄰師。得雪屏書。五時偕建功至南湖散步。晚飯後讀《雲南備征志》十葉,竟《蠻書》四章。九時半就寢。攜來之紙已罄,以素紙代之,仍依舊闌。
九日 陰曆三月初九日 微陰
七時起。得孟鄰師書,上書孟鄰師。理髮。下午二時讀《雲南備征志》二十葉,竟《蠻書》五、六、七、八、九章。《蠻書》所錄南詔世次與《新唐書》不同,又所錄蠻語與《苗族調查報告》所錄諸苗單語無一相類,蒙氏或非苗族也。別錄於冊,容考之。晚得雷樹滋書,明日有學生九十餘經碧色寨往昆明,後日有學生來蒙自。十時就寢。近日書尚未至,日課先專讀《雲南備征志》,自今日始。
十日 星期日 陰
六時半起。得徐錫良海防電:男生六十六人、女生五十人明日來蒙自。讀《雲南備征志》二十一葉,竟《蠻書》及《新唐書·地理志》。三時偕建功至民眾教育館,藏有《古今圖書集成》,已殘缺,及《萬有文庫》《正誼堂叢書》等。至西門,由南門經南湖公園歸。作書上孟鄰師。作書告諸兒。
十一日 陰曆三月十一日 陰轉晴
昨夜四時腹大痛,如廁大瀉。七時起,復瀉。以為且大病,幸即止。上午籌備學生來校諸事。午微覺頭痛,小寢。二時讀《雲南備征志》七葉。五時至車站,六時車到,諸人率學生先歸。余及建功與學生組長十數人搬運行李。到校已八時餘。作書致矛塵。九時就寢。
十二日 星期二 晴
七時半始起。頭痛已止。上孟鄰師一電。十時讀《雲南備征志》二十四葉,竟《新唐書·南蠻傳》上、中,其下未竟,上、中日前曾讀一過,今日再讀之。前五日讀《蠻書一》,有大部落則有鬼主百家、二百牛馬之語,注云「案此句未詳」。今日讀《南蠻傳下》,於兩爨蠻云:「夷人尚鬼,謂主祭者為鬼主,每歲戶出一牛或一羊,就其家祭之。送鬼迎鬼必有兵。因以復仇」雲。疑《蠻書》二百牛馬即二百士卒之意。《傳》又云:「烏蠻多牛馬,無布帛。男子髽髻,女人被發,皆衣牛羊皮,俗尚巫鬼,無跪拜之節,其語四譯,乃與中國通。大部落有大鬼主,百家則置小鬼主」云云。其文似全據《蠻書》。然則《蠻書》「百家」、「二百牛馬」之語又似有脫訛矣。下午三時視工程。有同學來談。晚飯後與建功出,散步。八時商學生床位事。作書致矛塵。
十三日 陰曆三月十三日 晴 大風
七時起。九時學生會代表李汝霖來談。十時視察學生宿舍。下午二時作書致莘田、雪屏兩君,初意賃屋城中,繼決居學校,余嘉其議,復書引曾文正不以「家塾不能讀書」之說為然數語,事後頗悔之。八日得雪屏書相謝,今日再致書以明吾欲求儉素不能至,遂欲得之友朋以自勉之意,兼謝前書信筆放言之過。十數年來,余念世人無衣無食者之日多,力求節儉,時時言之友朋,去夏以來,此意尤切,今日之失亦以此也。晚飯後偕崔書琴、魏建功散步,遂入城。八時讀《雲南備征志》二十一葉,竟《新唐書·南蠻傳下》、《五代史記·四夷附錄》、《通鑑》東漢明帝。十時半就寢。肅文以今日入省。
十四日 星期四 微陰 風
七時起。讀《雲南備征志》三葉。九時至西門,今日大街也。十一時歸。讀《備征志》五葉。下午三時讀《備征志》十三葉,竟《通鑑》唐睿宗。談商教授宿舍事至夜十時。得河口雷樹滋書。明日有學生來蒙。
十五日 陰曆三月十五日 晴
七時起。商定教員宿舍,籌備下午接學生諸事,定學生抽定床位辦法。下午一時教員宿舍抽籤,余棄權,俟與後來者到齊同抽。此事紛紜三日矣,惟一己私利是視,吾深恥之。二時至歌臚士洋行與徐文、薛德成布置學生床位。五時至車站,學生到者男六十、女七。七時半讀《雲南備征志》二十二葉,竟《通鑑》唐懿宗咸通六年。十時寢。電孟鄰師,告學生到蒙人數。聞蒙自駐軍將移防,以英文電孟鄰師。
十六日 星期六 晴
七時起。上書孟鄰師。九時有學生代表二十餘人來見,陳宿舍事。讀《雲南備征志》,迄晚飯前共讀三十五葉,竟《通鑑》及《太平寰宇記·劍南西道》。晚飯後上書孟鄰師。書告諸兒。致書汪受益[29]。致書秦縝略。為容希白女琬書手冊,用《淮南子》謂「學不暇者,雖暇亦不能學」語,此世人之通病。余欲常以此自勉,且以勉人。琬肄業北京大學外國文學系三年級。
十七日 陰曆三月十七日 陰雨
七時半始起。九時讀《雲南備征志》迄下午四時,隨讀隨輟,共讀二十一葉,竟《太平寰宇記》《夢溪筆談》《桂海虞衡志》。十一時肅文自昆明歸,此間正式職員尚須待三數日始能定。余不願再任事務,孟鄰師已諒解。師初意使余總此間事,以肅文相佐。下午二時視查歌臚士洋行。晚飯後至校外散步。上書孟鄰師,請以沈茀齋任蒙自總務長、逵羽任教務長。此事未與任何人商,以兩人本負清華、北大兩校重責,今無所任而又素以職任為重者也。茀齋本任事務主任,力辭。十時就寢。
十八日 星期一 晴 風
五時半起。肅文往海防接其子,請其代校購無線電機。九時讀《雲南備征志》,迄下午三時,凡讀二十一葉,竟《文獻通考》《南詔略》《西原蠻略紀》《古滇談》,四時錄紀《古滇談》所列南詔世次於冊。晚飯後與建功入城購紙。道聞有本校女生一人被匪劫於城內。上書孟鄰師。十時半就寢。
十九日 陰曆三月十九日 晴
七時起。派人查詢女生被劫事,路人曰有之,女生雲無之。文廟街某姓老媼雲,確見兩男逐一女生,女生呼救,老媼為之伴,送至宿舍,女生姓王云云,意或無賴躡蹤,女生諱言之,至劫掠當無之也。讀《雲南備征志》二十葉,竟《宋史·大理傳》《蠻夷傳》、《雲南志略》。下午三時偕建功入城取郵寄書籍。晚飯後錄元李京《雲南志略》所列南詔蒙氏、大理段氏世次於冊。得莘田書,謂晤方國瑜近治南詔史,嘗取昆華圖書館所藏抄本《南詔野史》及《南詔蒙段記》校勘刻本《南詔野史》,並著有《南詔大事年表》,又云云南大學教授吳晗聞余將完成孟心史先生遺著,慨然欲以其所抄《清實錄》相贈。莘田又錄英人H.R. Davies所著《雲南》一書關於南詔者一條相示,文中稱南詔為Shan dynasties及Shan empire,不知以Shan字何字之譯也。
二十日 星期三 晴 風
七時起。九時讀《雲南備征志》二十八葉,竟《元史》本紀。女生有書面報告,前日七時五分行經民眾教育館,有青年男子五六人,一持手槍,一持電筒,截阻前進,強脅同行,幸見道旁老媼,求救得免。午飯後有男生來,謂女為其友,甚受戲侮,不便明言,請學校嚴為交涉。下午聞潘光旦明日可來,余擬後日往昆明電陳孟鄰師。得莘田、雪屏書,促余入省城。上書孟鄰師。
二十一日 陰曆三月二十一日 晴 穀雨
七時起。讀《雲南備征志》二十六葉,竟《元史·地理志》。擬學生宿舍抽籤辦法,較前有更定。下午五時至車站接潘光旦,聞學校將在昆明建築新校舍。八時與光旦等商談校務。十時寢。明日決入省。得河口函,知有學生百餘人明日過碧色寨往昆明[30]。得孟鄰師電,駐軍可不移。
二十二日 星期五 晴 蒙開道中 昆明補記
七時起。整理經手諸事,移交於逵羽。十一時入城購物即歸。一時偕建功至車站,德成、樹槐、伯衡、寶珖相送。三時車開,三時半至碧色寨,余先往開遠,樹槐、寶珖在碧色寨候學生,四時半在碧色寨開車經山洞十七。下午六時半抵開遠,投止於班加羅旅社。盥漱畢,聞車到,急往。接到男生百七十六人,與樹槐為之布置宿處食處。八時粗定,歸旅社進膳。膳畢,至市街購雜果酒及醬小菜,此間名產也。十一時就寢,屋熱不能入寐。
二十三日 陰曆三月二十三日 陰雨 開昆道中 昆明補記
五時半起。六時登車,六時半開行。遇謝季驊,談久之。學生呂君來談。過海防,華僑招待殊殷勤。有三數同學偶不檢,頗有訾議。下午五時余抵昆明,包尹輔、於寶榘[31]、楊作平、陳雪屏、羅莘田、章矛塵來接,投止於崇仁街本校辦公處,孟鄰師先在相候,談至七時,同至共和春便飯。飯後歸。十一時就寢。
二十四日 星期日 陰 在昆明
八時起。偕建功、矛塵至樊宅、周宅、蔣宅,並至邱大年處。午在再春園便飯。下午至趙建卿處。三時半毛子水約在圓通公園茶會。五時詣龔仲鈞,不值。晚膺中約在共和春飲饌,飯後詣莘田、雪屏,長談。十一時歸。
二十五日 陰曆三月二十五日 晴 在昆明
八時起。偕金甫、月涵、矛塵至萬勝樓早餐。詣膺中。詣莘田、雪屏。詣徐紹穀,同出午餐。飯後至美生洗澡。在五華書局購《卿氏家譜》一,不全。詣莘田、雪屏,同往孟鄰師家晚餐。十時歸。十二時寢。作書告諸兒。
二十六日 星期二 晴 在昆明
八時起。偕矛塵、建功同出早餐。詣董彥堂、劉雲浦。至金城銀行。午劉雲浦約便飯。下午三時開常務委員會,余列席報告蒙自籌備情形。偕建功詣莘田。晚包尹輔約便飯。飯後莘田約觀滇戲。十時半歸。
二十七日 陰曆三月二十七日 晴 在昆明
八時起。偕月涵、金甫、光旦、矛塵、建功同往萬勝樓進早餐。十時詣饒樹人小談,歸遇雪屏、大年、莘田於途,同至商務印書館,余購《十六國春秋補輯》《王臨川集》數種。午姚從吾約便飯於東月樓,飯後偕矛塵、莘田、雪屏、建功等觀京戲。四時至莘田處,長談。晚周枚蓀夫人約在其家食麵,飯後金甫、莘田、雪屏、建功、矛塵及孟鄰師再往觀京戲。十一時歸。一時寢。
二十八日 星期四 晴 雨 在昆明
八時起。補寫日記。作書致內兄周冠一。午後莘田來,同出洗澡。至某茶樓飲茶,大似北平青雲閣。六時至青年會。七時樊逵羽約往其家食餡餅。十時歸。與金甫、建功、矛塵談。十一時就寢。步行來滇,學生今日抵昆明,曾叔偉偕來。
二十九日 陰曆三月二十九日 陰 在昆明
八時起。詣莘田、雪屏。偕莘田,訪吳春晗。春晗任教於雲南大學,舊治明清史,鈔《朝鮮實錄》八十冊存北平。近聞余將續成孟心史老生之作,欲舉以為贈,談甚快。詣尹澤新,不值。詣王霖之。詣謝季驊,不值。午徐紹穀約在其銀行飲饌。飯後詣莘田、雪屏。往時代浴室洗澡。晚偕矛塵至西域樓食牛肉。觀劇。
三十日 陰曆四月初一日 晴 陰 在昆明 蒙自補記
八時起。十時孟鄰師來談聯合大學及北京大學未來計畫,甚久。至紙肆購紙,有貴州三漂棉紙,較雲南鶴慶所產細潤而白,又廣州毛邊,較閩產稍厚而粗,皆向所未見也。午莘田、雪屏約在勸業場某滇菜館便飯,飯後同觀劇。到此八日,凡觀劇五次矣,《曲禮》曰「欲不可極」,此來可謂極欲矣。可不戒哉!四時歸崇仁街。七時楊金甫約在東月樓便飯。飯後歸檢行裝,明晨歸蒙自。十一時就寢。作書詢周冠一內兄近狀。
五月
一日 陰曆戊寅年四月初二日 晴 昆開道中 蒙自補記
五時起。六時偕建功驅車至車站,金甫送至大門,孟鄰師伉儷、矛塵、尹輔[32]、作平、覲侯送至站。七時五十分車開,同行者建功、莘田、雪屏、大年、邵循正、王信忠。天氣蒸郁,乘車殊苦。迄午,進炒飯半盂。下午六時半車抵開遠,投止於大東旅社,同至合珍樓晚飯。飯後進加非半盂,歸旅社洗澡。十時就寢。
二日 星期一 晴 午略有雨 開蒙道中
五時起。昨夜為蚊蚤所擾,不能熟睡。六時至車站,六時半車開,八時半抵碧色寨,改乘個碧石路車至蒙自。十時車達,逵羽、廉澄、佩弦、岱孫、從吾、膺中、書琴、秉璧、錫予、濯生、震寰諸兄來接,同至莘田、雪屏抽籤,得法國銀行三一四號,余所居之房。余得歌臚士洋行五號房,大年得四號房。午飯後有苗人來校表演,持蘆笙且吹且舞,音低緩而步伐速,亦可異也。下午四時逵羽、廉澄、佛泉、書琴、濯生、莘田、雪屏、從吾、建功、賓四談校務委員選舉事,以孟鄰師意在逵羽、廉澄、岱孫、佩弦,轉告之,同人皆以為可。下午七時開教授會,推四人為校務委員,復投票選教授會主席,湯錫予得票最多,陳岱孫次之,余又次之。後投票選書記,朱佩弦得票最多。十時就寢。
三日 陰曆四月初四日 晴 有雨 在蒙自
七時半起。移居歌臚士洋行前樓樓上第五號房,左為陳岱孫、樊逵羽,右為邱大年。迄午布置完,回銀行用飯。洋行無廚房,三餐均須往銀行,往返步行約十六分鐘,稍不便。其餘若房屋之整齊高爽,較銀行為勝。下午校中送來課程表,余仍授隋唐五代史,每星期三小時,在星期一、三、五下午二時半至三時半。晚飯後偕莘田詣膺中,小坐,至西門購物。八時歸。余自往昆明,十二日未讀一字。所謂日課,荒嬉未理,可愧之至。自明日始,參酌前定日課,改如下表:
晨:小字一百、鈔古人文字,不臨帖。大字五十;臨漢碑。
上午:讀史;隋唐五代,備講授。
下午:讀傳記;《漢書》《三國志》,備纂輯史傳纂例。
晚:讀雜書。《雲南備征志》,備纂輯《南詔書》。
以上多則三小時,少則一小時,最少須各讀五頁。九時與大年暢談中國教育思想史。十時寢。
四日 陰曆四月初五日 晴 陰
七時起。去歲自平攜出之書箱,今日始運來蒙。蓋留天津、留青島、留香港、留昆明,經七月而始達,亂世遷徙之難如此。上午檢書箱,幸無損傷。下午三時北大同學開五四紀念會於蒙自中學禮堂,余往參加,佩弦、佛泉、莘田、賓四均有演說,五時會畢。詣錫予、自昭、雨僧茶會。晚肅文來。作書上孟鄰師。作書致矛塵。十時寢。
五日 星期四 晴
七時起。今日起歌臚士洋行另設廚房,三餐可不遠就矣。上午莘田來,偕入城購紙筆,午歸。下午整理北大文件,孟鄰師意北大辦事處設於蒙自,以余及逵羽均在蒙也。一日自昆明攜來文件一包,今日清理之。自莘田處借得《歐亞紀元合表》一冊,清末張璜字漁珊,南匯人纂,前有光緒三十年仲秋《自序》,謂「課讀餘暇,博採中外書籍,閱三冬月始成《歐亞紀元合表》一書。起自唐堯甲辰西曆前二千三百五十七年,至今年光緒三十年甲辰,共計四千二百六十一年,逐年細表。旁列甲子及西曆紀元,先正統,次列國,次僭竊,次外國,如漢匈奴單于統系,又南北朝、唐宋之突厥、回鶻等可汗統系,一併錄入」。其引用書凡列百九十三種,無西文者大抵依據《御定歷代紀事年表》《通鑑前編》《紀元韻編》而加以西曆紀年。然其於漢,旁及匈奴、百濟、高句麗、新羅、日本;於三國,旁及交趾;於東晉,復及柔然蠕蠕;於南北朝,復及突厥、吐谷渾;於唐,復及南詔、薛延陀[33]、渤海、突騎斯、回鶻、龐特勒;於五代,復及弓裔、契丹;於宋,復及大瞿越、西夏;於明,復及韃靼後元;於日本,復及幕府。考訂容有未盡,而其眼光固非當時史家所及也。其所列南詔世系,本之《滇載記》及《滇雲歷年傳》,於改元時代及年數亦未能詳。晚飯後詣莘田,小坐。十時寢。學校以今日上課。
六日 陰曆四月初七日 晴 立夏
上午讀《隋書》《唐書》《通鑑》。下午二時半至三時半,授課一小時,講述隋末群雄蜂起之原因及其分據情。四時讀《雲南備征志》九葉,《滇載記》未盡。晚飯後散步。讀《三國志》一卷。得三弟四月十二日書,已於四月九日安抵北平。兒輩留居北平,原托陸家表侄女小禾同居照料,頃聞小禾即將遣嫁,雖托莘田及雪屏兩夫人隨時照看,並托陸家老姨太同住,仍恐不能時時督責。今弟歸,可無思念矣。作書告諸兒。作書致三弟。十時寢。
七日 星期六 晴熱 陰
七時起。上午讀《唐書》《通鑑》,錄有關隋末群雄事。下午四時梅月涵約全體教職員茶會。晚飯後讀《雲南備征志》七葉,竟《滇載記》。錄史傳纂例數則。今日鬱燠,迄晚陰有雨意。
八日 陰曆四月初九日 雨
昨夜大雷雨,迄今晨未止。七時起。為建功書扇。讀《唐書》李密、王世充、竇建德諸傳。午飯後建功來,同入城。晚飯後讀《雲南備征志》十三葉,竟《鴻猷錄》及《圖書編》「沿革」、「入滇之路」兩則。讀《通鑑》。十時寢。今日理髮。
九日 星期一 雨
七時起。上午讀《唐書》《通鑑》。下午授課,一時講述隋末群雄。五時梅月涵召飲,多地方人士,飲酒逾量。向不能飲,今日飲白酒五杯,宜深戒也。飯後與陳序經偕歸[34],即寢。
十日 陰曆四月十一日 雨
七時起。上午自五號室移四號室,與大年同住。讀《唐書》。午周寶琮約飲於其家,鑒於昨日之失,一滴未飲。飯後至車站送梅月涵歸昆明,三時歸。從吾來。讀《唐書》《通鑑》。晚讀《隋書》。讀《雲南備征志》七葉,竟《圖書編》。十一時寢。
十一日 星期三 雨
上午翻檢隋唐書、《唐會要》《通志》及《通鑑》諸書,而未暇細讀。下午授課一小時,述唐高祖之受禪,無甚精意。溫大雅《大唐創業起居注》以為高祖早有覬覦神器之心,《舊唐書·高祖紀》亦稱史世良善相人,謂高祖必為人主,高祖頗以自負。兩說相近。疑義兵之起,高祖非不知之。太宗既有天下,史官盡以歸美,遂有裴寂選晉陽宮人私侍高祖,高祖過寂飲酒,酒酣,從容以大事告之高祖。諸說其視高祖幾若童稚,舊書不載,較為得體。四時偕雪屏、建功、莘田入城,詣膺中,同至西門購物,六時歸。讀《雲南備征志》十一頁,竟《穀山筆麈》《曲洧新聞》,《緬略》未竟。十一時寢。
十二日 陰曆四月十三日 雨
八時起。雨已四日矣,今日仍不已,殊悶。上午讀《唐書》高祖諸子傳、《通鑑紀事本末》等。午飯後晝寢,二時餘既覺,意猶倦,天氣使之乎?雪屏來小談,送之歸,藉以散步,精神為之稍振。晚飯後仍讀《通鑑》。讀《雲南備征志》十頁,竟《緬略》《滇史略》。得肅文昆明書。十時寢。
十三日 陰曆四月十四日 陰
今日為先妣陸太夫人冥壽,昨晚枕上計之,正七十歲矣。月前函告諸兒至期上供,但未告以七十冥壽,不知家中備理如何,客中惟北望默禱耳。上午讀隋唐諸史。下午授課一小時。下課往莘田室小談,歸。晚讀《雲南備征志·南詔野史》七葉,本欲用武陵胡氏增訂本互校,不惟文字不同,編次亦異,竟無從著手。袁樹五《胡本書後》雲,《南詔野史》凡五本:一曰倪本;二曰楊本;三曰阮本;四曰胡本,武陵胡蔚據楊本而訂正之,分上下卷;五曰王本,浪穹王崧得阮本之傳鈔者,數本而參互考訂,勒為一編。是兩本所據不同,而又參以各人考訂,宜其不相蒙也。竊疑此書本好事之徒取《唐書·南詔傳》及宋明以來記載雜糅而成,後人屢有增益,故或題倪輅撰,或題阮元聲撰,或題楊慎撰,實則均為增潤之人也。每經一手,編次文字即為之一變,並傳至今,幾不能辨其是一是二矣。今日讀《唐書》《通鑑》,其於玄武門太宗骨肉之變,所舉建成、元吉欲害太宗之謀獨詳,且太瑣細。疑太宗即位,恐天下之議己,乃捃拾舊事,一一歸罪於兄弟,猶之清世宗即位後歷數諸兄弟之罪。史官畢錄,蓋為失之。十一時寢。
十四日 星期六 雨
昨日陰而未雨,迄夜半,檐溜大作,為之驚覺。直至今午雨始停,下午日出矣。上午讀隋唐史。下午整理北大文件。讀《漢書》。六時劉壽民自北平歸,得聞北平消息甚多。八時半讀《雲南備征志》十五葉,別錄《滇載記》所列南詔世次於冊。十一時寢。
十五日 陰曆四月十六日 晴 偶雨
七時起。上午莘田來,偕訪膺中,商下年國文系課程。午歸。下午詣建功,小坐。晚飯後偕建功入城購紙,即歸。在西門內,見有設香案持卷講說者,均勸孝之語。香案供朱漆牌,有金字「聖諭」二字,豈講聖諭廣訓者歟?詢之路人,謂為講格言者。又詢之路旁店中人,謂喪家遇祭祀,雇之解說,以寄孝思也,惜不得其所執書一讀之。讀《雲南備征志·南詔野史》十葉。十時寢。
十六日 星期一 晴
七時半起。上午讀《唐書》《通鑑》,摘貞觀中政事之要,以備講述。下午授課一小時,講述唐之平定群雄,分隋唐之際為三期:初期自大業九年迄武德元年,為群雄競起時期,李密為之盟主;中期自武德元年迄五年,為唐平群雄時期,李唐與王、鄭相角逐;末期為群雄之餘燼,武德五年以後是也,李唐獨尊矣。四時偕莘田入城。晚讀《雲南備征志·南詔野史》九葉。余擬草《南詔疆域試探》一文,以為北大四十周年紀念。自今日始,先錄諸書地名以為長編。有北大學生二人來,談甚久。十時寢。
十七日 星期二 晴
七時起。上午讀隋唐史。至校銀行為學生取津貼。下午讀《漢書》陳涉、項籍、張耳、陳餘諸傳。晚飯後散步,同游丁佶、李卓敏、邵循正、張德昌、陳序經、柳無忌。晚讀《雲南備征志》十六頁,竟《南詔野史》。十時寢。
十八日 陰曆四月十九日 晴 雨
昨夜大雨有雷,今晨晴。上午讀隋唐史,下午授課一小時。歸。讀《唐書》。五時大雨,時許止。晚讀《雲南備征志》十四葉,竟《明史》本紀、《地理志四》。作書告諸兒、致三弟。十時寢。
十九日 星期四 雨
昨夜大雨,迄午始晴。上午讀唐史。下午入校,四時歸。晚飯散步復入校。與從吾談氏族問題,從吾以為契丹系東胡、匈奴合種。九時歸。讀《雲南備征志》十二葉,竟《明史·地理志》。十一時就寢。
二十日 陰曆四月二十一日 晴
昨夜復大雨,晨晴。樓前南湖本已涸,近日復半面有水矣。上午讀《觀堂集林》,昨晚假之從吾者,讀《東胡考》三篇。十時莘田、雪屏來,同入城,今日大街也。午歸。下午授課一小時,述太宗之立。在圖書館借譯籍五冊。晚讀《雲南備征志》十四葉,竟《明史·諸王傳五》《梁王把匝剌瓦爾密傳》《沐英傳》。學生來談。嚴紹誠來。十時寢。
二十一日 陰曆四月二十二日 微陰
七時起。讀《西域研究》,日本藤田豐八著,楊煉譯,凡論文十一篇,多引伯希和(Pelliot)、斯坦因(Aurel Stein)、赫爾門(Herrmann)、格倫那爾(Grenard)、沙畹()、克銀漢(Cunninghan)、戴孚禮(Devéria)、勞菲耳(Laufer)、洛克喜爾(Rockhill)關於西藏、多瑪(Thomas)、古諾(Sten Konow)、斯太因格斯(Steingass)、瓦特爾(Watters)、馬貴特(Marquart)、華台爾(Waddell)、斯匹許特(Specht)、斯特倫格(Le Strange)、霍爾恩拉(Rudolf Hoernle)、烈維(S. Lévi)、羅林孫(Rawlinson)波斯、貝爾(Beal)、拉格(Legge)、沙喬(Sachau)關於印度、繆納(Müller)波斯、戈比奴(Gobineau)波斯佛教、賴魯(Reinaud)關於波斯、羽溪了諦、三宅米吉、內藤湖南、桑原、白鳥、羽田、箭內、井上諸家學說而加以辨證,其中有論吐谷渾一則,別錄於冊。九時偕寅恪、一多、元胎、大年至蒙自中學圖書館,觀其藏書,半小時歸。閱馮承鈞譯《西域南海史地考證譯叢》及《續編》《三編》,凡P. Pelliot 伯希和、Gabriel Ferrand 費琅、Godard、Hackin、Georges Máspero馬斯帛洛、Gabriel Ferrand重見刪[35]、G. Coedès戈岱司、Aurousseau鄂盧梭諸家論文三十篇。《正》十二、《續》十三、《三》五。下午三時北大國文學會開茶話會於菘島,莘田、建功來約,同往,五時散。與莘、建入城,遇雪屏,同至加非室進加非,即就其間食麵包、雞蛋、雲腿,談至八時歸。讀《雲南備征志》十五葉,竟《明史·四川土司傳》。作書致矛塵、肅文。十一時寢。
二十二日 星期日 雨 小滿
昨夜雨獨大,迄今午未停。七時起。閱譯籍。九時冒大雨至菘島,張傘沿堤緩行,四顧無人,別饒野趣,自以為畫圖中人也。近島,見從吾張傘、賓四戴笠在前,擇路而趣,余又為看畫圖者矣。今日北大史學系同學開茶話會,余以孟心史先生臥病情形告之,十一時歸。下午莘田、雪屏來。晚讀《雲南備征志》十葉,《明史·雲南土司傳》未竟。十時就寢。
二十三日 陰曆四月二十四日 雨
昨夜又雨,迄上午十時始住,樓前湖水滿矣。上午讀《唐書·吐谷渾傳》。下午授課一小時,述唐太宗之政策。晚飯後散步一小時。讀《雲南備征志》十三葉,竟《明史·雲南土司傳一》。十時就寢。得昌兒五月一日稟,三弟四月三十日片。
二十四日 星期二 晴
七時起。上午讀譯籍。十時偕大年入城洗澡。下午三時半入校,國文系開教授會議,討論下年課程,余任傳記研究。六時歸。晚飯後建功、雪屏、莘田來,同出散步。歸。讀《雲南備征志》十七葉。十一時就寢。
二十五日 陰曆四月二十六日 晴
六時半起。讀《唐書》。下午授唐史一小時,述太宗之用人。下課後偕寅恪、莘田、雪屏、大年至軍山散步,較菘島尤幽靜[36],青嶺四合,花柳繞堤,不意邊陲有此曼妙山川也。五時半歸。余前倩建功刻杖銘二:其一曰「指揮若定」,其一曰「用之則行舍則藏」。今日莘田見之,以「危而不持,顛而不扶」相譏,蓋謂余之堅辭不任行政事務也。雖然,近日之事,又豈余之所及料哉?晚飯後詣從吾,與賓四共商史學系課程,九時歸。讀《雲南備征志》十六葉,竟《明史·土司傳二》。連雨逾半月,昨、今大晴天,無片雲,宇宙若洗,北方未嘗見此竟日蔚藍天色也。十一時就寢。
二十六日 星期四 晴 雨
七時起。讀《唐書》。九時至圖書館。理髮。下午讀《唐書》。晚飯後雪屏、莘田來,同出散步,偕至加非室飲加非。雪屏意欲同學法文,余亦心動。八時半歸。讀《雲南備征志》二十葉。十一時寢。今日上午晴,下午有雨,旋止。昨夜大雨,余竟未覺。
二十七日 星期五 晴
七時起。上午讀《唐書》。下午授課一小時,述唐代備御外族之策。晚飯後散步。八時詣莘田小談。劉壽民請餘下年任清史課。讀《雲南備征志》十四葉,竟《明史·雲南土司傳三》。十一時寢。
二十八日 陰曆四月二十九日 晴
七時起。讀譯籍。十時入城洗澡,此浴室於二十日始業,余已兩往矣。下午讀《漢書》魏豹、田儋、韓王信、韓信諸傳。晚莘田、雪屏來,同出散步。建功來,謂得家書,其太夫人已遷避鄉間。讀《雲南備征志》十四葉。十一時寢。作書致王霖之。
二十九日 陰曆五月初一日 晴 偶雨
七時起。上午讀《唐書》本紀,參以《外夷傳》,列為唐代用兵外族先後表,以備講述。午膺中來約往食薄餅,絕佳。飯後至西門,三時歸。取《唐書·高宗紀》《武后紀》《張易之傳》,戲擬一則天系年。則天崩於神龍元年,《武后紀》以為年八十三,《新書·后妃傳》以為年八十一。據《新書》則應生於武德八年,據《舊書》則生於武德六年,姑就《新書》計之。以其年較輕也,非別有可據。則天年十四入宮,則在貞觀十二年,太宗年四十一矣。太宗崩,為尼,則天年二十五。侍太宗凡十二年,復侍高宗。以年齡計,則天長高宗三歲。龍朔二年生睿宗,則天年三十八。弘道元年臨朝稱制,年五十九。天授元年稱帝,年六十六。萬歲通天二年,太平公主薦張昌宗入禁中,則天年已七十三。而其子中宗已四十二,睿宗已三十六矣,豈不異哉!晚飯後散步,數十武而歸,以昨晚有學生被劫也。讀《雲南備征志》十二葉。十一時寢。
三十日 陰曆五月初二日 晴
七時起。讀隋唐書《突厥傳》及諸譯籍。下午授課一小時,述突厥民族與元魏、周、齊、隋、唐之關係。下課詣莘田、雪屏。晚飯後莘田、雪屏來,同出散步。讀《雲南備征志》十七葉,十一時寢。今日自長沙轉來王翼如致三弟書,知其在漢口,大快,即作一書與之。
三十一日 星期二 微陰
七時起。讀《隋書·禮儀志》《唐書·禮志》。十一時至銀行,即歸。下午仍讀隋唐書。雪屏來。晚飯後詣膺中,小坐,歸。讀《雲南備征志》十四葉。得三弟五月十四日書,知陸芃秋表兄逝世,耘史七舅第三子也。舅四子,蓂階表兄十九年故於南京,芷沅表兄去年故於南京,今惟蔚霞表弟矣。諸舅中以七舅最為蹇困,少承外祖數萬遺資,數年而盡,三膺民社,一無蓄積。暮年依蔚霞表弟,居青島,鬱郁以終,亦可哀矣。然當其盛也,豪華炫赫,亦極一時之觀聽,先妣垂危,舍同懷兄弟而以余小子托之於梁巨川表舅者,其有先見之明耶?芷沅表兄於兄弟中最干達,其為眾議院秘書長,年僅三十耳。政局改動,屈居末僚,未盡其才。然其豪華尤過吾舅,以故負債最巨,遺孤亦最困。蓂階表兄三子均成立,芃秋無子女。
六月
一日 陰曆戊寅年五月初四日 陰 雨
七時起。讀隋唐書。下午授課一小時,述隋唐與吐谷渾、奚、契丹之關係。五時半詣膺中。明日端陽,今晚莘田、雪屏、從吾、建功、大年與余假其居設饌,宴膺中伉儷,暨逵羽、廉澄、錫予。飯後莘田、膺中作京調大鼓,單弦諸音,不禁有故都之思。九時歸。讀《雲南備征志》十一葉。十時寢。
二日 陰曆五月初五日 晴 有雨
七時起。廚人設角黍,雖不如北平遠甚,北平名曰「粽子」。亦可以點綴佳節矣。略讀《唐書》及《通典》。一時至車站,乘車至碧色寨,以孟鄰師今日來也。二時半至碧色寨,未五分鐘而北來車亦至,偕來者有蔣夫人、楊金甫、黃子堅、陳石珍。復同登個碧車,天忽大雨,為之驟爽。三時五十分車開,四時半抵蒙自,同學來接者甚多。晚讀《雲南備征志》十六葉。去年今日祭祖畢,諸兒為余賀節,余念稚眉夫人,泣不能自止,忽忽又一年矣。隻身萬里,令節誰共,不覺悽然。十時寢。作片告諸兒。
三日 星期五 晴
七時起。孟鄰師來。讀《唐書》。下午授課一小時,述唐與回紇、吐蕃之關係。六時校務委員招待孟鄰師等,與焉。飯後歸。讀《雲南備征志》十八葉。孟鄰師倩建功刻杖銘,余為擬「扶危正傾」四字。前得盧吉忱書[37],有欲南下之意,余商之某,力贊之。及自昆明歸,謂孟鄰師,深不謂然。今日莘田謁孟鄰師,師命其即來。
四日 陰曆五月初七日 雨
七時起。往車站送陳石珍行,未值,歸。九時孟鄰師來,同入城。午歸。下午莘田來,同往南湖散步,坐船至南門,步行歸。讀《唐書·四裔傳》,成唐代外族勢力消長表。晚讀《雲南備征志》十二葉。十一時寢。
五日 星期日 陰
昨夜大雨。七時起。八時半孟鄰師來。十一時偕金甫、莘田、從吾至南湖散步。午北大同人公宴孟鄰師。下午三時四年級同學設茶話會於菘島,赴之。五時半散,至校。晚讀《雲南備征志》十葉,竟《滇考》《春明夢餘錄》。十時寢。天又雨。連日莘田、雪屏屢以余續娶為言,鄭重謝之。
六日 陰曆五月初九日 陰
上午孟鄰師來。讀《唐書》。午肅文自昆明商北大會計事。二時半授課,課畢,仍與肅文談。晚飯畢,至校。膺中講演《中國詩的前途》,九時歸。十時寢。
七日 星期二 雨
七時起。上午偕金甫至街,便道訪夢家、膺中、佩弦。下午讀《唐書》。三時北大法律學會開會,赴會。晚讀《雲南備征志》九葉,竟《明史稿》。
八日 陰曆五月十一日 陰 雨
七時起。上午讀《唐書》。至圖書館。下午授課一小時,述唐代對外族用兵之先後及唐代外族勢力之消長。晚北大同學會開會歡迎孟鄰師,赴之。讀《雲南備征志》十葉。
九日 星期四 晴
上午讀隋唐史及譯籍。下午孟鄰師伉儷約茶會。晚讀《通典》及隋唐史《四裔傳》。余前讀《新唐書·吐蕃傳》,疑發羌即西藏土名Bod之對音,近日思之,覺其理頗長,因擬參考群書,作為論文。十二時寢。
十日 陰曆五月十三日 雨 晴
七時起。讀《唐書》。下午授課一小時,述隋唐之禮樂制度及對後世之影響。讀諸史《四裔傳》。十二時寢。
十一日 星期六 晴
七時起。往圖書館檢閱書籍。下午讀諸史《四裔傳》。晚偕莘田、雪屏、廉澄設茶會,款待同人。九時歸。草文稿。十二時寢。
十二日 星期日 晴
上午草文稿。十時赴孟鄰師茶會。下午三時史學系畢業生約在菘島茶敘,五時半歸。往孟鄰師處晚飯。歸。草文稿。十二時寢。
十三日 陰曆五月十六日 晴
七時起。草文稿,初稿成,大抵以地理證發羌之地望與西藏相當,以古音證「發」字與Bod可相對。《隋書》之附國,其風俗與今西藏相同,疑即「發羌」一音之訛。以古音證地理,此法西人若伯希和、沙畹之流用之,已三十餘年;日本若白鳥、藤田之流,亦用之二十餘年。而中國反無其人,此文豈其嚆矢乎?下午授課一小時,述唐代學校制度與官制。四時入城購物。晚北大開校務會議談話會,商教員發聘事。十時歸。作書介紹吳相湘於中英庚款會。十一時半寢。戰事大壞,物價蜚騰。
十四日 星期二 晴
七時起。上午至圖書館讀史。午蔡樞衡約午飯。下午李卓敏約茶會。晚飯後在領事館與孟鄰師、逵羽、廉澄、雪屏、膺中、建功、莘田、書琴、佛泉,談至十時。十一時寢。
十五日 陰曆五月十八日 晴
六時起。至車站送孟鄰師夫婦歸昆明,七時半車開。偕莘田、雪屏至西門進粥,殊佳。業者雷姓,俗稱之為雷稀飯,業此三十年矣。歸。讀《唐書》。下午授課一小時,述唐代刑制。至圖書館。晚讀史。十一時寢。
十六日 星期四 雨
晨起大雨,迄午稍息。偕序經、卓敏、循正至加非店進早餐。讀《通典》、隋唐史。下午詣雪屏、建功、莘田。晚讀前後《漢書》。十一時寢。
十七日 陰曆五月二十日 晴
七時起。讀《唐史》。下午授課一小時,述唐代詩文書畫與後世之關係。晚得孟鄰師電,命即日赴昆明,為預算事也。即復一電,述所見,擬暫不往。十一時寢。
十八日 星期六 晴
昨晚詳思預算事,覺前電有未盡。今晨五時半起,再作一函、一電、一呈文寄昆明。錄《發羌釋》稿並修正。下午建功來。晚飯後莘田、雪屏、從吾、建功來。偕從吾、建功入城。歸。與逵羽談至十二時,始寢。
十九日 陰曆五月二十二日 晴
上午錄文稿並修正。九時半入校,至圖書館查閱古籍,即歸。午飯後晝寢。三時半復得孟鄰師電,仍命往昆明,決明日行。六時文稿錄竟,詣莘田、雪屏、建功、廉澄,十時歸。十一時寢。
二十日 星期一 晴
六時起。整行裝。九時邵循正來,以文稿視之,為改正一點,可感也。雪屏來。建功來。濯生來。以文稿送莘田審閱。廉澄來。下午一時至車站登車,赴碧色寨。二時半到達,候至四時半,河內車來,再登車,六時半抵開遠。下榻班家祿旅館,羈旅岑寂,百感叢生。至街市購信紙,作書告諸兒。枕上讀《雲南備征志》十五葉,竟《求野錄》《也是錄》及《滇系所采雜說》。
二十一日 陰曆五月二十四日 晴 開遠昆明道中
夜三時為館役驚覺。盥漱畢,合衣隱几以候。日出,不敢入寐也。五時半進早餐。六時登車,六時半開行。下午六時抵昆明,肅文來接。有自北平來滇者,無人相接,為之照料。偕肅文至辦公處。七時半孟鄰師約在東月樓便飯,飯後至孟鄰師家商定預算。十時歸。與矛塵談至一時。
二十二日 星期三 晴 夏至 在昆明
八時始起。與肅文定預算數字。十時詣趙元任,不值。詣徐紹穀小談。至孟鄰師家午飯,飯後歸辦公處。三時至時代浴室洗澡。至商務印書館購書,初意求一二種楷帖及《百梅集》,竟不獲。七時至樊家,七時半至孟鄰師家晚飯。晚金甫約往觀劇。十一時散,歸。與矛塵談至二時。預算已定並電部,明日決乘快車歸蒙自矣。
二十三日 陰曆五月二十六日 晴 昆明蒙自道中
五時起。檢行裝。與金甫同進早餐,金甫送至車站。今日同行往蒙自者,有潘光旦、陳福田。七時車開。途中車輪破,修理半小時餘。下午一時抵開遠,進午餐。餐畢,復登車,三時抵碧色寨,候小火車,六時始抵蒙自。同人皆訝余歸之速。晚飯後詣莘田、雪屏、廉澄,小談。莘田送還文稿,於古音有所補益。十一時寢。
二十四日 星期五 晴
今日天氣鬱熱,頗似江南。上午詣莘田、雪屏。至圖書館閱佛經對音。下午本有課,以校中為請假一星期,改正不及,故未上。讀《唐書》武后、高宗、睿宗紀,后妃、公主傳。晚王信忠約在家便飯,飯後歸。讀《唐書》,備授課。十一時寢。
二十五日 陰曆五月二十八日 陰 雨
七時起。九時雪屏約往美南加非店進早膳。讀《唐書》有關武后、韋後、太平公主事跡諸傳。晚飯後偕寅恪、叔雅、一多、大年散步。仍讀《唐書》。十一時寢。
二十六日 星期日 陰 雨
七時起。偕從吾、建功、大年,同往美南進早膳。建功、從吾來談。讀《唐書》,備講授。雪屏來。下午及晚均讀蓄備講授之書。十一時寢。
二十七日 陰曆五月三十日 晴 陰
七時起。讀《唐書》。下午授課一小時,述高宗與武后之立及其政治設施。得王崇武書,抄示丁謙關於附國之考證,及允吾、榆中故城所在。余在昆明時,函托其往昆華圖書館代查者也。四時改正文稿,於對音及地望均有增益。今日有人得昆明信,學校須遷離蒙自,校舍讓之航空學校,當局已往宜良覓校舍。同人聞之,又為之擾攘不安。此事余在昆明尚未聞及。果信然耶?十一時寢。
二十八日 陰曆六月初一日 晴
六時起。竟日整理文稿,迄下午五時始畢。上午十時往圖書館借書,即歸。五時半詣莘田。今日所聞所談皆遷校事。十一時寢。
二十九日 陰曆六月初二日 陰
今日為昌兒生日。五時起腹微瀉。上午讀《唐書·食貨志》及《唐會要》等。下午授課一小時,述韋後及太平公主事。詣雪屏、莘田,晚飯後偕莘田、雪屏入城,詣膺中,七時半歸。與逵羽談,作電上孟鄰師。十一時寢。
三十日 星期四 晴
七時起。讀《唐書》《唐會要》《通典》,備講述資料。晚飯後莘田來談,偕出散步,一多同行,路遇錫予、賓四、自昭、元胎,談中國文化史問題。七時半歸。邵循正來談。十一時寢。
發羌之地望與對音[38]
(文略)
二十七年六月,余草此文畢,就正於陳寅恪、羅莘田、陳雪屏、魏建功、姚從吾、邵心恆、邱大年諸公。此文原題曰《發羌釋》,繼改今名,遵莘田、雪屏之教也。余初以「失花延」與「帆延」為古今地名之異,心恆據伊蘭語為正之;譯文以f對t,從吾舉佛陀為證;稿中硃筆皆莘田所改;其反切及聲類所屬,皆傅君懋勣所查。此文繕正後,寅恪又為訂正梵文對音及佛經名稱《大集經·月藏菩薩分》文中誤作《月藏經》多處,此稿不能覓也。寅恪對此說深讚許,尤增餘興趣與努力,並識之。
七月十六日晨,天挺在蒙自。
七月
一日 陰曆戊寅年六月初四日 陰 雨
六時半起。讀《通鑑紀事本末》,備講述之蓄。下午授課一小時,講述唐代田賦制度及田制與前代之異同,並論其利弊。下課後即歸。未半小時,大雨傾盆而落。校對文稿。讀《唐書》。十一時寢。
二日 星期六 陰 雨
七時起。上午往圖書館閱書。詣從吾。去春余之《多爾袞稱皇父之臆測》一文印行,曾以寄朱謙之。謙之復書,謂吳宗慈有文駁孟心史先生《太后下嫁考釋》即將印行,近日聞已載於《史學專刊》,從吾處有之。余以為必有涉及余文之處,特詣從吾詢之。值寅恪在座,告以吳氏見余文,頗悔其舊作,亟向從吾假,歸讀之。果於文後有按:「此文草成後,得讀鄭天挺君著《多爾袞稱皇父之臆測》一文,對多爾袞之所以稱皇父,乃由於滿洲舊制其下撮舉余說,但余實謂滿洲舊俗,非舊制也云云。由是言之,多爾袞之稱皇父已不必有倫理上之嫌猜矣。……吾人今日殊不必於其事之有無多為辯證,但視為一種傳說可耳。讀鄭君文既畢,續贅數語於本文後」之語,不勝慚愧。張怡蓀往亦盛稱此文,謂能以最習見、最平正之材料鉤稽出最確實、最嚴整之結論。下午讀《唐書》姚崇、宋璟、劉幽求、鍾紹京、郭元振、張說、魏知古、源乾曜、杜暹、韓休、裴耀卿、崔日用、張嘉貞、張九齡諸傳。姚崇不信佛道,不信災異,不信果報,在當時識見最為特異,豈受景教之影響耶?容考之。晚十一時寢。
三日 陰曆六月初六日 雨
七時起。偕莘田、廉澄同進朝餐。校文稿。詣膺中。佩弦約午飯。大雨。讀《唐書》。晚十時寢。學校決遷昆明。孟鄰師旬內來蒙。
四日 星期一 陰 雨
七時起。讀《唐書》。下午大雨。授課一小時,述唐初之國用及民生。下課至圖書館。晚讀《唐書》。十一時寢。
五日 陰曆六月初八日 陰 雨
今日為雯女、晏女生日,作書與之。上午至圖書館校對所作文稿,略增三數事。下午詣莘田。讀《唐書》。以文稿請邵心恆循正審閱。晚以文稿請陳寅恪審閱。讀《唐書》宇文融、韋堅、楊慎矜、王鉷、李林甫、楊國忠諸傳。十二時寢。
六日 星期三 雨
竟日雨。七時起。上午讀《唐書》及《通鑑》。下午授課一小時,述永徽以後之民生狀況。下課即歸。讀《唐書》。陳寅恪送還文稿,為正對音一二事,並雲敦煌寫本字書以特番對Bod。特番疑為唐旄、發羌二族之合稱,特謂唐旄,番(波)為發羌,其說甚是。晚與大年談當代文學作品久之。十時半寢。明晨將早起。
七日 陰曆六月初十日 陰 雨
昨夜大雨。五時起,雨稍止。六時入校參加抗戰建國周年紀念會。師生均至。芝生有演說,勉大家自省。七時散,歸。讀《唐書》安祿山等傳及《通鑑》,備講述。《通鑑》胡三省注於「吐蕃」之「吐」,注曰:吐從暾,入聲。二一二開元七年,二一三開元十六年,二二五大曆九年,凡數十見。按胡氏音注例有五:曰直音,如「勝音升」二〇一龍朔三年、「樂音洛」二〇四垂拱四年是也;曰反切,如「朝,直遙翻」二〇四垂拱四年、「翽,呼外翻」二〇一龍朔三年是也;〔曰讀同,如「貫讀與慣同」二三一貞元元年是也;〕曰讀曰,如「帥讀曰率」二一二開元八年、「陳讀曰陣」二一七至德元載是也;曰從聲,如「可汗之可作可,從刊,入聲」二〇一龍朔二年是也。從聲之字大多翻譯而來,然則吐蕃之吐胡氏所注,必有夷語可據。余疑其與特番之特有關,均譯(t)之音。晚飯後莘田、雪屏來,同出散步。十一時寢。今日蔬食。
八日 星期五 陰 雨
七時起。讀《唐書》。下午授課一小時,述開元時宇文融諸人之聚斂。下課詣從吾、建功、莘田、雪屏,小坐,歸。讀《唐書》及《通鑑》等。倦甚,十時寢。
九日 陰曆六月十二日 陰
七時起。讀安祿山、史思明、郭子儀、李光弼、房琯諸傳。昨夜受風背痛,伏案甚苦。晚飯後散步即歸。十時寢。
十日 星期日 晴
七時起。九時往菘島,史學系同學開會,至十一時歸。下午讀《唐書》及《通鑑》。晚莘田、雪屏來,同出散步。月色極佳。十一時寢。
十一日 陰曆六月十四日 晴
六時起。讀《唐書》第五琦、劉晏、楊炎諸傳。下午授課一小時,述安史之亂原因及當時河北、河南、河東情勢,以為無平原常山之討賊、睢陽南陽之拒守、太原之殲敵,則兩京之收復未必如是之易也。下課後詣雪屏、莘田,談至五時歸。晚飯後莘田來,同出散步,與廉澄、從吾、佛泉遇於堤上,同坐石橋,久之歸。讀《唐書》。月色甚麗,數倚欄而望,不忍即睡也。
十二日 星期二 晴
七時起。八時偕大年,環南湖步行一周。九時歸。讀《唐書》《通鑑》,備上課之儲。晚莘田、雪屏來,同入城,遇雨,立湯姓門下避。久之,雨止,始歸。十一時寢。
十三日 陰曆六月十六日 晴
七時起。讀《通考》《通典》。讀《唐書》《通鑑》。至西門即歸。下午授課一小時。下課後詣建功、從吾,小坐。逵羽約往東門食麵。晚飯後再至西門。晚十一時寢。
十四日 星期四 晴
七時起。十時偕大年入城洗澡。下午讀《唐書》等。五時至西門。昨今均日至西門,蓋為北大印聘書也。下午始竣事。聘書由建功書,用雲南棉紙石印。晚寫聘書數張。讀《唐書》。晚十一時覺腹不舒,即寢。
十五日 陰曆六月十八日 陰
晨五時,腹痛。登廁大瀉,瀉後復睡。八時始起,再瀉。十時復瀉,以為將大病矣。大年予以妙靈丹,食之後竟未瀉,藥力之效歟?仍讀《唐書》,精神不憊也。下午授課一小時,述肅、代以後之財政。余去年南來過晚,僅上課四星期而放假。來滇上課復遲,通計前後不足十六星期,是兩學期之課僅上一學期也。故今僅授至肅、代,而騰越疾馳,已非學子所堪。余之竟日備講授之儲,不暇讀他書,亦以此也。下周后即將考試,此課擬即以楊炎兩稅法為止,其餘俟補授矣。下課詣莘田。四時半史學系開教授會,餘下年決授清史、清史研究、史傳研究,其南詔史從緩。晚陳序經約在領事署飲饌。九時半歸。十二時寢。
十六日 星期六 晴
七時起。讀《唐書·方鎮表》。以文稿併入日記,加小識。下午詣建功、從吾。晚飯後從吾來,談宋史問題。十一時就寢。
十七日 陰曆六月二十日 陰
八時始起。九時往菘島,北大國文系歡送畢業同學。余以持志、求友兩事勉之。往時歡送會多以努力學問相勸勉,今日膺中、莘田、建功均以道義相砥礪。他人見之或將以為腐,余則以為諸生聞此,較之稱頌之語受用多多矣。午歸。下午讀新舊《唐書》,合鈔《方鎮表》。晚莘田來。詣廉澄。九時歸。校英人戴維斯所著《雲南》一書中「民族」一章,十一時半始畢,即寢。
十八日 星期一 晴
七時半起。九時從吾約廉澄、建功及余在美南進早膳,十時半歸。諸生畢業後職業尚未定,為作函張志韓、邱毅吾。讀《紀事本末》。下午授課一小時,述兩稅法之利弊。詣莘田、雪屏、賓四,小坐,歸。晚飯後環南湖散步一周。閱《通考》。十時寢。
十九日 陰曆六月二十二日 晴
七時半,校中舉行獻金,余獻十元。詣從吾談,從吾建議置昭忠館以為戰事史料總匯。歸。讀《通考》。此以備教材之時較多,未暇讀他籍。校中定本周停課,教材無須更蓄積。擬自本日起改訂讀書日程如次:
字:百。
《唐書》《漢書》:一卷或二卷。
《通鑑》:一卷或二卷。
雜書:十葉至二十葉。
寫作:五百字至千字,專題或讀書札記。
月課:月初定之,月終檢結。
下午讀《漢書》卷三十四《韓彭英盧吳傳》、《通鑑》卷一百八十五、《通考》十葉。晚飯後莘田、雪屏來,談獻金追加者甚多,勸余增之。乃與莘田入校,增獻五十元。非有爭強求勝之意,聊以自恕遠居後方之罪而已。致書孟真、枚蓀,為畢業同學求工作。十一時就寢。查高本漢《字典》。
二十日 星期三 晴
上午讀《通考》及《唐書》。下午授課一小時,述兩稅制實行後之經濟及後世對兩稅之批評。讀《漢書》卷三十五《荊燕吳傳》及《通鑑》卷一百八十六。晚簽發北大聘書。十時寢。
二十一日 陰曆六月二十四日 晴
七時起。詣莘田、雪屏,歸。讀《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讀《通鑑》一百八十七。晚莘田、雪屏來,同入城。今日為雲南之星回節,俗謂之火把節。居人然火把遊行,其俗久矣,但入城一周,並無所見。十一時寢。
二十二日 星期五 陰 晴
六時半起。七時半至校史學系照像。與從吾小談,歸。讀《漢書》三十七《季布欒布田叔傳》、三十八《高五王傳》。三時半偕寅恪、大年至軍山飲茶閒談,六時歸。晚飯後莘田來,同出散步。遇膺中夫婦,謂今日為正節,家家以荷花荷葉裝燭,雜以火把遊行田間或市街,候久之,見有持火把者,其他未之見。歸。檢《南詔野史》,星回節為六月二十四日,但注云「當為二十五日」,則今日是也,其謂二十四日者沿書之誤。十時寢。
二十三日 陰曆六月二十六日[39] 晴 雨
六時半起。八時偕寅恪、岱孫[40]、逖生、鳴岐、舞咸、先庚、大年步行往黑龍潭。據土人云凡十五里,行兩小時乃達。沿途皆水田,無可觀,惟登高而望,青碧無垠,不覺嘆此邦之富也。潭為人工所築,所以灌溉也,深五丈許,狹而有階,與所想像深險峻峭者迥殊。水黃色,上有龍王廟、三楹廟,左數武有乾隆二十七年勘界碑,知其地名「龍潭」,屬布衣透。布衣透,其村莊名也。就潭側進餐畢,天雨,避廟上,久之雨止,乃行。行三五里,有玉皇閣,〔閣無額,壁間有民國二年隱道士題詩,稱玉皇古閣。〕道觀也,大殿三層,甚壯,有螺旋梯,殊精巧,不知何時建,闃無一人,不可得詢。門前有布衣透小學匾,亦不知廢自何時。出玉皇閣,行三數里,天大雨,衣履盡濕。急入村,就一家大門避之,雨過復行。下午二時始抵校,狼狽不堪矣。蒙被而臥。六時與逵羽招待北大在蒙自同人並攝影。九時歸。讀《漢書》三十九《蕭何曹參傳》。十一時寢。
二十四日 星期日 晴 雨
七時起。八時建功約在南美早餐。讀《漢書》四十《張陳王周傳》。下午讀《通鑑》。四時序經、卓敏、丁佶招待茶會。晚雨,入夜未休。十一時寢。
二十五日 陰曆六月二十八日 晴
七時起。九時詣從吾、雪屏、莘田,十一時半歸。昨晚與寅恪談石榴入中國之始,今檢張平子《南都賦》有「梬棗若留」之語,則東漢已有之,陸士衡以為傳自張騫或可信也。〔若榴,石榴也,見《廣雅》。〕下午讀《漢書》四十一《樊酈滕灌傅靳周傳》。晚莘田、雪屏、濯生約飲饌,九時歸。與逵羽、大年、心恆談至十一時,寢。
二十六日 星期二 晴
七時起。近日讀書較少,亦未作文,姑負此清閒永晝矣。今日擬將前數日心中所想作之論文,於旬日內作畢,以為四十自壽。一《附國與發羌》,二《唐代之律令格式》,三《讀史札記》三五條。讀《漢書》四十二《張周趙任申屠傳》。九時莘田來,同至圖書館,假得曾問吾《中國經營西域史》一冊。下午出題,明日將考試隋唐五代史。晚飯後詣廉澄,九時半歸。十一時寢。
二十七日 陰曆七月初一日 晴
七時起。讀《漢書》四十三《酈陸朱劉叔孫傳》。下午考試。考畢,逵羽約談久之。晚逵羽約飲饌。得昆明函,八月三日開預算會議,余不及往,上書孟鄰師陳之[41]。十一時寢。
二十八日 星期四 晴
六時起。至車站送趙廉澄北歸。八時歸。讀《漢書》四十四《淮南衡山濟北王傳》。草文稿。午入城。下午草文稿。晚蔡樞衡約飲饌,八時歸。讀《唐律疏議》數葉[42]。以飲酒較多,即就寢。
二十九日 陰曆七月初三日 晴
六時起。至車站送李卓敏歸粵。八時歸。草文稿。三時半得矛塵昆明書,孟鄰師命即往昆明,決定明早行。詣莘田、雪屏,願同往昆明。晚偕大年、莘田、雪屏約心恆便飯,雪屏擬稍緩行。十時就寢。
三十日 陰曆七月初四日 晴 蒙昆道中
今日為餘四十歲生日。六時起。攜行裝至車站,同行者莘田、鳴岐、舞咸、無忌,今日有快車至昆,諸人皆已定票,惟余及莘田未定。抵碧色寨,站長雲鬚電前站詢問始售票。在西人旅社候至十時四十分始得回電,有餘座可乘,為之大喜。十一時十九分車到,登車啟行,過開遠下車,適午膳,膳後復行。下午六時四十五分抵昆明,投止於崇仁街。閱報,鎔西表兄於二十六日因傷寒不起,乍讀不敢置信,繼讀不覺淚下。表兄為張礪吾姨丈長子,留學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民國初元為議員,其學識為全院冠,繼任司法總長三次。民國十二年至十六年任法權討論委員會委員長,嘗取吾國法律條文譯為英法文,凡十餘冊,最為國際所稱,其功亦最偉。余所著《列國在華領事裁判權法要》即受命而作,全稿均經詳細校正,其不苟如此,並命作《中國司法小史》,初稿已成。余南下而公亦去官矣,近年在上海執律師業,政府欲起為駐日本大使,北大欲請為教授,均不就。餘三月來滇,尚有信來,何意竟長逝耶?公無子,凡四女,甚孝。余近草《唐代之律令格式》一文,擬即以之為公紀念。偕莘田至再春園晚飯,飯後謁孟鄰師。聞何海秋來滇,明日將行,十一時往晤之,談至十二時,歸崇仁街。復與矛塵、莘田談至夜三時,始寢。致電張表嫂唁。
三十一日 星期日 晴
八時起。孟鄰師約至萬勝樓進早膳,詣戴君亮。午偕矛塵至新雅進午飯。飯後新京戲院,四時半歸崇仁街。晚孟鄰師約在家便飯,九時歸。與莘田、矛塵、泮芹閒談。矛塵得家書,謂三弟患咯血,為之大驚,家書中從未言及,不知何故,豈諱之耶?作航空信往詢。十一時寢。
八月
一日 陰曆戊寅七月初六日 晴
五時半起。往車站送趙元任往檀香山,七時半歸寓。毛子水來,饒樹人來,王霖之來,嚴紹誠來[43],聞在宥來[44]。聞孟真、枚蓀今日乘飛機來昆明。下午讀《漢書》數葉。忽思洗澡,乃攜《唐律疏議》一冊至愛群浴室,候至六時,無空位遂歸。在其客室凡閱《唐律疏議》五十餘葉,亦趣事也。六時半趙鳳喈約在家便飯。飯後歸崇仁街,與矛塵談至夜深。二時始寢。
二日 星期二 陰 雨
八時始起。嚴紹誠來[45],同出早餐。詣徐紹穀稍談。詣孟真暢談,遇梁思成夫婦,午飯後偕出。下午二時半與莘田同至愛群浴室洗澡,四時歸崇仁街,大雨。七時半往樊家晚飯,九時歸崇仁街。十一時寢。
三日 陰曆七月初八日 晴 雨
八時起。與肅文定北大預算。偕孟鄰師夫婦、矛塵、莘田至文星巷、才盛巷看房子。詣枚蓀。午與矛塵在庸道街便飯。庸道街舊稱甬道上,本雲貴總督衙門前之甬道也,兩側多飲食攤,今已改為店鋪,價甚廉,味亦雋。飯後歸崇仁街。下午三時開預算會議,六時始畢。天大雨,驟寒。晚肅文約在東月樓便飯,飯後歸崇仁街。連日倦甚,思欲早睡,偶取架上《清代軼聞》讀之,不覺竟一冊,夜已午矣。
四日 星期四 晴
午孟鄰師同往再春園便飯。下午偕莘田至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看新書。至美生浴室洗澡,至華豐茶樓飲茶,六時歸。稍息,復與矛塵至新雅食麵,至新滇京戲院觀劇,十一時歸。與矛塵談至一時寢。
五日 陰曆七月初十日 晴
八時徐紹穀來,余尚未起。同往萬勝樓進豆漿、湯包。詣朱匯臣,不值。謁孟鄰師。至本校圖書館。至昆華圖書館讀《太平寰宇記》。一時至再春園午飯,飯後歸崇仁街。匯臣來暢談。晚孟鄰師召飲於家,十時歸。與矛塵談至二時。自本校圖書館借得關於西藏譯籍五種。
六日 星期六 晴 雨
九時偕莘田詣枚蓀,枚蓀欲為中央政治學校物色國文歷史教授,莘田以彭嘯咸、陶元珍薦之。枚蓀勸余暫往任教一年,謝之。自枚蓀處出,至昆華圖書館讀《太平寰宇記·四夷志》,其附國吐蕃諸志大抵與《隋》《唐書》同,惟不載吐蕃出於發羌之說。午至樊家食炸醬麵,觀劇。回崇仁街晚飯,晚復往觀劇,有《蕭何趕韓信》一出,與《史》《漢·淮陰侯傳》均不合。史傳所記何追信與高帝問答語及信拜將與高帝論項羽事,洵為千古名文,余最喜之,今日所觀乃大失望。劇未終,天大雨,候久之乃歸。一時寢。
七日 陰曆七月十二日 晴 陰 雨
上午毛子水來,周枚蓀來,丁聲樹來。午劉季年約在再春園便飯,飯後歸崇仁街。晝寢。羅廷光來。晚至再春園食薄餅。逵羽自蒙自來,談至夜一時。
八日 星期一 晴
上午讀《漢書》卷五十一《賈鄒枚路傳》,下午翻閱《唐律疏議》數葉,所讀不多,然為近日所無,深自快慰。晚請孟鄰師伉儷、矛塵、匯臣、肅文在共和春便飯,飯後偕矛塵、匯臣至溫泉浴室洗澡。十時歸。
九日 陰曆七月十四日 晴 陰
九時至青年會理髮室理髮。十一時隨孟鄰師至柿花巷看房,至艷芳照像館照像一張。午肅文約在新雲南飯店便飯。餘生於己亥年七月初四日,其日陽曆為八月九日,故以今日為余壽也。下午詣毛子水,不值,晤程毓淮、鄭華熾。與莘田在咒蛟台上飲茶。六時歸崇仁街。十二時寢。
十日 陰曆七月十五日 雨
今日為皇考七十六歲冥壽,客中不能祀供,北望默祝而已。孟鄰師今日飛河內轉香港,上午來談甚久,囑回蒙自後即日徙昆明。午大雨畢,正宣約在共和春便飯。二時至飛機場送孟鄰師伉儷南下。晚逵羽約在其家便飯,飯後觀劇。夜二時就寢,明早回蒙自。
十一日 星期四 晴 昆明開遠道中
五時起。檢行裝。七時偕矛塵、莘田至車站。矛塵至河內接眷,莘田與余歸蒙自。同車有江澤涵、鄭桐孫諸人。七時四十分車開。十二時許抵徐家渡,遇北上車,膺中夫婦適在其中,晤談數語。下午六時抵開遠,投止於大東旅社。偕矛塵、莘田往合珍樓晚飯。飯畢,至車站散步,月色絕佳。九時歸旅社就寢。半月來,以今日為最早。蒙自補記。
十二日 陰曆七月十七日 雨
四時半為茶房呼起。檢行李。六時與莘田登車,矛塵待八時車,然後行。九時抵碧色寨,改乘個碧石鐵路至蒙自。十時半抵站。天大雨,就站旁茶居暫避。雨止,歸校。晤邵心恆,知同人均將入省。得張表嫂電,盼余即往滬。心恆亦欲北歸省親,相約同行。莘田勸余先回昆明,將校舍布置妥當再往。遂與心恆約十五日往昆明。得三弟書。得褚德勤書,告鎔西表兄凶問。下午理書籍裝箱。十一時就寢。
十三日 星期六 雨
六時起。至車站,送邱大年、陳寅恪、劉壽民往昆明。歸校。裝書籍。午大雨。至車站送陳岱孫、陳福田、浦逖生往昆明。裝書籍衣服。十一時寢。
十四日 陰曆七月十九日 雨
八時起。致電枚蓀[46],告以明日入省。枚蓀原約十五日來,敦勸賓四往中政校任教。昨前兩日與賓四、從吾談,均不以為然,故電阻之。整理雜物,大體就緒。下午得枚蓀電,明晨到蒙,不得不候。遂與心恆商,改後日行。晚詣莘田、雪屏、從吾、建功談。十時歸。
十五日 星期一 雨 在蒙自
上午學生來,談甚久。十時至車站迎枚蓀,隨至法國領事館暢談。午約同人便飯。下午得寧珠侄女來信,告鎔兄病狀,知垂危一語,為「漢口無恙否」[47],讀來泫然。嗚呼!此德此才,竟齎惡以沒。豈非天哉!豈非天哉!晚同人宴枚蓀於法領事館。十二時寢。
十六日 陰曆七月二十一日 晴 蒙自開遠道中
六時起。檢行李。隨心恆至銀行。午飯後至車站,同行者心恆、枚蓀、雪屏、莘田。二時半抵碧色寨。同人行李甚多,四時過磅始畢。車開於六時,達開遠,投止於大東旅社。往合珍樓晚飯。九時餘就寢。余自三月到滇,往還於滇越路者凡九次,而投止於大東者亦四宿矣。棲棲遑遑,何補於國,何利於民,更何益於心身學問?思之悵惘。
十七日 星期三 晴 開遠昆明道中
五時起。檢行李。進朝餐,登車。六時三十六分車開。下午五時半,車抵昆明。校中派人來接,投止於崇仁街四十六號大學辦公處。七時偕心恆、莘田、雪屏至再春園晚飯,飯後至溫泉浴室洗澡。九時半歸,即寢。
十八日 陰曆七月二十三日 晴 微雨 在昆明
八時起。枚蓀來。包乾元來,同往看房子。歸。上書孟鄰師。函三弟。函建功。函從吾。函寧珠表侄女。至再春園午飯。下午學生多人來談。晚心恆約在新雅便飯,飯後觀劇。十二時歸寢。
十九日 星期五 晴 在昆明
上午學生多人來談。下午申又棖、鄭秉璧、周枚蓀、陳岱孫來談。五時至商務印書館購《百梅集》。明日為亡室周稚眉夫人生日,取為紀念。晚枚蓀約在其家晚飯。
二十日 陰曆七月二十五日 晴 在昆明
今日為亡室周稚眉夫人四十二歲冥壽,緬懷往昔,不勝悽惻。上午詣傅孟真,不值。獨往昆華圖書館讀《太平寰宇記》。午在再春園便飯,飯畢歸崇仁街。晚與莘田長談。
二十一日 星期日 微陰 雨 在昆明
上午偕莘田至昆華圖書館。下午孟真來,作長談。
二十二日 陰曆七月二十七日 陰 微雨 在昆明
上午至滇越路局交涉半價車票。午雪屏約在香濱便飯。下午檢行裝。晚逵羽約在廣州酒家便飯,飯後觀劇。中夜作書達肅文、寶琮、乾元諸人,為學校房屋及學生職業事。明晨決偕心恆行。
二十三日 星期二 晴 昆明開遠道中
七時偕心恆至車站,莘田、雪屏、肅文、德成相送。七時半車開,行至徐家渡,山石為雨水沖落,覆沒車軌,不得進。步行數十武換車。更進至糯粗,又阻。復下車沿車軌行,道狹淵深,不禁懍惴。凡數十武更換車。天忽大雨,幸已登車,不然行裝盡濡矣。八時餘抵開遠,大東旅社已無餘榻,改住雙安旅社。與心恆至合珍樓進麵食。
二十四日 陰曆七月二十九日 陰 晴 開遠老街道中
六時起。進雞粥。七時半登車。八時開行。十時半抵碧色寨,有聯合大學女生吳維先自蒙自來偕行,欲與心恆同至北平。車開至灣塘,車軌又阻,下車步行,較昨日所經尤險仄難行。八時許抵河口。下車檢驗行李,查視護照畢,過橋入安南境。法人復驗行李,查護照。諸事畢,驅車至天然旅社投止,已九時餘矣。進晚飯。至街市散步,購日用品少許。洗澡後就寢。
二十五日 陰曆閏七月初一日 晴 老街河內道中
七時至車站,開車後至某地,復有關吏來驗行李。下午五時抵河內,驗護照。投止於同利飯店,至廣東酒家晚飯。飯後至街市散步。
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晴 河內海防道中
八時起。至廣東酒家進早餐。十時至車站。十時半車開。下午二時半抵海防,投止於巴黎酒店。晚在德斯東進西餐。天氣鬱熱殊苦。
二十七日 陰曆閏七月初三日 晴 在海防
上午至西人旅行社詢船期,知三十日始有貨船「太原」往滬,若稍大之船尚在九月初間。為之悶悶。午在敘雅園便飯,僑胞湖北人所設。晤馬克強,夷初先生哲嗣,現任職華僑銀行。下午訪克強,不值。晚在敘雅園便飯。馬克強來。
二十八日 陰曆閏七月初四日 晴 雨 在海防
天氣蒸郁,旅邸岑寂。篋中僅攜《旅藏二十年》一冊,凡讀百五六十頁。下午大雷雨,稍覺涼爽。晚間復汗出如漿矣。勉至歐洲加非館進冰水,小坐,歸。
二十九日 星期一 晴 在海防
上午未出旅社。午至敘雅園便飯。下午至廣利源購船票,統艙安南幣二十五元七角五分。至阮醫生處購天花霍亂注射證明書。晚在德斯東便飯。
三十日 陰曆閏七月初六日 晴 在海防
上午出,購船中應用諸物及食品。午在敘雅園便飯。下午六時上船,船名「太原」,屬英商太古公司,當往來於上海、香港、海防間,以運貨為主。余等所購為統艙票,居最下,窒熱不堪。另以越幣五元向茶房購帆坐床,位於船尾甲板上,空氣流通,但遇雨須移避。其旁均雞籠、魚罟,商人自海防運香港者也,時有惡臭。旅客余等三人外僅一老者,郭姓,浙江人,其子女均在昆明昆華醫院。人甚和藹,基督徒也。夜十二時船開。
三十一日 星期三 晴 雨 海防北海航海中
上午浪微大,未起食。下午三時抵北海,地屬廣東合浦,光緒二年以《煙臺條約》闢為商埠。欽廉、高雷貨物皆由此出口,商務不盛。本欲登岸一視,以船泊海中,小船難行,不果。夜忽雨,坐以待晴。
九月
一日 陰曆閏七月八日 晴 熱 北海海口海行中
上午在船讀《旅藏二十年》,竟之。下午五時船自北海開行,風浪平靜。
二日 星期二 晴 雨 熱 船泊海口
上午五時船抵海口,停泊海中,亦未登岸。海口屬瓊州,光緒二年闢為商埠。南為瓊山城,聞有東坡遺蹟,歸時當往觀也。
三日 陰曆閏七月初十日 晴 海口香港海行中
晨醒,船已開。開時約在三四時也。風浪平靜,飲食如常。
四日 星期日 晴 在香港
晨四時,船抵香港,驗病,以阮醫所為證明書視之,即放行。十時下船,投止於六國飯店。李卓敏來,莫泮芹來,同出午飯。下午偕莫泮芹、邵心恆同至中華酒家晚飯。飯後歸旅館。沈仲章來。
五日 陰曆閏七月十二日 晴 在香港
九時泮芹來,同謁孟鄰師於龍潛台,談至十二時。卓敏約在中華酒家午飯。飯後至卓敏居處,為擬結婚禮帖等,卓敏十七日與盧女士結婚。晚飯後同觀電影。余前在碧色寨稱體重,凡六十五公斤,合一百四十三磅;在海防稱,凡六十四公斤,合一百四十磅;今在某藥房稱,凡一百三十七磅。昨日初遇卓敏,即謂余瘦多矣。航行之苦如此,異哉!
六日 星期二 晴 在香港
上午卓敏、泮芹、孟鄰師來,同進午餐。沈仲章來。下午三時乘小汽船至「太原」船。雞籠、魚罟已盡去。船尾甲板上旅客增至百餘人,一無隙地,行走為難。幸吾輩自海防上船,原有三榻尚為保留,否則將坐臥無所矣。旅客多江浙人,大多逃難由皖、贛、鄂、湘轉道粵東以歸,攜幼扶老,艱苦備嘗者一年矣,尤以婦孺為多。聞其談說,不禁黯然。六時船開,臥榻上悄然以聽,惻然以思,作《挈家行》詩未成。痔疾發。
七日 陰曆閏七月十四日 晴 香港汕頭海行中 泊汕頭
晨六時,船抵汕頭,泊太古碼頭。小販群至,噪雜不堪。有少女操吳音登舟求乞,自謂與母逃難至此而資斧絕,困居旅舍,不得已而出。此言訖,淚含於眶。余察其衣履敝而周整,不似下流,亟周濟之。嗚呼,安得其道使惸獨貧苦皆得其所哉?雖然,此吾之志也。竟日在船,未登岸。下午六時船開。
八日 陰曆閏七月十五日 晴 汕頭上海海行中
晨五時醒,風浪甚靜,然不敢進餐。食水果、餅乾少許。
九日 星期五 晴 雨 海行中
海晏無風,仍進餅乾少許,兩日餘僅食十片。下午六時許大雨,甲板大擾,多起立以竢,婦孺尤可憫。八時雨止。
十日 陰曆閏七月十七日 晴 在上海
晨三時,船抵吳淞口外,暫泊。九時入口。十一時半抵上海外灘太古碼頭,有揚子飯店店員登船接客,以行李授之。下船,在碼頭候稅關查驗。烈日下佇立三時餘始得出。趨車至揚子飯店,電告張家,六時派車來接。及門,諸侄素服相迎,睹之心碎,涕泣不能自已。大嫂、三姊告以大哥病狀,似為醫生所誤。傷哉!傷哉!瞻拜遺象後,談身後諸事。十時歸旅舍。在船四日,未得大便,服瀉藥。
十一日 星期日 晴 在上海
午至滄洲旅館訪蔣太太,告以孟鄰師意,請其緩赴平。詣應溥泉,不值。下午移居張宅,至中國殯儀館大哥靈前瞻拜。
十二日 陰曆閏七月十九日 晴 在上海
未出門,為大哥擬行述。適柴張五表姊歸家,晤談久之。
十三日 星期二 晴 在上海
為大哥擬行述,竟日未出。得三弟書。
十四日 陰曆閏七月二十一日 晴 在上海
上午十時詣滄洲飯店訪邵心恆,同出午飯,飯後歸。擬鎔西表兄行述,未竟。
十五日 星期四 雨 在上海
擬鎔西表兄行述成。晚應溥泉約在大東酒家飲饌,在座均律師界、法學界,談甚暢,多關歐洲局勢暨昆明現狀。九時自循電車及公共汽車歸,一無舛誤,殊自慰。十一時寢。
十六日 陰曆閏七月二十三日 雨 晴 在上海
上午讀《唐律疏議》。午訪邵心恆,不值。獨往綠陽春進膳,一菜一湯索價至一元八角,上海生活抑何貴也!理髮。歸。讀《唐律》。十時半寢。
十七日 星期六 微雨 在上海
六時半起。上午趙厚生正平來談,鎔西大哥至友也。商行述,增一二事,潤飾數事。竟日未出門。十時半寢
十八日 閏七月二十五日 微雨 在上海
上午往滄洲飯店晤邵心恆,同至榮康午飯,兩饌一湯,取價三元三角,皆非珍貴之品,一糟溜魚片,一糖醋排骨,一蘑菇豆腐湯而已。歸。讀《唐律疏議》。十一時寢。
十九日 星期一 晴 在上海
七時起。讀《唐律》。午宋淵源夫人約在大來西餐酒店午飯,其公子聯合大學法學院學生,余嘗照顧之。飯後詣心恆,談至三時,同往四馬路看舊書,無所得,便道至榮寶齋購紙筆。七時在致美樓便飯,飯後歸。十時半寢。
二十日 陰曆閏七月二十七日 微雨 在上海
上午為鎔西大哥擬象贊。下午至虹橋工部局公墓,為大哥相看墓地。
二十一日 星期三 微雨 在上海
七時起。往滄洲旅館,邵心恆以今日乘順天輪船赴天津,蔣夫人、吳女士偕行,八時至太古碼頭。頭等艙票價百一十五元。十時歸,未及候船開也。下午至木料行,為大哥看棺材。大哥殮時用西式銅棺,擬加木槨,免將來遷葬時有撞損[48]。凡看木料兩種。一曰婺源,寬約十五六寸,長約九十寸,厚六寸皆英寸,索價八十元。據云需十二方,始敷一槨之用,則九百六十元也。後減至六十元一方,與以四十元,不協。一曰杉木,每株長丈餘,寬厚半徑四寸餘,皆圓株,寬厚不易計。索價十元,亦不協。歸。作象贊。十一時寢。
二十二日 陰曆閏七月二十九日 晴 在上海
上午為鎔西大哥寫象贊。下午讀《唐律疏議》竟。前數日陰雨連綿,昨日涼甚,重袷不足。今日天晴,微見回暖矣。
二十三日 星期五 晴 在上海
上午上書孟鄰師。致書矛塵。下午偕趙衍慶兄之令嗣斌祥,至義品公司看木料。有婺源八方,長厚與前日所見相類,寬稍遜,堅實似過之,索價三百二十元,以二百九十元購定。每方皆黏有「福」字,「真正婺源圓心血板」字條,似其本名也。此木北方未見,以產自婺源,故以地名名之。廠內有棺木數口,均明標價目,細詰之,均按半價出售,此類事亦北方商店所無。又前日見有上上楠木棺,實價七千元。又聞某殯儀館有陰沉木女棺,索價萬元,聞之驚詫殊甚,生有何功何德而允以此為殮耶?此類事亦惟上海有之。
二十四日 陰曆八月初一日 晴 在上海
下午至卡德路卡德池洗澡,七時歸。作書致肅文。今日上午補寫自海防以來日記,船中但寫於小冊,中不能詳,事距多日,亦不復盡憶,記其大略而已。
二十五日 星期日 晴 在上海
上午補寫日記,已足之。下午草論文,考訂《隋書》之附國,此本今年生日前欲成以自壽者,行旅兼月,竟未執筆,今日稍暇,自行篋中取出續作。晚十時半就寢。
二十六日 陰曆八月初三日 晴 在上海
七時起草論文。十時至萬國殯儀館看制槨及墓碑式樣,十一時半歸。得肅文十二日、十七日兩書,附晏女片,知孫鈞甫亞兄之夫人於去年逝世,亡室之長姊也,作函唁之。作書致周冠一。下午至四馬路看舊書,以四元八角得石印《十一朝東華錄》一部,凡百冊。以一元得《清代七百名人傳》一部,世界書局出版,蔡冠洛纂。自敘云:「來者無征,斯文將喪,意戚戚以寡歡,目悁悁而不寐,輒披實錄,稽之野乘,而成斯編,聊以遣憂,敢雲載筆」云云,終未舉所據書。凡六編,分政事、財務等十五目,共七百十三人。入關名將及鼎移遺老皆具,惟編次詳略多失檢校,如范文程、孫承澤次於李光地、明珠之後,奕劻傳但敘其官階及被劾,不得實事,於柄政誤國諸大端均未及,寥寥五六百言而已。疑其書蓋刪節《清史列傳》《碑傳集》而參之諸家筆記以成,故於移鼎後諸人傳多簡略。十時半就寢。
二十七日 星期二 晴 在上海
上午讀《清代七百名人傳》,剪裁多失當,文詞亦未善,兼有重複。下午作書致三弟。致莘田。致雪屏。致膺中。告諸兒。得雯女書。仍讀《名人傳》。十一時寢。
二十八日 陰曆八月初五日 陰 微雨 在上海
上午讀《清代名人傳》,摘其有關《明史》纂修及康乾黨爭者錄之。五時詣柴家五表姊,晚飯後歸。十二時寢。連日回暖,今日尤甚,旁晚微雨,或可稍涼乎?
二十九日 星期四 晴 在上海
上午讀《清名人傳》。下午至卡德池洗澡。學生柳存仁來,謂見《宇宙風》雜誌,有記北大去年維持情形一文,頗稱道余。
三十日 陰曆八月初七日 陰 在上海
未出門。得《宇宙風》半月刊第七十四期,讀之。回憶當時,不禁慾泣。晚間與三表姊談及去年居亂蹈危之事,三表姊雲亡室若在,必不任余為之。理或然也,然亦未必然。大抵君子立身,稟之天性者半,得之於聖哲遺訓者亦半。尤要者,在師友之砥礪。余之乾惕寅畏,不敢墮家聲、玷祖德、違清議者,師友之力為不少也。
鎔西表兄象贊
於皇蒼洱,篤生哲人。聰睿孝友,懿度孔純。溫恭其德,廉肅其性。識鑒邁爽,操履堅正。早歲騰芳,雋聲清邵。味道研幾,鉤深通要。爰居議席,讜言謇愕。高睨遠慮,卓峙殊略。出總司法,視民如傷。庶獄明慎,刑辟端詳。三登政府,未盡厥志。厥志伊何,郅隆景致。時運艱屯,萬方多難。令謨圮絕,孰與撥亂。廿載追隨,兼師與長。山頹木壞,微言莫仰。載瞻遺象,涕泣沾襟。千秋萬祀,式此德音。
鎔西表兄輓聯
廿載追隨,親同骨肉,義兼師長,誨迪提攜無遺力;
萬方多難,國喪楨梁,民失喉舌,扶持匡濟更何人。
〔原用「萬方多難」,擬改「四方烽鼓」。又代擬一聯:一代勛名昭簡冊,萬方多難痛斯人。〕
十月
一日 陰曆八月初八日 陰 在上海
晝未出。傍晚至郵局,局在靜安寺路愛文義路口。其對面為佛學書局,入內略觀,購《明高僧傳》一部,價八角,歸。
二日 星期日 晴 在上海
上午讀《明高僧傳》。共六卷,明釋如惺撰,凡三科,高僧百十九人。《譯經篇》弟一,正傳元僧一人,附見二人。《解義篇》弟二之一,正傳南宋僧五人,元僧八人,附見八人。以上卷一。《解義篇》弟二之二,正傳元僧十三人,明僧七人,附見二十人。以上卷二。《解義篇》弟二之三,明僧十一人,附見九人。以上卷三。《習禪篇》弟三之一,正傳南宋僧二十二人,附見十二人。以上卷四。《習禪篇》弟三之二,正傳南宋僧二十七人,附見七人。以上卷五。《習禪篇》弟三之三,正傳南宋僧二十五人,附見十一人。以上卷六。卷首有萬曆丁巳四十五年西一六一七如惺自序。卷三《解義篇》二之三有《明廣西橫州壽佛寺沙門釋應能傳》,謂即建文帝。建文出家事,明代傳說最盛,若《七修類稿》《釋氏稽古略續篇》等均有之,容當詳考。下午至卡德池洗澡。六時歸。柴東生表姊丈來。
三日 陰曆八月初十日 陰 晴 在上海
竟日未出門。讀《明高僧傳·習禪篇》,所敘高僧禪機,都不省悟。哀哉!去年春夏之交,與熊子真先生、林宰平先生及莘田、膺中、石君會什剎海會賢堂,子真先生歷舉高僧禪對,忘形之頃,力摑余臂。當時略似有省,既而茫然。今讀此書竟無所入,余真鈍根哉!
四日 星期二 陰 在上海
竟日未出門。讀《明高僧傳》。日來送鎔西大哥輓詩者頗多,錄其尤。張菊生元濟詩:「洱海蒼山外,斯人不世才。名言金玉在,多難棟樑摧。繞室憂無策,原註:聞君歿前數日,嘗繞室旁皇,默默無語。銜杯恨未陪。原註:君約舊雨數人,每周茗談,近兩月來,余因事未到。良醫良相盡,此事最堪哀。」張仲仁一麐詩:「弱冠摳衣宣武街,原註:丙戌,余以年家子禮,謁見先德於宣武大街。保陽群從歲時偕。原註:君從兄懷初時寓保定。通家兩世欽劬學[49],小別何圖淚眼揩。」「轉因避地得傳餐,論政空望漢上壇。原註:春間,君創為茶會,每星期集一次。忽報少微星竟隕,緹縈珍重抱叢殘。」沈兼巢衛詩:「冉季申韓有抑揚,使君材氣並無雙。若教舉世瞻風度,不是江陵是曲江。」「阿買追隨在舊京,每從患難見交情。卻憐惡耗驚傳日,哭倒天涯范巨卿。」黃任之炎培詩:「慘別成年隔里聞,夢邊兵火尚淞雲。一齊伐我何愁九,三戶亡秦要善群[50]。遊子無家猶有國,丁年不櫛亦能軍。月村他日尋顏色,鐃吹聲中哭告君[51]。」月村為鎔兄舊居,故云。憂亂以來,士夫詩文多哀靡不振,任之此作頗有興王氣,余甚賞之。
五日 陰曆八月十二日 晴 在上海
九時偕稼先、衍慶至蘇州路郵局,寄滇川訃聞,惟小包郵件可通,每件費一元六角,可裝訃聞四五分。以無布包,十二時歸。下午三時再往,又以時晏,不收。一日間往郵局兩次,每次探尋六七處,始得東西支吾,人言言殊而佯若不聞,說而不詳之態度,尤為可惡。嗚呼!我國之公務員!郵局距所居絕遠,汽車須行半小時。五時半歸。
六日 星期四 晴 在上海
八時至中國殯儀館,監視大哥棺槨上漆,攜《高僧傳》讀之,十二時歸。下午二時再往,五時歸。柳存仁來。
七日 陰曆八月十四日 陰 在上海
昨晚不能入寐,枕上吟詠未成。七時起。八時至殯儀館視上漆,讀《高僧傳》,十二時歸。下午再往。今日上午張家汽車夫與廚子口角鬥毆,車夫不敵,下午竟約從黨四五人尋至,聲勢洶洶,約下午四時在茶樓講話。褚稼先云:此上海風氣也。名曰吃講茶,各約從眾,公評曲直,曲者出資,不服則群斗。此風最惡,大嫂與三姐將兩人並逐去。
八日 陰曆八月十五日 陰 在上海
八時至殯儀館視漆工,十一時歸。下午未出門。學生柳存仁前日以輯柳齋本《淮南子》為贈,第一冊有校語,今日略檢一過,似是乾嘉以後人筆墨,文中已避宣宗諱寜作寍,並引孫淵如、盧抱經說,惜不知其人。十二時寢。存仁今日來書,雲家有《元遺山集》,光緒七年讀書山房本,末附翁、施、凌三年譜,翁譜有「平定張穆廉友訂」一行,廉友之字,向所未知。
九日 星期日 晴 在上海
上午閱報,知林庶希之夫人逝世,今日大殮,往唁之。理髮。午宴柴東生、張大嫂、三姊及諸侄於大來飯店。下午三時與東生至國泰電影院看電影。五時半歸。
十日 陰曆八月十七日 陰
八時至殯儀館視漆工,十時歸。聞陳仲瑜政來,不值。讀《清代名人傳》。下午為諸表侄講親友所贈詩讚。五時詣仲瑜,並晤蘇演存甲榮,七時歸。
十一日 星期二 陰 在上海
上午讀《清代名人傳》。十一時至永安公司購眼鏡即歸[52]。下午至卡德池洗澡。六時歸。吳昆吾、趙厚生來。得三弟書。得冠一內兄書,知內侄海滄死,支石琴四舅亦死。
十二日 陰曆八月十八日 晴 在上海
七時起。擬鎔西大哥紀念基金計劃。十一時偕三姊暨寧珠表侄女至金城銀行晤吳蘊齋經理,談大哥治喪費及紀念基金事。周作民自重慶攜來張岳軍代領大哥之國防參議會薪俸五千元,國民參政會公費七百元,大嫂、三姊及諸侄均不欲受,全部移作大哥紀念基金。至大陸大樓訪趙厚生,不值。下午作書致三弟,致廉澄,致莘田,致肅文,致受益,致從吾,致建功,致毅吾,告諸兄。
十三日 星期四 晴 在上海
十時偕三姊至金城銀行。至大新公司購手錶一,價二十七元五角。三時歸。作書致邵德厚、邵心恆。讀《清代名人傳》。
十四日 陰曆八月二十一日 大風 在上海
上午至中國殯儀館視漆工,即歸。讀《清代名人傳》。下午未出門。十時半就寢。得建功書。
十五日 星期六 大風 在上海
兩日大風,天氣驟涼,市間有著棉者矣。上午讀《清代名人傳》。仲瑜來。晚偕褚稼先德勤、趙衍慶至大馬路王寶和酒店飲酒,談久之。稼先,浙江餘杭人,先德為庚辰翰林,先考同館前輩也。熟於清末掌故,近年為鎔西表兄秘書,文筆亦優。九時許歸。
十六日 陰曆八月二十三日 大風 在上海
上午與張大嫂、三姊談家事,大哥所遺,除北平房產外,僅餘三萬元。四侄女均未成立,每月車費學費須百元;家中用度,近雖竭力縮減,尚須四百餘元,勢非再事縮減,或遷回北平不可。但上海房價昂貴,北平交通不便,皆難如願,瞻念前途,相對噓唏。下午諧東生同訪昆吾、覺因,不值,遂往觀電影,晚飯後歸。
十七日 星期一 晴 風 在上海
上午致書三弟北平,致書漱溟表兄重慶,上書孟鄰師昆明。下午至卡德池洗澡。六時歸。十二時就寢。
上孟鄰師書錄後
此間盛傳昆華師範校舍全毀,文法兩院校舍亦未覓得,有遷移外縣之議,未審確否。聯合大學半歲三遷,一遷昆明,再遷蒙自,三復歸昆。精神物質損失殊鉅,如非萬不得已,自以不再他徙為宜。華南日軍登陸,局勢陡變,都市固有空襲之危,而鄉鎮更有經濟斷絕之虞,不可不慮,想久在洞鑒矣。適之師出任大使,聞須兩三年後始歸,北大文學院長如何辦理?嘗竊念欲求北大復興,必兼四者:一曰加強幹部,二曰汲引新近,三曰提倡研究風氣,四曰派遣學生留學。所謂幹部,不必限於在校之人,而本校求才亦不必限於幹部之內。無事則散居各地,自求發展;有事則聚議一庭,共策萬全。適師離校,一方面為北大之大損失,一方面亦可謂北大之新發展。但使離開學校,不使離開幹部,其有利於北大仍如舊也。枚蓀亦然。凡與北大關係較深而又關心北大者,如孟真、金甫、書貽諸人,雖不在北大,亦可使參加幹部,俾益學校,當非淺鮮,孟真、金甫均文學院長之選也。(倘有機會,得適師、枚蓀、孟真、金甫、書貽同在北大,雖謂之無敵於國內,亦無不可。)[53]
十八日 陰曆八月二十五日 晴 在上海
一日未出門。讀《清代名人傳》。得雯女信、晏女信。作書告諸兒。
十九日 星期三 陰 在上海
上午草論文,以無書不能續。作書致石君,致肅文。下午至榮寶齋買紙。六時歸。蔣太太來,初自平歸,據談沿途平安,不如傳者之甚。此次在平,將房屋租出,汽車賣去,什物帶來並招待茶會一次,吾輩鬚眉能無愧死。請蔣太太至味雅便飯,即歸。
二十日 陰曆八月二十七日 晴 在上海
七時起。敬寫鎔西大哥木主,勉強成形而已,一無力趣。吾幼失岵峙,未親庭訓,少入學堂,於習字不暇傳授。表舅梁巨川先生偶告以用筆之法,並召看寫字,余魯鈍,竟不領會。舅書法酷似林文忠公則徐,出於柳誠懸,嘉道間館閣風氣也。舅執筆以拇指一指在後,餘四指在前,極費力,余苦學不能勝。稍長,妄志希古,專臨漢碑,晉唐以後,屏絕不觀,未嘗一日作小楷。弱冠以後,喜《化度寺碑》及黃山谷書,不時把玩,亦未嘗臨摹,往往以歐法運黃書,去其長腳長腿。儕輩以為學翁覃溪,或謂學陳弢庵,實則翁書圓潤,陳書清嫵,與吾字之勁峭不同也。其後改學李北海瘦本《雲麾碑》,力求柔活以救枯澀,遂成今日之字體,醜惡不堪寓目。余最喜書畫,竟不能書畫,可愧之至。午仲瑜來,同至晉隆進西餐。飯畢,至北豐花園,坐談久之,於時局意見大體相同,四時歸。晚郭午嶠約飲於其家。
二十一日 星期五 陰 在上海
晨夢鎔哥。輓聯尤劣,歸滇當加意學之。午熊秉三夫人毛彥文女士約在其家便飯,有慈幼院教員二人,欲往桂林,詢道中情形,有同行之意。余行期較遠,恐不及待。二時半歸。作書致華田,作書致冠一內兄,作書致石友儒。十時寢。
二十二日 陰曆八月二十九日 晴 在上海
上午擬鎔西大哥點主禮節。下午至卡德池洗澡。六時歸。八時至貴州路湖社,布置大哥設奠及追悼會禮堂,追悼會與家屬開弔同時,禮堂布置,兩式皆備。十二時歸。讀報,廣州於昨晨陷落,自謂銅牆鐵壁,實則脆葉枯枝,平時之設置安在?近日之準備安在?思之發指。
二十三日 陰曆九月初一日 晴 在上海
七時半至湖社,鎔西表兄今日開弔。上海律師公會國際問題討論會、雲南同鄉會、新中國建設學會、慈幼院協會、量才基金董事會、上海貧兒院、上海法學院等八團體同時舉行追悼會。下午三時請沈兼巢年伯衛點主,先考庚寅會試同年也。今日初見,通姓名後,談及年誼,即舉先考名諱以詢,並謂是科鄭氏有二:一為先考;一為鄭錫光年伯,亦閩人。庚寅去今且五十年,而先考棄養亦三十四年矣,猶復歷歷不爽,老輩之精力與友誼如此,真堪欽敬!晚八時開弔,事竣歸。
二十四日 星期一 晴 在上海
八時得心恆電話,知已到滬,住滄州飯店,往晤之。於公共汽車遇邵裴子先生,暢談甚久,七年不見矣。午與心恆同至晉隆進膳,飯後歸。下午五時林庶希來談。七時朱庭祺夫人約熊夫人及大嫂、三姊便飯,約余作陪。九時歸。
二十五日 陰曆九月三日 晴 晚雨 在上海
晨至碼頭,欲送熊夫人,而船已開。詣潘光旦,詣錢思亮,詣盧晉侯。午吳昆吾約在來喜飯店飲饌,飯後歸。午時詣胡適之師母、江澤涵,少談即歸,澤涵約同行。聞漢口今日失陷。
二十六日 星期三 陰雨 在上海
上午未出。讀《清代七百名人傳》數頁。下午二時盧晉侯來。四時至中國殯儀館,看工匠以鎔兄銅棺入木槨,五時半工畢,歸。
二十七日 陰曆九月初五日 晴 在上海
八時至中國殯儀館,視漆工。午詣邵心恆。至中國旅行社。林庶希約在沙利文午飯,飯後歸。讀《清代名人傳》。作書致沈仲章。
二十八日 星期五 雨 在上海
八時至中國殯儀館,視漆工。午歸。下午六時詣邵心恆。胡適之師母約在家晚飯,與澤涵談至九時歸。澤涵示以適之師寄周啟明師詩及答詩。錄於次:
寄苦雨庵
藏暉先生昨夜作一夢,
夢見苦雨庵中吃茶的老僧。
忽然放下茶鍾出門去,
飄蕭一杖天南行。
天南萬里豈不在辛苦,
只為智者識得重與輕。——
夢醒我自披衣開窗坐,
誰人知我此時一點相思情。
一九三八,八,四。
苦住庵吟 奉答藏暉居士
老僧假裝吃苦茶,
實在的情形還是苦雨。
近來屋漏地上又浸水,
結果只能改苦住。
夜間拚起蒲團想睡覺,
忽然接到一封遠方的信。
海天萬里八行詩,
多謝藏暉居士的問訊。
我謝謝你很厚的情意,
只可惜我行腳不能作到。
並不是出了家的特地忙,
因為庵里住的好些老小。
我還只能關門敲木魚念經,
出門托缽募化些米麪。
老僧始終只是個老僧,
希望將來見得居士的面。
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一日。
據聞兩師均以詩代簡,此外不著一字。啟明師久居北平,頗不為時人所諒,故適之師自國外投詩諷其南下。啟明師家累較重,師母又為日人,自有其困難,故答詩有「希望將來見得居士的面」以自矢無他。兩詩並可傳。
二十九日 陰曆九月初七日 陰 在上海
九時送邵心恆登船。十一時至中國殯儀館,視漆工。下午三時詣陳仲瑜。理髮。晚柴東生表嫂丈約在家飲饌。張大嫂、三姊以余將歸,以自來水筆一、自滬至海防官輪船票一、安南幣二十元為贈,受筆,辭其餘,互讓久之,不決,擬受而償其值,交七姊。
三十日 星期日 陰 雨 在上海
九時詣邵裴子先生,仲瑜繼至,昨日所約也。十二時偕仲瑜在榮康午飯,飯後歸。讀近人楊鐸所作《張江陵年譜》,余久編撰者也。此作未善,尚宜改纂,此楊鐸未詳其里第,定非楊警吾也。
三十一日 陰曆九月初九日[54] 晴 在上海
上午致書三弟,致書葉公超。至殯儀館,視漆工。下午至卡德池洗澡。五時歸。讀《清代名人傳》。
十一月
一日 陰曆九月初十日 晴 在上海
上午讀《元史紀事本末》。詣殯儀館,視漆工。下午柳存仁來。宋子靖淵源夫人約在寓食蟹,托帶書、衣交其子廷琛。余最喜食蟹與鰣魚,每春秋佳日自學校歸,稚眉夫人常制以相候。去年稚眉夫人逝世,遭時多故,今年投荒萬里,不啖此味者且兩年,今日盤簋初陳,不禁懷想惆悵。
二日 陰曆九月十一日 晴 雨 在上海
今日為先妣陸太夫人棄養三十二周年忌辰,客中不能祭祀。上午讀《元史紀事本末》。午至殯儀館,鎔西大哥百日祭也。遇吳昆吾,知其太夫人於昨日仙逝,亦在中國殯儀館大殮,行禮而歸。東生來談,勸余續娶並為紹介杭州孫氏,三姊亦為紹介杭州陳氏,余以尚無續娶意,並謝之,非關人選也。下午雨。聽經。
三日 星期四 晴 在上海
上午至中國殯儀館,視漆工。至中國旅行社詢船期。下午詣東生。
四日 陰曆九月十三日 晴 在上海
今日為先考棄養三十三周年忌辰。先考棄養於光緒乙巳,遺集尚未付梓,思之悚懼,小子真不孝也。上午十時至中國旅行社定船,余決九日乘德生輪赴海防。下午謁馬夷初師,不值。詣陳仲瑜、蘇演存。六時柳存仁銜嚴命,設宴於綠楊春,同座有呂誠之思勉、龍榆生沐勛,均神交已久者,談甚快。榆生雲黃季剛師侃遺稿,去年南京之陷,其世兄存之采石磯鄉間,恐已蕩然無存。聞之悵惘。古時印刷難,故名賢手稿多由友好整理後付梓。今日影印法興,盡可以原稿照像影印,使文章手跡並傳於後。以托人整理而因循,徒僨事耳。沈子培先生遺著,十數年未出,亦托人整理之故,但幸未散失耳。
五日 星期六 晴 在上海
上午讀《元史紀事本末》。下午三時至中國殯儀館,吳昆吾太夫人大殮,行禮後歸。陳仲瑜、蘇演存來談。五時至大光明看電影。晚在雪園食牛肉鍋。今日顏駿人娶婦,未及往賀。
六日 陰曆九月十五日 晴 在上海
八時龍榆生來,以所刻黃季剛師《日知錄校記》為贈。九時馬夷初來談,並贈以手書近作,用乾隆高麗紙,筆墨極精,詩亦言中有物。錄其二:「朱碧紛紛不解愁,斜陽怊悵向巴州。江水不曾移故道,潯陽以下更無舟。」「燕南越北不堪行,到處笳聲與哭聲。今日正軍淝水上,晉朝社稷謝家兵。」午郭午嶠表甥婿與王志權表甥女約在樂鄉飯店進膳,為余祖餞。飯後至其家,晚飯後歸。
七日 星期一 晴 微風 在上海
九時至中國旅行社詢船期,知九日上午十一時開船。午柴東生表姊丈來談。下午至宋子靖夫人處食春餅,家鄉風味,久未沾唇。今夜月色極佳。
八日 陰曆九月十七日 晴 在上海
上午作書致朱仲夔老伯,去年內人之喪曾來函致唁,並為作媒,余以無意,久未置答。今日以時運艱屯,室家之念非復所及復之。十時至中國旅行社取船票,至永安公司購物。午東生約在新雅飲饌,以時間較早,至四馬路書鋪閒閱。某店有《四部叢刊》零種甚多,購《李文饒文集》一部,聞他處有此者尤多,惜不及閱矣。至新雅飯後,至卡德池洗澡。晚大嫂、三姊在家為余祖餞。收拾行李。
九日 星期三 晴 上海香港航行中 香港船上補記
余今日乘怡和公司德生輪南下,自九月十日來滬,恰足兩月,非始料所及也。八時肅文親戚路小姐來,九時同至法租界羅斯福碼頭,舊金利源碼頭也。三姊、五姊、東生表姊丈、寧珠侄、馨珠侄、郭午嶠、趙衍慶、褚稼先、陳仲瑜、蘇演存、柳存仁、林伯遵來送。十一時船開。風靜波平,飲食如常。上船時著絨衣,船開著祫。今晨未上船時,為寧、馨兩侄書紀念冊,匆遽多敗筆,字亦有誤,何不能定心乃爾。
十日 陰曆九月十九日 陰 上海香港海行中 香港船上補記
八時起。盥漱畢,覺風浪較大,復臥。竟日未起,亦未食。幸系順風,否則將益狼狽。
十一日 星期五 晴 在汕頭 香港船上補記
七時起。沿岸小島在望,知已近汕頭。作信片致三姊、三弟,告行程。十時船達汕頭,泊海中,未登岸,聞有警報。著單衣。下午五時船開出口,浪極大,較昨為甚,急歸房臥,未進晚餐。此次同行者有黃國聰、錢思亮、江澤涵、潘光旦、鄭桐孫、楊業治諸人,余與思亮、國聰同房,房位清潔,食用西餐,與通常所謂官艙者不同,船亦較太古公用諸船為大,無意中遇之,殊快。補記於今日日記。
十二日 陰曆九月二十一日 陰 在香港 補記
晨六時半船抵香港,八時醫生上船檢查,九時偕黃少榆國聰上岸。訪王文伯小談。訪鄭華基,不值。投止於六國飯店二百十六號。十一時偕少榆至英京酒家進膳。下午三時訪沈仲章,知邵循正尚在港,六時往訪之,不值。晚獨在六國飯店進膳,港幣一元菜四味:一水鴨、一油魚、一石班魚、一蔬菜。十時循正來,余已寢,明日彼偕李卓敏行。今日以港幣九元二角五分換安南幣十元,以國幣計,港幣一元合一元八角五分五,安南幣合一元七角一分六。安南幣,港曰西貢紙。
十三日 星期日 晴 風 冷 在香港 船上補記
七時起。與少榆共進蝦粥。八時半與少榆至街,閒散步,沿大街而行,不辨東西,經一菜市、一舊貨市,與北平無別也。十時半歸旅店。十一時馬巽伯來,巽伯居港已半年餘,前次經此未及往訪,今日以電話告之,來談,極快。十二時巽伯約往厚德福午飯,食家常餅、瓦塊魚,北方風味,快慰,非獨口腹之嗜也。店伙皆北方人,蓋自北平移來者也。飯後歸旅店小坐,同至先施公司購物。回船安置後,復歸六國飯店。洗澡。馬季明來。七時回船晚飯,昨日船泊海中,上下不便,故與少榆至六國飯店投止。今日應辦之事均已辦妥,船亦傍碼頭,仍回船安息,所省匪鮮也。晚飯後偕少榆下船,至大街散步,九時回船。作函致三弟,致三姊,致馬克強。
十四日 陰曆九月二十三日 晴 陰 在香港
八時起。補寫離滬以來日記。船上有餐室,窗幾明潔,讀書甚便。十時半沈仲章來船。午偕少榆下船,乘公共汽車至淺水灣飯店,訪馬巽伯,同進午餐。餐後在海灘散步。四時半回船,與同行假得《明人筆記選》一冊、《李清溪集》一部,讀之。明徐樹丕《識小錄》,有武則天年數一條,亦考訂則天年齡,殊簡略,但先我數百年而為之矣。晚下船散步,八時歸船。作函致沈肅文。
十五日 星期二 晴 陰 在香港
七時起。讀《李義山集》及《明人筆記》。船定明午開行,平時船經香港,多則停三日,少僅二日,此次竟達五日。異哉!作書致柴東生。下午與光旦、桐孫談。六時偕桐孫、省身、思亮乘七路公共汽車至香港仔,於鎮南酒家食海鮮:一香螺、一蚝、一方利魚、一海蟹、一龍蝦、一湯,凡價七元二毛,味誠美矣,價亦鉅哉!飯後仍乘公共汽車回船。
十六日 陰曆九月廿五日 晴 在香港
上午沈仲章到船晤談。十一時巽伯來船,堅約往蜀珍午飯,飯後歸船。下午四時半船開,移藤椅坐船舷,浪頗大,七時晚飯後漸平。與思亮、少榆談至十一時就寢。
十七日 星期四 晴 香港廣州灣道中
風浪甚平。上午十時十五分船抵廣州灣,停泊海中。讀筆記及義山詩。〔去年予以今日離平。〕
十八日 陰曆九月二十七日 晴 廣州灣海防道中 昆明補記
晨四時半船開。八時風浪大作,臥榻上,不敢起,強自鎮遏,迄十時竟嘔,幸未食,僅吐水兩次,然已困苦不堪。下午一時後風濤轉靜,起盥漱。移椅坐船舷,讀筆記。天氣極熱,十二時始寢。
十九日 星期六 晴 在海防 昆明補記
上午六時船抵海防,同行攜行李較多,乃請思亮往晤我國領事,請其到碼頭照料。稅關乃選數件檢查,檢查畢,投宿於天然旅店。十二時往華僑銀行晤馬克強。至敘雅園便飯。至華人街。下午五時至車站,接洽車輛,並輦行李,裝車事畢,已九時。至華人街購物,在中國酒家食粥。十一時歸旅店。
二十日 陰曆九月二十九日 陰 海防老街道中 昆明補記
晨四時起。趨車至火車站,五時四十五分開車。下午八時抵老街,至移民局驗護照,遇姜次烈今日從昆明來。投止於天然旅店新店。十時寢。
去年余將此大事務結束於十一月十七日,離平赴津,住六國飯店。十一月二十日偕莘田、雪屏、建功、大年、膺中、廉澄、濯生、霖之同乘湖北輪南下,今日恰為一年。去年別北平,嘗有詩,今日車中思欲續作,未成。
二十一日 陰曆九月三十日 晴 老街開遠道中 昆明補記
五時起。過橋至對汛督辦署驗護照,海關以余輩有證書,未驗行李。七時四十五分車開。下午七時抵開遠,投止於大東旅店。
二十二日 陰曆十月初一日 晴 開遠昆明道中
五時起。偕桐蓀、省身、思亮、業治、少榆進早餐。六時登車,六時三十六分車開。下午六時車抵昆明,莘田、雪屏、矛塵、介泉、尹輔、物華、膺中、從吾、錫予、建功、子水、光甫、逵羽、子安、德成、蔣太太來接[55]。下榻於柿花巷四號。晚八時謁孟鄰師,不值。至溫泉浴室洗澡。十二時歸。莘田告知學校事甚詳。
二十三日 星期三 晴 在昆明
九時至才盛巷二號大學辦公處謁孟鄰師,談及余前函,謂眾議咸同,文學院長決聘孟真。如孟真不就,聘金甫,枚蓀亦可回校。如是,校中或可無慚於當世矣。端升已來,召亭即至。於辦公處晤金甫,談國文系事甚詳。以為北大國文系已往偏重於語言文字,今後宜兼注意於中學教學及創作。一時至香濱菜館進午膳。至金誠銀行。詣桐蓀、省身,不值,歸。宋梵仙函令其女來謁。晚建功約在歐美同學會晚飯。飯後偕少榆詣逵羽,不值,歸。
二十四日 陰曆十月初三日 晴 在昆明
上午八時尹輔、乾元、光甫諸人來。十時至辦公處。十二時詣膺中,小坐。詣雪屏、介泉,留飯。二時歸柿花巷,收拾行李。四時偕建功至商務印書館購《明史紀事本末》《明文在》諸書。詣徐森玉,視其疾。在再春園晚飯。理髮。八時歸。雪屏、矛塵來。讀屠寄《蒙兀兒史記》數頁。十二時寢。
二十五日 星期五 晴 在昆明
七時起。學生孔憲傑、劉熊祥、馬學良先後來。九時至辦公處。十二時歸。與從吾、錫予、建功、大年同出午飯,以宿舍尚無廚房也。下午補寫日記。讀屠敬山《蒙兀兒史記》。晚矛塵約在家飲饌,極精美。並贈以烏銅墨盒,壽餘四十生日也。肅文以其鄉先達祁忠敏公日記為贈。十二時就寢。
二十六日 陰曆十月初五日 微陰 在昆明
七時半起。八時半有學生來談。十時至辦公處。十二時與少榆同至小有天食餅。下午讀《蒙兀兒史記》。余欲尋求順帝北狩以後之事跡及明代人氏追念元朝之原因,故詳讀之。聞在宥來。偕莘田訪周枚蓀夫人。詣戴君亮。在商務印書館購書一冊[56]馮承鈞譯《入華耶穌會士列傳》。晚金甫約在蔣先生家便飯,十時歸。從吾明日往宜良,囑余照看北大史學系學生選課事。莘田夜歸,復與之談至一時許。
二十七日 星期日 晴 在昆明
八時起。讀《蒙兀兒史記》。十時陳寅恪來,同詣李濟之,留飯於其辦公處。歸途遇王化成,寓所小坐。下午詣膺中。晚薛德成、鬍子安約飲于海棠春。飯後歸。
二十八日 陰曆十月初七日 晴 在昆明
七時半起。讀《蒙兀兒史記》。昨與從吾談,余謂明初人民之懷念元代不已,必有其原因,必有深入人心之德惠。而民間訛傳元順帝為宋瀛國公子,或亦其一故。從吾謂宋代優於士大夫而苛於庶民,元代優於庶民而苛於士大夫。凡恩惠及民者,必久遠不忘。其說甚是。從吾今晨往宜良,托余照顧系事。十時至辦公處。十二時與莘田合宴寅恪、錫予、大年、矛塵。下午邵心恆來。三時至惠滇醫院視張佛泉疾。陪大年、建功至東方匯理銀行。歸。讀《蒙兀兒史記》。七時蔡樞衡約在共和春飲饌。九時歸。與柿花巷同住諸人商寓中事,柿花巷房屋為北大所設公舍,賃備教職員住宿。今日商談房費數目及包飯事。十二時寢。
二十九日 星期二 晴
八時起。讀《蒙兀兒史記》。十時偕莘田詣徐旭生,遇顧頡剛,小談,出。詣朱佩弦,不值。至辦公處。一時匯臣約往會仙酒樓午飯。飯後至商務印書館,無所得而歸。讀《蒙兀兒史記》,畢《妥懽帖睦爾可汗本紀》兩卷。六時許,同住諸公外出晚飯,約余同往,以方讀,欲乘人靜竟之,辭不往。未幾,莘田歸,約出飲饌,並至金碧公園觀劇,從之。十一時歸。時事如此,非吾輩宴樂之時,歸而悔愧。十二時寢。
三十日 陰曆十月初九日 晴
八時起。徐旭生來。十時至校辦公。午獨至小有天進膳,牛肉一簋,飯一盂,價一角五分。此近來最廉之一餐也。下午開北大四十周年紀念籌備會,六時畢會。決議是日發行專刊及論文集,並招待全校茶會。晚雪屏約在昆明旅社進膳,膳後歸。雪屏、矛塵來談。十二時就寢。
十二月
一日 陰曆十月初十日 晴
八時起。九時至辦公處。十一時偕矛塵詣徐紹穀。十二時出,忽見市民東西奔馳,驚慌變色。詢之車夫,謂有警報,乃復詣紹穀許。下午一時警報解除,遂往金城銀行取款。至再春園午飯,飯後復至辦公處。五時歸寓,以天氣暖甚,減去絨衣一件。脫衣太驟,微覺胃寒。七時介泉約在家晚飯。九時歸。天氣大變,覺寒甚。雪屏來談,十一時去。
二日 星期五 陰
七時起。天氣甚冷,鼻塞流涕。錢思亮來。姜次烈來深談,十一時半始去。午飯後小睡未蓋被,覺寒而醒。三時半至辦公處,五時半歸。建功、雪屏及矛塵夫人日前生日,今日與莘田共宴之於昆明旅社,飯後至新京戲院觀劇。余既傷風,又不願觀,頗思先歸,以系主人,不得脫。十一時歸。
三日 陰曆十月十二日 晴
八時始起。鼻加塞,涕加多,傷風轉劇。讀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十時至辦公處,十二時歸寓所午飯。今日有廚子來試工,尚可。邱大年以妙靈丹見饋,午飯後食一丸。小睡。三時半至辦公處,五時歸。王崇武來談,謂近日專研明史,頗有所得,擬作《明史系年辨證》及《韃靼後紀》,並謂吳三桂刊有《開疆疏鈔》一書,吳敗禁毀,世間罕睹,近惟省政府某秘書有之矣。晚周枚蓀夫人約在家便飯,以傷風不往。在寓飯後出散步,月色極佳,欲往商務書館購書,已閉門,即歸。讀《蒙古源流》。十時半寢,復服妙靈丹一丸。
四日 星期日 晴
六時起。傷風差可。建功以今日往海防接眷,送之至大門。九時至農林學校,校在西門外,西南聯合大學文法理三學院均設其間。訪錢端升、陳岱孫、陳福田,不值,晤曾昭掄、錢思亮、劉壽民、申又棖,十時半歸。陳雪屏、姜次烈、章矛塵來。下午三時至溫泉浴室洗澡。六時至共和春應張泰之約,飯後至中華書局購《道因法師碑》一冊歸。讀《蒙古源流》。浴後傷風大差,及晚,鼻復塞。傳記之文宜真實,宜含蓄,今知之者少。擬日內草為《傳記卮言》一文。
五日 陰曆十月十四日 晴
七時姜次烈、毛子水來,同出小西門。至篆塘,矛塵繼至。雇小船一,泛滇池,經大觀樓達羅漢山麓,俗所謂西山也。舟行凡兩小時乃達。自山麓沿石級而登,經半山亭、千步岩至三清閣,元梁王避暑處也,今為道觀,然石刻俗稱均仍曰羅漢岩。登閣小坐,雲光湖色,燦爛絢目。在閣進茶點畢,觀孝牛泉,泉在閣後側,全山飲食所資也,未審得名所自。由孝牛泉右行登玉皇閣,左行為覽海處,更上有雲華洞,全出人工。旁有刻石,謂經始於道光庚子二十年,凡九年乃成。更上為龍門山峰最高處也,惜西面未鑿,不能將全湖齊收眼底。獨立龍門,眺望久之,慨然有澄清山河之念。循階而下,復至三清閣小憩,改沿公路步行,經太華寺、華亭寺,均未入,立山門一瞻而去。自華亭寺門至湖涯,蒼翠夾道,不辨其為何樹。泉滴潺潺,若鳴琴韻,不覺又有山林之思。行至水涯,舟子已先候於此。復登舟而還。抵篆塘,且六時矣。步行歸柿花巷,洗臉後至孟鄰師寓晚飯。九時復步行歸寓。今日步行甚久,時有大汗,傷風或可愈矣。十時寢。
六日 星期二 晴
八時起。足微酸。傷風大差。上午在寓讀書數葉。詣膺中,談及聯合大學校中執事好敷衍,於是同人多請求,請而得允,復自鳴得意於眾,雖學生入學亦然。此殊非佳事。因盛讚昔日北大之嚴整。余此次自滬歸,亦有此感。請者以此得意,受者以此示惠,雖賢者不免。余戲謂膺中,孔子四十而不惑,余今年四十,於世人世事仍多不解者,今後當自號大惑。午歸飯。下午至辦公處。至金城銀行取錢。五時歸寓。毛子水來。晚至海棠春,姜次烈約飲饌。九時歸。矛塵、雪屏先後來。次烈將於明晨往貴陽。
七日 陰曆十月十六日 晴
上午檢閱《四庫提要》。邵心恆、莫泮芹來。下午至辦公處。五時歸寓。孟鄰師伉儷來。矛塵來。校中本定明日上課,以校舍修繕未竣,改十二日。今日為三弟生日。
八日 星期四 晴
七時起。讀《明史本紀》。余私見以為明史宜以嘉靖先後分為兩期,嘉靖前後國勢、物力、朝政、文風顯有不同也。嘉靖以前又可分為兩段,自洪武至宣德為一段,此時國勢最強;自正統至正德為一段,此時國勢漸弱,尚可守成。嘉靖以後亦可分兩段,自嘉靖至隆慶為一段,此時國勢已替;自萬曆至崇禎為一段,此時亂亡之象已成矣。上午至辦公處一次。下午在寓讀《明史》。五時葉公超來,談及廣州之陷,由於師長莫德希叛變,引敵深入。十月十三日余漢謀巡視各地,尚謂防線鞏固,十四日全市舉行火把遊行,而十五日省政府即遷出廣州,十六日晨警察挨戶通知,限三小時遷避,至十八日日兵三百餘人始達廣州郊外。嗚呼痛哉!晚饒樹人、吳大猷來。十二時就寢。
九日 陰曆十月十八日 晴
八時起。讀《明史》。十時半至辦公處,十二時半歸。下午詣燕召亭。至正義路購筆,淨雞狼毫,一隻價二角八。今日日記所用者是也。又購洋紙四張。至艷芳照相館,加印八月時照相一張。七時往矛塵家晚飯,談至十時歸。十二時就寢。
筆〇.二八元,紙〇.六〇元,像片一.〇〇元。
十日 星期六 晴
八時起。讀《明史》。十時至辦公處,十二時歸寓午飯。下午讀《明史》。至大街購物。晚十二時就寢。
洗衣〇.二一元,尺〇.二〇元,茶葉一.八〇元,書〇.八五元,火柴〇.〇二元。
十一日 陰曆十月二十日 晴
上午讀《明史》。章矛塵來。下午四時鬍子安約茶會,五時半歸。讀《明史》。至大街購紙。十時就寢。
紙一.〇二元,橘〇.三〇元,芘油〇.四〇元。
十二日 星期一 晴
七時起。讀《明史》。十時至辦公室,十二時歸寓午飯。下午備上課講稿。十時寢。
十三日 陰曆十月二十二日 晴
七時起。讀《明史》。十時至辦公室。十二時偕矛塵、肅文宴孟鄰師伉儷。下午二時至小西門外農科職業學校上課。西南聯合大學文理法諸學院借其地為校舍,二時半至三時半授清史一小時,四時半至五時半授明清史一小時。清史一課,蓋為已修明史者設也。六時歸。今日建功伉儷與廉澄到昆明,余上課不及往接,七時與雪屏、膺中、從吾公宴之於昆明旅社,飯後歸。十一時寢。
車〇.六五元,請建功二.五〇元。
十四日 星期三 晴
七時起。讀《明史》。十時至辦公處,十二時歸午飯。下午詣雪屏、建功。歸。讀《明史》。詣森玉、春晗。
十五日 陰曆十月二十四日 晴
八時起。十時至辦公處,十二時歸午飯。二時至農校上課,二時半至三時半清史,四時半至五時半明清史,其間一小時至圖書館借《罪惟錄》及《明史抄略》。六時歸。
車〇.五〇元,洗衣〇.三〇元。
十六日 星期五 晴
上午十時至辦公處,十二時歸。三時再至辦公處。四時偕縝略、光甫至雲南大學查勘明日北大四十周年紀念會場。五點半復至辦公處。晚端升約在辦公處商談籌辦雜誌事,並便飯。公議雜誌名曰《今日評論》。十時談畢。詣雪屏,小談歸。
車〇.四五元。
十七日 陰曆十月二十六日 晴
今日為北京大學四十周年紀念日,余上午八時至九時本有課一小時,以須往會場布置,請假。八時半至邱家巷蔣先生家視聚餐布置。九時至才盛巷大學辦公處。十時至雲南大學布置會場。十二時歸寓午飯。飯畢,復至雲南大學。一時開雲南北大同學會。二時開北京四十周年紀念會[57]。行禮畢,孟鄰師致開會辭,繼由黨部代表及梅月涵演說,皆頌祝之言。繼莘田演說,以「不學則老而衰」為題,主全體師生努力於學問,免趨衰老,與余之提倡學術意見相同。繼陶希聖演說,主維護北大之科學精神。希聖演說前有雲南同學張君獻旗,張君年逾六十,精神甚健。據云雲南第一次保送大學堂學生,在光緒三十年,凡五名,一為袁樹五嘉穀,入都取經濟特科第一,其三未入學。入學者,惟席上珍聘莘,原名聘臣。張君蓋光緒三十一年第二次保送者也。四時會畢,攝影並進茶點,四時三刻散。隨至邱家巷,同人聚餐,並宴校友外賓,共十二桌,飲甚歡。九時始散,逵羽大醉。十二時寢。
車〇.三〇元,會費五.〇〇元。
十八日 星期日 晴
八時起。自寓所樓上前廳移住北屋。余到昆明,下車即至柿花巷公舍,住於樓上。前廳光線較佳,但為雪屏所預定。雪屏日內將移入,故於今日遷至樓上北屋。北屋較大,但光線太暗耳。午間至肅文家便飯,飯畢歸。竟日收拾什物。十時寢。
十九日 陰曆十月二十八日 晴
十時至辦公處。十二時歸寓午飯。飯後小憩。三時偕莘田至昆華醫院,視董彥堂疾。彥堂患副性傷寒,今已十四日。四時至愛群浴室洗澡。六時歸。讀《罪惟錄》。十一時寢。
洗澡一.〇〇元,藥〇.八〇元,車〇.二〇元。
二十日 星期二 晴
八時起。十時至辦公處,十二時歸飯。一時半步行至小西門,費時二十分,僱車至農校上課。五時半下課,復步行歸,費時四十五分。余前兩次上課皆乘車往,每次車價二角五分,一日須五角。今日試作步行,尚不覺倦。晚讀《七修類稿》。十一時寢。
人當病痛,每多感觸,而憂悔隨之。佛家之修最後一念,理學家之日求無過,皆為此也。昨與莘田深論之,吾人立身行事,不可不慎也。
車〇.一〇元,洗衣〇.一〇元,木板三.〇〇元。
二十一日 陰曆十月三十日 晴
七時起。讀《七修類稿》,摘錄明初史料。南來圖籍缺乏,余授明清史,竟不能得《明史稿》《清史稿》,僅於孟真處借來《明史》一部,余自滬帶來《東華錄》一部而已。幸明清人筆記,坊間視為小說,尚有售者,否則真不知如何講法矣。十時至辦公處。校中今日發薪,余薪三百六十元。除五十元基本生活費外,按七折發給。應支二百六十七元,扣所得稅四元七角,飛機捐八元零一分,印花稅六分,實領二百五十四元二角三分。十二時歸。午睡。讀《七修類稿》。七時余與肅文、矛塵假蔣先生家,宴廉澄、建功,飲酒逾量。九時歸,即寢。
二十二日 星期四 晴
七時起。莘田示以李光濤《清人入關前求款之始末——兼論袁崇煥、陳新甲之死》及《順治元年正月致西據明地諸帥》書稿各一。篇中據舊檔甚多,可資參證。讀《明史鈔略》。十時至辦公處。下午乘車至農校,授課二小時。五時半步行歸。學生李希泌,印泉先生之子,同行,談甚久。晚飯後理髮。十一時寢。
飯五.〇〇元,公宴費二.五五元,車〇.二〇元,洗衣〇.一〇元。
二十三日 陰曆十一月初二日 沉陰
八時起。讀《明史鈔略》。十時至辦公處,十二時歸。下午仍讀《明史鈔略》。五時再至辦公處。晚請章矛塵夫婦、鬍子安夫婦觀劇,余偕莘田送之至戲院門首而歸。
戲三.二〇元,車〇.四〇元,糖〇.二〇元。
二十四日 星期六 晴
六時半起。七時至農校。八時至九時授課一小時。課畢,偕雪屏步行至小西門,於牛肉鋪進蹄筋、牛肉及清湯,味甚雋,價僅三角。入西門,詣邵循正,小坐。十一時至辦公處。下午小睡。讀《明史鈔略》,取以與《罪惟錄》《明書》《明史》對照。五時至中華書局、商務印書館,僅購一《吾學錄》而歸。晚對《明史》。十二時寢。
二十五日 陰曆十一月初四日 晴
八時始起。讀《明史》《明史鈔略》《罪惟錄》《明書》,四者之中以《明史鈔略》為最詳。莊書出於朱國禎。國禎事,《明史》附《朱國祚傳》卷二百四十,但言其天啟三年拜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四年罷歸,不言其嘗修國史,或其引疾後所作。國禎卒於崇禎五年,里居凡十年也。十時詣孟鄰師,小坐,歸。下午校讀明代四史,惜無王鴻緒《明史稿》同讀也。學生李希泌來,談甚久,希泌字季鄴。朱謙之來。
二十六日 星期一 晴
八時起。十時至辦公處。下午讀《明史》,備講授之需。晚朱謙之約在新雅飯店便飯,同座有顧頡剛、張蔭麟[58]、吳辰伯、湯錫予、容元胎、羅莘田。辰伯雲新見《痛史》一部,價甚廉,可購。飯後歸。備講授資料。
二十七日 陰曆十一月初六日 陰
十時至辦公處。下午至農校授課二小時。五時半步行歸。七時與莘田、雪屏、建功、佩弦、廉澄公宴陳序經、邵心恆、李卓敏、孫承諤、程毓淮、徐紹穀、莫泮芹夫婦於孟鄰師家。十時歸。即寢。
二十八日 星期三 沉陰
天氣陰寒,甚似冬日矣。八時起。十時至辦公處。午飯歸。讀《明書》《明史》備授課[59]。六時半,金甫、佩弦、莘田約在辦公處便飯,赴之。值開會未散,獨坐金甫室,取架上《古文緒論》讀之。幼時受古文於桐城馬先生,謂古文不應雜小說語、尺牘語、語錄語、詞曲語,今日始知出於呂氏《緒論》。十時席散。備講授資料,至夜深二時始寢。
二十九日 陰曆十一月初八日 陰 微雨
九時起。微雨隨住。十時至辦公處。午飯後復雨。至農校授課二小時。六時歸。晚吳文藻約在家晚飯,其夫人謝冰心女士於余兒輩深注念,欲為代請理家保姆一人,甚可感。十時歸。
三十日 星期五 上午陰 下午晴
八時起。十時至辦公處。午歸飯。下午四時偕雪屏至溫泉浴室洗澡。七時肅文約在新雲南飯莊飲饌。九時半歸。預備講授資料。十二時寢。
洗澡二.八〇元。
三十一日 陰曆十一月初十日 晴
六時半起。至農校上課。下課與雪屏步行,入大西門,詣孟真、寅恪、介泉,俱不值。十一時至辦公處。此間書少,史書尤鮮,余有《隋書》、兩《唐》、兩《五代》,並借孟真之《明史》。從吾有「前四史」及《宋》《遼》《金》《元史》,在友好中已少見。今日與從吾談,欲兩人合成念四史。從吾購《北周》《北齊》《北魏》《北史》,余購《晉》《宋》《齊》《梁》《陳》《南史》。倩毛子水商之中華書局,允照九折價購《四部備要》本零種,惜南、北兩《齊書》均無書。晚間,從吾將書取來,此可謂年終一大快事。七時孟鄰師約同人無眷屬者在家便飯。十時歸。聞汪精衛有通電,主和議。或謂得奉化同意,或謂與奉化攜貳,或謂西南將應之。國事至此,中樞不堪再分裂也。讀《心史叢刊》一卷。寢。
* * *
[1]醬 原作「將」,一九三九年、一九四〇年同,據《北京胡同志》改。
[2]以上兩節文字,原隸於一日之下,因屬當時之總體概述,敘年齡、任職與住所等,茲據一九四〇年、一九四一年、一九四六年例,移出前置。其他數年同此。
[3]按陳氏文原刊一九三一年《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三本一分,據中華書局點校本《隋書》,「魏」前脫「後」字,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〇年版《金明館叢稿二編》已補。
[4]慰堂復璁 原作「渭堂復聰」,據《蔣復璁口述回憶錄》改。
[5]原於此處空闕二字。
[6][7]識 原作「釋」,二十九日同,據上下文改。
[8]系 原脫,據原書名補。
[9]車 原脫。
[10]孺 原作「儒」,據《宋史》本傳及本日後文改。
[11][12]武 原作「伍」,據本日前文改。
[13]煊 原作「萱」,據《清史稿·岑敏英傳》改。
[14]公 原脫,據前後文補。
[15][16]公 原脫,據前後文補。
[17][18][19]公 原脫,據前後文補。
[20]如織 原作「如熾」,一九三九年三月五日、一九四〇年十月八日、一九四三年二月五日、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二日同。
[21]公 原脫,據前後文補。
[22]水叉 原稿如此。
[23]縣 原脫,據前後文補。
[24]縣 原脫,據前後文補。
[25]煬 原作「暘」。日記內此二字混用,今統一作「煬」。
[26]個碧石 原作「碧個石」,本年八月十二日同,據本月二十七日日記改。
[27]二五一 原作「一五一」,據本月三日日記改。
[28]五 原作「四」。
[29]受 原作「守」,據一九三九年五月十日日記改。
[30]色 原脫,據前後文補。
[31]榘 原作「渠」,據一九三九年九月四日日記改。
[32]輔 原作「甫」,一九四〇年八月十三日、一九四一年四月八日同,據本年一月二日日記改。
[33]陀 原作「佗」,據《新唐書·太宗本紀》改。
[34]經 原作「金」,本月十七日同,據本年六月十六日日記改。
[35]Gabriel Ferrand重見刪 原稿如此。謂與前文重見雲。
[36]尤 原作「猶」。
[37]忱 原作「宸」,餘俱同,據羅常培《蜀道難》八月二十五日日記改。
[38]此為底稿,後經修改謄抄,刊《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八集一分,一九三九年。後收入《探微集》,中華書局一九八〇年版。
[39]二十六日 原作「二十八日」。
[40]孫 原作「蓀」,一九四一年一月二十二日、一九四二年九月九日、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七日、一九四五年五月七日、一九四六年五月七日、六月十九日同,據本年二月十九日日記改。
[41]孟 原脫。
[42]議 原作「義」,本年八月一日、八月八日、九月十六日、九月十八日、九月二十二日同,據原書名改。
[43]誠 原作「程」,據本年五月二十日日記改。
[44]在 原作「再」,本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同,據羅常培《蜀道難》七月二十六日日記改。
[45]誠 原作「程」,據本年五月二十日日記改。
[46]蓀 原作「孫」,本日及本月十五日、十六日、十八日、十九日同,據本年一月十一日日記改。
[47]知垂危一語為漢口無恙否 原作「知垂危猶詢漢口無恙否」,圈去「猶詢」二字,旁改作「一語為」三字。
[48]撞 原作「揰」。
[49]劬 原作「敂」。
[50]要 《黃炎培日記》作「仗」。
[51]告 《黃炎培日記》作「此」。
[52]鏡 原脫。
[53]此處括號原有。「亦無」「不可」間原有「愧色」二字,圈去。該信似未錄全。
[54]初九 原作「初八」。
[55]「德成」後,原有「物華」二字,前已見,故刪。
[56]印 原脫。
[57]北京 「京」字當作「大」字,或「京」後脫「大學」二字。
[58]蔭 原作「應」,據顧頡剛先生同日日記改。
[59]明書明史 原作「明書史」,第二「明」字據前文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