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歷史通識課 · 明清之際西學輸入中國考略

張蔭麟 西方學術之輸入我國,可分為二期:第一期,始於明萬曆中葉(1573—1619),盛於清康熙間(1662—1722),至乾隆中(1736—1795)而絕;第二期,始於清咸豐(1851—1861)、同治(1862—1874)間之講求洋務,以迄今日。茲篇之職務,在整理第一期西學輸入之史跡,而說明其與我國學術界之關係。 此期西學之輸入,為耶穌會士傳教之附帶事業。其所輸入以天文學為主,數學次之,物理學又次之,而其餘則附庸焉。其在我國建設最大者為天文學,與清代學術關係最深者,天文學與數學唯均。而天文學實最先與我國學術界發生影響,茲請先述之。 一、西方天文學之初輸入 我國之天文學,截至明代止,已有三千餘之歷史。其間亦嘗有外國天文學之輸入。唯歐洲天文學之入中國,則自耶穌會教士始。 (一)利瑪竇之介紹西方天文學 耶穌會教士之最先傳教中國內地者,為義大利人利瑪竇氏,於萬曆九年(1581年)抵廣州。利氏少學於The Roman College (in Rome),嘗專研天文及數學。既入中國,撰《乾坤體義》,其上卷言天象;述日月食由於日月與地球之相掩,及七曜與地體之比例。又著《經天該》,將其時西方所已測知諸恆星,造為歌訣,以便觀象者之記誦。嘗制渾天儀、天球儀、地球儀諸器以示人。徐光啟、李之藻、周子愚輩從之游,習其術。利氏嘗以簡平儀,授李之藻;之藻耳受手書,得其用法,因闡其術作《渾蓋通憲圖說》。此實中國人介紹西洋天文學之第一部著作。 利瑪竇之入北京貢方物(萬曆二十九年,即1601年)也,其上疏自謂:於「天地圖及度數,深測其秘;制器觀象,及考驗日晷,並與中國古法吻合」,又請「披露於至尊之前」。時明代曆法,猶踵《大統》之舊。自成化(1465年)以後,違天益遠,紛紛議改;而台官泥於舊聞,當事憚於改作。利氏卒未能用其所學而沒。 (二)明廷對於新法之需要 利氏既卒,繼之而來之教士,多以天文學稱於中國,從之習其術者頗眾。及萬曆三十八年(1610年)十一月日食,欽天監預推不驗,禮部遂奏請博求知歷者與監官晝夜推測。於是五官正周子愚乃上疏請令西洋人龐迪我、熊三拔等盡譯攜來西法之書。 禮部因疏請,以邢雲路主理歷事;而以徐光啟、李之藻、龐迪我、熊三拔,同譯西法,俾雲路參訂修改。蓋雲路主改歷甚力,頗負知歷之名。然雲路乃舊曆家,其天文學智識實甚膚淺。時徐光啟適以疾南旋,乃召雲路、之藻入京董其事。雲路據其所學,之藻則以西法為宗。 (三)西法之繼續輸入 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之藻奏上西洋天文學說十四事,言地圓,日月食,及行星運行之理。疏中力言西法所以專長之故,竭力摧廓當時守舊自大之風;並論我國天文學所以不振之原,亦洞見癥結。又請亟開館局,翻譯西法。時禮科姚永濟亦以之藻之言為請,然朝廷以庶務因循,未遑開局也。 然此時耶穌會士,仍繼續輸入西方天文學說。熊三拔於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著《簡平儀》,詳細說明簡平儀之用法;次年又著《表度說》,述立表測日影以定時之簡捷法,並以天文學的原理說明之。陽瑪諾(Diaz,Emmanuel)於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著《天問略》。其書於「諸天重數,七政部位,太陽節氣,晝夜永短,交食本原,地形粗細,蒙氣映差,曚映留光——皆設為問答,反覆以明其義。末載蒙映刻分表,並詳解晦朔、弦望、交食淺深之故,皆據有圖說,指證詳明」。 (四)輸入進行之停頓,及其復興 西學輸入之進行,不久乃停頓。所以者何?則耶穌會士之遭政府斥逐也。初,王豐肅(Alfonso Vagnoni)行教於南京,信者日眾,而士大夫之攻擊亦日烈。徐如珂首議驅斥,沈漼、晏文輝、余懋孳等繼之,謂其左道惑眾。並有攻其私習天文為違反《大明律》者。至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五月,政府乃下令嚴禁耶教,所有在華耶穌會士,均命逐往澳門。而其附帶之介紹西學事業,亦因而被累矣。 天啟(1621—1627)初,明廷以外患日亟,需用槍炮,漸召用西洋人。及崇禎二年(1629年)五月,日食,《大統》推測皆謬誤。徐光啟依西法預推而驗。帝切責欽天監官;監官戈豐等言,欲循舊法,不能無差,乞開局修改。帝乃以徐光啟督修曆法。光啟上疏,言中法之所短,又謂宜取西法,參互考訂,使與《大統》會同歸一,上從之。 (五)西洋曆局之設及其成績 已而光啟根據西法上修歷進行大綱十事:(1)議歲差每歲東行漸長漸短之數。(2)議歲實小余漸次改易,及日景長短,歲歲不同之因。(3)每日測驗日行經度。(4)夜測月行經緯度。(5)密測列宿經緯行度。(6)密測五星經緯行度。(7)推變黃赤道廣狹度數,密測三道距度,及月五星各道,與黃道相距之度。(8)議日月去交遠近,及真會、視會之因。(9)測日行,考知二極出入地度數,因月食考知東西相距經度。(10)隨地測驗二極出入地度數,及經緯度。 此後《崇禎曆書》乃依次計劃,累年測驗推算而得之結果也。 光啟既上《修歷大綱》,因舉李之藻、鄧玉函、龍華民協同修歷。旋辟曆局於京師東長安街,作觀星台。又選疇人子弟習西法,時崇禎二年(1629年)九月也。 其年光啟請造天文儀器,計七改象限大儀六,列宿紀限大儀三,平懸渾儀三,交食儀一,列宿經緯天球儀一,萬國經緯天球儀一,平面日晷三,轉盤星晷三,候時鐘三,望遠鏡三。上報允。 光啟旋上《見界總星圖》,乃崇禎元年(1628年)所測;上具黃赤二道經緯度,共測得一千三百五十六星。用西法繪圖立表,並正舊圖之誤。後又上《黃赤道兩總星圖》,凡測而入圖之星一千三百四十四;上具黃赤道經緯度,又列表二卷。均為後此崇禎《曆書》之一部分。 崇禎三年(1630年)鄧玉函卒,旋征湯若望、羅雅谷供事曆局,譯書演算。凡修歷諸西人,日給廩餼,月各賜銀兩。 崇禎四年(1631年)正月,光啟上所纂成諸書:《日躔歷指》一卷,《測天約說》二卷,《大測》二卷,《日躔表》二卷,《割圓八線表》六卷,《黃赤升度》七卷,《黃赤距度表》一卷,《通率表》一卷。共八種,二十二卷,皆此後崇禎《曆書》之一部分。旋又上書二十一卷。其年十月,光啟又上《測候四說》,言新舊推算日食法之異,並論西法之長,舊法之短。時纂測新法,漸次就緒。次年又進書三十卷。明年,光啟以病去職,詔以李天經代之。是年光啟卒,所纂曆書將百卷。 崇禎七年(1634年)七月,天經進《曆元》二十七卷,星屏一具。旋又進《曆法》三十二卷。時「日晷」「星晷」「望遠鏡」等儀器告成,天經奏上其用法,上命太監至局驗之。先是羅雅谷、湯若望在曆局成儀器多種。除徐光啟所請造者外,又有象限懸儀、象限立運儀、象限座正儀、三直游儀、渾蓋簡平儀、弩儀、弧矢儀、地平緯儀、黃赤全儀六、圭表二(一橫一直)——無慮數十種。而定日之高度與黃道各時之出沒,有地平晷、立晷、通光晷、柱晷、瓦晷、十字晷,未易悉數,天經等不能盡用也。 崇禎八年(1635年)四月,天經上《乙亥》《丙子》《七政行度》,旋又上《參訂曆法條議》二十六則,舉新法之大凡,並詳論新舊法之異同得失。明年,天經與湯若望推南京、北京恆星出沒,又測北京北極高度。至是,新法書器俱完,屢測交食凌犯俱密合。 所成書一百四十餘冊,為一百卷,賜名《崇禎新法算書》。書分十一部:曰《法原》,曰《法數》,曰《法算》,曰《法器》,曰《會通》——謂之基本五目;曰《日躔》,曰《恆星》,曰《月離》,曰《日月交會》,曰《五緯星》,曰《五星交會》——謂之節次六目。其中有術,有圖,有考,有表,有論。以西法融通中法,如置閏月之類,徐光啟所謂「鎔西洋之巧算,入《大統》之模型」者也。是書采西洋法以第谷①(Tycho Brahe)為主,不採哥白尼地動之說,故書中《日躔歷指》一部,述求太陽行度之術,以為日動焉。書成,命宣付史館,刊傳四方,與海內知歷者共之。唯遲之又久,直至明亡尚未採用其法,頒行天下。所以者何?則舊派從中阻梗也。關於新舊之爭,次節詳述之。 二、新舊之爭及清初泰西疇人在我國之建設 (一)崇禎修歷之爭辯 前述萬曆間邢雲路與李之藻同理歷事,其時已有爭論。及崇禎西洋曆局開設後,舊派歷家乃紛起與之抗。崇禎三年(1630年),四川巡按薦冷守中精歷學,以所呈書及預推次年四川月食送部。光啟力駁其謬。已而四川報守中所推不驗,新法密合,其說遂詘。而其時與新法爭辯最烈者,為滿城魏文魁。文魁著《曆元》《歷測》二書,崇禎四年(1631年),命其子進《曆元》於朝,送局考驗。書中弧背求弦矢,乃用周三徑一之率,光啟摘其謬誤類此者七事。而文魁反覆爭辯,光啟更申前說,為《學歷小辯》一書。光啟雖力駁文魁,時朝廷以曆法未定,亦兼存文魁之說。光啟既卒,崇禎七年(1634年),文魁上言歷官所推交食節氣皆謬。乃命文魁入京測驗,別立東局,與西法、大統、回族並而為四。文魁又指摘李天經等,新法所推五星凌犯、會合、行度皆非是。既而天經等所推皆驗天象,文魁說詘。 (二)新法頒行之阻梗 崇禎八年(1635年),新法書器既完,屢測交食凌犯俱密合,方欲頒行,而文魁多方阻撓,內官又左右之,帝不能決,乃命天經與監局虛心詳究,務期劃一。既而屢測天象,《大統》及魏文魁,皆不驗,新法獨密合,乃議廢《大統》,用西法。舊派郭正中力言中歷必不可盡廢,西法必不可專行(唯不言其故)。帝乃詔仍行《大統歷》,如交食、經緯、晦朔、弦望等因年遠有差者,以新法為參考。後天經疏陳《大統》所定崇禎十五年(1642年)節氣之失,帝亦深知西法之密。及崇禎十六年(1643年)正月,日食,西法預推又獨驗。帝乃決計散遣魏文魁回籍,一意頒行新法,惜兵事倥傯,未即實行,無何而明社屋矣。 (三)清初新舊之爭及曆法大獄 清既定鼎,順治元年(1644年)湯若望進是年日食之預測於朝,已而果較《大統》為吻合。清廷遂採用西法,頒行天下,名《時憲歷》。若望又疏陳《大統》之失。旋奉旨掌管欽天監印信,嗣後一切進歷占候選擇,悉聽舉行。而《新法表異》一書,乃若望入清代後所著,以四十二事,表西法之異,證中法之疏。 是時習《大統》者,咸斥排新法,而若望制歷不用諸科校正,於是《大統》罷黜,仇新法益深。順治十四年(1657年),已革吳明烜疏若望所推天象之謬,並上是年推算天象之書。後經實測,明烜所指皆妄,禮部議其罪,援赦獲免。 自是耶穌會士,以曆法得政府之信任,傳教益無所阻,而反動亦日益大。徽州楊光先著《不得已辨》,攻擊耶教士甚烈,並攻其曆法。康熙四年(1665年),光先叩閽進所著《摘謬論》,摘湯若望新法十謬;又《選擇議》,論若望選擇榮親王安葬日期之誤,並言若望陽假修歷之名,陰行邪教。帝下議政王等確議。光先《摘謬論》所摘雖妄,而王等不通曆法,無從分辨,但謂「若望進二百年歷,夫天佑皇上,歷祚無疆,而若望止進二百年,為大不合;又若望選擇榮親王安葬日期,不用正五行,反用洪範下五行,山向年月,俱犯重炁。俱事犯重大」。議決:若望及監官等八人凌遲處死,子弟斬決者五人,干連族人皆治罪。帝命若望免死,赦族人罪,止斬五人,余流徙。於是廢西洋新法,用《大統》舊曆。 (四)舊派之末路 舊派既獲勝,楊光先遂為欽天監正,並援吳明烜為副。既而為術俱窮,光先稱病辭職。康熙八年(1669年),帝乃命大臣傳集西洋人,與監官質辨。南懷仁因言吳明烜所造康熙八年(1669年)歷之誤。帝命大學士圖海等同赴觀象台測驗。懷仁所言,逐款皆符;吳明烜所言,逐款皆錯。圖海等請將康熙九年(1670年)曆書,交南懷仁推算。欽天監正馬祐等又力辯前此楊光先所指摘西法之不當,帝乃詔復用西洋新法。其後康熙十一年(1672年),有楊煒南者,造《真歷言》一書,議西法之失;後實測不驗,交刑部懲治。自是舊派遂無復立足之餘地,新舊之爭乃告一結束,而西方疇人乃得專事新建設焉。 (五)湯若望之成績 清初西洋欽天監官之建設,以南懷仁、戴進賢為最。而湯若望在未遭曆法之獄以前,亦嘗制器著書。初,明之亡,曆局儀器,悉毀於賊,若望效力清室,因奏請另制。順治元年(1644年),成渾天星球儀、地平日晷儀、望遠鏡、輿地屏圖各一。若望在清代所著書,除上述《新法表異》外,尚有《曆法西傳》及《新法歷引》。二書皆《崇禎曆書》之提要。而《曆法西傳》中,兼述西方天文學進化之跡,自多祿某②(Clandius Ptolemy)、哥白尼、第谷及加利勒阿③(Galieo Galilei)皆略舉其學。唯其述哥白尼之學,不言其有地動之發明,反謂其有言天動以圓之書。 (六)南懷仁之成績 西法既復用,詔南懷仁為欽天監副。懷仁於康熙八年(1669年)改造觀象台儀器,成新儀六式:曰黃道經緯儀,曰赤道經緯儀,曰紀限儀,曰象限儀,曰天體儀,曰地平緯儀。又將各儀之製法、用法、安置法,繪圖造說,並用其器測驗所得諸表,名曰《靈台儀象志》。書成於康熙十三年(1674年)。所載測得諸星:與古同者,共二千一百六十一座,一千二百十星;《步天歌》所有,而新測所無者,二十二座,二百五十四星;外增新星五百十六,及近南極諸星,中國所不見者,一百三十五。懷仁又繼湯若望之業,成《預推七政交食表》,三十二卷,名《康熙永年表》。康熙二十一年,懷仁隨駕盛京,測得其地北極高度,制《盛京推算表》。越六年,懷仁卒。 (七)清聖祖之重視西學 時聖祖深嗜西學,而天文算法尤素所留心,常命西士進講,雖巡幸不輟。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帝如盛京,南懷仁奉命攜內廷觀測儀器從;二十二年(1683年)幸北塞,南懷仁又與庫利爾、馬爾其(原名未詳)從;三十年(1691年)親征噶爾丹,白晉(Joachim Bouvet)、林安多(Antoniode Silva)隨駕;三十八年(1699年)南巡,又命蒲壁(原名未詳)等從。時法王路易十四(Louis ⅩⅣ)投帝所好,以地平緯儀見贈,與此後乾隆五十年(1787年)英吉利國王之進小象限儀,先後相輝映焉。 康熙一代,「御定」之天文書有二:一曰《御定四餘七政萬年書》,成於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將順治元年(1644年)至康熙六十年(1721年)之節氣日時,及日月五星交宮入宿分度,按年排列,自後可準式繼續,故名《萬年書》。其預編纂此書之人,無可考矣。一曰《曆象考成》,成於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御定《律歷淵源》之第一部也。書內所列編纂者,雖無一西洋人,然其書大略沿《崇禎曆書》所采第谷法之舊,唯黃赤道大距減少二分耳。 (八)戴進賢等之成績 南懷仁既卒,繼之備歷政顧問者有徐日昇(Thomas Preyra)、蘇霖(原名未詳)、林安多、白晉、張誠(Jean Francois Gerbillon)等。康熙四十三年(1703年),嘗增衍蒙古諸處《推算表》。康熙五十三年(1713年),監臣有紀利安者(原名未詳)制地平經緯儀,合象限儀及地平緯儀為一,其用尤便。 自康熙《曆象考成》告成後,欽天監推算曆書,悉遵其法。然《曆象考成》既仍第谷法之舊;自第谷至康熙末已百餘年,數既不能無差,而第谷後歐洲天文學之新發明又輩出。雍正間,欽天監官西人戴進賢、徐懋德(原名未詳)習其術,雍正八年(1730年)以之推測日食,果較第谷舊法為密。乃請纂修《日躔》《月離》二表,以推日月交食,並交宮過度,晝夜永短以及凌犯。表成,凡三十九頁,續於《曆象考成》之末。然有表無說,其時能用之者,唯戴、徐二氏,及中國人明安圖而已。乾隆二年(1737年),吏部尚書顧琮請將二表增補圖說,務期可垂永久;又請如《曆象考成》內有當修改之處,亦為改正。並薦戴進賢為纂修總裁,徐懋德副之。後改任梅瑴成、何國宗為正副總裁,亦顧琮所請也。乾隆七年(1742年)六月,書成,凡十卷,賜名《曆象考成後編》。是書對於《崇禎曆書》及《曆象考成》之最大修正如下: (1)「日月五星之本天(即軌道)舊說以為平圓,今以為橢圓。」考第谷後,歐洲有大天文家刻白爾④(Johann Kelper)發現著名之刻氏三定律。其第一律,雲「行星之軌道為橢圓,日在一焦點內」。非謂日軌道亦為橢圓也。今其書以日與月、五星並列,而同謂其「本天」為橢圓,是以為日動矣。蓋此時哥白尼地動之原理,猶未入中國也。 (2)「蒙氣差舊定地平上為三十四分,高四十五度,則止有五秒;今測地平上止三十二分,高四十五度尚有五十九秒。」 (3)「太陽地半徑差舊定為三分,今測止有十秒。」 (4)地球與日、月距離之計算,采奈端⑤(Isaac Newton)之術。而惜乎於奈端萬有引力之大發明尚未輸入隻字也。 進賢又據西洋新測星度,累經測驗,知南懷仁所造《靈台儀象志》尚多未合,因奏請厘定。西洋監官司劉松齡、鮑友管(原名均未詳)詳加細測,著之於圖。總計星名與古同者二百七十七座,一千三百十九星,比《儀象志》多一百零九星,與《步天歌》為近。其改正《儀象志》之次第顛倒凌亂者,一百零五座,四百四十五星,又新增星一千六百零四,合舊載南極星,共有恆星三百座,三千零八十三星。編為《總記》一卷,《黃赤道度經緯度表》各十二卷,《月五星相距恆星經緯度表》一卷,《天漢黃赤經緯度表》四卷,共三十卷,名《儀象考成》。書成時乾隆十七年(1752年)。 乾隆十九年(1754年),進賢又創製璣衡撫辰儀,「體制仿乎渾天之舊,而時度尤為整齊;運量同於赤道新儀,而重環更能合應。至於借表窺測,則上下左右,無不宜焉」。更自撰《璣衡撫辰記》二卷以說明之,冠於《儀象考成》之首。 同時官欽天監者,尚有葡人傅作霖,無甚建設;此後官欽天監之西洋人,無可考矣。 (九)蔣友仁之來華 乾隆二三十年間(1755—1765),法人蔣友仁來華,進《增補坤輿全圖》及新制渾天儀,奉命翻譯《圖說》,使何國宗、錢大昕為之詳加潤色。其《坤輿全圖說》中,述哥白尼地動之原理,並列舉例證,甚為詳細,是為地動說入中國之始。然其時我國學者,即號稱精通天文學如阮元者,猶惑於湯若望言哥白尼有天動以圓之說,而謂其言為誣。其他更勿論矣。蔣友仁而後,直至咸、同以前,不復聞有西說之輸入,而此時期乃於此告終矣。其所以中絕之故,詳於次節。 (十)清欽天監用西人之沿革 清欽天監之規定用西洋人,始於康熙八年(1669年),止監正一員,尋增置西洋監副一員,乾隆十八年(1755年)又增置西洋監副一員,為左右監副。其時澳門三巴寺教士,世習天文,待其學成,禮部牒取香山縣護之如省,由督撫咨送入欽天監。及嘉慶(1796—1820)初所纂《大清會典》,監正已不規定用西洋人,唯附註雲兼用西洋人,監副則仍乾隆之舊。至光緒(1875—1908)初所纂《會典》,欽天監職員已完全無用西人之規定矣。 三、數學、物理學及其他學術之輸入 據王徵《遠西奇器圖說序》所載,天啟(1621—1627)初來華之西士,攜有圖籍七千餘部。其他雖無可考,然即此,已可推見彼輩攜來西籍之多。惜其譯成華文之書,關於學術者獨寥寥無幾,綜觀此時期所輸入學術,除天文學而外,可得而考者有如下述: (一)數學 利瑪竇著《乾坤體義》其下卷言數「以邊線、面積、平圓、橢圓互相容較」,是為西方數學入中國之始。及利氏入北京,與徐、李輩譯西籍,其最先著手者,為數學書,以數學為各科學之本也。而數學書之最先成譯者,則《幾何原本》六卷。書成於萬曆三十五年(1607年)。《原本》為利氏之師丁氏所編,共十五卷,前六卷為歐幾里得(Euclid)本文,以後為丁氏之注釋緒論。利氏口授,徐光啟譯;光啟請盡譯之,利氏授至前六卷僅及平面之部而止。光啟之譯是書也,反覆輾轉,求合本書之意,重複訂正,凡三易稿。其審慎可知。利氏於其書之《引》中,又詳述幾何學與各科學之關係。歐幾里得幾何學,在此時已稱完備,直至今日尚無若何重大之改變;此學實是期所輸入西學中之比較完全者也。是書《四庫提要》稱為「西學之弁冕」,其得清代學者之重視可知。然其初出世時,除徐、李之徒而外,注意之者蓋寡。故其後利瑪竇以此書稿本寄徐光啟,令南方好事者刊之,累年竟無有過問者。 此外《天學初函》中,關於幾何學之書,尚有:(1)《圓容較義》,乃李之藻從利瑪竇所譯,專論圓之內接、外接形,引申《幾何原本》之義,為定理十八,中有一則論橢圓。(2)《測量法義》,乃徐光啟從利瑪竇繼《幾何原本》而譯,內述應用幾何原理,以測量之法,為術十五,每術悉詳加證明。又羅雅谷有《測量全義》,摘譯亞奇默德(Archimedes,即今譯阿基米德)《圓書》(The Measure of the Circle)中圓周率之計算,及其《圓柱圓球書》(The Sphere and the Cylinder)中之要題;其計算圓周率,至二十一位。其輸入西洋算術者,有《同文算指》一書,乃李之藻從利瑪竇所譯,成於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書凡十卷,所述比例、級數,皆前此中土所未有聞。 西方近世平三角、弧三角之術,在此時早已成立。其術為測天所資,故亦隨《崇禎曆書》而輸入。崇禎四年(1631年),徐光啟上《割圓八線表》及《大測》二書,前者言平面三角,後者言弧三角——皆出自崇禎曆局諸西人之手。此後,《曆象考成》中,於此術益加闡明。 對數術,西方自1620年,已臻完備。順治(1644—1661)中,穆尼閣(Motel)居金陵,始以其術授薛鳳祚。《四庫提要》稱薛從穆氏所譯《天步真原》以加減代乘除,折半代開方,即此術也。 康熙(1662—1722)末,西士進講內廷,始輸入代數之術,即當時所稱為「借根方程」,或「阿爾熱八達」(Algebra之譯音)者是也。聖祖命諸臣所纂《律歷淵源》中有《數理精蘊》一書,至雍正元年(1723年)始成,集當時所輸入西方數學之大成。在此時期內,代數學之輸入,尚無專書,僅《數理精蘊》中《借根方比例》一部,分述其一二耳。考其時西方符號的代數(symbolic algebra)已成立,四次方程式之解法久已發明。而《數理精蘊》所述,僅及二次方程式之計算,及其應用而止。此外為《數理精蘊》所未及者,則有杜美德(Jortoux Rerre)所輸入之割圓九術。 (二)物理學 天啟六年(1626年),湯若望撰《遠鏡說》一書,是為西方光學入中國之始。全書僅十六頁,首言遠鏡之用法,末言其製法,中則言其原理;凡光在水中之屈折,光經過望鏡之屈折,凹鏡散光,凸鏡聚光,以及凹凸鏡相合以放大物像諸現象,及其解釋,皆詳言之。唯詞旨甚艱晦,以西人為中國文,無怪其然也。 最初輸入西方力學者,為艾儒略授王徵所譯之《遠西奇器圖說》。書成於天啟末,在《遠鏡說》後。書中第一卷言重心、比重之理,凡六十一款;第二卷述槓桿滑車、輪軸斜面之理,凡九十二款,每款悉有例證;第三卷言應用上述各原理,以起重、引重、轉重、取水及用水力代人力諸器械,各器及其用法均有詳細之圖說。又考書中凡例,述諸「奇器」之能力,有雲「能使小者大,大者小;遠者近,近者遠」,蓋指凹凸鏡也,而今書中無此器。又書中目錄有四卷,今書只三卷。苟非原書尚未卒譯,則今所傳本,必有亡缺矣。初,王徵欲從事譯此書,鄧玉函謂必先通數學而後可,因先授之以數學,其不苟可知,而譯筆亦甚暢達。前乎此者,李之藻於萬曆四十年嘗從熊三拔譯《泰西水法》一書,述取水蓄水等力學機械;顧其書偏言應用,而原理不詳也。 此外有《自鳴鐘說》一書(著者及成書年無考),王氏《遠西奇器圖說》凡例中嘗稱之,其書或與物理學有關,惜今已佚。清康熙間,南懷仁供奉內廷,嘗作進呈《窮理學》一書,而不傳於世,今無可考焉。 此時期所輸入之物理學於我國學術界,影響極少。二百年來,唯方以智著《物理小識》一書,頗有受西說影響之處;戴震「因西人龍尾車法,作《嬴旋車記》,因西人引重法,作《自轉車記》」,此外知有此學者蓋寡也。 (三)輿地學 利瑪竇初入中國居肇慶,每以《西方輿地全圖》示人;後又將之譯成中文,粵疆吏刊之,以印本分送各省朋好,中國人始聞地圓及五大洲之說。及利氏入京,所貢方物有《萬國輿圖》一。後龐迪我奉命翻譯《西刻地圖》,據所聞見,著為《圖說》,書未上而遭驅逐。天啟初,艾儒略得其遺稿,更采所攜手輯方域梗概為之增補,成《職方外紀》一書,述當時西方各國情狀頗詳。中國人見其所述西方文物,遠邁中華,力斥其荒誕,而於其五大洲之說亦等諸鄒衍瀛海之談。直至乾隆中葉所纂之《清通考》,猶謂「即彼所稱五大洲之說,語涉誕誑,諸如此類,亦疑為剿說言」。則我國人之錮於舊聞,憚聽新說,於此可見耳。此外清初西人所撰關於外國地理書,有利類思與安文思與南懷仁合著之《西方要紀》;及南懷仁之《坤輿全圖》與《坤輿圖志》。其後蔣友仁來華進《增補坤輿全圖》,又譯《圖說》,是為此期輸入地理學之最後著作。 清之初葉,有一事焉,為我國文化史上所值得特筆大書者,即全國輿地圖之測繪是也。茲事全出西洋人手,經始於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是年命費隱、雷孝思(原名均未詳)、杜美德測繪蒙古、直隸。四十九年(1710年)費隱測繪黑龍江。五十年雷孝思與加爾特(原名未詳)測繪山東;杜美德、費隱、潘如望、湯尚賢(原名均未詳)測繪山西、陝西、甘肅。五十一年馮秉正(Joseph Marie Anne de Moyria de Mailla)、德瑪諾(Ro Main Hinderer)、雷孝思測繪河南、江南、福建。五十二年湯尚賢、費隱、麥大成(原名未詳)測繪江西、兩廣,費隱又與潘如望測繪四川。五十四年雷孝思、費隱測繪雲南、貴州、兩湖,至五十八年乃完全告成。白晉匯成總圖一張,又為各省分圖。帝命之為《皇輿全覽圖》,並諭內閣學士蔣廷錫曰:「此朕費三十餘年之力,始得告成,山脈水道,俱與《禹貢》合。爾將此圖與九卿細看,倘有不合之處,有知者即指出。」尋九卿奏稱:「從來輿圖地記,往往前後相沿;雖有成書,終難考信。……此圖誠開闢方圓之至寶,混一區夏之鉅觀。」蓋非過諛也。1737年(乾隆二年)法國學者但布爾(Dunvillo)刊行之《中國新地圖》(Nanvel Atlas de la Chine)乃依費隱所寄回其本國之副本也。現在我國之地圖,無一不以《皇輿全覽圖》為根據,則此圖在我國地理學界之貢獻可知也。 (四)炮術 初,葡萄牙人入中國以大炮攻新會,既去,遺其器,中國人始知有西方槍炮。後東來之耶穌會士,多精炮術,漸傳其法於中國;當時有《海外火攻奇器圖說》一書,未審傳自何人;其書甚秘,不行於世。徐光啟從利瑪竇游,習火器之術,力請多鑄大炮,以資城守。天啟元年(1622年)外患日亟,兵部議招用寓居澳門精明火炮之西洋人,上從之。崇禎三年(1630年),龍華民、畢方濟(Francesco Sambiaso)奉旨招勸殷商,集資捐助火炮。教士陸若漢及西紳公沙的西勞(原名均未詳)率領本國人士,攜帶銃炮,效力中朝,屢經戰陣,多所傷亡。崇禎十五年,兵部尚書陳新至東閣述上傳言西洋炮乃中國長技,有無間大將軍之稱,命湯若望商榷鑄造,工部辦料。旋上命若望將用法傳授兵杖局內監。若望共鑄造無間大小炮二十餘位,大者重一千二百斤,次者三百斤,小者不下數百斤。帝派大臣驗收,嘉其堅利,詔再鑄五百位。又命若望教放銃法,條纂火藥城守等書進呈。明年正月,命若望與吳惟英講究火器於都城,以資演練。四月周延儒出督師,請諸火器,命若望隨征。若望為空心炮台式,懷宗覽大悅,褒嘉之。旋上命若望赴薊督師前傳習火器等項。後若望以炮術從李建泰剿賊,因隨之降清焉。若望嘗授焦勖譯《火攻揭要》一書,成於崇禎十六年(1643年),於諸式火器之鑄造法、運用法、安置法以及子彈、火藥、火箭、地雷之製造,莫不詳述。 清吳三桂亂起,南懷仁又奉命鑄造銃炮,自康熙十三至十五年(1674—1676),前後造成大小一百二十具,分配各省。及二十年(1681年)更鑄較便歐式神武炮三百二十具,在盧溝橋試放,帝蒞閱,嘉其命中,大加賞賚。南懷仁又編《神武圖說》,中分理論三十六篇,圖解四十四篇,於銃炮之術,說明其細節。然自是而後,朝野比較承平,火器無所用,其書鮮習之者。 (五)採礦術 崇禎元年(1628年),畢方濟上疏云:「臣蒿目時艱,思所以恢復封疆,而裨益國家者……二曰:辨礦脈以裕軍需。蓋造化之利,發現於礦;第不知礦苗所在,則妄鑿一日,即虛一日之費。西國……論五金礦脈徵兆多端,宜往澳門招聘精於礦學之儒……」其後崇禎十六年(1643年)湯若望奉命赴薊督軍前,除教授火器水利外,並及採礦之法。明年晉王審炷亦疏請命若望往營開採事。惜不旋踵而明亡,成績無可見。此後則絕無聞焉。 (六)西方語言 金尼閣(Nicolas Trigault)以歐洲語言文字授王徵,萬曆六年(1626年)成《西儒耳目資》一書。「中分三譜」,「以西洋之音通中國之音」。後此方以智之新字母參用《金尼閣譜》即此書也。清初劉獻廷之新音母,參以泰西蠟頂(即拉丁)話,則其時拉丁語亦已輸入中國矣。魯德照(Alvaro de Semedo)《字考》,或亦關於西方語言之書,今無可考矣。 (七)藝術 利瑪竇居肇慶,常以西方樂器及油畫等物示其地士夫;及入京所貢方物,有西琴一張,又著《西琴曲意》一卷。畢方濟有《畫答》及《睡畫二答》,蓋言畫術。清聖祖時有西洋畫家焦秉貞供奉內廷,而中國畫家亦有習西洋畫者。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御修《律呂正義》,其《續編》一卷,出西人徐日升、德里格手,述西方「弦音清濁,二均遞轉合聲之法」。 (八)哲學 《明書》述當時所輸入西方哲學分類及其研究對象云:「『落日加』(logica,論理學)譯言辨是非之法,『費西加』(physica,物理學)譯言察性理之道,『默達費西加』(metaphysica,形上學或玄學)譯言察性理以上之學——總名『斐錄所費亞』(philosophia,哲學);『 瑪得瑪第加』(mathematica,數學)亦屬『斐錄所費亞』科內,究物之形與數度……二者或脫物而空論之。」此未審傳自何人。明末西士所譯有《辨學》一書,為西方論理學輸入之鼻祖。畢方濟撰《靈言勺蠡》,詳述西方古代「亞尼瑪」(譯名從原書,按即Anima⑥)之說,書成於天啟四年(1624年);約在同時,高一志撰《空際格致》,暢闡火、氣、水、土為宇宙四大原素之說;氏又有《「斐錄」匯答》蓋言哲學,今佚。此學在清代無過問者。 (九)其他 此外鄧玉函撰《人身說概》,為西方人體學入中國之始;而清聖祖時,西士供奉內廷,亦講全體學。艾儒略於天啟三年撰《西學凡》,述歐洲建學育才之法;氏又撰《西方答問》,或亦此類之收,今佚。 (十)西學輸入之中絕 明清之交,耶穌會士得自由入居內地,多與中國人士交遊,從事傳授西說,翻譯西籍,而其後又得清聖祖之提倡,故西學輸入極一時之盛。自康熙四十三年(1707年)耶穌會奉教皇教令改變傳教方針,違反我國習慣,朝野憤怒,聖祖命將教皇所派、齎教令來華之代表次魯囊(Turmon)監禁澳門,各地教堂概行禁止;凡未經特許之宣教師悉逐往澳門。傳教既生頓挫,而其附帶之西學輸入亦因而衰落。及雍正元年(1723年),朝廷從閩浙總督滿寶奏請,下令所有在華之西洋人,除供職欽天監者外,其餘一律驅往澳門,不准擅入內地。此事傳聞由於耶穌會黨允礽失敗,信否姑不具論;然自是以後,除在欽天監外,西學已完全無輸入之機會矣。而欽天監所需僅在天文,又在術而不在學,且職在官府,國內學者,罕能與之接觸,已不復能在學術界發生影響。而自《曆象考成後編》(乾隆七年,1742年)及《儀象考成》(乾隆十七年,1752年)告成後,欽天監所需測天之術,已達完滿之限度。故蔣友仁來華(約1762年)而後,直至咸、同以前,西學之輸入已完全停止矣。 四、西學輸入與我國學術之關係 總觀明清之際,西學之輸入,其影響於我國學術界,有下列各方面。 (一)西學與理學 於明末純任主觀、最缺乏科學精神之我國思想界,而驟然有絕對客觀的、全恃歸納研究的天文學,復挾演繹的,為一切正確觀念之模範的數學而侵入;而其學又為政府所重視,而不可一日缺;則其影響於當時思想界者為何如耶? 梁任公先生謂「清代學術,為厭倦主觀的冥想傾向客觀的考察」,而以為明末西學之輸入,亦為此種反動之機兆之一。吾嘗深考之,益覺其言之信而有徵焉。明末習西學者,對於性理之學,已明起反叛之旗。徐光啟等論我國數學之不振,而痛咎理學家,其言曰: 「算數之學,特廢於近世數百年間爾!廢之緣,一為名理之儒士苴天下實事。……昔聖人所以制世利用之法,曾不得之士大夫間,而術業政事遜於古初遠矣。余友振之(李之藻字),生平相與慨嘆此事。」 此實晚明治西學者流對於理學家之宣戰書也。 (二)學術界內容之增加 西學輸入之初,大引起我國學者之研究。明末治西學者除上述徐光啟、李之藻、周子愚、李天經、王徵、焦勖、方以智外,現在可考者,尚有瞿式榖、虞淳熙、樊良樞、汪應熊、楊廷筠、鄭洪猷、馮應京、汪汝淳、周炳謨、王家植、瞿汝燮、曹於汴、鄭以焯、熊明遇、陳亮采、洪士祚、許胥臣、王英等。其後天文與數學研究日盛,其他漸無聞焉。清初最能深入西方天文數學之堂奧而融貫中法,力謀我國天文算數之獨立者,有王錫闡、梅定九。此外以斯二學名家者,有薛鳳祚、杜知耕、方中通、方中履、陳、陳世仁、莊亨陽、胡亶、遊藝、屠文漪、王百家、秦文淵、揭暄、邵昂霄、余熙、李子金、孔興泰、毛乾乾、梅文鼐,其著述皆傳於世。而前述之明安圖、何國宗,精通西術,尤後起之秀。此後乾嘉漢學者,什九兼通天文數學,《疇人傳》三書所載,尤指不勝屈。 (三)古學之整理 初,西洋天文數學之初輸入,習之者於我國古術絕對鄙夷。而以西說附會古學,以自尊學之風亦盛。王錫闡、梅定九始精究西法及古歷之本原。自乾嘉以來漢學掩襲一世,為天文數學而治天文數學之學者漸稀。而一方面,天文、數學與經學有關,故漢學家多兼習其學。彼輩既然得此考古學上之新工具,於是整理古天文數學書之風乃大盛。而《立天元一術》之復明,及《算經十書》之校輯,尤其最大成績。此外則明以前之天文數學書,悉校勘注釋,且有一書而數注者。斯業之盛,可謂遠邁前古,然其所采唯一之工具則「洋貨」也。 (四)西學與漢學家 天文學與數學,為歸納之絕好模範,而漢學家之代表人物,自方以智、毛奇齡、閻若璩、惠棟、江永、戴震、焦循、錢大昕、孔廣森、阮元、陳澧輩,莫不精究之;其他不甚著名之漢學者,尤指不勝屈。則漢學之所以饒有科學精神,謂其不受西方天文數學之影響焉,不可得也。吾讀戴東原之書,而覺漢學受西學之影響,似有跡可尋焉。 昔利瑪竇於《譯幾何原本引》中述西方科學要素,其言曰: 虛理隱理之論,雖據有真指,而釋疑不盡者,尚可以他理駁焉,能引人以是之而不能使人無或非之也。獨定理者,剖散心疑,能強人不得不是,不復有理以疵之。 又曰: 吾西國庠序所業格物窮理之法,視諸列邦為備。……彼士立論宗旨,唯尚理之所據,弗取人之所意。蓋曰理之審乃令我知,人之意又令我意耳。 此種科學精神,凡客觀的科學,皆其所寄;而天文數學其尤著者也。 戴氏述其治學之途徑曰: 尋求所獲有十分之見,有未至十分之見。所謂十分之見,必征諸古而靡不條貫,合諸道而不遺余議;鉅細畢究,本末兼察。若夫依之傳聞,以擬其是;擇於眾說,以裁其優;出於空言,以定其論;據於孤證,以信其通;雖溯源可以知流,循根可以達杪,不手披枝葉之所歧,皆未至十分之見也。 其言「十分之見」及「未至十分之見」,與利氏所述「定理」及「虛理隱理之論」若合符契。唯戴氏專從考古上立言,故詳略不同耳。又戴氏攻擊宋儒義理之說其根本立腳點曰: 「孟子云:『心之所同然者謂理也義也。』心之所同然者謂之理,謂之義,則未至於同然,存乎其人之意見者非理也非義也。」 其言「義」「理」與「意見」之別,與利氏所述「理之所據」與「人之所意」又不約而同。夫東原精究西方天文數學,則其於寄於天文數學中之科學要素,如利氏所述者,自當受有影響。且東原生利氏《幾何原本》書成後百餘年,其時此書又風行一世,為「西法弁冕」,戴氏既究心西方數學,似有曾讀其書之可能;則東原之言,或當直接得自利氏也。 (五)清代科學不盛之原因 吾儕論西學與清代學術之關係,最容易發生一問題:此時期既當西方科學輸入,而其時學術界又傾向客觀的考察,饒有科學精神,顧何以科學思想終不能發達?茲試求其答案如次: 首先,吾儕試將此期所輸入之西學,與其時西方學術界情形一比對,而知當時西方所已發明之學術實未能儘量輸入我國。其最著者,天文學自哥白尼出,已與占星學分家。而耶穌會士初於哥白尼之大發明未道隻字,反謂哥氏有言天動之書;又改刻白爾定律,以實日動之說。而在他一方面,其所輸入之天文學,仍不能脫占星學之窠臼。湯若望在欽天監任占候,擇日,為榮親王擇安葬日期,用《洪範下五行》,此或由於不欲違反我國習慣;而穆尼閣撰《人命》一書,以西方天文學之計算,詮釋星命之說,則其時輸入之天文學尚混雜於占星學之明證也。且也,耶穌會士之輸入西學,於原理每多未詳。《四部書目提要》:「作《新法算術》時,歐羅巴人自秘其學,立說復多深隱不可解。」故王錫闡遂謂西人不能深知法意,豈當時耶穌會士學識膚淺,實未足以知此耶?抑知而故秘之耶?茲姑不具論。然坐是之故,當時第一流學者,若王錫闡、梅定九之徒,不知費幾許「冤枉」精力,以探求西方所已發明之「法意」,而從事新發明之力,已為所分;若膚淺者流,更不得其門而入矣。西方學術未能儘量輸入,實此期科學不盛之主要原因也。 其次,則由於「輸學者」與「求學者」(中國政府,人民似尚在附屬地位)之宗旨,根本不在學:蓋教士以傳教為目的,而輸入學術,不過其接近社會之一種方法;中國政府以改良曆書為目的,而學習西算及他種科學,不過偶然附及之餘事。故在此時期內,其歡迎西學者——上自政府,下至在野人士——僅知西方有天文學,及其附帶之數學,而他非所聞。咸同以來,我國朝野僅以「船堅炮利」視西方科學,其結果西學雖輸入,而我國科學終不發達,與此如出一轍。以船堅炮利視西學之觀念,至今日始漸打破,而明清以來,以天文學數學視西方之觀念,則始終未嘗拔除。此亦其時科學不發達之一原因也。 此外由於被傳教事業之所累者,有由於當時學術界之環境者,有由於我國思想界之遺傳者,梁任公先生言之已詳,茲不贅。 五、結論 明清之際西學之輸入,既如上述,始於萬曆九年(1581年)利瑪竇之傳教,迄於乾隆二三十年間(1755—1765)蔣友仁之來華,歷時凡百八十四載。參加此役之西士現在可考者都四十四人。以人數論,明末來華者,以義大利人為最多;清初來華者,以法蘭西人為最多。此四十四人中,其卒地可考而在中國者十九人(卒於澳門者不在內),內有十三人,卒於北京。可見此期西學之輸入,以北京為中心。蓋北京為國都,且修歷所在也。 表1 輸入西學之西士國籍統計表 其所撰譯關於輸入西方學術之圖籍,現在可考者,都九十種。茲根據本文《附錄》一,統計其種類及年代之分配如下表。以著作之多寡論,其在清初,遠不如明末之盛矣。 表2 輸入西學圖籍統計表(西人所撰譯者) 表3 明清之際來華西士之與西學輸入有關者,及其輸入西學之著作表 綜觀上述,此時期西學之輸入,就天文學方面而言,在明末則《崇禎曆書》集其大成,而一以第谷之學為主。在清初則《曆象考成後編》集其大成,其修正《崇禎曆書》,采刻白爾行星軌道為橢圓之律,而改其地動之言;地球與日月距離之計算,用奈端之術;蒙氣差及太陽與地球半徑差之分度,均采當時新率。而其天文圖表及觀象儀器,尤我國人所嘆為精絕。唯哥白尼地動之原理,則至此期最末之年始輸入。其時我國學者,猶不信其言。就數學方面言,則當時平面幾何學、弧三角、平三角、對數、算術,皆嘗為具體之輸入,代數學則輸入至二次方程式止,而集其大成者,則《數理精蘊》也。就物理學方面言,則《奇器圖說》言重心、比重、槓桿、滑車、輪軸、斜面之理;《遠鏡說》述光之屈折,及凹凸鏡對於物體之現象;而南懷仁進呈《窮理學》一書,惜不傳於世。輿地學除地球之圖說外,《皇輿全覽圖》尤為我國輿地界空前之巨製。礦術雖嘗見用,惜未傳其法。此外則火器、音樂、畫術、人體學、論理學、宇宙論以及其時哲學之分類,及其研究對象,皆嘗輸入,見於著述焉。惜乎此期輸入之西學,其於我國學術界之重要影響,僅在研究範圍之增加(僅天文學及數學),及古籍之整理與治學方法之改進,而終不能發展我國之科學思想以與遠西並駕也。 原載1924年6月《清華學報》第1卷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