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三十
「我們就這樣走著,又熱又累,身體自然有些失調。不過那跟生病不一樣,仿佛魂不附體似的。我仍象往常那樣同K說著話;但往常的心情卻無影無蹤了。我對他的親切和憎惡,都變成了一種只有在旅行中才有的古怪心緒。總之,由於酷熱、游泳和跑路,才使我們之間成為一種跟以往不同的新關係的吧。那時我們恰如結伴的行商,無論怎樣聊天也不同平時,根本觸及不到內心真情。
我們就這樣走到了銚子(註:地名,在千葉縣)。不過途中有件例外的事,我至今沒有忘記。還在沒離開房州之前,我們在一個叫小湊的地方遊覽了鯛浦。由於那是多年前的事,而且我也沒有那麼大的興趣,所以記不大清了。總之,據說那是日蓮(註:日本佛教一派的教祖,信奉《法華經》,創日蓮宗)誕生的村子。傳說日蓮誕生的那天,有兩條鯛魚衝上了海灘。從此以後,村裡的漁夫們至今不敢捕鯛魚,所以海灣里鯛魚非常多。我們特意雇了一條小船前去觀賞。
那時我一心觀察著海面,水中遊動著略呈紫色的鯛魚,樣子很有趣,令人百看不厭。然而,K似乎並沒有我那樣高的興致。似乎他比鯛魚更關心的是日蓮。正好相去不遠有個叫誕生寺的寺院。也許由於是日蓮誕生的村子,才叫了誕生寺的,是一所很漂亮的寺院。K提議到寺院去拜訪拜訪住持。說實在的,我們的服飾太寒愴了。尤其是K,他的帽子被風颳到海里,只好買一頂草帽戴在頭上。我們的衣服本來就很髒,還散發著汗酸味。我勸他別去見和尚了,但他執意不聽,並說我要不樂意,可以在外邊等著。我無奈只得跟他一起進了山門,心裡卻想人家一定會拒絕的。誰知和尚卻意外殷勤,把我們讓進寬敞漂亮的客廳,馬上會見了我們。那時我的想法跟K相距很遠,所以沒有那份心思聽他同和尚談話。好象他一個勁兒地打聽日蓮的事跡。我還記得當和尚說到日蓮被稱為草日蓮,是因為他草書寫得絕妙的時候,字寫得一向很糟的K,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氣。也許他想在更深的意義上了解日蓮的吧。在這一點上,和尚能否使他滿足,還是疑問。可是一出寺院,他就跟我滔滔不絕地講起了日蓮。我連熱帶累哪還有心聽他講這些事,便只是嘴裡含含糊糊地應著。後來連應也懶得應,就索性不作聲了。
大概確是第二天的晚上,我們回到宿店,吃過飯,在快要睡覺之前,突然爭論起一個深奧的問題。因為昨天他跟我談起日蓮我沒有理睬,他很不高興,就說在精神上沒有上進心的人,就是蠢才。他似乎要把我當作一個輕薄之徒,駁倒我。由於我心中有小姐,當然不能對他這近於污辱的話一笑了之的。於是我開始為自己辯解了。