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四十二
「我同K並肩走著,心裡卻暗暗地等著他接下去要說的話。也許說『設下埋伏等著他』更恰當些。那時,即使說我在暗算他,也不算過分。不過,我也有受過相當教育的良心,倘若這時有人走到我身邊,小聲對我說一聲:你真卑鄙!也許在那一瞬間,我會猛地清醒過來的。如果那人就是K,恐怕我也會在他面前滿臉羞紅。因為唯有他對我的責備最正直、最單純了。他的人格太善良了。花了眼的我,竟忘記了值得尊敬的正在於此,反而藉此機會,利用這一點將他擊倒。
過了一會兒,K叫了聲我的名字,望著我。這次是我自然地停下腳步,於是他也停了下來。這時我才從正面看見他的眼睛。他的個子比我高,我勢必要仰著點頭才能看清他的臉。我的那副神情,就仿佛狠心的狼盯著無罪的羊一般。
『這件事不要再提了吧。』他說。他的眼光,他的言語都流露出極端的痛苦,我竟無言對答了。『別提了吧』他懇求般地又重複了一遍。那時,我給他的回答是殘酷的,就象狼瞅准機會咬住羊的喉嚨一樣。
『別提了?這不是我先說的,本來就是你提起的話頭。但是,如果你不想再提也可以,不過只停留在口頭上而不是從心底里下決心是不行的。你究竟打算怎樣履行你平時的主張呢?』
我這樣說時,仿佛覺得他那高個子在我面前自然地萎縮變矮了。正如平時說的那樣他非常倔強,但另一方面,卻又超乎常人地正直,他就是這個性格。所以當別人嚴厲地指責他這矛盾的狀態時,他決不會平靜。我看見他這副窘樣,便慢慢地放下心來。這時,他突然問道:『決心?』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又接著說。『決心—— 不下決心是不行了。』他的口氣象是自言自語,又象是夢囈。
兩個人就這樣結束了談話,向小石川的寓所走去。那天雖然沒有風,比較暖和,但畢竟是冬天,公園裡冷冷清清。尤其當我回身看到那給霜打過、失去青翠、變成茶褐色的杉樹叢整齊的枝條伸向微暗的天空的時候,仿佛覺得一陣寒冷粘在脊背上似的。我們急步穿過黃昏的本鄉台,走下越過對面山崗的小石川山谷。這時候,我才漸漸覺得外套裡面的身子有點發熱了。
也許是因為走得急吧,我們在回家的路上幾乎沒有說話。回到家裡吃飯的時候,夫人問起怎麼回來晚了。我說K約我到上野公園去了。這麼冷的天!夫人露出一副驚訝的面孔。看小姐的樣子似乎在問:上野公園有什麼?我只回一句,什麼也沒有,不過是散散步。一向寡言少語的K,比平時更沉默了。儘管夫人在拉話,小姐在微笑,他卻連個起碼的回答也沒有,狼吞虎咽地把飯扒進嘴裡,在我還沒有離開飯桌的時候,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